大概是三十年前, 某一天,唐老板在南美出差的时候, 上车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马来西亚的刑警打来的,他们告诉他:晓蝶夫人被人杀死了, 请你回马来一趟,配合我们马来警方的调查。
“晓蝶被杀死了,关我什么事?!警察同志, 你们可要明察秋毫, 我一直在南美洲, 半年都没回过亚洲了!”
这个忘恩负义的商人,自然不会去关心老情人是如何被人杀死的, 只在电话里说自己是无辜的, 努力想要撇清干系。他还说, 自己已经有六年没有见过晓蝶了,更不可能去加害她一个女人, 毕竟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儿子。
但是马来警方的下一句话,彻底让这位“见多识广”的大老板傻了眼——“唐先生,我们警方怀疑, 晓蝶夫人的儿子,唐东陆,是这起案子的凶手。”
这下电话里的男人不淡定了,隔着半个地球,他的怒吼声响彻了整个车厢——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我儿子他才十三岁!”
“证据呢?!你们凭什么说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会杀害自己的母亲?!”
唐老板在电话这头气得脸都扭曲了起来,他忘记了自己还在车上,对着电话里一通怒喝,因为马来警方的这番话,就好比说:唐大老板,你生了一个狼心狗肺、禽兽不如的东西。这极大的刺激了他自诩人上人的自尊心。
马来警方倒是当仁不让,他们判断对方并不知晓唐东陆的病情,于是反问道:唐先生,你和你儿子的关系怎么样?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唐宗元倒是实话实说:我和我儿子已经十年没见过面了,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是个三岁的娃娃。
马来警方:那你知不知道,你的儿子有“超雄综合征”这种病?
“什么超雄综合征?!你们要是再胡说八道污蔑我儿子的话,我去找最顶级的律师告你们!”
唐宗元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病,在他的印象里,儿子唐东陆只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有些调皮,有些精力旺盛,还有,不怎么爱说话而已。
“唐先生,我们说唐东陆有超雄综合征,并不是空穴来风。”马来警方也是振振有词:“我们警方去马来西亚医学院调取了唐东陆的出生资料,十四年前,在晓蝶女士怀孕24周的时候,曾经对她腹中的胎儿做过一次羊水检测,当时是检测孩子是否患有唐氏综合征,没想到,意外查出来孩子是XYY染色体。”
——羊水检测一般是排除腹中胎儿有遗传性基因病,没想到这一查,就查出这个胎儿比常人多一条Y染色体。
“医生将检测结果告知了晓蝶女士,但晓蝶女士还是执意生下了这个孩子,看样子,她并没有跟你明说孩子的病情……”
“唐东陆在学校里有多次不良记录,他上小学时因打架斗殴、欺凌女教师、霸凌同学而被学校开除过……”
“上初中时,唐东陆因入室盗窃、捅伤他人,蹲过一段时间的拘留所,出于对未成年人的保护,我们请了精神科的医生对这个少年犯进行鉴定,鉴定他患有人格障碍、暴力倾向严重……”
“根据晓蝶女士的邻居所说,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也很差,唐东陆从小就不服从母亲的管教,还经常放狠话说,要让母亲死的难看……”
“唐先生,看样子晓蝶女士根本没有跟你说过,这孩子是个严重的问题少年……”
“案发后,有路人曾经目击到唐东陆将一把刀扔进了湖里,然后他紧急订了机票出了国……”
马来警方在电话里耐心解释了一番,一句句都直击要害:唐东陆明显是个问题少年,可是他的父亲无视多年。
也就是这一番解释,让唐宗元彻底无言以对,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点都不了解那个遥远的儿子,甚至连他是个精神病人都不知道!
或许,晓蝶当年那一通通电话,每次都声泪俱下求他接走儿子管教管教,是在最后的求救吧……
挂了电话,唐宗元沉默了许久,这种沉默中蕴着怎样的意味,怎样的反思,只有他这个当事人可以体会个中滋味,旁人都无从去揣测了。
儿子杀了母亲,是个男人都不会好过。前排的王司机不知如何宽慰老板,只是刚才,他隐隐约约听见马来警方在电话里解释说:“超雄综合征,是男孩比正常人多了一条Y染色体,也就是XYY染色体畸形。这种天生基因畸形的孩子,成年后有暴力倾向,难以自控,还有大概率犯罪……”
原来,他和晓蝶夫人生的那个儿子,天生是个怪胎,是个畸形,是个注定禽兽不如的“畜生”!
片刻后,唐宗元抬起头来,目光已不复从前那般意气风发,还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他有气无力的开口道:“老王,你说,一个孩子比别人多了一条什劳子的Y染色体,怎么就会去杀害母亲呢?”
问他?
