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2 / 2)

梦弑 李思旭 12228 字 2024-03-16

公司副总兼财务首席官爱尔兰人离职后,很快从总部来了一位法国人,第一件事就是把原副总的奔驰卖了,换了一辆全新的奥迪A8,车价值明显高于总经理的奔驰C260。别的公司财务主管第一件事都是考虑怎样省钱,新来的财务首席官第一件事就是高调花钱,这让公司大部分员工无法理解这一做法。

自从新的财务首席官多米尼克到来后,白玉瑕发现毛大利不再像以前那样孤单,很有趣的现象是,毛大利经常去找采购总监诺华。因为工程部的会议室比较隐蔽,白玉瑕多次见两人在里面讨论着什么,但是讨论的声音很小,从外面看进去二人像是表演哑剧。再后来,他又经常看到二人一起去找财务首席官。他发现一些气氛在悄悄改变,比如毛大利很少去给马总汇报问题,采购总监在某些场合或者会议室当众发表不支持采购经理的方案,看起来很荒谬,但正在悄悄地发生。

每年一度的总部管理层会议,全球各分公司总监级别的都需要参加,毛大利这次以介绍白玉瑕给总部工程部团队为由头,也把白玉瑕带上来了。以前都是由人事部主导去总部参加会议的车旅,一起订票,一起出发,一起到达。这次和以往的差异很大,多米尼克、毛大利、诺华三个外国人带上白玉瑕一起,品质总监、人事总监和一厂厂长一伙,总经理单独飞。

三个外国人整个旅途上聊得火热,就如非洲野狗打猎选定目标前的兴奋交流,你舔我,我咬你。说到高兴处哈哈哈大笑,毫不顾忌白玉瑕在身边,偶尔三人俯耳低语,不时点头,不时还瞅向白玉瑕这边。白玉瑕很知趣地戴上耳塞,但是耳塞那头,压根就没有接入任何电子设备。

到了法国,本来白玉瑕这次就没有什么议题,毛大利第一天就把他介绍给了总部的工程部同事,第二天他就没什么事了,总部有一个和他经常联系的工程师接待了他,给他介绍了当地比较有名的旅游景点,让他空闲的时间可以去看看,并且开玩笑地说,可以出去红灯区找点开心,在法国这完全是合法的,不用担心。

在总部的大楼里,他遇到了品质部的总监,让白玉瑕感到奇怪的是,方圆主动和他打招呼,那种微笑似乎是白玉瑕不曾在他脸上看到的,这种变脸,看过川剧变脸的白玉瑕都发现没方圆能变。

晚上的时间,白玉瑕自然是一个人,论级别,这些总监不愿意和他在一起,论国籍,这些外国人也不愿和他在一起。为了消磨时光,白玉瑕吃完晚餐,没有直接回到酒店,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异国的街道上,这里没有一个人认识他,昏黄的灯光下,欣赏着路边两旁居民种植的花草,咖啡店里传来的味道,似乎和他喝过的咖啡味都不一样,偶尔有小青年,手拿啤酒瓶,喝着从他身边走过。

白玉瑕抬起头,原来异乡也有月亮啊,但这轮月亮还是没有故乡的圆,皓月下,他想起来十多年前的无数个明月夜,那些明月夜下的相思与坚持,还有已经结婚过上幸福生活的莫见霞和彩淑娟,他的内心已经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没有一片微波的鳞片。此生,他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再拥有爱情了,也没有必要去追求了,爱情的荷尔蒙已经逐渐停止,只有欲望的荷尔蒙还继续分泌。他继续往前走,街边的灯光逐渐变粉红,空气中的粉香味扑鼻,街边不同肤色的性感佳丽云集,白玉瑕目光在她们的脸上扫过,走了一段路后,他轻快走向一个娇小的女性,她很识趣地挽上他的胳膊,消失在这男人销魂,女人竞艳之地。

一周法国的会议还没有开完,毛大利告诉白玉瑕可以提前回去了,白玉瑕也很知趣,那种非我族类,齐心必异的感觉,都存在于他们的心中。白玉瑕想了想,和三个外国人一起走,于己于他人都不方便,他于是提前回来了。

