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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秦烽的前一天,所有刑警同事都去他的病房进行告别,也是最后看他一眼。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她那天因为有事耽误了,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来医院探望秦烽,直到晚上七点,她才姗姗来迟赶到医院,想单独和秦烽做个告别。

但刚走到他的病房门口,赵湘红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凄凄惨惨的哭声,像是个年轻女生的声音。

“秦哥哥,我求求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我已经失去了小岚,失去了爷爷,我不想再失去你……”

小女生哭的都打嗝了,一嗝一嗝的,还在结结巴巴哭诉道:“小岚死了,爷爷去世了,现在连你也……秦哥哥,你说说看,为什么我会这么倒霉,只要我爱谁,谁就会遭遇不幸,谁就会离我而去。难道说,我就是传说中的扫把星吗?”

门外的赵湘红听了,都觉得替她心酸,再朝里看了看,发现这女孩居然是昨天才刚刚上岗的林澄。

林澄的眼眶哭的通红,散乱的鬓角发梢都被泪水打湿的一塌糊涂,孤零零的身影陪伴着一动不动的秦烽,脸上呈现出一种哀莫大过于心死的悲恸。

她痴痴凝视着秦烽,声音轻柔且迷茫:“秦哥哥,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在大学里努力学习了四年,终于学会了怎样做一名好警察。我考进了江洲市公安局,只是想来到你的身边,当你的助手,帮你一起破案,和你一样当个好警察……”

“为什么老天爷连一个做梦的机会,都没有留给我呢?”

今天是她上岗的第一天,接到的第一个工作通知,居然是最后送秦烽一程,这样的现实,对于年仅二十二岁的她来说,残忍的实在无法接受。

说到最后,林澄的声音越来越苍白无力,不由自主叫了他的名字:“秦烽,如果哪一天,我也牺牲在了缉凶的第一线,那我可以上天堂和你重逢吗?”

……

赵湘红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她悄悄离开了医院,没有让林澄发现自己来过。

或者说,除了她以外,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林澄喜欢秦烽,喜欢了整整五年。

事到如今,赵湘红才决定将这件事说出去。

因为秦烽这个榆木脑袋,不说的简单直白一点,他压根不会知道林澄的爱,藏的究竟有多深刻。

……

听完赵湘红的这番诉说,秦烽毫不犹豫掏出手机来,拨打了林澄的电话。

他妈的,他真是个白痴!

他连林澄喜欢自己都不知道!

居然还在怀疑她喜欢的人是杭邵文!

换句话说,他以前究竟是有多蠢,多迟钝,才能无视她的这番心意长达五年的时间?!

一时间,一种浓浓的愧疚感涌上心头,秦烽瞬间自责不已,要是他能早点发现她的感情所向,那么这些年来,林澄是不是就能少吃很多的苦?!

可是话筒里传来一阵提示音:“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该死的,偏偏她的手机这时候关了机!

秦烽转头再发了一条微信给她,问她什么时候从杭家回来,他有重要的事跟她说。

不一会儿,林澄回复了微信,却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师哥,我回爷爷的老家去了,我想去确认一条重要线索,大概后天早上回来。】

第46章

傍晚时分, 怀揣着忐忑的心情离开了杭家后,林澄买了一张过江的船票,踏上了回老家的路。

澄江村, 位于津港市和江洲市的交界处,距离澄江码头大约有三公里,是个没落许久的小渔村。

在上个世纪80年代, 澄江村里只有一条砂石小路与外界联通,村民大都靠打渔为生。后来随着乡村的没落, 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这里逐渐变得荒凉破败, 最后仅有的几户人家也在十年前搬走了。

爷爷是最后搬离澄江村的几户人家之一, 在她六岁大的时候,爷爷把她带去了津港市中心上小学, 这才有了她往后的人生际遇。

现在,坐在这一艘客船上,伴随着习习晚风, 林澄重新踏上了这条几乎被时光遗忘的归家路。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天都黑透了, 客船才靠在了澄江码头上,下了船后, 林澄再沿着一条砂土路往南边走了三公里, 【澄江村】的界牌石碑出现在眼前。

爷爷家位于澄江村的村尾, 她穿过一座篱笆围栏的院子,再拿出一把多年没用过的家门钥匙, 插.进生锈的门锁里,轻轻一扭,打开了这扇大门。

打开手电筒一照, 除了厚厚的一层积灰,老家似乎一切都没有变样。小时候夏天太热,她经常躺着睡觉的一张竹篾凉席,竟然还铺在地上。

记得临走之前,爷爷把家里值钱的物品都放在了二楼的储物室里。她心道,于是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开着手电筒爬上二楼去往储物室。

一推开储物室的大门,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她不禁退后了一步,连打了几个喷嚏,再将门和窗都拉到最大通通风,过了一会儿,等里面的霉味都散了出去,她才定了定神,走进了这间储物室。

一番翻箱倒柜下来,她终于从角落里拖出一只软塌塌的橡皮船,这是她童年最大号的玩具,在她五六岁大的时候,经常拖着这艘小船去澄江河上戏水。

再仔细一看,这根本不是什么橡皮玩具船,而是一艘橙黄色的充气式救生筏!

蝴蝶皇冠logo和英文Butterfly Princess字样清晰可辨,和杭家照片中的游艇logo字样分毫不差!

记忆得到了印证,林澄的脊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没错,这肯定就是蝴蝶公主号上的第二艘救生筏!

……

确定了这条重要的线索,林澄小心翼翼地将这艘救生艇拖到二楼阳台上,打算明天一早再想个办法,将这艘救生艇运到江洲市公安局去,给鉴定中心的同事们看看,能否从中发现一些当年的蛛丝马迹。

忙活完这一切,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十点,这个点上澄江码头没有返回江洲市的船只了,如果乘车的话,至少需要三个小时才能回去。

林澄实在累的不行,她打开了爷爷的橱柜,搬出两床大红被子,想打个地铺随便应付一晚上。

不料刚搬走了被子,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落在了她的脚边。

林澄打开手电筒照了照,原来是一本红色笔记本,封面上是爷爷的署名:【林光明】。

爷爷为什么要把这小红本子藏在被子里?

林澄好奇心重,她想知道爷爷生前会写些什么,于是就着手电筒的灯光,翻开了这本笔记本。

……

这是一个老人尘封了二十二年的秘密,每一个字都写的歪歪扭扭,但阅读起来并不怎么费力气。

第一页:【1994年2月1日,腊月寒冬的大年夜,我正要睡觉,忽然听到屋外传来一阵哭声,像是有个娃娃在哭。我跑出去一看,澄江河上漂来一个橡皮船,娃娃的哭声是从那里面传来的。

我追上了这艘船,看见里面有个一岁不到的小女娃娃,浑身都冻得发紫……】

第二页:【我林光明一辈子无儿无女,想不到临到老了,澄江河里的龙王爷送给我一个乖孙女!

我收养了这个女娃娃,给她取名叫林澄,因为她是在澄江河里捡到的娃娃。

愿神灵在上,保佑我家娃娃平平安安长大……】

……

第N页:【2000年春,时间过得真快,澄澄已经六岁了,她真是个聪明的乖孩子,一岁半就会开口说话,五岁就会背唐诗宋词,六岁就能拿着毛笔写春联,咱们澄江村里,没有第二个娃娃有她这么聪明!

我看着她一天天长高,读书,心里真是高兴得很!】

最后一页:【村里的退休老师跟我说:澄澄太聪明了,简直像个女文曲星下凡。只要她好好读书,一定能考上大学,当个知识分子!

我打算带她去城里上小学,定居在津港大学城里,让她和那些有文化的大学生一起生活,我林光明就算不吃不喝,也要供养她上大学……】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寥寥几页的手书,饱含着一个拾荒老人发誓要将孩子培养成材的夙愿。

……

看完了日记本,林澄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黑暗中,她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身体一动也不能动。

整个屋子安静到了极点,只剩下她自己大口大口喘气的声音,以及砰!砰!砰!——响雷一样的心跳声。

她尚未从震惊中回神来,但出于刑警的本能,头脑里已在惯性分析——

爷爷说,他是二十二年前的2月1日,从这艘救生艇里捡到了尚且在襁褓中的她……

秦烽说,他是二十二年前的2月3日,被人发现从海中漂流回到了澄江码头,当时他也在一艘救生艇上……

还有韩明珠说:我姐姐的名字叫韩明玥,二十二年前她和那艘船一起沉没在了大海里,林小姐,如果她现在还活着的话,应该和你一般大吧……!!!

