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凶棺
自从孙安迪被离职后,白玉瑕的管理似乎变得很顺利,他内部会议室会经常讲:“毛洛非常支持我,我让做的事,尽快执行,不要让我和毛总为难。”他的话很管用,一时间大家都知道别管事对不对,做与不做才是最重要的,反对他的策略,基本上就让你滚蛋的节奏。一次会议上,一个同事说“这事我们得认真思考利弊,是否真的值得做。”白玉瑕直接告诉他回家思考,什么时候思考好了再来上班。从此以后,二厂工程部的会议室里,基本都是白玉瑕在颁布命令,其他人记录命令内容,偶尔毛大利也参加会议,在白玉瑕说完后,他会补上几句:“这是我和约瑟夫共同的决议,务必执行。”白玉瑕很享受这种没人敢说半个不字的感,同时白玉瑕的确也领悟到了,只要听毛大利的,一切都顺利。他已经不在乎怎样去处理一件事,他在乎的是毛大利认可的事才是重要的。
有一次遇到他的前任,现在一厂工程部的主管钱成虎。他对白玉瑕说:
“柳子实带出来的人果然厉害,最难搞的二厂工程部,被你管理得服服帖帖。”
白玉瑕笑了笑说:
“钱工,你也不错啊,一厂工程部也是很棒啊。”
“没你厉害,我在二厂就不行,什么也推行不了。”
“嘿嘿,这就是个人魅力了。”白玉瑕有些傲气。
钱成虎冷笑道:
“魅力的确不错,听话是最大的魅力。”
白玉瑕听出了话里的别样滋味,也没好气地说:
“只看结果不看方法嘛,总比被赶走好。”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一个笑声里带着嘲笑,一个笑声里带着鄙视。
时间又过去了几个月,这段时间里,白玉瑕每次和马总汇报部门问题或者是改善方案,他都必须都要咨询毛大利,得到毛大利允许后,他才提交汇报内容。后来他养成了没有毛大利批准的方案,甚至都不对外说。有一次,马总在产线上视察,问他们最近的生产品质的状况时,他脱口而出:“等我和毛洛确认后再告诉你。”马总当时脸色变得阴沉,眼神里失去了期待的光芒。
由于品质部门的管控出了问题,最近出了一批严重的品质问题,由于出货非常紧急,需要连续返工四天,第四天是星期天,按照劳动法,员工是不能连续工作七天的。生产部门和品质部门商量后,决定星期天来工作的员工不用打卡,虽然没有留下上班的记录,但以奖金形式发放他们的劳动报酬。这个方案也提报了马总,并得到了马总的批准。
虽然意式咖啡很苦,但是白玉瑕每天还得陪毛大利喝上一两杯,几个月来,白玉瑕也慢慢适应了这苦味咖啡,比起在毛大利面前一个劲说“是,是,是。”比起当一个“是先生”内心的苦,这意式咖啡反倒还甘甜了些。周五下午,白玉瑕比较空闲,他躺在椅子上正在享受他的意式咖啡。坐在总监位置上的毛大利,最近几个月也过得相当的惬意,白玉瑕对他的绝对服从,让他少了很多烦恼,他戴着耳麦,听着音乐,也喝着咖啡,好一个惬意的下午。品质部总监方圆带着风一样走进了二厂工程部的办公室,脸色阴沉得如同雷暴来临前的天空,乌云翻滚,黑如锅底。他走到毛大利面前,说了句:
“进来,我有事和你讨论。”说完直接进来毛大利位置旁的会议室。
由于毛大利刚才戴着耳麦,没有听清他说什么,他摘掉耳麦后满脸惊恐地看着白玉瑕,白玉瑕赶紧给他做了一个让他快进会议室的动作。毛大利慌乱地把耳麦放在办公桌上,急忙转身跟进会议室。透过会议室的玻璃门,会议室里的一切都呈现在白玉瑕的眼里。毛大利刚进去坐下,站立的方圆便居高临下地向毛大利咆哮,说到激动出,方圆甚至用手指头指着毛大利,看起来就像一个父亲训诫儿子似得,毛大利除了偶尔回几句,大部分时间都默不作声。虽然玻璃门也隔音,但白玉瑕也能隐隐约约听到方圆的声音,只是无法完全听清争吵的内容,即使这样,白玉瑕也能感受到方圆对毛大利的愤怒和蔑视。等到方圆出来时,他像一只战胜的斗鸡,趾高气昂地走出了工程部的办公室。毛大利等方圆走后,他再从会议室出来,脸上不经意流出的阴笑,也是一个战斗胜利者的笑。
不一会儿,品质部门发出邮件,周日的返工停止,原因是违法《劳动法》。白玉瑕有些震惊,怎么这么快推翻了之前做的决定?估计毛大利知道计划改变的原因,但他刚被方圆教训,估计正在气头上,白玉瑕不敢冒险去向毛大利打听消息。正在他疑惑时,他的电话铃声响起,他拿起话筒,里面的声音不太友好:“我是方圆,到我办公室,我有事找你。”白玉瑕放下话筒,想到刚才他对毛大利的态度,他知道自己过去恐怕又是一轮争吵,但他不得不去。
白玉瑕走进品质部办公室,这个办公室的特点就是安静,安静得在全公司都是出了名的,大家都知道,方圆对他部门管控是出了名的严格,要求他办公室的人上班不能聊天,不能窃窃私语。正常的工作讨论有时候也会被误认为聊天,被方圆说过几次后,大家避免误伤,尽量不在办公室说话,所以这里静得如同太平间。白玉瑕走到方圆办公桌面前低声问:
“方总,找我有事吗?”