莫见霞告诉白玉瑕,她要到杭州出差,他们已经快十年没见面了,莫见霞约他抽空见一面。对于莫见霞的到来,如果是几年前,他会有些激动,现在他只觉是故人来,换成别的朋友来,也是这种感觉吧。

白玉瑕去高档的商场置办了一身的行头,戴上了刚从法国买回来的手表,他在一家高级的餐厅宴请了莫见霞。十年没见,莫见霞褪去了青春的稚嫩,现在已经是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的母亲,贤惠的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白玉瑕出现在他面前时,两人都有些许惊叹对方的变化。一个变得贤惠端庄,自然素朴;一个变得放浪形骸,油头粉面。

“来也不早点说一声,我刚从法国回来,也没有提前准备什么。”他背靠在沙发椅上,上衣外套敞开,LV标识皮带扣露在外面。

“临时出差,顺道见见故友。”

“时间仓促,今天就将就点吧。”白玉瑕说完,抬起两手指了指餐厅的环境。

“这已经很好了。”

“哎,这吃家常便饭的地方。”

“你还一个人?还是没通知到大家?”莫见霞把话题转移了。

“你问结婚吗?”

她用眼神给与了肯定的回答。

“结婚干嘛?一个人多好,想干嘛就干嘛。”他喝了一口洋酒。

“是没有合适的吗?”莫见霞试探地问。

“合适的早已为人妇,现在还考虑什么合不合适?家里如果逼急了,随便一个都合适。”

“都合适?不考虑性格,人品?”莫见霞睁圆眼睛问他。

“性格,人品,这些东西重要吗?”他又喝了一口洋酒,并示意给莫见霞倒酒。

莫见霞用手挡住酒杯,摇了摇头,找服务员过来倒了一杯白开水。她有些恍如隔世,恍惚面前坐着的这个男人,她极力去寻找记忆力那冷峻的面孔,那纯净且深邃的双眸,可是这些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面前坐着的男人,除了面容和他记忆中的有几分相似,怎么好像换了一个大脑似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是不适。什么能唤起他的记忆呢?她说:

“你现在多久回老家一次?纱帽山,响水滩风景还是和以前一样美丽吗?”

白玉瑕紧握手中的酒杯,他凝视对面的女子,想到了三峡的美,也想到了纱帽山,响水滩的美。他轻摇头,晃动杯中酒,一字一句说:

“很少回去,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哎,回不去了。”

......

白玉瑕建议吃完饭带她去转转,莫见霞已经不想停留在这里,他想逃离这里。莫见霞说明天一早就要赶高铁,所以不想玩得太晚。白玉瑕打算叫代驾开自己的车先送她回酒店,然后再回自己的住处,但莫见霞拒绝了,她说自己打车就可以了。她上车关上车门,把车窗按下,想再看他一眼,可是,车外的白玉暇已经转身了。两行清泪滑落,双手捂面,他今天本想来告诉他,她过得很好,很幸福,她正在努力实现他的祝福与愿望。双掌已经被泪水打湿,她心里爱慕的那个白玉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死了。风从急速行驶的车窗了吹进来,扫过她的脸庞,把两行泪水吹花在她的脸上。今晚,是她和心中的他说最后的再见。

回到住处的白玉暇,他把门反锁,最近梦太多了,一会儿是裸体上街,一会儿是在黑暗里找不到出路……他很担心晚上梦游到街上,梦游到别的地方,反锁大门后,又在大门后立了两个空酒瓶,这样梦游打开门后推翻瓶子的声音会惊醒他,阻止他梦游下去。

前一段时间,他去医院看了医生,看看有什么药可以治疗梦游,医生的建议是如果没有出现过危险的行为,只是轻微的梦游,最好不要用药,治疗梦游的药毕竟都是精神类用药,吃多了副作用也是不得不考虑的,还推荐他去看看心理医生。白玉瑕对梦游里是否出现过危险行为,他无法得知,但是室友告诉他用刀抹脖子的行为,还有大门口出现的梦游脚印,他还是胆颤不已,最后还是听从了医生的建议去看心理医生。