林澄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忘了呼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这三件事联系起来,难道意味着……

想到这个可能性,她打了个哆嗦,大脑终于清醒了过来,忍不住往下联想:

[难道说,二十二年前,坐着救生艇漂到岸边的幸存者,不光有秦烽,还有尚在襁褓中的我……]

[难道说,我就是韩明珠的姐姐、韩宗远的大女儿、安心怡的亲生女儿,韩明玥?!]

……

不可能吧?!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她怎么可能会是秦烽的娃娃亲对象、韩家的大女儿韩明玥?!

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

她用力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的情绪快速镇静下来,目光再扫了扫这个橱柜,发现角落里还有一块团起来的格子布料。

她赶忙打开布料一看,只见布的外层有一枚脏兮兮的指纹,是个成人的大拇指指纹,看上去像是煤灰之类的污渍印了上去,再翻过来一看,棉布的里层绣着一个小小的金色“玥”字。

玥!

韩明玥!

和她的猜想越来越接近了,难道,这就是她被爷爷捡到时裹着的襁褓布料吗?

那这枚黑色指纹是谁印上去的?!

是她的亲生母亲安心怡,还是二十二年前,将她放进救生筏里的某个人?!

……

就在她一阵阵心乱如麻时,屋外的一阵阵汽车鸣笛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被这动静一惊,林澄的三魂七魄瞬间归了位,却紧张地想:是谁会在大半夜的上门来?!

要知道,爷爷的老家荒凉已久,已经十多年没有活人住进来了!

难道说,是当年劫持蝴蝶公主号的歹徒们,多年以后找上门来,要杀了自己这个第二幸存者吗?!

她紧张的连腿都发软,这一下连理智的分析都做不到了,平生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叫恐慌,就连当初面对汽车炸.弹的时候,她都没有这般慌乱过。

直到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澄澄,是我,你在家吗?”

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所有紧绷到极点的神经都放松了下来,就刚才那一小会儿,她的衣服都被冷汗给打湿了,让夜晚的风一吹感觉寒冷刺骨。

这大半夜来的客人,当然不会是二十二年前的歹徒们,而是秦烽。

她竟然生出满腹的委屈感来,踉踉跄跄走到门前,打开了门一看,果然是他来了。

“师哥……”

四目相对,林澄脸上的血色尽失,目光也失去了焦距。

却将秦烽吓了一跳,他蹙了蹙眉,一双大手握住了她的小手:“澄澄,你怎么了?!”

“我……”林澄咬了咬唇,声音嘶哑的不像是自己的,却我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扑进了他的怀里。

***

早上出院后,秦烽开了四个小时的车,中间还抛锚修理了一次,好不容易才来到了这个乡下小渔村。

他迫不及待想见到她,想告诉她自己的心意,一刻都不容耽误。但真的见到面,却不曾想会是这样的场面。

林澄哭的非常厉害,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让他实在手足无措的很。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印象里,她上次这样肆无忌惮的哭,还是五年前刚得知杭小岚死讯的时候。

出于本能的反应,秦烽从背后圈住林澄的身体,将她的后脑勺摁在怀里,无声地给她以慰藉的力量。

这个怀抱持续了整整十分钟,她终于在秦烽的怀里寻到了无比的安全感,于是收起了眼泪,改为轻声的抽泣。

秦烽扶住她的双肩,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澄澄,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林澄泪眼朦胧,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开不了口,由于精神上受到了惊吓,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咱们先去车里坐一坐。”

秦烽不多说,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了后门口的奔驰车上。

他先拿出一包湿巾,抽出两张,擦了擦她脏兮兮的双手和哭花了的小灰脸,再打开空调,让她冰凉凉的小身子暖和暖和。

等她不哭了,秦烽再拿来一瓶可乐,拧开了瓶盖,递到了她的手边,柔声道:“你流了这么多眼泪,先喝点饮料补充下水分。”

“谢谢。”

林澄含糊不清地道了谢,喝了几口甜甜的可乐,情绪终于平静了下来。

“不用谢。”

秦烽揉了揉她的发顶,等她喝完了可乐,再调整了下座椅的弯曲幅度,让她可以躺下来休息。

林澄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脑海放放空,什么都不去想,直到秦烽拿出了一包饼干,“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不饿,”被他这样耐心周到地伺候着,林澄都不好意思了,于是问道:“你怎么会来我老家?”

秦烽避重就轻:“我查了查澄江村的资料,发现这村早在十年前就整体搬迁了,村里连一户人家都没有。我担心你晚上一个人住在老家会有危险,所以开车过来陪陪你。”

林澄不禁破涕为笑,过了会,笑意渐渐退了去,她颇有些深意道:“幸好今晚来的人是你。”

秦烽感觉她是话里有话:“如果来的人不是我,那你觉得会是谁?”

“我也不知道,”林澄一只手枕在头侧,一只手放在他的身上:“我很庆幸,这种时候有你陪着我。”

秦烽喟叹一声,心中怜意渐浓,轻轻拍了会她的脊背,低声安慰道:“澄澄,你放心,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嗯。”

她相信他的话。

“还有一件事,”秦烽捡紧要的事先说:“以后,你的任何想法都不用藏着掖着,通通告诉我就行。”

鬼知道,他现在有多么渴望,听她亲口说一句:我喜欢你。

林澄下意识回了句:“我哪里藏着掖着了?”话音刚落,她就觉得这话有些自欺欺人。

秦烽心知肚明,但不点破,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中尽是无奈:“有句话说得对,女人心,海底针。”

小师妹藏了五年的心思,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是赵湘红的提醒,他真的怕会错过她。

“那你在对待女人方面,倒是经验挺丰富的?”

林澄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声,经过这一顿的温水煮自己,她的注意力不知不觉转移到他的身上。

“我哪里经验丰富了?”秦烽一脸拿她没办法的表情,他年近三十才谈个恋爱,哪哪都是生疏得很。

她想问:那你和金筱雯不是恋爱长跑经验丰富吗?

但话到嘴边,她的心里叹了口气,换了个问题:“那金筱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秦烽从没想过从她嘴里听到这个人名,不禁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金筱雯的?”

“就在上个月,你醒来以后,邢伯伯跟我说,三年前你因为一个女人牵扯进了一桩涉黑案里,差一点被当做泄露警方情报的内鬼对待。”

林澄脸色一沉,从他的怀抱里脱离了出来,居高临下问道:“那个女人就是金筱雯吧?师兄,你以前倒是玩的挺花的,连电影女演员都去泡?!”

声音里满满都是抱怨,她可是憋了三年的这口气,感觉自己喜欢他都是有负罪心理。

秦烽有点明白过来了,怪不得这些日子里,林澄一直对自己忽冷忽热的,原来症结出在金筱雯这里!

他顿时无言以对,想了想,就算这件事牵扯到案子的内幕,但在林澄面前,他必须得清楚解释:

“三年前来津港市查案那会儿,我确实接近过金筱雯,她以前是我的继妹……”

“但我接近她,不是因为我和她有什么感情纠葛,而是因为,涉黑团伙的黑老大孙天恒,曾经给金筱雯投资拍摄了几部电影。”

“金筱雯她当时连十八线咖位都算不上,却往往会出演一些大项目的电影,就连她的经纪公司也在黑老大孙天恒的名下。”

“所以当时,我们专案组的成员提出了一种猜想,金筱雯当了孙天恒的情妇,她靠着孙天恒的人脉关系,才能一次次带资进组。”

后来他的调查结果证明了自己的判断:金筱雯十八岁出道后,就傍上了年近五十的黑老大孙天恒。给这个比自己亲爹还大的黑老大当情妇。

案子结束后,孙天恒被判了死刑,金筱雯提前一步卷铺盖走人逃亡韩国,至今她还在国内演艺界的黑名单上,根本不敢回国露面。

从任何方面讲,他根本不会去碰一个黑老大的情妇。

他有心理洁癖,嫌她脏。

不光是身体方面的肮脏,金筱雯年纪轻轻,就花了孙天恒三个亿的投资进军演艺界,她拍摄电影的每一分资金,都沾着无辜群众的血与汗。

跟金筱雯的每一次见面,聊天,他都是在套她背后孙天恒的情报而已。

实际上,他对她反胃的不行。

金筱雯为了所谓的出人头地当大明星,没有了三观,没有了廉耻心,在她那一副美丽动人的皮囊之下,是腐朽不堪的灵魂。

所以说,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动心,第一次牵肠挂肚,都和这位黑老大的情妇毫无关系。

只和林澄有关系。

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样的人生伴侣。

只有林澄这样优秀、自爱、善良、干干净净、正义感十足的好姑娘,才是他所向往的爱人。

第47章

听完秦烽的这一番话, 林澄后悔的只想买一块豆腐撞死算了!