方圆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品质部门的专属会议室。白玉瑕环顾一下四周,品质部门一半的人员被他刚才的问话惊得抬起了头,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白玉瑕。白玉瑕只好转身,跟方圆走进了会议室。
“我觉得你的技术能力很差。”方圆还没等白玉瑕到会议室桌旁边,直接丢了这么一句话就过来。
白玉瑕被这句话整懵了,他本以为来是讨论问题的,没想到开头一句便是亮出匕首的攻击。他心里的火突然一下烧到了喉咙口,他正要回击,但想到刚才在工程部看到的那一幕,连自己的上司都不敢直接反对他,更何况自己呢,想到这些,白玉瑕只好说:
“方总,我是技术部门项目管理出生的。”
“但是我没看到你有任何技术根底。一点儿也没有,你看看你们二厂工程部,现在乱成什么样子?”
“我只是个主管,我的管理水平好坏评估是毛大利,他是我的直属领导。”
“据我了解,你和柳子实在前家公司是同事,他的技术能力就很强,对团队的管理也很好。你去工程部不也是他推荐的吗?你可以多向他学习,无论是技术还是管理。”
“我们在上家公司前是同事,前一段时间还是上下级关系,但是这些都是过去式,我现在的领导是毛大利,我得跟他学习。”听到方圆提到柳子实,白玉瑕赶紧和他划清界限。
“你给毛大利学什么?学他捣糨糊?学他不作为?还是学他下作?”方圆用一双斗红了的双眼看着白玉瑕。
白玉瑕更没有想到,本来是来谈问题的,变成自己先被攻击,然后被牵扯柳子实,最后被绑架谈论毛大利。他不敢接话,接了就算是上了套了。方圆见他沉默不语,继续说:
“你知道他有多下作?昨天他把周日返工的事告诉了总部。现在我们不仅被叫停,推迟出货被罚款,别说我了,连马总也受到了总部的批评。”
听了这些,白玉瑕明白了,他这次来的目的是听方圆发泄他心中不满的怒火,也是告诉他,毛大利在和马总对着干,让他小心点。白玉瑕这时也第一次领悟到了毛大利对他所说的“他是总部在中国工厂的眼睛。”但是白玉瑕还有一事不太明白,作为生产厂长的毛大利,为什么要处处和马总作对?难道他有更大的计谋?
白玉瑕从品质部门办公室出来后,经过差不多半小时对他的人身攻击和强迫听毛大利的差评,他出来时脸色已经不好看了。回到办公室的他,毛大利叫住了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如实给毛大利讲了一遍。毛大利听后鬼魅一笑,说:“他越愤怒越好。”
他刚坐定,助理拿了张表单过来对白玉瑕说:
“你捐多少?”
“什么捐多少?”
“公司微信群倡议给操作工捐款,他一个孩子得了白血病。”
“哦,水滴筹的单据上显示他们家在老家不是有套房子吗?”