他怎么会知道问题的答案?这听上去只是一起家庭伦理悲剧:一个精神病人杀了自己的母亲。
从那之后,唐宗元就再也没有提过晓蝶和“唐东陆”这个名字,好像他和这对母子两个毫无关联一样,马来警方排除了他的作案嫌疑后,也没有再来过电话。
但出于一种别样的怜悯心理,王司机倒是一直在关注唐东陆的下落,原来他在弑母后逃离了马来西亚,这个可怕的超雄基因犯罪者,最后现身的地点在缅甸,也是唐宗元曾经发家的地方。
老人最后道:“对于这件事,老板心里也有愧疚,于是他卸下了国外的生意,回到了津港市,找了一个最安分的女人成了家……”
故事讲完了,林澄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身下的木质椅子发出“嘎吱”声响。
晓蝶,唐东陆,超雄综合征……这唐老板的过往,还真是“精彩”万分啊!可惜,秦烽的母亲成了这个故事的最后一个受害者。
“王叔,谢谢你告知真相。”
秦烽坐在对面,他的身影逆着阳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
但林澄知道,通过王叔的这一番描述,秦烽肯定把这个弑母杀手“唐东陆”列为了第一怀疑对象——怀疑他就是当年船上,那个冲着唐家而来,杀害了他的母亲和继父,却独独放过他的蒙面凶手……
因为唐东陆既然能弑母,他就能同样弑父。
甚至比起亲生母亲来,他本应该更恨的人,是那个不闻不问的父亲。
一个超雄综合征的精神病,你能想象他会犯下多大的罪恶吗?谁都揣测不到。
……
调查结束,告别了王大伯后,林澄跟着秦烽离开了王家,再马不停蹄回到了江洲市公安局,将新的线索告知了“蝴蝶公主”号专案组,同时启动跨国调查唐东陆的背景。
——既然此人在马来西亚警方的通缉令上,他的一举一动,同样也会被跨国警方所关注,只要他再次作案,就必定会留下线索。
很快,缅甸跨国警方那边反馈来了一条重要消息:五年前,有一个卧底警察在缅甸的一个毒.pin加工厂里见过唐东陆这个人。
根据这位卧底警察的消息:唐东陆当时在一个毒枭团伙里做事,由于他精通中文,毒.枭头目就让他负责中国方面的买卖。之后,唐东陆的“业务”越做越好,他建立起了一条海上运.毒的线路,又开通了一条“人骡子”路线,将团伙的业务范围扩大了数倍。
在缅甸,有钱就是最大的优势,很快,唐东陆发展起了自己的势力,几乎到了和毒.枭头目平起平坐的地步。再之后,唐东陆干脆干掉了那个头目,自己占据了这个加工厂,成为了新一代的贩.毒头目。
——当然,这些都是五年前的消息了,后来,这位卧底警察的身份暴露,他被唐东陆的属下一枪毙命,牺牲在了缉毒的第一线上。
临死前,这位勇敢的卧底警察还透露了一个细节:唐东陆很喜欢让下属叫自己“雄sir”“雄先生”,绰号也是“雄鹰”。因为他觉得,自己比别的男人“有雄性”。
乍一看到这条消息,林澄浑身一颤,“雄sir”这个词语,尤其是“雄”这个字眼,像一道无声的暴雷,在她眼前猛然劈了一下。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在放大,同事的敲击键盘声、专案组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还有窗户外的风声,似乎都在这一瞬间无限的放大。
半晌,她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转身,目光和秦烽接了个正着,周遭的一切杂声都悄然消失,只有他们眸子里的波浪滔天,在互相碰撞。
最后在她耳边响起的,是秦烽果断的话语:“唐东陆对自己身为超雄综合征患者十分得意,他以完美的雄性自居,他对雄这个字情有独钟,所以给自己起的绰号都和雄有关。”
一个基因畸形的高功能精神病人,不以自己有精神病为耻,反倒觉得,自己多了一条y染色体,便引以为豪。
“有极大的可能,唐东陆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雄叔,也是蝴蝶公主号的罪魁祸首。”
秦烽下了这样的结论。
第56章
“立即锁定唐东陆为本案的第一嫌疑人, 再将此案合并黑水湖案一起调查!”
片刻后,江洲市重案组的会议室,刑警队长马胜利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大凡干刑警时间长了的人, 直觉和敏锐性都是一流的。当林澄和秦烽把所有线索汇总到他面前时,马胜利立即就有了结论:这个唐东陆确实是最有可能的罪魁祸首。
他的作案动机完备、早就杀人如麻、反侦查能力极强,作案后在公海深处沉船销毁了一切证据, 再长期定居国外……难怪这些年来警方一直寻觅不到任何凶手的踪迹。
另外,根据杭天南之前的供述:十年前, 唐东陆和他一起做过跨境贩毒的生意。由杭天南负责招募人手,组织起一支人骡子“运输队”走江洲市的陆路通道, 途径黑水湖将du.品运到津港市这个“集散中心”。而唐东陆就是境外的“供货商”。后来杭天南去了国外定居, 唐东陆这才把组织“人骡子运输队”的生意交给了别人去干。
由此可见,去年那一桩震惊全国的“黑水湖人骡子遇害案”, 背后的始作俑者,那个雇佣人骡子的神秘老板——“雄叔”,真实身份也是这个唐东陆!
两桩大案同时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犯罪嫌疑人锁定为同一人, “蝴蝶公主”专案组的每个人都十分兴奋。时隔多年, 他们终于看见了破案的曙光。
眼下警方的一举一动都十分关键。马胜利明白:当务之急是要通过抓住唐东陆,牵出他幕后的那张犯罪网络。同时不能打草惊蛇, 以免唐东陆的同伙们逃之夭夭。
就在这时, 秦烽提出了一个建议:杭天南是个突破口, 他有意和唐东陆“决一死战”,专案组可以利用这一点来做文章。
“根据医院反馈来的消息, 杭天南最多只能活三个月。他想在临死之前再见唐东陆一次,才拖着病躯回了国。”讲到这里,秦烽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林澄, 神情中透着关切和怜悯。
林澄察觉到了他的关心,有意回给他一个安心的眼色:我没事的,有关杭家的事,她是旁观者,不是参与者。
“小秦,说说你的意见?”马胜利给秦烽的茶杯中加了些水,一想到能钓到这条狡猾的大鱼,连他这样的老刑侦都激动得手微微颤抖着。
“杭天南自愿当诱饵来钓出唐东陆,他说他有把握将唐东陆给引出来,警方配合他来布置这次会面……”
秦烽简单说了一下他的计划。因为杭天南罹患绝症的缘故,他现在住在江洲市医院的癌症中心,处于保外就医的阶段。目前唐东陆一方并不知晓他已经向警方“招供”了一切。但在癌症的折磨下,杭天南的身体正在快速衰竭中,警方必须马上采取行动。
马胜利点头表示同意,但缉毒大队队长侯世平以略带质疑的口吻说道:“这里面有个问题……万一这个杭天南是假意配合警方,实则和唐东陆取得联系后,给唐东陆通风报信怎么办?”作为一名缉毒警察,他们不能去相信一个毒.xiao头目的所作所为。
听到这个问题,一直沉默的林澄开口说道:“不会的,我听杭天南说过,他和唐东陆之间有一笔债要算,如今杭天南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再不抓紧时间算账的话,他就没有机会去算账,也会死不瞑目。”
“什么账?”众人异口同声问道。
林澄:“给他女儿杭小岚报仇。”
人之将死,血债未了也会死不瞑目,她相信杭天南在世上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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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林澄和秦烽再次见到了杭天南,地点是在他的病房。
走进医院时,林澄先和杭邵文打了个招呼,对方脸色仍是苍白,他扫了一眼秦烽,口吻沉重道:“我爸的情况不太好,你们最好长话短说,医生说,他能保持清醒已经不易……”
林澄点了点头,她理解道:“你放心,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些情况。”非必要的情况下,她也不想让杭天南离开医院。
走进病房,床上的杭天南刚摘下了呼吸机。他的每一次喘息,似乎都带着千钧的重量。时间不等人,秦烽向他传达了专案组的意思:我们警方会尽量配合你的行动。当然,前提是他们得知道:杭天南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钓出唐东陆?