苍天啊,大地啊,为什么她会相信金筱雯那个女人的鬼话?!

再仔细一想, 邢伯伯说的是“他们的关系不是一般的亲密”,但没有点明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啊!

继父带来的妹妹,这也可以说是关系不一般的亲密!

是她自己误会了邢伯伯的话, 自动往男女关系那层去想!

邢伯伯,你倒是解释清楚呀!

多说一句“他们以前是继兄妹关系”, 有那么困难吗?

不对不对,都是金筱雯那个大骗子, 什么男女朋友, 什么久别重逢,其实都是在编瞎话打击她!

但眼下没有一块豆腐给她去撞, 林澄只好转个身,闷头往坐椅的头枕上撞一撞。

一只手垫在了她的脑袋和头枕之间,林澄猝不及防一头撞到了他的手掌心上, 随即车厢里响起秦烽好笑的声音:“你这是要和我的车过不去吗?”

“师兄, 我实在是对不起你!”她双手合十, 闭着眼睛不敢看他的表情:“我以前误会了你和金筱雯!”

“你是怎么误会的?”

秦烽不明所以,他甚至都不知道, 林澄什么时候和金筱雯有过接触。

“是三年前放寒假的时候, 王教授让我去津港市向你打听案子的进展, 我在你家门口遇到了金筱雯。”

事到如今,她最大的道歉诚意, 就是向他详细解释了一遍当时的情况。

她林澄聪明了一辈子,干什么事都是业界学霸,唯独在情之一字上, 她连个幼儿园娃娃都不如啊!

听完她的诉说,秦烽的脸色都青了,他眼睛一眯,五指用力并拢,指骨都捏的发白:原来是金筱雯从中捣鬼,破坏了他们的感情!

秦烽凉嗖嗖道:“如果再让我见到这个可恶的女骗子,我一定要亲手将她逮进监狱!”

不用想都知道,三年前,金筱雯抱着最大的恶意,诓骗了当时一无所知的林澄。

他确实和金筱雯曾以继兄妹的身份相处过一段时间,但只有短短半年,自从继父去世后,他就搬离了金家,和金筱雯划清了界限,让她哪凉快哪呆去!

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就算在那短短半年的相处时间里,他也从来没有对金筱雯有过好脸。

金筱雯当初为什么没有上蝴蝶公主号?因为她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霸凌同班同学,还故意摔死了同学家的小猫崽崽,结果被同学家长打折了胳膊,这才会阴差阳错没有上船。

从他的犯罪心理学角度来看:金筱雯从小就欺凌弱小 ,还有虐猫的黑历史,以别人的痛苦,当做自己的快乐源泉。这完全是个天生反社会人格者。

这个女人嘴里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全部是虚伪的大放厥词!

想到这里,秦烽不由自主揽过林澄的身体,一掌把住了她的后脑勺,在她唇上印上了一个深深的吻。

要是没有这个误会,他们会不会早就在一起?!

林澄也顺着他的臂弯,身体躺在了他的怀里,和他唇齿.相接,不断加深这个吻……

距离这样的近,她能清楚地看到他漂亮的睫毛,也能看到他因为情绪激动而不断放大收缩的瞳孔。

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任何顾虑,她终于可以将自己的感情完完全全表达出来。

就在这夜色寂静、空无一人的乡间小道上,他们吻得浑然忘我,吻的心无旁骛,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彼此的存在,时间如果停止在这美妙的一刻也好。

一吻完毕,林澄红透了脸,爱情果然是最美味的甜品。还来不及调整好呼吸,秦烽忽然抱着她的腰换了个姿势,让她跨.坐在他的膝盖上,面朝着自己,像是宣示着某种霸道的主权。

“澄澄,你才是我的第一个女朋友。”

他铿锵有力道:“除了你,我没有喜欢过第二个女人。”

这一瞬间,她彻底沦陷了进去,这样深情款款的秦烽,真的是无法让人不动心。

但,越是好听的甜言蜜语,有的时候越危险。

随即,他们再次接吻,这第二次比第一次来的更加猛烈,同时他的手,从上至下解开了她的衣服纽扣……

林澄顿时脸红到了脖子根上,知道他想在车里……反正这里也没人看见。

但她微微摇头,用手阻止了他的进一步攻城略地,表示今晚不行,现在不是时候。

秦烽适当地收回了手,没办法,林澄这幅楚楚动人的小模样,对他的吸引力是致命的,再怎么说,他也是个有正常生理需求的男性。

大灰狼想吃小白兔了,但秦烽仍然维持着理智,他觉得车里的空间太小,于是哑着冒火的嗓子问道:“要不然,我今晚开车带你回家去?”

那也不行,救生艇还在我家楼上阳台里呢!

林澄总算拉回了自己的理智,她扣上了纽扣,心一横,附到他的耳边说道:“师哥,我刚刚发现,我好像是你的娃娃亲对象韩明玥,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种好事搁在别的灰姑娘身上,那是惊喜,搁在她的身上,那只能是大大的惊吓!

秦烽下意识觉得她在开玩笑,或者说,她还在吃那个娃娃亲对象韩明玥的醋?

干笑了两声:“澄澄,难道你想让我跟你解释清楚,我和那个韩家的婴儿,也没有任何暧昧关系吗?”

“我当然知道你不可能跟一个婴儿有啥暧昧关系!”林澄指了指自己,一脸严肃道:“可问题就是,我真的有可能是二十二年后长大的韩明玥!”

秦烽还是觉得她在开玩笑,当年蝴蝶公主号上的幸存者只有他一个,人们都以为,韩明玥和她的母亲安心怡早就葬身大海。

林澄说服不了他,只好用事实来说话,于是解开了安全带:“师哥,我带你去我家二楼看一样东西。”

……

林家二楼阳台上,眼前的场景看似非常荒谬。

“师兄,你没事吧?”

林澄问了两声,秦烽都没回应,仿佛他已入定。

林澄不打扰他的头脑风暴了,只是看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有点担心他承载不了这种心理负荷。

过了许久,秦烽回过神来,一把拉过了她的手,目光灼灼,似有烈火在其中燃烧:“这是蝴蝶公主号上的救生艇,怎么会在你家里?!”

“我爷爷的日记上说,这是他二十二年前捡到的救生艇,当时我就在上面。还有,我的襁褓布料,你应该能认出来。”

说完,她将笔记和布料一同拿了出来,交给他来辨认,秦烽眸色顿时一深,他果然认了出来。

二十二年前,安心怡抱着刚满一岁的女儿上了蝴蝶公主号,他亲眼看到安阿姨怀中包裹孩子的布料,就是这样的黑白花纹。

他寻找了二十二年的破案线索,居然会在林澄的爷爷家!

他找的几乎都绝望了,以为母亲的血海深仇,自己这一辈子都无法去报!

没想到会在这里绝处逢生,二十二年来,终于让他看见了破案的一丝曙光!

……

这时候,林澄看见他的脸色一白,仿佛吸不过来气一样,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身子向一边倾斜,差点一头栽倒,幸好她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师哥,你还好吧?”