和心理医生聊了一个多小时,给白玉瑕的感觉是和朋友聊天差不多,并没有体会到谈话里有什么治疗作用,他有些后悔来找这个医生了,聊到最后他有些都不耐烦,他的心理变化哪能逃过心理医生的眼睛。心理医生对他说:“梦游原则上是无法根治的,我给你的建议是多休息,多和亲近的人沟通,多做一些积极的事,少做或不做有心理负担的事,感恩帮助你的人。这样应该会缓解你的梦游症状。”白玉瑕开始还心不在焉地听着,听了几句后他不得不认真听下去,看到心理医生眼睛里透出的光芒,如同X射线,穿过他的衣服,穿过他的皮肤,穿过他的肌肉,直达他那跳动的心。医生继续说:

“除了梦游,想必你还多梦。”

白玉瑕点了点头。医生继续说:

“多些坦率,少些心思,多些真诚,少些城府,也许可以无梦到天亮。”

白玉瑕手心发热,湿哒哒的,如被抓住的小偷无处隐藏,像在父母前撒谎的孩童被现场揭穿,他慌乱地对医生说:“好的,谢谢你的建议。”他要快速离开这里,不想被看到更多的心里秘密。

去总部开会的所有总监都已经回来,管理层会议室,毛大利发言的时候,所有总监都与以往不一样,都听得无比认真。总经理的指令,逐渐会议上开始了反问和质疑。白玉瑕也感受到了这些气氛的变化,最大的变化是,其他部门的人对他变得客气起来了。

正当白玉瑕感到气氛变化的疑惑时,毛大利端来了两杯意式咖啡,一杯给了白玉瑕,一杯留在自己的手里面。白玉瑕赶紧接过咖啡,请毛大利坐下。说:

“谢谢您的咖啡!”

“在法国玩得怎样?抱歉我会议日程很紧,没时间和你出去看看。”

“不错不错,该去的景点都去了。”

“那不该去的去了没?”毛大利邪魅一笑。

“该去的去,不该去的当然没去。”说完脸皮上挤出了几丝笑容,笑容有些抖动,不那么整洁。

毛大利也笑了起来,最近他的笑容比以往多了很多,他对白玉瑕说:

“最近和别的部门关系怎样?”

“不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尤其是最近不错,”

“你慢慢就会知道了,还记得我给你说的话吗?跟着我,我会给你一切的支持,你会越来越好。”

白玉瑕坚信地点了点头说:

“跟着你,感到很安心。”

毛大利捋了捋胡须,低头告诉白玉瑕:

“哪些和我们对着干的人,找找他们的失误和缺点,给他们找点麻烦。”

“为什么这样做?”白玉瑕很好奇。

“我想让他们都滚蛋。”毛大利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眼里的凶光带着寒气。

白玉瑕听了毛大利的话,阵阵胆寒,他说:

“那品质部问题最大,他们隐藏的问题最多,找他们的问题最容易。”一是品质部的确问题多,二是过去方圆对毛大利恶劣态度,白玉瑕认为毛大利会赞同他的方案。

“不,你别和他过不去。”

“那找谁?”白玉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毛大利原谅了对他态度最恶劣的人?但是他不敢问为什么,只想让毛大利指定一个,他去执行。

“采购部李纯如,一厂工程主管钱成虎,还有你的……”毛大利及时停止了未说的话。换了一个坐姿说:“你看,这些不是吗?”

“那我们对付李纯如,采购总监诺华会反击的。”

“呵呵呵,他会协助你的,越来越多的人会协助你”毛大利拍了拍白玉瑕的后背。

李纯如和钱成虎,这两人的工作能力非常强,每年的业绩都非常优秀,而且他们都是马总认可的得力干将。想到这里,白玉瑕心里一惊,他明白了毛大利的终极目标了。

但意外的是,首先对李纯如发难的,是品质部总监,这是白玉瑕万万没有想到的,居然是方圆抢在了他的前面。中国区销售分公司和总部研发了一款针对中国区的机器,特别是成本压力非常大,销售公司的采购、品质部门联合工厂采购李纯如开发中国本地供应商,降本达到50%,可以满足成本要求,但是品质部门去供应商稽核后,给出了不合格的评价,不同意引进该供应商。如果该供应商无法引进,项目暂停或取消,投下去的模具费,设备费,接近千万,这笔巨大的损失,负责开发供应商的采购部门,是要承担主要责任的。