时间紧迫,杭天南倒也不瞒着,他有自己的如意算盘:“上个月,我托人给唐东陆带去了一句话,告诉他,我知道他的情妇和儿子躲在哪里。”
原来唐东陆还有其他的亲人,林澄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他们现在在国内?”
“是的。他的情妇是一个泰国女人,名叫安娜。”杭天南的话语很缓慢,他没多少精力,只能言简意赅道:“唐东陆当初被国际警方通缉,他离开新加坡后第一站逃去了泰国,他在泰国呆了十年,学会了各种黑吃黑的手段,还找了一个情.妇……对方怀了他的孩子……”
“后来,唐东陆打听到了亲生父亲的下落,决意要报复生父一家,于是他离开了泰国一段时间,在国内筹划了蝴蝶公主号案……在这期间,安娜的孩子出生了,但当唐东陆回去的时候,母子两个双双人间蒸发……”
林澄听出杭天南的话中有话:“安娜是故意离开唐东陆的?”
“是。准确来说,她是带着孩子逃离了唐东陆的掌控。”杭天南轻轻笑了笑,语带嘲讽道:“她知道,如果孩子落在了唐东陆手里,她就再也无法逃离他的身边。于是她趁着唐东陆离开的机会,消失了个一干二净。这样一来,唐东陆就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孩子究竟是不是他的亲生骨肉……”
按照杭天南的说法,那个泰国女人安娜只不过是想讹诈一笔就跑,当呆在唐东陆身边捞不到好处的时候,她就留下了一封信消失了。还在信中美化了自己的行为——说是为了孩子的未来着想,她不能再和一个国际通缉犯待在一起,才迫不得已离开了他。
唐东陆聪明一世,自负一世,可在这件事上他栽了个大跟头,差点让他从此都翻不了身。
“这些年来,唐东陆一直记恨着安娜。他觉得,安娜的背叛可不饶恕。但他找错了方向,他一直以为安娜是个泰国人,任凭她怎么折腾也逃不出泰国。可事实上,安娜是个泰籍华裔后代,她在国内有另一个家庭,还把自己的孩子带到了中国来……”
林澄有些不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有关安娜的事?”按理说,唐东陆没必要把自家的丑事往外宣传,杭天南和他的关系也不见得多好。
杭天南脸上的笑纹加深了许多:“因为安娜当初走的时候,不光带走了孩子,还带走了唐东陆放在泰国的全副身家。将近半个亿的损失,都是唐东陆贩卖du.品挣来的。唐东陆报完仇回到泰国,一看自己倒成了一个穷光蛋,连手下都不听自己的话了,他不得已只能向我求助,要求我们借给他五百万。”
根据杭天南的说法,当时的唐东陆“一穷二白”,只得向他们帮派借了五百万的现金回去泰国“东山再起”。既然唐东陆要借债,当然要告诉他们几个原因,由此他才知道了安娜这个人。当时唐东陆还给了他一张安娜的照片,说是:“如果碰见这个女人,就把她交给我来处置。”
“你们看,就是这张照片。”杭天南一边说着,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小相片。
林澄接过去看了看,再转交给了秦烽,照片上的女人相当艳光四射,是放在哪里都惹眼的美女,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
杭天南缓缓道:“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安娜的下落,她家住得离津港市不远,回国后安娜一直在从事地下赌庄的生意,我是在一个赌场亲眼见到了她……”从那之后,他就知道,总有一天这个女人会成为他手中的一枚棋子,专门用来克制唐东陆的命门。
“那这次的行动,需要安娜出面出面配合吗?”林澄有些犹豫,听上去这件事的关键之处,就在于安娜。但是她愿意去会见一个时隔二十年没见面的老“情人”吗?
“当然需要安娜出面,唐东陆这个人狡诈无比,他是不会轻易现身的,除非我有十足的证据证明安娜和她的孩子在我的手上。不过我已经做通了安娜的思想工作,她现已年迈,愿意为了孩子搏一搏。”
杭天南知道,安娜这个女人胆小怕事,唯利是图。除非是她的孩子站在了危险边缘,安娜才会挺身而出,这是一个母亲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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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医院的时候,林澄和杭邵文再次打了个照面,这次他们两单独说了一些话。
杭天南的日子已经过到了头,但经过警方的一些内部调查,杭邵文确实是无辜的,当初“蝴蝶公主号”惨案发生的时候他也才两三岁大,事后杭天南一直把儿子保护的很好,没有让他参与任何的地下生意。杭邵文甚至连妹妹的被害真相都不知道。
林澄问他将来打算怎么样,杭家落到了这步田地,杭天南的罪行罄竹难书,杭家的上亿家产肯定要充公处理的,一夕之间,诺大的杭家就倒了台。
杭邵文十分平静道:“我爸说,当务之急是配合你们警方解决唐东陆,他会是我人身安全的最大威胁,其余的事以后再说。”在生命安全面前,家产倒也不算个什么。
林澄点了点头,她和杭家的关系很特殊,还差一点成了杭天南的养女,实在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嘱咐一句:“邵文哥,你以后多保重吧。”
“那你呢?”杭邵文面带愧疚:“你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己是谁,打算去和亲生父亲相认吗?”