由于过度的精神刺激,秦烽干呕了几下,随即回过身来,轻轻道:“我没事。这里的空气不流通,澄澄,扶我下楼去。”

林澄点了点头,她刚才知道真相的时候,也是腿软的几乎走不动路,所以很能理解他现在的反应。

到了林家楼下,秦烽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终于恢复了冷静自若,现在,他们需要理智地去看待事实,哪怕现实有多么荒谬荒诞。

林澄已经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师哥,我们明天早上启程,用你的车,把这艘救生筏连同这块布料一块运去鉴定中心,让何主任他来检验一下,看看上面是否留有当年案发的痕迹……”

“不用明天早上启程,”秦烽恢复了正色,目光清明地说:“这村里一个人都没有,实在不方便住宿,今晚我们就回江洲市。”

……

秦烽开车回去的路上,林澄在后排车座睡了一宿。

到了第二天早上,她眼睛一睁开,车窗外面不是江洲市公安局,而是秦烽居住的江洲华府小区。

秦烽把车停下,打开后车门,刚想抱她下去,林澄就摆了摆手,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表示自己能走,只不过:“咱们不是去公安局吗?怎么来了你家呢?”

“你昨天没睡好,先去我家补一觉,我一个人去公安局提交物证就够了,你在家里等我的消息。”

秦烽:林澄昨天实在太累了,今早她还顶着两个黑眼圈,他实在不忍心让她继续奔波。

林澄点了点头,这倒也是,她刚结束了警官培训,还有三天的假期没用完,正好去他家睡一觉。

话说回来,这是她第二次走进他家,和之前第一次相比,这里干净的简直是一尘不染。倒是和同事们的说法对上号了:秦烽有重度洁癖。

但门口的穿衣镜一照,林澄立马意识到自己身上太脏了,昨天她翻了一晚上的储物室,头发上都是蜘蛛网,简直把二十年的陈年老灰吃了个够。

也难为他一个洁癖人士,昨晚搂住自己又亲又抱的?

秦烽倒是很会招待客人,他拿出两条崭新的毛巾,递给了她:“你先去洗个澡,浴室在那边。”

“谢谢,师哥,你家有没有干净的换洗睡衣?”

林澄:她里里外外都是灰尘,就算洗干净了,这身衣服还是脏的,总不能果着身体睡觉吧?

“我家没有女士款的睡衣,”秦烽走到了衣柜前,翻出了一件男士的睡袍:“你先穿我的睡衣应付一下,等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一件女士的睡衣……”

顿了顿,他挺上心道:“你喜欢什么颜色的睡衣?”

林澄望着他漆黑专注的眼睛,下意识回答道:“天蓝色的……”这是大海的颜色。

“好。”秦烽抬起手,刮了她一个鼻子,目中的疼爱不言而喻:“澄澄,等我回来。”

第48章

回到江洲市公安局, 秦烽将两样物证送去了鉴定中心,亲自交到何主任的手上,并且说明了其中的缘由, 请他帮忙进行痕迹鉴定。

何主任当即拍着胸脯保证: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他先看了一下两样物证的保存情况,发现这艘救生艇因为常年被水浸泡,橡皮表面腐蚀的厉害, 可供提取的痕迹较少。

倒是襁褓布料上的一枚黑色指纹完整清晰,看上去像是成年男性的大拇指指纹。

何主任寻思道:“这样, 我先把这枚指纹给提取出来,再和公安部犯罪人员数据库里的指纹进行匹配, 明天早上给你一个结果。”

“那好, 麻烦您了。”

秦烽感激道,他现在很需要同事们的援手。

离开公安局, 距离吃饭的时间还早,秦烽再打了个电话给韩明珠,约她中午来江洲市吃个饭。

接到电话的韩明珠顿时激动不已, 要知道, 这可是秦烽啊, 哪个姑娘会拒绝和秦大男神吃饭?!

当即开着她的玛莎拉蒂豪车,从津港市一路驰骋到江洲市, 赴这个最稀罕的饭局。

这顿饭是在江洲市最出名的江集鱼馆吃的, 秦烽订了一间双人包厢, 点了本店最贵的特色菜“一鱼多吃”的江鲜河豚,一道菜就要花费800多元。

入座后, 韩明珠表现得格外淑女,她浅浅尝了几口滑嫩的鱼肉,随即把心思放在对面的秦烽身上

秦烽今天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色衬衫, 袖口折叠的整整齐齐,外表看上去格外的清俊挺拔,帅的令她心跳加速,都想偷偷拍几张照片回去珍藏。

韩明珠自以为很荣幸地打趣道:“秦哥哥,我是不是第一个让你破费请客的姑娘?”

她特意强调了“第一个”,以表明我才是最特别的那一个姑娘。

“是。”秦烽抬眸间,目光淡淡扫过韩明珠的面部,这是他第一次仔细观察韩明珠的五官特征,却实在看不出来:她和林澄哪里长得像是亲姐妹?

“秦哥哥,你、你看我做什么?”韩明珠被他漆黑的眼睛盯的羞涩不已,连说话都结结巴巴的。

“你爸最近怎么样了?”秦烽收回目光,言归正传。

“我爸?他最近很好啊,就是头疼我弟弟的学习问题,你也知道的,以小璟他现在的学习成绩,估计考津港大学都困难……”

韩明珠不禁诉起苦来,她下面还有个小三岁的弟弟韩明璟,明年就要参加高考,奈何爸爸给弟弟报再多的补习班,都扶不起这个学习上的阿斗。

说完,她主动挑起了话题:“秦哥哥,上次我跟你的同事林小姐说了你母亲的事,你该不会怪我吧?”

“不会怪,我还得感谢你跟她说了那么多事。”

秦烽:他才不会无缘无故请客吃饭。

要不是韩明珠的这一番“多嘴”,林澄也不会把蝴蝶公主号的案子放在心上,继而引出了眼前的线索。

韩明珠眼睛一亮,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也是看到了新闻报道,说林警官她是个很厉害的警察,能破大案子,所以我才想到请她帮忙破你的案子……”

秦烽颔首,同意她的看法:“林澄确实厉害,你算是没看错人。”

韩明珠的脸颊都被他说得发烫,继续问道:“秦哥哥,林姐姐她算是你最厉害的同事吗?”

“是。林澄不光是我的同事,她还是我的女朋友。”

秦烽很平淡的语调,他不会藏着掖着这段关系,这也是给林澄的尊重。

“……啊?”

韩明珠这颗珠子,一下子黯淡了光华。

她顿时紧咬下唇,尴尬的双手十指几乎都要抠进裙子里,恨不得地上有个缝可以钻进去。

……

半个小时后,双方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秦烽再提出了一个要求:要她的一片指甲。

韩明珠都懵了,她长这么大,从来没听说过这么奇葩的要求:秦烽要她的指甲能做什么呢?

但看秦烽不似玩笑的目光,出于对他本人的尊敬,韩明珠也不好意思不答应,于是伸出了纤纤玉手,任凭秦烽用指甲刀剪下了她的小拇指指甲。

拿到了韩明珠的指甲,秦烽便起身结了这顿饭的账,再打了一声招呼,匆匆开车离开了饭店。

剩下韩明珠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扼腕叹息——

唉,原来秦烽秦大男神已经名草有主!

林澄居然是他的女朋友,还不如不来吃这顿饭呢!

至少,她还能在心里保留一丝丝的幻想。

……

另一方面。

开车回到公安局,秦烽从副驾驶的头枕上捡起了三根头发,再和韩明珠的指甲一并送去了赵湘红那。

“赵姐,麻烦你帮我鉴定一下这两份人体样本,看看她们俩是不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关系。”

秦烽:鉴定亲属关系,一般可以通过人体的指甲、毛发和血液样本来进行DNA测序。所以他才剪了韩明珠的指甲,拿来和林澄的头发进行鉴定。

这个小小的忙,赵湘红自然是愿意帮的,只不过:“老秦,这指甲和头发都是谁的?你总该向我解释清楚吧?我一个法医也是有职业原则的?”

秦烽沉默了很久,才实话实说:“这三根头发是林澄的,这片指甲是……韩宗远你认识吗?”

“津港市的家具大王韩宗远?”赵湘红表示她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

韩宗远身家上百亿,是津港市排名前几的超级富豪,他名下的“明珠家具城”是全省家具类的龙头企业,也是全国家具连锁店的top10。

秦烽眸色沉静如水,但他的话可不平静:“这片指甲是韩宗远的小女儿韩明珠的,她有可能是林澄同父异母的亲妹妹,林澄可能是他前妻安心怡的女儿。”

赵湘红顿时目瞪口呆,过了半天,她才回过神来:韩宗远的前妻安心怡!