助理拿着表单发呆,不明白白玉瑕的意思。白玉瑕平淡地说:
“他卖了房子就够治病了。”说完眼睛停留在电脑屏幕上,手放在了键盘上,咔咔地敲了起来。
助理算是明白了,白玉瑕是不愿意给捐出一分钱。他悻悻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嘟囔一句:“冷血。”当然,声音小得白玉瑕是听不见的。
从宾馆搬出来后,他自己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单间,一边也马不停蹄地看新房。前天晚上,他又做了同一个梦,还是在那个冰洞里穿来穿去,找遍了里面的岔洞,再也没看到那具尸体了。他一直回忆过往的人生中是否认识一个叫梁欣的人,是否和自己有过交集。都快追思到了学前班的时候,还是没忆起这样一个人。他叹了口气:“梦里不是说‘最亲密的伙伴,真挚的战友’吗?”越想脑子越嗡嗡作响,如一团乱线,总是找不到线头,心里痒痒得如被虫噬。他有点快控制不了自己的四肢了,他狠狠一拳打在了墙上,拳背上有血渗出,疼痛让他安静下来。
他想佐证一下自己是否会真的梦游,去楼下的便利店买来了一包面粉,睡觉前先在门口薄薄撒一层面粉,床的四周也撒了一层,忐忑地上床睡觉。第二天起来坐在床上,环视昨晚撒下的面粉,一切正常,面粉原封不动。他稍许安心了些。
上班路上,正好遇到柳子实,两人一起走向办公大楼,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你看起来有些憔悴,最近怎么了?”柳子实问。
“没什么,就是打游戏睡晚了些。”
“注意睡眠啊,三十多岁了,说年轻也不年轻了,该考虑养生了。”
“你是让我泡枸杞了吗?”
柳子实侧身从自己的电脑包里,取出一个玻璃杯,里面泡着鲜红的枸杞。白玉瑕没想到柳子实已经开始喝枸杞,他发出了快乐的笑声,柳子实也快乐地笑了,这么快,大家就步入了喝枸杞的年龄。
白玉瑕到办公室不久,毛大利也到了。互道早安后,毛大利突然说了一句:
“柳是你最好的老板。”
白玉瑕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毛大利莫名其妙地插这么一句。他说:
“你才是我最好的老板”
“我希望是,可是不是。”毛大利的眼神里有酸楚的味道,但也利刃之光。“你看你,和他聊天都是那么开心,和我就没这么开心过。”
白玉瑕反应过来了,难道今早在路上和柳子实聊天被毛大利发现了?还是有人已经有人提前告诉他了?这才短短不到半小时的时间。白玉瑕突然不寒而栗,感到他的身后,有一双盯着他的眼睛。他尴尬地对毛大利说:
“我们聊生活中的趣事呢!”
“当然,你们可以聊。”毛大利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这一天,毛大利对白玉瑕的态度有些冷淡,白玉瑕给他汇报工作时,他能明显感受到毛大利的冷言冷语。了解到毛大利威力后,这让白玉瑕更加担忧了。早早地洗了澡上了床,他和他母亲通了视频电话,也许母亲在视频里也看出白玉瑕的不愉快和颓废,她再三叮嘱他照顾好自己,不要考虑家里的事,她和他父亲都很好,不用他操心。白玉瑕在通话快结束的时候,问母亲他小时候是否有梦游的习惯。母亲说,说点梦话到是有的,梦游却没有发生过,反问白玉瑕问什么要问这事,白玉瑕敷衍说只是问问。母亲在视频那头若有所思,不自觉地锁上了眉头,他似乎担心什么事发生似得,只好再叮嘱白玉瑕工作不要有压力,赚不赚钱不重要,健康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母亲的关心,伴着叹气声。
挂了母亲的视频,白玉瑕正要盖被子睡觉,想到梦游这事,他起来用吸尘器先把地板吸干净,然后再撒上一层白白的面粉,在灯光的照耀下,白色的地板犹如秋霜,发出冷白的光芒,让屋里显得更加冷清,没有半丝的温暖。