李纯如看了供应商稽核报告后,以他做了多年采购的经验,他一看很多不合格项目都是鸡蛋里的骨头,但是作为采购部门,他不便也不能指导其他部门的工作。他只好寻求与销售公司的品质部门,为了公平起见,销售公司的品质部门要求和工厂品质部门再次去供应商处一起审厂。起初,方圆极力反对,认为这是对他们工作的不信任以及对他们部门工作的插手。销售公司的品质总监在电话会议里告诉方圆,如果你们的审厂报告没问题,为何害怕大家一起再去一次?方圆只好再派品质人员与销售公司的品质去审厂。果然不出李纯如所料,销售公司的稽核报告结果是“通过”,并且分数不低;工厂品质部门的稽核报告仍然是“不合格”,而且分数不高。同一集团下的公司,相同的稽核标准,稽核出来的结果差异如此大,逻辑上是说不通的。李纯如只好提报给了采购总监诺华,他说:

“先生,我们目前在引进一家电气供应商,但是在引进过程中出现了问题。”

“什么问题?”

白玉瑕把该供应商的开发背景,品质审厂以及两个部门复审的结果描述了一遍。说:

“从工厂审核发现的问题和报告来分析,对比销售公司品质部门审核报告结果是通过的,且分数很高,我认为工厂的品质部门审核有问题。”

“我要提醒你的是,不要干涉别的部门的工作,你对品质很专业吗?”诺华用笔敲了敲桌子,不满意中带着警告。

“我没有干涉其他部门的工作,但我们明显发现了需要解决的问题,你不去和品质总监交涉吗?难道任由他们我行我素?导致项目暂停或取消?供应商开发可是我们的责任啊!”李纯如对诺华的说法不太满意。

“为什么品质部门要胡我行我素?方总监不是一直支持你的吗?现在怎么要我去交涉了?难道不是你负责开发的供应商失败了吗?”诺华的普通话一直不是很流利,但是这次责问李纯如,流利得难以置信,似乎是提前排练过。

李纯如被诺华问得目瞪口呆,诺华的话没有一句关注在解决问题本身上,他已经在定义李纯如的失败责任了。诧异之余,他却认可了诺华的一句话,为什么方圆不支持他了?是的,为什么方圆这次异常地把精力放在了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并和诺华达成一致?他已经知道这个问题的所在,在总监这一个级别是无法解决了,他需要总经理的介入。

这是一个公司的高层会议,由总经理主导,各总监参与,应李纯如的要求,销售公司的品质总监也参与了讨论。工厂的品质部门,二厂工程部,采购部总监坐在长方形会议桌的一边,李纯如和销售公司的品质总监坐在另一边,总经理坐在主席台的位置。两边的人员数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职位级别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方如非洲野狗打猎前的抱团等待出击,一方如孤身深入强敌后的顽强反击。销售公司品质总监和李纯如面对强敌,他们并没有表现出半分惧色。销售公司品质总监发话:

“会议的背景我就不再多说,大家都知道,我方按照公司的审核标准,我方判定可以引入该供应商。”

“你说了不算,我们工厂品质才有最终决定权。”方圆昂起头看向天花板说。

“那你们的判定结果呢?”