连她一个江洲市人都知道,二十多年前,赫赫有名的津港市第一美女安心怡!她的美貌令1000多万津港人民都心悦诚服,被评选为津港市花。

韩宗远和安心怡的女儿是林澄?!

这要是鉴定结果匹配了,那就是个惊天大瓜啊!

赵湘红深吸一口气,百般震惊之余,她实在难以压抑住好奇心:“老秦,这件事可不能开玩笑啊,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林澄会是韩宗远的女儿?!”

“从林澄爷爷的日记本里。”秦烽不愿意多说,只是沉声嘱咐道:“赵姐,这件事暂时别告诉任何人,包括马队长和杨队长他们。”

“你放心,干我们法医这一行的,保密是工作的基本原则。”

赵湘红虽然还没搞清楚状况,但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郑重道:“老秦,这件事交给我,我今晚加个班鉴定这两份DNA材料,明天早上能出结果!”

……

办妥了这两件事后,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两点,秦烽离开了公安局,再去了附近的步行街,根据林澄的三围尺寸,给她买了一件天蓝色的女士睡衣。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的思绪纷乱如一团团的乱麻,实在没想到,困扰他许久的蝴蝶公主号凶杀案,居然还会牵扯出林澄的身世之谜。

他想到了当年的安心怡安阿姨,那是他迄今为止见过最美的美人,在他看来,安阿姨的一颦一笑,真正诠释了什么叫倾国倾城。

方才后知后觉,为什么他五年前,第一眼见到林澄的时候,就觉得这个穿着校服的小妹妹十分面熟。

因为林澄的眼睛长得像安心怡。

她那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有种别具一格的灵动韵味,和安阿姨的眼睛简直是一模一样。

然而,安阿姨的遭遇,告诉了他一个再浅薄不过的道理:无论妻子长得有多美,一个没有家庭责任感的男人,该渣还是会渣,该出轨还是会出轨。

事到如今,他心里还有点犹豫不决:要不要把当年韩叔叔出轨的事,告诉林澄?

……

问:二十二年前,安心怡为什么会抱着女儿韩明玥,踏上了金家租赁的蝴蝶公主号去往日本度假?

答:因为安心怡发现自己的丈夫韩宗远出轨了。

她觉得这段不堪的婚姻实在太压抑,想出国度假散散心,所以才踏上了蝴蝶公主号。

他也是无意间听到安心怡跟母亲诉苦,才知道韩叔叔竟然干出了那等下流事。

他还记得当时安心怡说:韩宗远常常夜不归宿,衬衫上还有陌生的香水味,很像是在外面偷了腥。

于是她雇佣了一名私人侦探跟踪调查丈夫的行踪。结果发现:韩宗远隔三差五和一个女属下开房,陪那个女人的时间简直比陪自己还长。

更令安心怡感到万分绝望的是:就在上周,韩宗远陪那个女属下去了一次市医院妇产科,检查下来的结果是:那个女属下已有一个月的身孕。

……

韩家虽是津港市的豪门世家,但韩家大公子韩宗远的个人生活,却不见得多光彩。

韩宗远年轻的时候风流成性,他明明和他的母亲席雅兰有婚约在身,还勾搭了许多网红美女……

因为这个缘故,母亲当年才会拼命解除了韩家的婚约,转而嫁给了他的父亲秦汉轩。

而韩家的长辈以为,给韩宗远娶一门温柔贤淑的媳妇,他就会浪子回头收心,好好对待自己的老婆孩子。

结果浪子回头都是浮云过眼的空口白话,韩宗远婚后还是那个浪荡的德行,他背着妻子泡起了女属下,还和女属下搞出了一个孩子来。

这才有了安心怡踏上蝴蝶公主号的前因后果。

谁能想到,安心怡和她的女儿一去不复还,反倒便宜了韩叔叔和他的小三。

他当时出轨的女属下,就是现在的正牌韩夫人,也是韩明珠的亲生母亲,所以韩明珠和林澄的生日差了不到两岁,他们还生了一个儿子韩明璟。

秦烽:平心而论,他实在不愿让林澄认回这样的父亲,这样的继母,还有这样的妹妹弟弟。

因为韩家人都有罪,是对当年的安家母女犯下了罪——

作者有话说:国庆节要出去两天,后天回来继续更→_→

第49章

湖蓝色的落地窗帘, 地中海色调的挂画,还有一张宽阔的席梦思大床,这是一个舒适豪华的卧室。

傍晚时分醒来时, 林澄看见床上多了一件紫罗兰色的长裙睡衣,折叠的整整齐齐放在她的枕畔。

她揉了揉眼睛,下意识拉开了床边的窗帘, 看见一轮金黄的夕阳,正沿着地平线缓缓坠落……

时间不早了, 原来自己睡了整整一天。

师哥应该回来了吧?这是他给自己买的睡衣?

她的大脑从一片朦胧的混沌中逐渐苏醒过来,再换上了这件紫罗兰色的睡衣, 蹑手蹑脚走出了房间。

沿着一楼的走廊一直往前走, 一间客房连着一间客房,这是一个豪华的三层小别墅, 也不知道秦烽睡在哪个房间?

走廊尽头是一道玻璃门,推开门,一座诺大的游泳池映入她的眼帘。

夕阳笼罩着这一池的清水, 一艘橘黄色的救生艇漂浮在水面上, 蝴蝶皇冠图案清晰可辨, 和她记忆里那一艘同样的“童年玩具船”别无二致。

只不过,这一艘救生筏的保存状况更为完好, 外表没有一点腐朽的痕迹, 看上去几乎和新的一样。

林澄坐在池边的台阶上, 凝神看了一会儿,想到了很多的往事, 尤其是爷爷慈祥的面孔,浮现在眼前……

……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收敛起了淡淡的金色光泽, 走廊上传来另一个脚步声,伴随着玻璃门再次被拉开的声响,接着一件宽大的外衣从上至下盖了下来。

“澄澄,现在是深秋,晚上兜风别着凉了。”

秦烽脱下大衣,给她披上的同时,两只手臂穿过她的胳膊,自背后拥抱着她的身体,他的唇,贴在她的耳边,呼出的温热气息,正好撩拨着她的耳根。

“师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澄感觉耳朵发痒,想挣脱他的怀抱,结果被秦烽越抱越紧。

“三个小时前,我看你睡的太香,所以没有叫醒你,你也饿了一天,待会儿我们一起吃个晚饭……”

秦烽揉了揉她的发顶,目光也同样落在眼前的救生筏上,这是他的物证,他精心保管了二十二年。

林澄反手抱着他的腰身,闭上眼,享受起这难得的温存时光,片刻之后,就听秦烽说道:“你家的物证都送去了何主任那里,我让他比对一下襁褓上的指纹痕迹,明天早上就能出检测结果。”

顿了顿,秦烽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中有无限的怜爱之意:“还有你和韩明珠的DNA比对,也是明天早上出报告,我让赵姐替我们两个保密……”

林澄沉默了一会儿,她现在并不太关心自己究竟是不是韩家的韩明玥,她关心的是:杭伯伯究竟是不是蝴蝶公主号上的凶手?