“没这个打算,我现在去认亲只会让别人家多了一个头疼麻烦而已。所以我只是我自己,其余的谁都不是。”她已经打定了主意,自己一辈子都是林澄。至于什么千金大小姐,谁爱做谁去做,反正她是不感兴趣的。
告别了杭邵文,林澄上了秦烽的车,她无心去关注自己的私事,只以公事为大,于是问道:“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秦烽言简意赅道:“去见安娜,和她敲定好会见唐东陆的时间地点。”
根据杭天南提供的地址,林澄和秦烽很快联系上了安娜本人。如今的安娜已然不复当初照片上的年轻美貌,但是提到唐东陆这个人时,她眼中深深的恐怖是隐藏不住的。
“阿雄是不会放过任何人的,他会用一切手段,让背叛他的那个人后悔自己出生在这世上。”
第57章
通过安娜的描述, 林澄第一次勾勒出犯罪嫌疑人雄叔的人生画像。
时间回到二十多年前,地点在泰国芭提雅,当安娜第一次在那里见到唐东陆时, 感觉他像一个来自东方的吸血鬼——面容瘦削、皮肤苍白、嘴唇毫无血色、锐利的三角眼耷拉下来,给人一种凌厉又阴鸷的印象。
后来她无意中得知,唐东陆曾在一艘远洋轮渡的集装箱里呆了一个月。
在那一个月里, 他没有见过一缕白天的阳光,和七八个偷渡者挤在一起生活, 完全是一具见不得天日的行尸走肉。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呢?”安娜很好奇,她知道许多东南亚的偷渡客会藏在集装箱里去往异国他乡, 但从来没有人能在集装箱里过活足足一个月。
“那个集装箱里的偷渡客不止我一个, 还有两个诈骗犯,两个拉皮.条的, 和一个杀人犯。”唐东陆意味深长道:“最后只有我活了下来,他们都死了……喏,我还记得他们的味道, 很好吃。”
说完, 唐东陆把手搁在了肚皮上, 细长的三角眼微微眯起,好像在缅怀什么, 又舔了舔嘴角, 仿佛在回味什么美味佳肴。
安娜愣了许久, 才明白“他们的味道很好吃”这句话的含义。
回过神以后,她强忍着恶心反胃继续“伺候”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
毕竟这一行做惯了, 什么样的货色安娜都遇到过,这点心理素质她还是具备的。
事后,唐东陆对她的“服务”非常满意, 给了她一大把钞票。安娜数着钞票,很快忘记了刚才的恐惧,还笑着说:“谢谢老板,下次点我八折。”
唐东陆很快再次光临了她的生意。经过了几次惠顾后,唐东陆直接买断了她的出场费,成了她的第一个“金主”。
自从跟了唐东陆之后,安娜才逐渐了解到他是个怎样的人——这个自称“雄叔”的毒.枭.头目,简直心狠手辣到了极点,他对待不听话的属下动辄断手断指,对于背叛者则是就地活埋,灭口全家,无一幸免,
至于顺从他、忠于他的属下,雄叔倒也不吝啬奖励,钞票大把大把的给,奖励美女豪宅,因此追随他的人亦是不在少数。
不久之后,安娜怀孕了,唐东陆非常珍视这个孩子,因为这个孩子相当的来之不易:
“他是超雄综合征患者,比别人多了一条染色体,他这样的超雄患者很难孕育后代,连医生都说我能自然怀孕就是个奇迹……”
“他说这个孩子是老天爷给他的奖励,这证明他不光是个完美的男人,还是比男人更男人的雄性,所以他的孩子也会继承最完美的基因。”
此人的自恋程度可见一斑。但有一次,当安娜躺在唐东陆的怀里,问起他:“你觉得我们的孩子长得像谁?”时,唐东陆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孩子一定要长得像我。”
“如果孩子长得像她的爷爷奶奶呢?”安娜只是随口一问,她根本不知道唐家还有哪些人。
“那我会杀了这个孩子。”唐东陆也只是随口一答。
听到这句话,安娜惊得要吓破胆,她不自觉担心起肚子里的孩子,出于母性本能,她第一次产生了逃之夭夭的想法。
“开玩笑的。”感觉到女人的害怕,唐东陆随口安慰了这么一句。但安娜听得出来,刚才那句话,他着实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是在沉思之后才有了这个回答,也就意味着:唐东陆只想要一个像自己的孩子。
也是那一天,安娜明白了一件事:一个自恋到了极点的超雄患者,他不允许孩子的相貌和自己稍有迥异。
就在她怀孕后期,唐东陆忽然说要去一趟中国“处理一个看不顺眼的人”。临走前,他买了一些枪.和.弹.药,还联系了一艘跨国走私船作为接应。
“他肯定是要去中国杀人,杀那个他最恨的父亲。”安娜猜到了他的意图,因为她曾听唐东陆亲口说过:“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父亲的肉,孩子吃起来是什么味道的。”
这句令人不寒而栗的话,同时也坚定了安娜卷财逃跑的决心,因为她实在没信心生下一个完全酷似唐东陆的孩子。
“我逃到中国以后,偶然遇见了杭天南……杭先生告诉我,唐东陆在黑白两道下了悬赏令,一千万美元买我的命,两千万美元买孩子的命。”安娜喃喃道:“我偷走了他的所有金条,唐东陆他是不会放过我的……多亏了杭先生,是他一直在庇护我和我的孩子,否则的话,我们母子两早就被唐东陆给发现了。”
可现在杭天南的寿命快走到了尽头,没了杭天南在国外布下的障眼法,唐东陆想找到他们母子两个简直是轻而易举。
安娜感觉自己和孩子再一次陷入到了危险当中——她知道凭借自己的那点微小力量,不可能逃的过唐东陆的追杀令。所以她选择站了出来,答应杭天南和警方合作,充当钓出唐东陆的那个鱼饵。
按照杭天南的安排,警方行动的最关键一步,也在安娜的身上——
只有她真正出现在唐东陆的眼前,老谋深算的“雄叔”才会亲自现身,至于别的人,雄叔才不会那么多管闲事。
但眼下,所有人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谁也不知道唐东陆究竟会不会上当,杭天南的鱼饵下的再猛,也得愿者上钩。
……
又是一个等待的日子过去了。不得不说,唐东陆确实很沉得住气——在杭天南给他看了安娜和孩子的近照之后,唐东陆有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没有联系过他,好像他早就把这个女人和孩子忘得一干二净。
等待总是最熬人的,尤其是杭天南的身体岌岌可危,晚期癌症带来的巨大痛苦像是一道催命符,让杭天南日日夜夜不得安生。看护他的医生们只能加大了镇痛剂药量,如此才能维持住他的头脑清醒。
就在所有人都身心俱疲的时候,这一天,杭天南忽然在医院里收到了一封跨国的挂号信,来信的地址是泰国某个度假村。
信的内容很简单:一周后,你带上我要的人去江洲市码头41号仓库,我们在老地方见面,都是老朋友了,见面后再商量条件。落款是阿雄。
看完了信,杭天南一字一句道:“41号仓库旁边有个储物间,当年我们就是在那里策划了怎么上蝴蝶公主号。”
这意味着唐东陆终于上钩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杭天南确实把握住了雄叔的唯一弱点,他想要亲眼来看活着的安娜和儿子。
离交易的时间还有一周,江洲市警方立即将所有便衣警察都部署在江洲市41号仓库周围,再安排特警从外包围,静静等待雄叔的到来。
林澄也在这时住进了秦烽家,关系进一步亲近后,他们也上升到了同居关系。
这几天夜里,当她阖上眼的时候,都会反复思考:行动安排有没有疏漏,万一唐东陆没有出现该怎么办?万一唐东陆的人还留有后手怎么办?