清晨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一道光束打在白玉瑕的脸上,梦里的白玉瑕觉得世界一片白茫茫,白得眼睛都无法张开,等他努力睁开眼后,阳光已经撒满了这个屋子,地板上的白色已经不均匀,凌乱的脚印遍布整个地板,白玉瑕坐在床上,痴呆了一般,还有一串脚印,延伸到了门背后,白玉瑕立即站起来,打开卧室门,这串断断续续的脚印一路延伸到了客厅的大门,他再打开客厅大门,入户的门口,有面粉的残留痕迹。白玉瑕两腿无力,差点瘫坐在地板上,他的睡衣,已经完全湿透。
用吸尘器吸干净灰尘后,白玉瑕脱掉湿透的睡衣,蓬头喷出的水从他的头上冲下去,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眼前一片黑暗,黑暗如同电影幕布,在他的徐徐展开,那延伸到大门的一串脚印,也出现在他的眼前黑幕上。他打了一个寒颤,猛地睁开眼睛,回到现实的世界。他已经没有任何心思吃早餐了,从冰箱里取出一瓶鲜奶,几大口喝下后,急急忙忙去上班。
今天一早要参加一个重要的项目会,关于一个新项目在二厂生产的具体事宜,会议由项目部王曼曼召开的。其他一切都很顺利,关于一个高精度的齿轮加工的讨论陷入了僵局。二厂车间已经生产了几次样品,但是量测下来数据精度总是达不到要求。采购经理李纯如看了图纸,已与供应商一起分析加工难度,供应商确认他们可以生产达到图纸的要求。王曼曼这次会议上给工程部最后一次机会,让他确认下次样品是否能到达到精度,如果能达到,下次试产还是他们生产,如果达不到,项目部将把任务交给采购部,由采购部负责处理。王曼曼提问白玉瑕:
“白工,你们下次是否可以达到?”
“我现在无法保证”
“那你的意思就是达不到了?”
其实白玉瑕想说达不到,但是他不敢,他明白这个问题需要毛大利商量后才能回答。他只好说:“我也没说达不到。”
王曼曼正在键盘上咔咔咔记录会议内容,他被这个回答搞得不知道如何去写结果,她有些生气地说:
“你也做过项目经理,你觉得这种不确定性我可以接受吗?项目进度推迟你们工程部承担吗?”
白玉瑕无法直接回答王曼曼的问题,为了争取到给毛大利汇报的时间,他说:
“我回去和我们工程师再对工艺评估一下,再给你回复。”
“你们评估两个月了,也没什么结果啊。”旁边坐着的品质部经理也发话了。
“好吧,我也不在乎这几个小时,今天你们工程部给个准信。”王曼曼说完在会议记录上写下了“工程部下班前确认是否可以达到规格进度。”
毛大利听完白玉瑕的汇报后,他翘起二郎腿,食指和拇指并拢放在鼻子上,掌托住下巴问白玉瑕:
“你的想法是什么?”
“根据我们的技术,这个高进度的我们生产的难度很大,可以说生产不出来。”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投降,让柳去总经理那里汇报我们的加工能力有问题?”
“不!不!不!我只是对我们的工艺评价。”白玉瑕急忙解释说。
“记住,我们的工艺永远没有问题,外面供应商能做的,我们也能做,我不希望再听到说我们工艺不行,明白吗?”毛大利很严肃地说,已经有几分训诫的语气了。
白玉瑕默默地点头表示明白毛大利想表达的意思,但他无法开口,他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处理。
毛大利看了看四周无人,换了和蔼的语气说:
“把责任推给供应商和项目部,据我所知,这个钢坯的弧面供应商根本无法达到,其次,投诉项目部在接项目初期没有对这个弧度做出相应的风险评估。”
白玉瑕心里很清楚,这个加工精度达成与否和这个钢坯的弧度没有太大的关系。而且推责给采购和项目管理,延迟项目进度,总部要找起责任来,还是会算到总经理头上。但是白玉瑕只好附和毛大利:
“好的,我会执行你的意见。”
白玉瑕按照毛大利的意思,邮件写给了王曼曼,抄送给了采购部经理和项目部经理。不一会儿,柳子实接到了采购部经理李纯如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先解释了这个生产精度和供应商的钢坯弧度没有直接的关系,更不用还牵扯到项目部的问题了。白玉瑕告诉李纯如,只要你们供应商能提供合格的弧度钢坯,我们就能生产出精度合格的产品。李纯如觉得和白玉瑕已经无法沟通,直接挂了电话去找柳子实去了。