“不合格,不采用。”

“你们在供应商处收集的数据不对,我已经看过你们的报告,这个你可以让你们的审厂人员和我们人员现在就可以对质,其次,你们稽核的很多不合格项,我认为是有过度执行审核标准。请问我们自己的工厂能做到吗?如果做不到,那么我们的工厂也是不合格的吗?各位可以看看这些不合格的内容,特别是一年有22次的品质出货投诉,投诉次数过多,你们知道他们一年出货多少次?接近一万次,也就是说投诉比例不足0.3%.”销售公司品质总监冷静地说,然后把工厂的审核报告分发给了参会人员。

方圆没有接他递过来的报告,而是眼角下垂,面无表情地说:

“是否过度执行审核标准,我不想在此和你讨论,我来公司快六年了,一直是这样执行的,从未变过。”

“一直?从未变过?我总觉得最近变得差异有些大,而且感觉具有针对性。”销售公司总监冷笑地问道。

“供应商合格与否,工程部门对品质的执行了解得很透彻,你问问你对面的工程部主管,他是一个技术能力强,经验丰富的工程主管。”他说完指向白玉瑕。

白玉瑕虽然表面镇静,但是内心已是千万句“他妈的”抛向了方圆。白玉瑕回想起一年多前,同样是这个会议室,同样是方圆,如一只好斗的公鸡,面对刚加入公司不久,也没有任何背景的白玉瑕,方圆展示出如新鸡刚合群时老鸡头对新鸡白玉瑕肆无忌惮的攻击,当时方圆对他的讽刺是“没看到你有任何技术根底,管理水平极差”,眼神里那种老子就说你了,咬我你还没本事。这一年多来,他也没有花多少心思在技术和管理上的提升,但是却得到了一个待他之前极为刻薄之人的赞美。这让他明白了,做事不如搞事,跟着毛大利学,是对的。他偷看了一眼马总,马总的表情不可琢磨。他再侧脸看向毛大利,毛大利此刻犹如国王威严地看着所有人,扫视着会议室里的一切,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气,让白玉霞不禁打了一个寒颤。白玉瑕知道,剑已经递到了他的手上,再不出手,毛大利就要质疑他的忠心,他不得不刺出去,他接上了方圆的话:

“是的,我们对该供应商的评价和品质部门的一样,也是不能和我们的生产要求匹配。”他说话的声音明显有些胆怯。

“是吗?既然和你们不匹配,那请问你们出货给我销售公司的品质合格率是多少?”销售公司品质经理反问道。

白玉瑕没想到对方会这样问,他不知道这个数据,他极力控制内心无知的慌乱,毛大利过去分享给他的经验,他已经学会了避重就轻,并且屡试不爽。他说:

“今天我们谈论的是电气供应商的品质问题,请不要转移话题。”

销售公司经理双手一摊,显示出了对这群人的无奈。他把目光投向了马总和李纯如,他需要工厂的领导人出来主持公道。

听了这些讨论,马总也明白问题的所在,他需要的是项目顺利进行,问题得到解决,即使供应商品质有问题,品质部门也有供应商品质管理工程师,需要品质部门去协助解决。他和蔼地说:

“大家的情绪都很激动,但我们目标都是一样的,站在自己的立场都是为了更好的品质。我的意见是两步同时进行,一是为了项目顺利进行,供应商的引进流程不要停止;二是品质部门和采购部门,在一定期限内协助供应商改善不合格项。”

“好的。”李纯如点头说。

“我们需要引进成熟的供应商,我们没有义务去给供应商改善。”工厂品质经理说。

这句话让李纯如和销售公司的品质总监吃惊不小,他们没想到一个品质经理怎么会向总经理提出挑战,但会议室里的镇静,销售公司的品质总监除了在李纯如和马总的脸上看到震惊外,其他几位如死人般的面无表情,他知道了工厂品质经理挑战总经理的力量来自于这群倒总派。这样一来,他倒是不顾及了,乐呵呵地笑了,说:

“原来你们工厂的供应商品质管理部门是这样管理的,只知道压迫供应商,难怪这么轻松,谁还不会做品质呢?”

马总的脸瞬间由和蔼变得严厉,他看向工厂的品质经理和总监。一字一句地说:

“为了项目顺利进行,我要求两步走,听明白了吗?”