她在心里酝酿到底该怎么解释这件事,因为她和杭家人之间的关系牵扯颇深。按理说,她应该避嫌,不该参与任何针对杭家的调查。

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只好从头讲起。

得从她爷爷去世开始讲起。

……

“师哥,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关于我爷爷去世后发生的事。”

呐呐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遥远的缥缈不定。

林澄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才说道:“三年前,就在我去津港市找你结果遇到金筱雯以后,因为大雪的缘故,返程的高铁延误了一天的时间,等我回到家的时候,看见爷爷病重躺在床上……”

对她来说,那个寒假简直就像是一场梦魇。

她先是失去了初恋暗恋的对象,紧接着亲历了爷爷的死亡……

看见爷爷奄奄一息的样子,几乎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她哭着打了急救电话,赶紧把爷爷送到了医院去。

却听医生说:根据医院肿瘤科的就诊记录,爷爷早在半年前就确诊了胃癌晚期,但老人家不想服用昂贵的靶向药进行治疗,只采用了保守治疗,因此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能拖到过年都算是个奇迹……

那一天,她握着爷爷干枯的手指,看着老人家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终点,眼泪啪嗒啪嗒不停地掉,心里自责万分……

到了除夕的晚上,当新一年的万家鞭炮声响起时,爷爷闭上了眼睛,永远地睡去了……

从此以后,她觉得自己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爷爷去世后,她在收拾老人家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封遗书,里面还有原封不动的三万块,都是爷爷留给她的上大学生活费。

遗书的内容只有两句话:【澄澄,爷爷的癌症晚期是没得治的,早走早解脱,你不要替爷爷难过了。你要好好读书,好好听秦警官他的话,你一定要像秦警官一样,当个对社会有用的好警察!】

方才知道,爷爷瞒着她、癌症晚期都不花这三万块进行治疗的目的是——让她有继续读书的费用。

看完这封遗书,她的内疚自责心理到达了顶点,哭的无法自拔……

……

故事讲到这里,林澄的上半身突然悬空,是被秦烽结结实实抱坐在了大腿上。

面朝着彼此,他的眼眸里带着无比的疼惜感情,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这一切都过去了,澄澄,以后我会替你爷爷照顾好你……”

他真恨不得,把小小的她揉进怀中,天天给她遮风避雨。

林澄若有若无地轻轻叹息一声,好像在感慨:这样的安慰,虽然听上去很悦耳,但来的实在是太晚了些。

她现在早就独当一面,不需要谁来替自己遮风避雨了。

事实上,当时秦烽还在津港市扫.黑除.恶,根本不知道她爷爷去世的消息,安慰自己的另有其人,因为这件事,她还欠下了另一个人情。

林澄脱离开了秦烽的怀抱,才继续说道:“办好爷爷的葬礼后,正好是2月1日,小岚她的二十岁生日到了,我寻思要去给小岚她上个坟……”

那天,江洲市全市都下着鹅毛大雪,到处都是冰天雪地,她独自一人去祭拜杭小岚的墓,在小岚的黑白照片前,送上一束她生前最爱的香水百合。

但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一阵脚步发虚,好像脚下踩着棉花地一样,再几步之后天旋地转,下意识的想去抓住路边的树干,结果什么都没抓到,反倒眼前一黑,往台阶下方倒去。

失去知觉的前一秒,她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头磕到石板地上的“咚”一声,痛得她几乎灵魂出窍……

再次醒来就是在江洲市医院里。

她睁开眼睛的那一秒,先看见了雪白的天花板和雪白的床单,再看见有一个年轻男子正坐在床边。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眼睫毛覆盖了下来,英俊的脸庞线条流畅,看着就像是睡着一样。再仔细一看,觉得他长得很像是杭小岚的哥哥杭邵文。

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肯定是在做梦,因为小文哥哥两年前和杭伯伯一起出国了,现在他人在新加坡,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直到杭邵文醒了过来,她才发现自己不是在做梦。

因为他瞧着她的眼眸里,贮藏着熟悉的温暖之意,连声音也是熟悉的磁性:“澄澄,你终于醒了。”

“小文哥哥?!真的是你吗?我怎么会在这里?!”她掐了自己的脸皮,发现这和做梦没什么关系。

“当然是我,医生说你发高烧烧晕了过去,现在你感觉怎么样?”

……

发烧是自然的,那短短的几天之内,她经历了太多的人生挫折。

先是因为失恋,在津港火车站里哭了一宿,回家后再送走了爷爷,最后冒着大雪去扫墓,在杭小岚的墓前站了一下午……

就算她是一个铁做的人,也经不住这样的连番折腾。连自己发高烧了都没察觉到,结果晕倒在了小岚的墓前。

是墓园的负责人发现了她,再通知了杭邵文——当时杭邵文正好回国回老家探亲,早上刚来拜祭过妹妹的坟墓,墓园负责人就以为她也是杭家的家属。

杭邵文得到消息后,立马赶到了陵园,把她送到了医院,经过治疗,她的高烧很快就退了下去。

但身体上的病好治,心病终究难医。

她当时实在太内疚了,内疚于爷爷的去世,感觉自己的生活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盼头,连买大房子给爷爷住的心愿,都变得没意思了,只顾看着窗外的天空怏怏发呆。

杭邵文也得知了她爷爷去世的消息,知道她无家无归,干脆提议:让她去他家住个几天,养好身体再回北京上学。

她同意了下来,毕竟自己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好像去哪里都无所谓,至少她十分信得过杭家人。

于是她第一次住进了杭家,住进了杭小岚以前的房间,还和杭邵文同居在一个屋檐下……

就在那段难熬的时光里,杭邵文一直变着法子讨她开心,他带她去逛街吃美食,带她去赶海捕鱼,带她去看电影,还带她去看郊外山上的篝火舞会。

说真的,她还怀疑过:杭邵文究竟是把自己当做妹妹看待,还是把她当做女朋友看待?

……

听到这里,秦烽微微敛了敛眉头之后,身体往着林澄这边靠,再将她一把拉进了怀里。

终于,夜幕降临,天色已晚,林澄也说到了紧要的关头,她想表达的意思,其实只有一个:

自己欠了杭家许多的人情债。

这里面,不光是杭伯伯杭小岚的债,还有欠杭邵文的一份,他们都曾帮助了无助的她。

但接下去的故事,林澄有点难以启齿,因为她和杭邵文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一点不单纯起来。

她简单描述道:“那天晚上,小文哥哥带我去附近的山上参加了一场篝火晚会,他邀请我跳了一支舞,跳完以后,他忽然拉着我的手说,其实他喜欢我很久很久了,希望我能答应和他在一起……”

不得不说,当时的篝火晚会十分浪漫,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杭邵文会选择这时候告白!

林澄:面对杭邵文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当时她脑子里真的是一片空白,没想到,她一直把他当哥哥看待,他却想追求她当女朋友?!

……

秦烽沉默了一秒、两秒、三秒,随即,一滴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他不由得紧了紧这个怀抱,脸朝着她更靠近一点,淡淡道:“你是我的女朋友。”宣誓的声音里略有些闷闷的不悦感,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紧张。

果然,他的第一感觉没有错,那天在停车场里,当他看见杭邵文拉着林澄的手,他就能看出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曾经不一般的亲密。

“那你当时答应了他吗?”秦烽:他这是明知故问。

要是林澄当时答应下来的话,今天就没他什么事了!

林澄侧过脸,摇了摇头:“没有。我跟小文哥哥说,我心里有一个人,我实在是忘不了他……”

没错,当时她明知道金筱雯这个人的存在,可还是没办法做到“太上忘情”的地步。

于是她选择将自己暗恋秦烽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杭邵文,还自嘲道:“我和他终究是两路人,我们之间肯定没有结果的,可能再过一段时间,我就会放下这段单方面的感情吧……”

“那杭邵文怎么说的?”

秦烽声音又低又沉的,一想到杭邵文跟她告过白,他就莫名来了一肚子的火。

“小文哥哥说,没关系的,他能理解我的感受,年少的时候,谁都不该遇到太惊艳的人……”

林澄:这句话的意思,她当时就听明白了,对于杭邵文来说,自己也曾是那个“年少时太惊艳”的存在。

顿了顿,她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当时觉得实在抱歉,就跟小文哥哥说,我现在才二十岁,考虑人生大事实在太早了。不如等他留学回国以后,如果那时候他还是喜欢我的话,我也放下了对你的感情,那我就会认真考虑和他在一起的事……”

顿了顿,她赶紧再强调一句:“那时候我真的觉得,和你在一起是不可能的事。”

“怎么不可能在一起?我们都是警察,还师出同门,难道不算是一路人吗?!”

秦烽深吸了一口气,一想到她前天还跟杭邵文在一起庆祝他爸的寿辰,声调不免有些咄咄逼人:“那杭邵文他是怎么回答你的?”

“他没有回答,因为我根本没有问。”

林澄叹息一声,终于,她的目光转到了眼前的救生筏上,喃喃道:“我前天早上去了杭家,发现了一些端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他和杭伯伯,蝴蝶公主号上的事,是否和他们杭家有关系。”

听到这话,秦烽一愣,经过了几个脑回路才反应过来:“他们杭家人和蝴蝶公主号有什么关系?!”