王曼曼也回了白玉瑕的邮件,一个项目经理对项目的关心跃然纸上,自然邮件里也免不了对白玉瑕的指责。
白玉瑕因为有了毛大利的解决方向,自然也毫不客气地对项目部进行了反指责,而且邮件是发给柳子实的。这样,白玉瑕直接把矛头上升到了柳字子实的层面。他再去找毛大利签字的时候,毛大利出现了几日不见的笑容,而且对他赞赏有加:
“我相信你说的话,‘我才是你的好老板’”
白玉瑕恍然大悟,只要他听毛大利的话,不配合项目部,采购部还有品质部,最终导致的问题都会上升到马总,给马总带来管理上的麻烦,这才是毛大利的终极目标,他以后处理事情往这个方向就是畅通无阻。柳子实收到白玉瑕的邮件后,他没有进行邮件回复,白玉瑕的态度代表了工程部,明显是做不好但不承认,想甩锅。他知道回复邮件只会让问题吵起来,并不会得到解决,同时让王曼曼找采购的同事做好供应商生产的备选方案,工程部不在乎项目进度延迟,项目部不能不推动项目进度。他唯一失望的是,原来那个积极做事的人,变成了积极搞事人。
晚上回到住处的白玉暇,喝了瓶啤酒后,他今晚已经没有必要在地板上撒面粉了,昨晚已经证明他梦游确实存在,唯一让他后怕的是,走出大门的他到底去了哪里?出去都干了些啥?想到这些,他全身都是鸡皮疙瘩。就在此时,咚咚咚的敲门声吓了他一跳,他开门后,外面站了一个警察和协警。对方问白玉瑕是否是户主,得到回复是租户后,警察就进了大门。他们告诉白玉瑕,请他配合,需要采集他的“DNA”。白玉瑕吃惊地问:
“为什么要采集我的DNA?”
“采集居民的DNA和指纹属于人员信息提取,用于充实人员信息资料库,为破案找线索之用,属于公安机关的执法行为,每个公民都有义务配合。”其中的警察解释说。
“破案?难道我涉嫌案子?”白玉瑕更震惊了。
“不是告诉你是充实人员信息资料库?”
白玉瑕知趣地不再提问,老老实实地配合,警察对他的配合表达了感谢。等警察出门后,白玉瑕细细思量了一下,会不会我昨晚梦游出去了做了什么事,警察已掌握了部分证据,现在只是提取DNA来证明而已,他不由得害怕起来。但是转念一想,既然有证据了,那肯定会逮捕他,还用得着提供DNA?想到这里,他又自我宽慰。
财务部的分析报表出来了,其中二厂一个机型从一月份就连续亏损,每台机器亏损十多元,全年预计出货十万台,总计要亏损一百多万。财务需要工程部门分析出亏损的原因,自然这个活就落在了白玉瑕的头上,原因很快就被他分析出来了,一月份起,该机型总计给销售公司降本十四元,其中三元的材料降本计划已达成,就差工程工艺优化的四元未达成,还有七元是来自采购部电机降本未完成。工艺未完成的部分,责任就在白玉瑕部门,但是采购的部分,他无法去找根本原因,他的属下给他出了个注意,让白玉瑕去找采购去年的降本计划清单,这样可能找到蛛丝马迹。白玉瑕找到李纯如说:
“李经理,你们去年的降本清单可以发给我看一下吗?”
“你要这个清单做什么?”李纯如好奇地问。
“据说你们的格式专业,今年做我们的降本预算可以参考一下。”
“好吧……”柳纯如考虑了一下说:“这个数据是机密的,不要随便给其他部门。”
数据很庞大且复杂,涉及到不同的机型、料号、不同的勾选,稍有不注意,就会弄错,可见做这个数据的人得多谨慎才能保证不出错。白玉瑕的目标明确,直接找到了他要找的机型,他发现该机型的电机勾选失误了,勾选了另外一个机型的电机,也就是说另一个机型该降价没降,不该降的机型降价了。但是由于两个机型的年出货量差不多,对工厂来说,基本没什么损失。
找到原因后,他做了一个简单的报告,毛大利看了报告,直接给白玉瑕两个建议,一是关于工程工艺优化未达成的部分,让他单独邮件回复财务,不能再透露给任何人;二是关于采购失误勾选机型的事,把他做成详细的报告,发给财务、采购、抄送给总经理,并召开一个会议讨论怎样避免这种问题再次发生。等报告做好后,白玉瑕发送之前犹豫再三,毕竟他是以参考的借口从李纯如那里拿到采购的数据的,这发出去,就有点太不厚道了。但是这些都没有毛大利的满意重要。
李纯如收到白玉瑕的邮件,被欺骗的他有些怒火,他把柳子实叫到办公室的走廊,柳子实看他一脸的不高兴,开玩笑道:
“项目部的谁惹你生气了?”