会议室虽然有呼吸声,有人换坐姿椅子发出的咔咔声,但是仍然安静得可怕,安静得似乎能听到参会人员大脑里飞速运行的脑电波产生的电流声,以及反抗意见的脑回声。

毛大利如木头的身躯一动不动,他只把头转向了品质部总监,对他轻微点了一下头,挤弄了一下右眼。

见没有人说话,马总继续说:

“我再次强调一点,所有部门的任务都是想尽一切办法去达成我们整体的目标,而不是为了自保而懒政或制造麻烦。这次会议就到此结束,各位会后立即采取相应的措施。”

马总说完起身出门,然后毛大利带领坐在他那一侧的伙伴也出了会议室,会议室只留下了李纯如和销售公司的品质总监。李纯如起身去关上了会议室门,销售公司的品质总监叹了口气说:

“伙计,马总出面会议都差点谈崩,这后面怎么开展工作啊?”

李纯如无奈地看着他,瘫坐在椅子上,他之前一直在猜的变化,今天以一种更直观的方式表现在他的面前。他说:

“我没想到会发展到这一步,斗得可以把正事放在一边。”

“你没听说吗?你们新的财务首席官和毛大利不是已经组织了倒马派了吗?”

“以前只是听说一点,今天看到了。”

“你老大诺华和毛大利,我都不感到意外,但是这个方圆,他是马总带来的,还是马总培养起来的,今天的表现有点让人匪夷所思啊?他妈的他到底是方的还是圆的?”

“方圆,方圆,利益要方他就是方的,利益要圆他就是圆的,其他的对他来说都不重要,吕布还能二杀义父呢。”

“这么怕死?为了利益连是非都不顾?连恩人都要背叛?”

“哎,不要用利益考验人性,往往会证明利益是对的。”

销售公司总监停顿了几秒,想了想说:

“这仅仅是为了一份工作啊!”

“为了口饭都有人杀人,每个人的道德底线不同而已。”

“你的压力更大啊,我看诺华也没支持你。你怎么还坚持呢?很明显,毛大利占上风啊,如果倒马派成功,你很危险啊。”

李纯如淡然一笑说:

“如果是因为没有同流合污,被排挤,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一旦心脏了,就无法洗干净了。”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方圆拍了拍白玉瑕的肩膀,殷切地问:

“最近你的工程品质还不错,如果有问题需要我帮助的,我下面的人对你不敬的,请直接来找我,我会鼎力相助。”

白玉瑕受宠若惊,无论是在柳子实下面做项目时受到方圆的刁难,还是刚来工程部时对他处心积虑的攻击,如果是之前,他很难接受方圆这种一百八十度转向,就如同一个人唾你一脸,然后笑嘻嘻地带你去做面部护理。不过现在,他对付这种人已经轻车熟路,他能坦然接受,他说:

“谢谢方总监的关心,谢谢你们的支持,当然我们工程部门一样全力支持你们。”

“we are a team(我们是一个团队),Thank you for your support at the meeting just now(感谢你刚才在会议上的支持

)”方圆切换到英语表达。

“Yes,we are a team(是的,我们是一个团队)。”白玉瑕也用英语说。

“Absolutely(当然)” 一旁的毛大利看到二人的关系如此,这是他乐意看到的,他对他们竖起来大拇指。

白玉瑕也不傻,当初方圆对他肆无忌惮地攻击,他是仗马总的势,今天方圆对他这通彩虹屁,也是看到了他背后占着的毛大利。他一边微笑感谢方圆,心里想表达的是:“方圆啊方圆,你他妈的真圆滑入球,真他妈的能滚啊。”

下班的时候,毛大利让白玉瑕留下,有重要的事对他说,待办公室的人都走光后,白玉瑕用咖啡机打了两杯意式咖啡,恭敬地端到毛大利的面前,然后在毛大利的面前坐下。毛大利端起热气腾腾的咖啡,不急于放到嘴边,用凹陷深邃的目光看着白玉瑕说:

“你今天给品质总监的配合,我很满意。”

白玉瑕立刻堆笑说到:

“这是我应该做的。”

毛大利闻了闻咖啡的热气,继续说:

“有的事你可能感觉到了,也听说了,我今天给你坦白说开,后续需要你像今天一样战斗。”

白玉瑕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是想如果猜错了,会让老板失望,他最怕的就是毛大利失望,所以他没有说话,还是等毛大利继续说:

“我们正在准备换总经理,我,诺华还有财务首席官已经私下给法国总部汇报了,法国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要把马的得力助手干掉,这样马的政策方案都无法实施,就会发生产品事故和管理事故,他就会被滚蛋。”

白玉瑕果然没有猜错,他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这个时候才告诉我。”他直接跳过谈话内容的细节,直接问核心问题:

“哪些是马总的得力助手?”