是个人在这种情况下多少会出现些心理问题,好在她的身边还有秦烽在,他们两个既是当事人也是幸存者,正好可以给彼此开解心结。
她谈的最多的还是案子结束善后的问题,一想到自己的身世,不免有些纠结和烦恼。
“秦烽,你说等事情结束后,我要不要回亲生父母家去看一看?”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林澄还是觉得自己有些放不下。
“如果你想去的话,那我陪你一起去。”秦烽的声音很温厚,他的视线穿过漆黑的夜色,眼前浮现出某些久远泛黄的片段,那是年幼的自己,曾在一艘游艇上抱过一个刚满周岁的女婴。
——如今,这个女婴长大成人,在他的怀里,是他挚爱的女朋友,这是怎样的造化和机缘?
“但我又觉得,或许不去相认比较好,人家有人家新的儿女和生活,和我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林澄喃喃道,她不想让自己冒出另一个身份。
“这些问题,都等到抓到唐东陆以后去解决。现在时间不早了,睡吧。”
说完,秦烽低垂的眼眸转向她,给身边困意上涌的林澄掖好了被子。
可等林澄说完“晚安”以后,秦烽却失眠了,自从当警察以来,他的生活中就不分白日与黑夜,反而是黑夜,给了他更多思考的空间和时间。
今日他思考的是昨晚的一个梦,那是他二十年前丢失的记忆片段之一,记录了当时他和杀人凶手对峙的一段对话。
“快尝尝看,父亲的味道很好吃吧?”
黑暗的甲板上,凶手将一块血肉模糊的东西放在了他的嘴边,强迫他吃下去。
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恐惧感细细密密地泛上来,紧接着,一个童音颤颤巍巍地求饶道:“他、他根本不是我的父亲,我也不是他的儿子,我爸爸是个警察,他早就死了,我妈妈才跟他认识不到几个月……”
听到这话,凶手愣了愣,继而放声大笑——原来你这个老不死的根本没有儿子,还要养别人的儿子!
接着另一个凶手走了过来,道:“老大,船上已经清理干净了,只剩下这个小毛头,要不要直接把他扔进大海?”
名为“老大”的凶手摆了摆手,那名属下立马扛起他走向甲板边缘,眼前波涛汹涌的大海宛如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叫嚣着要吞噬他的骨骸。
就在这关头,他浑身不知哪里迸发出来的勇气,冲着“老大”大喊道:“你这个畜生,你杀了我妈妈,我下辈子也要跟我爸爸一样做个警察,将你们这群畜生通通送进地狱里去!”
听到这句话,“老大”的脚步顿了顿,他转过身,示意属下放下了他,再语带讥嘲道:“小孩,你不用等下辈子,我给你一次机会,就这辈子,你有本事就来抓我!”
……现在想来,这就是他活下来的理由。
那个凶手“老大”就是唐东陆,当他得知他不是自己的亲弟弟以后,就失去了让他“尝尝味道”的兴趣。
唐东陆要他一辈子都活在噩梦与仇恨当中,所以给了他一条所谓的“生路”,讽刺的是,他上岸以后就忘记了船上的一切。
直到前几日,听到安娜提到那句“味道很好吃。”他才在午夜梦回时,猛然记起自己曾经听凶手说过同样的一句话。
秦烽冷冷撇开了嘴角,如今想起来,倒也为时不晚。
第58章
行动当日, 天公不作美,晚间有雨,厚厚的一层乌云密布着天空, 仿佛天幕之上漏不出一丝月光。
行动区域,江洲市41号仓库周围空空荡荡,仓储区里一层层集装箱码叠的整整齐齐, 周围几个小区的居民也都提前疏散完毕。
凌晨时分,码头钟楼响了十二下, 岸边的潮水涨到了最高处。
潮起声伴随着雨声,淅淅沥沥, 滴滴答答, 敲打着指挥室里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与此同时,海面上空游弋的无人机发现了不寻常——三艘游艇借着夜色的掩护, 像是幽灵一般神出鬼没驶向码头。通过无人机的红外摄像头可以看到:游艇避开了所有的海岸警卫哨,显然是有备而来。
码头的传达室成了今晚行动的临时指挥部,刑警队长马胜利和秦烽一起分析了这些影像资料:三艘游艇上总共有20个人, 戴着防弹头盔和面罩, 右手统一放在了腰间, 看样子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武装组织。
在第二艘游艇的中央,一个男子的身影尤其醒目。他的身材魁梧, 裸露在外的肌肤泛着淡淡的黛青光泽, 像是没有血液在血管下流动一般。
秦烽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了这人身上, 冥冥之中,他的心里有某种断定:自己肯定见过这个男子, 那种心脏蓦然收缩、骤然压迫的感觉,是绝对骗不了人的。
“你还好吧?”