“你招聘的那个人是怎么回事?能不能干点正事?”
柳子实拍了拍李纯如肩膀,拉了他的手臂往大楼外面走去,边走边说:
“他又怎么了?”
“怎么了?看他搞事的能力,你是教不出来的,比你厉害百倍。”李纯如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给柳子实气愤地说了一遍。
“哎,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啊。”柳子实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脑海里的白玉瑕,是那个为了同事结婚倾其所有资助,为了公平正义在会议室挑战处长、副总,为了街上被家暴女性出手相助的青年。
“人是会变的,特别是在利益的面前,老柳啊,我也提醒你注意这家伙,不简单。”李纯如意味深长地对柳子实说。
“嗯。主要还是受到不一样的影响吧!”柳子实有些接受不了,他觉得白玉瑕可能有来自毛大利的压力,有时候不得不那样做。
“呵呵呵,老柳,你就是喜欢埋头干事,人心叵测,我看他不全都是被迫,他好像也很乐意搞事,以后会证明我说的是对的,但我希望我说错了,还有我的领导也给我压力,但是我也有主见。”
柳子实心里百味杂陈,他本来是想推荐一个得力助手给到工程部,敢说敢干,把工程部各方面提升起来,但是目前看来,不但没有提升,反倒是更加糟糕了。他说:
“李经理,我们尽量帮助他,避其锋芒,我们只干有意义的事。”
“你我帮他还少?别忘了上次我们去供应商家怎样求人家帮忙解决他多备的一百多万的材料,作为甲方,干出了乙方下跪的感觉。”
“嘿嘿,就当帮我了。”
“我的意思你要提醒他,也要提醒他你为了他和品质部总监闹翻了,让他学会一点感恩。”
“不必了,我们做事不需要期待别人感恩。”
白玉瑕召开了关于采购误选机型的会议,毛大利也要求总经理也参加了,会上白玉瑕先给他家看了错误勾选的证据,然后他说:
“采购部要分析这次失误的原因,导致每台机器亏损七元的原因,要采取措施怎样防止下次再犯。”说完后,他把目光投向采购部经理李纯如。
李纯如面对会议上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说:
“首先非常感谢白主管能收集到信息,找出亏损七元的根本原因。我们这次错误勾选,虽然没有实质性地给公司带来损失,只是机型调换了。但是,即使这样,我们还是犯了错,我们要汲取教训,我们会提出整改方案。”
“怎么改?”毛大利迫不及待地问。
李纯如把目光转向毛大利,仍然不紧不慢地说:
“我刚才说了,我们回去会讨论改善方案。”他把目光再次回到白玉瑕身上,说:“据我了解,这个机型亏损的是十一元,而不是仅仅七元,是吗?”
白玉瑕被这句话问住了,他不能回答是或不是,他说: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这七元的亏损?”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对方呼吸的声音,没有人说话。马总正要开口,李纯如抢先继续说:“据我得到的财务数据,这个机型账面亏损十一元,另一笔四元是工艺改进未达标吧?这个数据你应该也有。”
白玉瑕没想到柳纯如会把这个事抖了出来,他满脸通红,犹如去抓小偷时抓到了自己,他有些急地说:
“我们今天的主题是讨论勾选错误的问题,不要岔开话题。”
李纯如双手一摊,对于这种严于律他,宽以待己的人,他一向是瞧不起的,他看向总经理。马总一直静静地听他们的发言,会议室的火药味浓得他不得不发话,他先对李纯如说:
“虽然采购部的误选没有导致损失,但是错误就是错误,你们也认识到了,回去提出整改方案。”转身对另一旁的白玉瑕和毛大利说:“既然你们没完成的项目导致了实质性的损失,回去赶紧优化生产工艺,尽量挽回损失,而不是隐藏避而不谈。”
白玉瑕赶紧点头,毛大利只是微微点头表示认可。散会后,白玉瑕觉得这次行动有些失策,被其他部门反抓到把柄,认为毛大利还是欠考虑,他对毛大利说:
“先生,我们这次似乎是失败了,下次需要注意,没有100%的把握不要出击。”
毛大利哈哈大笑说:
“我们哪里失败了?暴露李的失误到马总那里,就是我们的目的。”
“那我们的失误呢?”
“谁在意呢?”