“其实你都知道,但我还是给你明说吧。”毛大利半眯眼看着白玉瑕,他对白玉瑕的明知故问有一点不爽,其实他更希望白玉瑕自己列出来,但他目前的实力,已经不屑与白玉瑕兜圈子了,在任何强大权力的面前,任何心机与兜圈子都显得弱不禁风。他说:“柳子实、李纯如、钱成虎,当然,方圆也算一个,不过现在你已经看到了,他已经是我们团队的一员了,还有钱也不足为惧,他有把柄握在我手里,柳和李才是麻烦。你要想办法让项目、采购、工程工作无法展开,自然运营管理事故就会频发。”

白玉瑕听到要干掉柳子实和逼走马总,他还是有些于心不忍,他说:“柳子实的工作很难找到理由不配合,都是总部的项目呢,不配合项目部,他们会投诉到总部的。”

当然他这点小心思自然是没有逃脱毛大利的读心术,毛大利说:

“马走后,财务首席执行官、诺华、方圆以及我们团队都支持我当总经理,我这个二厂工程厂长的职位就空出来了,它需要一位很能干的人继位,如果你能完成这任务,这个位置还能是谁?不就是你吗?你的工资涨三倍。”

“这算是承诺吗?”白玉瑕急切地问。

“当然。”

“行,我保证完成任务。”白玉瑕干脆地向毛大利保证,好像迟说一点,这个机会就溜走了。

“我什么时候都不怀疑你的能力,你对敌人的进攻往往都是利刃出鞘,必有所伤。”

“谢谢你的信任!”

毛大利这才放心地把端起来已久的咖啡杯靠近嘴唇,满意地开始品尝起来。他对面的白玉瑕,意式咖啡的苦味,进如他的鼻腔,流过他的嘴唇,他的牙齿,他的舌头,然后充满了整个口腔,最后流向喉咙。白玉瑕发现从未喝过如此甘美的咖啡。想起第一次喝苦咖啡,那是十多年前刚毕业的事了。此时的他,何尝又不是和方圆一样的类型呢?他也跪到了毛大利的脚下啃骨头了。

最近白玉瑕已经看了好几个楼盘,今晚他要去对已经看上了一个楼盘交定金,算是在杭州有了安身之所。房价的持续上涨,楼市显得非常的火爆,即使晚八点的售楼处也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从售楼处出来,工作的劳累加上买房的心累,让他想赶快回到住处后洗完澡睡觉,今天早上醒来,发现大门口的瓶子倒在地上,他判定不是梦游导致的,因为瓶子的声音没有把他吵醒,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把瓶子弄倒了,但是这屋子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呢?别的?别的?