林澄眼中的复杂情绪溢于言表,她咬了下唇,面对秦烽这个当事人苦主,她终究还是得说清楚:“师哥,我怀疑杭天南杭伯伯,就是当年参与蝴蝶公主号劫杀案的凶手之一。”

她是经历了好一番的心理斗争,才选择向他坦白其中的因果关系。

因为杭家书房里的那一幅照片,她才会发现自己家里有一艘蝴蝶公主号的救生筏。

杭天南,现在就在她的犯罪嫌疑人名单上。

可他却是杭小岚和杭邵文的父亲!

第50章

第二天清晨时分, 第一缕阳光来的格外早。上班时间还没到,只听“笃笃笃”三声,有人敲响了法医组的大门, 赵湘红眯着眼,往门上的玻璃窗外看了一眼,轻轻开了口:“请进。”

先进来的人是秦烽, 他倒是和平常的样子没什么区别,一身警服妥帖地穿在身上。林澄跟在他的身后, 连日来的奔波在她身上留下了许多疲惫的痕迹,连眼窝都塌陷了进去。

赵湘红望了眼林澄, 眉梢微微一动, 伸手拿出了抽屉里的一封文件,唇角还有几分若有似无的深意:“小林, 你想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看这份鉴定报告?”

林澄握了握拳头,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赵姐, 您直接在这里说结果好了。”

她不需要选择任何别的时间、地点。

越快知道自己身世的真相, 对她本人和秦烽都有重大意义。

赵湘红颔首, 腾出一只手打开了这封鉴定报告书:“经过DNA比对,你确实和样本B有血缘关系。换句话说……这个叫韩明珠的姑娘, 基本可以确定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鉴定报告书上的鲜红字体格外醒目:【鉴定有血缘关系】。

最大胆的想法得到了证实, 林澄精神恍惚了几秒钟, 接着额头上微微渗出了一层薄汗,又咳嗽了两声, 再面不改色地闷了一口茶。

好苦的茶。

好复杂的人生际遇。

她,一个捡来的孤女,居然在这世上, 还有活着的亲人。

但知道真相的时机却这样离奇,她的身世和一桩陈年旧案扯上了关系,这件案子还牵扯进秦烽的血海深仇……

秦烽的神情倒是一直很冷静,经过片刻的思索后,他声调冷肃道:“赵姐,这件事你先别告诉任何人,我们自然会妥善处理。”

赵湘红点了点头,不是她专业范围内的问题,她也没这个必要去打听个明白。只是提出了一个可靠的建议:“小林,你可以把安心怡在世亲属的DNA样本取回来,再做个亲子鉴定,双重DNA确认才比较保险……确定你的母系关系。”

“知道了,赵姐,谢谢你。”林澄起身,弯腰鞠躬道谢,这算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不用谢。”赵湘红不由得轻轻一声叹息:“你的人生际遇本不应该如此。”

如此的……坎坷崎岖。

***

走出法医部,隔壁就是物证鉴定中心,周围充满消毒水的味道,诺大一个橡皮救生筏摆满了鉴定室的地面,这是秦烽昨天送过来的关键证物,何主任加班鉴定了一整晚。

但鉴定结果令人失望,报告书上只有寥寥几行文字。何主任解释说:由于常年的海水浸泡,救生筏表面腐蚀的很厉害,所以提取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橡皮表面氧化的很厉害,在长时间的海水浸泡下,表面分子互相渗透,作后就粘在一起,所以提取不到什么有用的化学物质……”何主任很惋惜道。

至于襁褓布料上的那枚黑色指纹,经过他的一夜分析,确定成分是某种老型号的船用柴油。应该是二十年前,某人的手指沾染了船上的柴油,又在怀抱某个婴儿时,不小心沾到了襁褓布料上。

庆幸的是,这枚指纹保存的相当完整。通过指纹的形状和密度大小来区分,可以判断出:这是某个成年男性的大拇指指纹。

听何主任这么一说,林澄的心头蓦然闪过了一个名字:

杭天南。

她记得杭伯伯有一双宽厚的大手,每根手指上都有厚厚的一层茧子覆盖着,皮肤粗糙的仿佛海滩上的沙砾。

按照这个想法来推断的话,是否二十年前,杭伯伯就曾抱过了自己?

……

走出物证鉴定中心,林澄先回办公室和每个同事打了一声招呼,再和秦烽一起走出了警察局,继续办他们的案子。

事到如今,林澄比谁都清楚,自己就是蝴蝶公主号上的第二位幸存者。

如果要让这件案子重审的话,那么她这个当事人兼受害者,就是最好的报警人。

再仔细顺一遍眼下的状况:就算她想重新操办旧案,将“蝴蝶公主号”的案子提上日程,也得先确定杭天南的作案嫌疑才是。

打定了主意后,林澄的脸色显得尤为平静:“师哥,我想再去一趟杭家,设法提取到杭伯伯的指纹,再和襁褓上的那一枚黑色指纹进行比对,看看究竟是不是他的指纹……”

提取指纹的手段有很多,只要在光滑物体的表面留下痕迹即可。按照她和杭伯伯的交情,拿到他的指纹可谓轻而易举。

林澄继续说道:“假如杭伯伯的指纹可以和襁褓上的指纹匹配得上,那么他就是本案的第一嫌疑人,我会亲自向刑侦队申请旧案重审,总之,我们要趁着杭天南还活着……”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她差点忘了一件事:杭伯伯的生命只剩下短短三个月,这还是“癌症晚期”病人最好的结果,实际上,杭天南的生存期可能连两个月都没有。

换句话说:就算杭天南是罪魁祸首,将他绳之以法,也只能是亡羊补牢而已,以他的身体状况,根本连坐牢都不用。

这一点,秦烽当然也明白。但他关注的还有其他凶手:“当年劫持蝴蝶公主号的歹徒是一个犯罪团伙,除了杭天南以外,至少还有四个人的参与。”

光是他亲眼目睹的凶手身影,就至少有五个以上。

林澄点了点头,事不宜迟,她想马上出发:“我想现在就去杭家,杭伯伯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秦烽黑色瞳孔中得光华转动,不经意间握住了她的手:“那我陪你一块去。”

“不用,我们目前还不能确认杭家的涉案嫌疑,得尽量避免打草惊蛇……我一个人去面见杭伯伯,不会惹他的怀疑。”

林澄的手在秦烽的手心里微微发抖,如同她的声音一样,一想到这件事牵扯到自己的身世,她总有种摇摇欲坠的不安感。

秦烽握紧了她的手,沉思片刻,目光之中的果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澄澄,如果杭天南的指纹匹配得上,那么调查杭家的事情,我一定会亲自侦办。”

林澄明白他的意思:“好。”

罪便是罪,不是时间过去了二十年,就可以抹平一切,因为杀人罪永远都没有追究期限。

****

半个小时后。隔着一条宽阔的绿化带,车子停在了杭家别墅区所在的林荫小道前,林澄拉开了车门,正要走下去,却被秦烽喊住:“等等。”

“什么事?”

“戴上这个再出发。”

话音刚落,秦烽的一张俊脸蓦然靠近,林澄眼中猝不及防倒映出他放大的五官轮廓,接着,一粒熟悉的隐形耳麦不由分说塞进了她的耳廓内部。

林澄抬手摸了摸耳垂,感觉耳根有些酥酥麻麻的发痒,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一起涌上心头,抬头看他时,却忍不住勾唇道:“你倒是准备的挺充分的”

据她所知,这一枚隐形耳机不光有远程监听的功能,还可以远程录音。换句话说:秦烽想让她套出一点有用的情报来。

“你一个人去杭家我实在不放心,我得监听你的动静,确保你的安全。”

说完,秦烽再把纽扣耳麦别在了她的衬衫上方,和上衣口袋的缝隙对齐好。再一字一句郑重道:“万一出状况的话,我会去接应你。”

“好,师哥,你别这么紧张,我只是去见杭伯伯一面而已,别忘了,他是个癌症晚期的病人。”

林澄叹息一声。有句老话说得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若杭伯伯真的是幕后黑手的话,至少在他死之前,她希望,真相可以从他身上水落石出。

……

下车后,林澄熟门熟路走进了杭家大门。保镖、保姆看到她,都点头致意:“林小姐好。”“林小姐下午好。”“林小姐,老爷和少爷都在书房里,要不要去知会他们一声?”