站在秦烽的身后,林澄注意到他脸色稍有变化, 问他的话中满是关心。
“没事,澄澄,你过来看看。”秦烽深呼吸,让开了身旁的半个身位,招呼上林澄,指向了指挥屏幕的正中央,道:“这人应该就是唐东陆。”
林澄的目光也落在了此人身上,她从未见过唐东陆的人物画像,不过按照安娜和杭天南的描述来看,唐东陆因为多了那一条Y染色体的缘故,体魄和外貌与寻常人不一般,有种原始野性的荒蛮感,倒是和屏幕中央这个魁梧的身影对上号了。
“注意,1号行动组,等他们上岸了再包抄上去。”
另一边的行动中心,马胜利正在指挥行动组部署到位,1号行动组全部由训练有素的特警组成,他们的首要职责是切断歹徒上岸的后路,保证一个歹徒都漏不出去。
正在这时,海面上的无人机第三次传回了画像:游艇上的几人举起了望远镜,正在观察着41号仓库方向。
看到这一幕,秦烽似乎想起了什么,立即在对讲机里嘱咐了一句:“赶紧让前方切断无线电。”
“各小组注意,切断无线电!”马胜利也迅速反应了过来,果不其然,在他话音刚落的五秒后,船上有人拿出了一台监测无线电的设备。
林澄这时候才想起来,这些境外的fan.毒组织团伙,可不是一般的杂牌雇佣兵,他们甚至会购买欧美的先进设备,用于各种反侦查行动。
好在秦烽提醒的及时,所有潜伏人员的无线电保持静默。
几分钟后,游艇上的人确认了安全,才将船驶进了海岸码头范围。
“对方已进入海岸线100米范围,2号行动小组准备就位,注意保护好杭老先生和人质。”
马胜利在对讲机里指挥下一步的行动:按照之前的约定,杭天南得带着安娜和她的孩子现身,唐东陆才会亲自上岸来交易。
片刻后,码头另一侧的巨大铁门缓缓打开,出现了另一队人马:坐着轮椅的杭天南走在最前头,由他儿子杭邵文推着,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女人,就这三人,身后再无其他人员跟随。
大约五分钟后,游艇到达了岸边,进入人眼的可视范围内。林澄突然打了个寒战,因为她在望远镜里仿佛和唐东陆对视了一秒钟,这人的眼神格外的阴冷,好像他眼里的白不是白,而是人间的鬼火在闪烁。
和安娜的描述一致,这个唐东陆,果然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点都不带人间的烟火味。
似乎……她的灵魂深处,也在忌惮着这一抹苍白的鬼火。
“目标已上岸,各小组注意,立即部署1号计划!”马胜利再次下达了行动指令。1号的计划是渗透包抄,随着这声指令,码头的各个角落处出现了数个身影,无数黑黝黝的枪口对准了41号仓库的大门。
“澄澄,待会耳机里联系。”
秦烽也开始收拾自己的装备,今晚的行动,他主动申请出战,只是他的身体刚刚才恢复,马胜利不放心他冲锋在前,所以放在了后方位置。
“好,你……注意安全。”
林澄也不废话,今晚她和马队长一起值守在指挥室。
至于怎么逮捕唐东陆,她相信秦烽和同僚们会做出最好的抉择。
……
“哗啦——”
雨势越下越大,杭天南率先一步到达了41号仓库。
与此同时,码头上的一行人上岸后,径直向往41号仓库走去。
片刻后,两队人马汇合在仓库门口。生命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之际,杭天南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躯,看见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两人所站的距离大约有十米远,杭天南能清楚地看到,来人的眼色比黑夜更黑,背后景色是漫天的瓢泼大雨,还有海岸边的点点投光灯。
时光荏苒,二十多年前,他也是在这里遇见了唐东陆,一个连中国话都说不利索的偷渡客。此人的贪婪和欲望引起了他内心深处的共鸣,然后……他就在这里和唐东陆谋划怎样劫持蝴蝶公主号。
雨夜,游艇,杀人,放火,夹杂着漫天的漂泊大雨,和那天一模一样。
如今,一切仿佛都回到了原点。
阵阵寒风刺骨,杭天南不禁咳嗽了几声,心里蓦然起了一个念头——
一定要……把他干掉!
这是我一生中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最不能失败的一件事。
**
一念生一念落,简短的寒暄后,两方的交易开始。
杭天南示意身后的保镖上前,披头散发的安娜被带到了面前。
近距离打量了安娜几眼,唐东陆喉结抽动了一下,他的血脉在贲张,眼神危险地质问道:“还有一个人呢?”
听到这句仿佛催命符的话,安娜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她一边磕头一边痛哭哀求道:“求求你!放过我的儿子!”“他是无辜的!唐东陆,你听我说,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唐东陆轻轻嗤笑了一声,他眼中的安娜已经是一具没有生机的尸体,因为他已经看过了安娜儿子的照片,从外貌上来看,那个男孩跟他没有半分的相似,反倒和自己那个无情的生理学父亲有几分的相似。
这样的“基因”表达出来的劣质内容,让他十分没有耐心,因为他要的只是自己的优秀基因传承。哪怕这个孩子,确实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但他也不允许长得不像自己。
“你儿子稍后到。你知道我这个人的规矩,做了一辈子的生意,哪有定金都不交付就完全交货的道理。”
杭天南顿了顿,用加重的语气说道:“3000万美金,一分都不能少,跟上次一样,走瑞士银行汇款……”
“那是二十年前的价格,现在他们值不了这么多。”
唐东陆开始讨价还价,二十年前,他到处找不到人,所以开出安娜和儿子的价格一共是3000万美元,只是那时候无人来领赏。现在都二十年过去了,杭天南以为这两人还值得他这么开价?