白玉瑕打开窗户,他想睡前呼吸一口自然的空气,给混沌的大脑注入足够的氧气,希望今晚可以睡得安稳些。窗外是一轮红色的残月,天空一片漆黑,血色月亮周围,几颗星星也被染成了红色,诡异地眨着眼睛,似乎窥透了这世间的秘密,无聊极了,快昏睡过去。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安静得可怕,偶有车的滴滴声,更显得寂静无声。想到马上就要对同事采取行动,柳子实当时邀请他加入时的笑容,不自主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心乱如麻,似有刀枪剑戟。不过想到厂长的职位和三倍的工资,顿时又觉得阳光普照,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天色微微亮,窗外发出沉闷的开门锁,白玉瑕要起床了,他昨天约好几位公司里的好友去爬山,去享受上顶的美景,去分享各自的开心。刚出门,白玉瑕就觉得今天有点不一样,整个世界一片白茫茫,没有阳光,但是这白茫茫却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只好眯眼前行。马路上一辆车也没有,除了他,连一个人影也没有,环境的安静,让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失聪,他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在右耳边摩擦,摩擦声传入耳朵,他才坚信自己的耳朵功能没有丧失。他根据记忆中山的方向,摸摸索索地走在漫天的迷雾中,到了山脚下,发现他约的朋友,一个也没来,被集体爽约抛弃的他有些失落,继而是对朋友们背叛的愤懑,他决定一个人也要爬上峰顶。迷雾虽然大,但还是可以看清脚底的路,小道上铺满了古老的石板,石板大小不一,高低不平,他深一脚浅一脚往上爬,他有些累得气喘吁吁,抬头向山顶望去,迷雾里根本看不见峰顶,只是隐隐约约看见路的前方有一团红色。好奇的他顾不上累,他加快脚步继续往前爬,此时偶尔能听到迷雾里隐藏的猫头鹰叫声,高一声,低一声,忽远忽近,时而似笑声,时而似泣声。等他爬上去一看,那是一束红色的挂纸,纸的下面是一个坟头,奇怪的是这个坟头没有封土,红色的棺木裸露在外,半截淹没于荒草堆里,连棺盖也没有。白玉瑕探身朝棺内看去,里面侧趟着一具尸体,他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这是谁,他正附身去看清遗体的正面,突然他的背后响起了低沉的水声,那种激流到湾潭后流速放缓,发出的咕嘟声,犹如水底有怪物吞咽。白玉瑕不寒而栗,待他转身,什么也没看到,透过迷雾,看到背后的悬崖上是一团团的红,忽然间,迷雾散尽,离他不足百米的万丈悬崖上,凌乱地挂满了无数的红色棺木。深深的恐惧感让他不敢直视,他转身,离开眼前的无盖棺木,沿小路奔跑,身后猫头鹰的叫声如厉鬼般欢笑,刚跑几步,山顶出现了一座寺庙,寺庙里梵音传来,让白玉瑕的恐惧感消失了不少。他边爬边念:“嗡嘛呢叭咪吽,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以此咒消除心中一切恐惧。待他爬到寺庙大门时,梵音骤停,一切又回归到寂静无声,恐惧感再次袭来,口中的佛经似乎也不起作用了。他急切地握紧寺庙门上的拉环,希望拉开门跑到寺庙里得到庇护,可以怎么拉也拉不开,倒是被一声清脆的响声吓得不轻。眼前的寺庙消失了,他手里的是大门的扶手,脚下是被脚踢到的瓶子。他醒了,在梦游里醒来了,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衣服。

他不知道怎样回到自己的床上,湿透的睡衣如纸一样贴在他的身上,难受得他已经让他无法再躺在床上,他坐在床边傻傻地发呆,窗外的红月如血,可怖万分,他跑过去拉上窗帘,静坐几分钟后,他去卫生间把这一身的冷汗用热水冲洗干净。在镜子前吹干头发时,他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变得有些狰狞,好像刚才在哪里见过,大脑的迷糊,让他不再去追想。

上次去医院看梦游时,无论是精神科的医生还是心理科的医生,都没有给他开具药物,他只好自己买了些安神的补品。坐在床头,虽然说明书要求每次只喝2支,但是他还是连喝了4支。他躺在床上,继续念:“嗡嘛呢叭咪吽,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可是一直到天亮,他都没能闭上睡眼。

母亲一大早电话过来,说爷爷这一年来身体时好时坏,爷爷告诉父亲,这一生经历了无数的苦难,作为国民党的他,在□□里受到过□□,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为了养活众多的子女,吃树皮,啃草根。回首这些苦难,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他目前唯有的遗憾,就是孙子未成家,还没有看到曾孙。

人过中年,最怕接到半夜与凌晨来自亲人的电话,挂断电话后,几乎一夜未眠的他,大脑发出嗡嗡的轰鸣声。他想抓起脑袋往墙上撞,他很害怕下次接电话是爷爷离开的不幸消息,更不忍爷爷带着他唯一的遗憾离开,他最怕爷爷的一句话:“我怕我等不到了。”此时窗外已是艳阳高照,小区里孩子上学声,汽车启动声,新的一天已经来临,工作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