在这些保姆的眼里,她不是林家的外人,因为她是老爷最疼爱的晚辈,是大小姐生前最要好的闺蜜。所以她出入杭家一向都很自由,就像她五年前经常来杭家玩一样。

“不用麻烦了。”林澄微微叹息一声,表示自己去书房就可以。这一路上,她走的格外小心翼翼,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不用想也知道,杭伯伯的病目前只能“保守治疗”。

临到书房时,林澄的脚步一顿,只听书房里面传来熟悉的对话声,是杭家父子两个在聊天。

隔着一层门板,这点人声微弱的宛如蚊吟一般细不可闻。但林澄的听力极佳,她轻而易举就将门内的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

其中包括了两个熟悉的字眼:安心怡和蝴蝶公主号。

……

与此同时,隔着一扇门,杭家书房里正展开一场别开生面的父子坦白局。

过完生日后,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杭天南的病情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他一大早就打起精神来到书房看画。

杭天南年轻的时候虽然没什么学识,但他酷爱收藏各种文玩。满满当当一屋子的古玩字画,杭天南只痴痴凝视着墙上的一幅“菩萨抱婴”图,就这样怔怔出神了一上午,好像一个已经入定的老僧一般。

窗外的明媚阳光,洒在他布满皱纹的苍老脸庞上。但画中菩萨慈悲的庄严宝相,也带不走他眉宇间的一道阴霾。

在他身边,杭邵文也陪着父亲看画,但他看了一整个早上,实在是看不明白这幅画中的涵义,正想开口提问,忽然被父亲打断:“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只看这张菩萨画像?”

杭邵文点了点头,他只知道这幅“菩萨抱婴图”是父亲年轻的时候,请一位著名的佛像画师所作的,后来一直悬挂在书房里,陪伴了自己和妹妹的整个童年时期。

每每当他看到这幅画,就会好奇:为什么这幅画上的菩萨和寺庙里的菩萨不太像?为什么,她要怀抱一个婴儿?

但最令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父亲“落叶归根”回到老家以后,对一切人和事都没有兴趣,只对这一幅菩萨画像有兴趣?

窗外的夕阳渐渐收起了余晖,杭天南也慢慢的将目光从画像上收了回来,看向儿子,嘴里轻轻颂念道:“小杭,我不是在看这幅画,我是在向这位大慈大悲的菩萨忏悔……”

——当他病入膏肓的时候,当他重疾缠身、生不如死的时候,方才知道,这世间的一切罪孽都有其因果。很多时候,你以为逃得了责罚,其实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但杭邵文一点都听不懂这些话,他只知道,父亲是一位赫赫有名的慈善家,非常热衷于各种慈善活动,杭家还捐助了一所孤儿院和一所养老院,让那些无家可归的老人小孩有个住所。

这样的父亲,社会上公认的慈善企业家,一辈子清清白白的生意人,怎么会和“忏悔”两个字扯上关系?

“爸,您别多想了,假如菩萨真的有灵的话,她肯定会保佑你这样的大好人。”杭邵文叹息一声,从某种方面来看,父亲会得这样的癌症,菩萨还真的是“冥顽不灵”。

“小杭,你错了,你爸……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所以菩萨才不肯保佑我。”说话间,杭天南服下了一颗止痛药丸,褶皱的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还继续诉说道:“因为我以前犯下的罪孽,不是向佛祖忏悔,就可以洗清的……”

“爸,你在说什么?!”

杭邵文吃了一惊,不知道为什么会从父亲口中听到“罪孽”两个字。

“有些事,我不想带进坟墓里去,你也应该知道,当初为什么,我执意要带你去外国生活……”

杭天南闭上了眼睛,在他翻江倒海的思绪里,渐渐浮现出一张美丽非凡的容颜,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站在甲板上迎风而笑,这一笑,就让他的心脏不可遏制地狂跳起来。

苍老的声音缓慢沉重地飘荡在书房里,当着儿子的面,他第一次讲述起当年的往事。

***

事情要从他当年的一贫如洗说起。

八九十年代的江洲市,是个混乱不堪的三教九流聚集之地,尤其是码头附近,更是聚集了无数的下九流人物,他就是其中一员。

“我年轻的时候,本来是村里唯一考上大学的高材生。但由于家里贫困,你爷爷实在没法拿出学费让我去读书,所以我只好放弃了学业,走上了你爷爷、你曾爷爷的老路,去码头当船工,这一当就是当了五年,直到你和你妹妹出生后……”

要问中间他有什么心路历程,想想都知道:有了两个孩子以后,家庭重担一下子压在了他的肩头,孩子的未来,家里的开销,还有赡养老人的负担……让他日日都喘不过来气。

在沉重的生计压力面前,他,杭天南,一个碌碌无为的普通人,一个贩卖苦力的码头搬运工,逐渐产生了某些不切实际的暴富想法,包括出卖灵魂去犯罪。

他第一次将想法付诸实施,是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他借着雷鸣般的海浪声当做掩护,爬上了一艘过路的外国商船,偷了客舱里的几十张美元钞票,兑换成了他的“第一桶金”。

从一开始的小偷小摸,到后来的习惯性盗窃、拦路抢劫,也不过是半年的转变而已。

除此之外,他还在码头上结交了一群同样志向的“狐朋狗友”,一群空有蛮力的年轻人,经常成群结队去当“古惑仔”,沿街收保护费,还自以为这样的生活“很潇洒”,“很有义气”。

就在这期间,他认识了一个船老大,那个人对他说:想要真正暴富,就必须要“干一票大”的。而船老大选中的“下手目标”,是一艘豪华游艇。

“二十二年前,就是在你妹妹出生后不久,我接到那个船老大的指示,去一艘名叫蝴蝶公主号的游艇上当船工,负责给船舱加油的活。”

“船上的二十多名客人都是要去日本度假的上流人物。我听船老大说,他们身上的一件衣服都价值好几万,那时候,我一年的工资也才一万多……”

“其中有个抱着婴儿的女乘客,她长得非常漂亮,我杭天南活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那么美的女人。在我看来,她就是九天仙女下凡尘,她就是观音菩萨在人间的化身……”

故事讲述到这里,杭天南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幅菩萨抱着婴儿画像上,他伸出苍老如同枯枝般的手,蜻蜓点水般碰了碰菩萨的衣摆,就像一位虔诚的信徒给自己的佛陀整理衣冠一般。

没错,画中的菩萨不是真正的菩萨,只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一个幻象,而菩萨的眼睛和眉毛,都酷似那位令他念念不忘的女乘客。

“后来,我看她看得实在太着迷了,不知不觉走出了甲板,走到了她的身边,连她的保镖都冲了上来,以为我要对她图谋不轨,几个保镖一起把我摁倒在地……”

然后,这位女乘客做出了一个让他毕生难忘的举动:她阻止了保镖们对他下手,亲手扶着他站起来,还问他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杭南天,不对,是杭天南,天空的天,南方的南……”因为太过于紧张,他一结巴之下,连自己的名字都说反了。

“杭先生,你刚才朝这里看什么呢?”女乘客似乎对他痴痴打量的目光很感兴趣,亦或是她一时兴起和船工搭话。

他看了看她怀中半大的女婴,心里太过于紧张,就撒了一个不那么圆满的谎言:“我在看你的女儿。我也有一个女儿,和你家的小娃娃差不多大,我看到她,就想到我自己的女儿,她叫杭小岚……”

女乘客一下子笑了,好像他的话引起了她的共鸣,很随意道:“那你很不容易啊,孩子这么小,就出来跑船了。”

恰在此时,她怀里的婴儿也“咯咯咯”笑了开来,肉嘟嘟的两根手指放在嘴里,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般挥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只看着他。

“她在看着你笑呢,杭先生,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我女儿对着陌生人笑……看样子,你和我的女儿很有缘分。”

说完,女乘客把怀中的女婴递给了他,表情一点都没有防备:“你要不要抱抱她?”

……他实在没办法拒绝,于是抱了抱这个婴儿,感觉她轻飘飘的一点分量都没有,就像是天上的一朵小白云抱在怀里。

这么小的孩子,这么慈祥的母亲,这么好的一对母女……

就在这一瞬间,另一股巨大的愧疚感涌上心头,让他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是个狗屁不如的畜生!

居然要对这样一对美好的母女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