“阿雄,二十年不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还占我一个快要死的老头子的便宜?”杭天南讥嘲道:“三千万美金,对你而言,就是一桩普通生意的出货价而已。”
“老杭,看样子,还是你搞不清楚状况。”唐东陆还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他的目光转向了杭天南背后的杭邵文:“这件事,不是我有求于你,而是你交给我一个投名状,我保你儿子往后的荣华富贵。”
言外之意:别忘了,这二十年前,杭家的生意能做这么大,背后也少不了他唐东陆的功劳,他们早就是一条贼船上的同路人。
站在父亲的身后,杭邵文的脸色十分难看。理智告诉自己,他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但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说不清楚心里究竟是恐惧,还是勇气占了上风。
双方沉默了几秒,周围风大雨大,杭天南随即咳嗽了几声,身体佝偻的厉害,等缓和了情绪,杭天南才继续道:“为了找这个女人和你的儿子,我也是在国内部署了许久,动用了很多手段,打通了很多黑.道的人脉,才打听到他们母子两个的下落……三千万的价格,你不吃亏。”
顿了顿,杭天南再次强调道:“阿雄,你可要想清楚了。你儿子的命,比这个女人值钱多了……”
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杭天南做买卖,向来讲究一个钱货两讫,唐东陆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
两人继续讨价还价了片刻,才达成了最终的成交价格:安娜价值1000万,孩子还是原来的价格:3000万,一文不变。
唐东陆打了几个电话,嘱咐海外账户上打一笔钱。打完电话,唐东陆的目光重新回到安娜身上,指挥属下上去接人:“先把孩子带出来,其余的尾款,三天之内到位。”
听到这话,安娜瘫软在地上,她一遍又一遍磕头求饶,地面上的雨水混淆着她额头上流淌而下的血水,但周围无一人能听得进她的求饶声。
可就在交接人质的这一刻,意外突发——
唐东陆注意到对面轮椅上,杭天南的身体蓦然放松了下来,像是疲惫不堪的旅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然后用一种讥嘲、不屑的眼神看着自己,甚至嘴角微微上翘,诡异地笑了一下。
可是这笑意……
不像是生意场上谈判成功的笑,更像是……生死场上的目标得逞。
我笑你,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天罗地网,已经来临。
我嘲你,不知死神将至,不知善恶因果,终有报应得逞之时。
意识到这件事的下一秒,唐东陆的瞳孔蓦然收紧,杭天南的嘴角里流出了一股深红色的液体,点点血花散落在地上,比鲜花来的更加妖冶。
见到这一幕,唐东陆瞬间产生了巨大的不祥预感——直觉告诉自己,今晚,杭天南是抱着必死的信念来见他的!
唐东陆的反应很快,他瞬间拔出枪,手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弧线,摆出了一个很标准的开枪姿势,可枪口尚未来得及对准杭天南的命门,另一边就传来了雨点般密集的枪声。
……
抓捕行动开始在杭天南发出信号的这一瞬间。
他和唐东陆当面谈判了这么久,为的是拖延时间等待特警部署到位。
为了能够拖延到这一刻,出发之前,杭天南特意嘱咐私人医生打了超量的ma.啡止痛药,这种药品可以让他短暂的忘记癌症的痛苦,获得行动上的自由,可代价就是眼下身体的油尽灯枯、生机全无。
脚步声、枪鸣声、吼叫声、雨声、雷声……混乱的各种声交织成一片,震动了这片黑色的大地。
事后,林澄每每回忆这一天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幕,都分辨不清各种声音的来源。只觉得无数声音从各种不同的地方侵袭而来,都汇聚到了41号码头的中央,那个叫唐东陆的男人身上。
第59章
仓储区的枪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唐东陆身边的马仔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地面上的血泊与水花交织在一起,宛如夜色中绽开的一朵朵红色大丽花。
这群心狠手辣的境外毒.贩, 以往个顶个都是让国际刑警组织头疼不已的存在。眼下,当他们面对江洲、津港两地特警黑洞洞的枪口时,都是肉体凡胎的血肉之躯, 谁都不能逃脱得了这天网恢恢。
双方的火力对比悬殊,蚍蜉怎能撼树?经过了一番激烈交火后, 唐东陆身边只剩下最后两名马仔,三人在满地尸体的掩护下, 一起退回到了游艇上。
就在此刻, 海面上的退路也已被封死,得到马胜利的命令, 几艘警用船只正迅速靠拢过来,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唐东陆等人的中型游艇团团困在了中央。
俗话说:困兽犹斗。可就在警方即将以雷霆手段扫荡最后的敌人时, 唐东陆忽然掀开了游艇上的一块甲板盖, 他面部的肌肉急剧痉挛, 用枪指了指甲板下方,狞笑着大喊道:“中国警察, 你们看清楚了!我要是死在这里, 这四个中国人通通都要陪葬!”
话音刚落, 两名马仔也解开了外套,露出缠在腰间的一圈炸.药, 密密麻麻的红色雷,guan上方连接着起爆装置。
“停止行动!停止射击!”
从无人机传回的画面上看到这一幕,马胜利脸色陡变。
他大喝一声后, 整个指挥中心突然像被定格似的停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对准了电脑屏幕中央的画面上——
原来就在游艇的甲板下方,一个黑漆漆的狭小空间里,露出两个大人和两个孩子的身影。
四个人挤作了一团,他们的手脚都被捆绑住了,四双惊恐的眼神仓皇地瞅着甲板上方,浑身都在簌簌发抖。
“他们是谁?怎么会出现在唐东陆的船上?!”指挥中心有人反应了过来,凭空问了一句。
看这四人的样子,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家四口,尤其是两个大人中间的两个孩子,看上去还没十岁大,他们是怎么上了唐东陆的贼船?
听到这个疑问,林澄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努力平复着情绪,沙哑着嗓子回答道:“一周前,泰国警方发布了一条新闻,芭提雅海滩上有一家四口中国游客走失,下落不明,疑似是被海浪给卷走……”
她看过那条新闻,泰国警方还配了这一家子的照片,和画面当中的这两大两小的身影倒是对上了。
——泰国每年都有不少中国游客失踪的报道,亦或是游客被海浪卷走,亦或是潜水失踪,许多人也见怪不怪。
可是林澄万万没想到,自己当时匆匆一瞥的国际新闻,四名消失的中国游客,如今却出现在了唐东陆的船舱里。
顿了顿,林澄艰难地开口道:“根据国际刑警的消息,唐东陆他们一行上周就是从泰国芭提雅那边过来的,想来……唐东陆是早有准备,绑架了这四名中国游客当做他们撤退的肉盾,这样中国警方就不敢拦截……怪不得他们选择用目标范围更大的游艇潜入中国海域。”
听到这话,马胜利面色变得铁青,局势突变,警方必须确保这四名人质的安全,否则的话,人质出了意外,今晚的抓捕行动也将毫无意义。
他赶紧将消息传回给了前方的指挥人员,吩咐他们不能轻举妄动,再问道:“狙击手现在的位置在什么地方?”
副手指了指海岸四周的几处制高点,回答道:“四名狙击手在海岸的信号塔上,还有两名狙击手在龙门吊的塔顶上,他们的狙击距离在800米以内。”
——800米的狙击距离,放在白天,这确实足以击毙歹徒。
可这是大雨中的黑夜,这是波涛汹涌的大海,能见度和雨点都会让狙击失去精准度。
林澄十分担忧道:“看这架势,歹徒身上有炸.药,一旦点燃,瞬间就能炸.死这四名人质。除非狙击手一击毙命一起射杀这三个人,否则就不能开枪……”要是留下任何一个歹徒活口的话,那么这船舱里的四名中国游客恐怕就得命丧大海。
马胜利叹息一声,他是老刑警了,心里有数:“要一起射杀的话,必须在岸上近距离开枪。”
“最好想个办法,让唐东陆自己上岸。”林澄心里明白,海上的变数太大了。只有上了岸,警方才能保证超远距离狙.击射杀的效果,否则的话,就是拿四名人质的生命安全开玩笑。
“那怎么让唐东陆再次上岸?”有人问道,但无人回答这个问题。
唐东陆不是傻瓜,他来中国这一遭,已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既然想到了拿游客当肉盾,就不会再轻易上岸。
果不其然,船上的唐东陆已经向岸边喊话:让中国警方立即撤走所有的无人机和海警船,空出海域让他们安全撤离。否则的话,他们会立即射杀这四名中国人质!
在这生死攸关的关头,马胜利倒是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让秦烽上前去跟唐东陆进行谈判。以他为诱饵,换取另外四名人质的安全,这是目前唯一拖住唐东陆的办法。
因为这是秦烽自己的要求:“队长,时隔二十年,唐东陆肯定很后悔,我还活在这世界上。”
“如今,是他杀死我的最好时机,他肯定不愿意再错过。”
……
最后的谈判开始了,发生在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之间。
秦烽提出了要拿自己换取人质的条件,本以为唐东陆会犹豫,结果令人意外的是:唐东陆答应了。
他说,只要秦烽肯一个人上船,他愿意释放甲板下方的四名人质。
别人无法理解唐东陆这样冒险的理由,只有林澄知道:秦烽确实赌对了,因为他赌的是唐东陆的恨。
唐东陆对秦烽的恨意,起源于他曾经是唐家的养子,起源于他曾经享受过唐东陆一天都没享受过的“父爱”。
——唐东陆只对折磨、凌辱那些所谓的“家人”,才会产生兴趣,这就是他对安娜和儿子追杀数十年的原因。
随后,秦烽走出了仓储区,一个人,没有枪。
他右手在后,扬起了左手,示意手中空空荡荡,再一步步走向岸边。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到秦烽一个人走了过来,唐东陆竟然愉快地笑了起来。
他没想到今晚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杀死这个冒牌的“弟弟”,总比杀死四名无聊的人质来的有趣得多!
“扔掉耳机。”离得更近些,唐东陆命令道。他知道秦烽和警察正保持着通话。
“秦烽,你记住,别让他得逞。”看到这一幕,林澄在对讲机里的声音都颤抖起来了,“你已经在他的船上丢了一次命,你不可以第二次死在他的船上……这是我的命令!”
“澄澄,遵命。”秦烽轻轻回复了她一声,话语中的安慰不言而喻。同时他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四周:潜伏在灯塔上的四名狙击手正在调整位置,只要唐东陆上了岸,就确保一击必杀。
随后,秦烽拿下耳机,扔到了地上,再面朝大海,双手张开,和唐东陆面对面站着。
看到对方确实是赤手空拳,唐东陆指挥一名属下将船缓缓靠近岸边,另一名属下继续拿抢顶着人质的脑袋,这样保持着威慑力,秦烽和暗中的狙击手特警都不敢轻举妄动。
很快,唐东陆的游艇靠了岸,秦烽上前一步,装作仔细打量了唐东陆一番,再冷笑道:“你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像我的继父,毕竟,他对你再怎么不好,对我却是个很好的父亲,还让我继承了他全部的遗产……你猜猜有多少?”
没等唐东陆回答,秦烽就报出了那个天文数字,是他那个便宜继父白纸黑字写给他的遗产:“十个亿。”
听到这个天文数字,对面船上那个高大的身影一下子怒不可遏。
唐东陆知道,那个生物学上的父亲,从来不管自己和母亲的死活,却对秦烽视若己出,所有遗产都让他继承!
长久积郁在心灵深处的那个阴影,那个名为“父亲”的噩梦,那个让他嫉妒不已的“弟弟”,再次升腾在唐东陆的脑海中。
但他表面上却是若无其事,只是冷笑道:“秦烽,我真后悔二十年前放你一马。没想到你个胆小鬼,居然什么都不记得了,难为你到现在都没想起来,当初你是怎么跪在地上,求我饶了你母亲的。”顿了顿,唐东陆嘲笑道:“让你这个不听话的弟弟活到现在,当真是我的失误。”
“这么说,我遭遇不测的那爆炸案也是你做的?”秦烽冷声问道。他一直觉得自己那次追捕歹徒,却遭遇爆炸很蹊跷,像是什么人在故意做局,请君入瓮。现在倒是清楚了,这一切都和面前的男子有关系。
“不错。”唐东陆回答。
“黑水湖案,让那些人骡子送死,背后的雄叔也是你?”秦烽再问道。
“他们没好好干活,人为财死,理所当然。”唐东陆竟笑了起来,满是讥讽道:“你们中国警察真的是无能,时隔多年,他们都变成了一堆白骨,你们才发现他们竟然死了这么久。”
“但我们中国警方也有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比方说,天上的东西,一直在盯着你们看,你们的一举一动,都逃脱不了他们的注视。”秦烽指了指天空。
顺着他的这一指,船上的三个人不约而同抬起了头,雨点顿时迷蒙了他们的三双眼睛。
林澄屏住了呼吸,她知道秦烽在转移敌人的注意力,这是他在表达“可以动手”的信号,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不好……”
话音戛然而止,几乎是在倏忽之间,一颗子弹,贯穿了唐东陆的头颅。
他的眼睛蓦然瞪大,所有的思维都在一瞬间抽离躯体,恶贯至此,终于满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