毛大利摆出一副无人可奈何他的表情,两个嘴角同时下撇,肩一耸,白玉瑕看到了毛大利的表情。毛大利可以不在意马总的话,虽然毛大利暗示过给他的保护,中国区没有谁能动得了他,但是他不得不留意,毕竟马总是中国区的一把手,也是他把他调过去的。
马总交给柳子实一个任务,需要项目组负责对一台机器进行降低成本,李纯如很快就提供了采购的部分,并且也达到了降本的数据,但是迟迟得不到工程部的回复,柳子实发邮件给白玉瑕:“白工,请尽快提供你们生产的数据,马总需要本月底提交评估结果。”发出去的邮件如石沉大海,没有得到回复。柳子实不得不跑到白玉瑕的座位上,面对面地说了这件事的紧急程度。白玉瑕对柳子实说:
“这个工程的优化不是你们说的那么简单,能又快又好!”
“那你给一个你们能提供的合理时间,这样我们也好做计划。”
“我目前不知道。”
“我们已经两周前就通知你们,采购部已经提供了,现在你连什么时候能完成都无法确认,这不太合理吧?”柳子实说话的语气变得有些僵硬。
“不要拿别的部门和我比,我现在真的不知道。”白玉瑕也毫不客气地反驳说。
“那怎么给马总汇报?就说你们不能提供?”
“那是你自己的事。”
他们说话的时候,不远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随着白玉瑕的反驳,他眼神里露出了胜利之光,满意地笑了,毛大利觉得他俩的友好关系算是走到了尽头,只待两人提剑转身了。
当柳子实生气地走出工程部后,白玉瑕要求他下面的人赶紧把生产优化的数据提供给他,他抬头向毛大利的位置看去,果然看到了一张面带微笑的脸。
柳子实回到座位上,再次把催交资料的邮件发到玉瑕,并抄送给了马总,他已经对白玉瑕的工作态度感到失望,抄送给马总,希望白玉瑕有所顾忌。
经过毛大利的调教和职场氛围的影响,白玉瑕对于邮件的回复,已经做到了非常的圆润,既不给对方留下攻击的话柄,也让对方有火无处发,就是所谓的最终解释权归属发件人。他给柳子实写到:“柳经理,非常抱歉需要你来跟催要数据,因为你们当时没有说需要尽快提供,请培训你的下属,如果以后有急需的,可以当面沟通,这样效率更高,当然,我们会尽力配合,以尽快的速度提供你所需的资料。”白玉瑕特意把毛大利加到了邮件里面,他需要他看他的表演。
柳子实看到了这份邮件,他有些恶心,如同喝茶时茶杯里看到了一条蟑螂腿,等你不满倒掉时,别人都说,这是一杯好绿茶啊。毛大利已经对白玉瑕又放心了不少,他看到他在有马总的邮件里已经对柳子实亮出了匕首。
后来只要有柳子实的邮件,白玉瑕首先考虑是怎样回怼回去,实在找不到需要反驳的点,但又需要办的事,他就能拖就拖,不能拖的就打折执行。柳子实也发现了这个规律,后来与二厂的事,他尽量不发邮件,无法避免的,他会让下属发邮件给白玉瑕的下属。但是这样一来,办事效率就降低了很多,很多事都是不了了之。白玉瑕也很少收到柳子实的邮件,他很多时候都期待白玉瑕的邮件,那种反驳邮件给毛大利带来的安全感,让白玉瑕感到自己更安全,毛大利也非常鼓励他这样做,同时也鼓励他反驳采购李纯如。柳子实为了比避免难堪不反驳,但是李纯如就比较麻烦了,每次收到白玉瑕的反驳邮件,李纯如的上级采购总监马来西亚人诺华都怂恿或要求他用邮件和白玉瑕争吵。李纯如的烦恼在于白玉瑕是马总和柳子实都认可的干将,他现在和毛大利做的这些事,马总可能不知道,但是一旦争论起来,他没有过多的精力去做这种无意义的争吵,到是会让很多人看笑话。他隐约感到自己的领导和毛大利就希望他、柳子实对白玉瑕开战,如果真的打起来,正好可以打破了马总要建立一个团结能干的中层管理团队的愿望。他找柳子实讨论过对策,柳子实无奈地说:“如果我们像白玉瑕那样,每一次争吵,都有人在看戏,在别人的眼里,都是狗咬狗,正好落入别人的全套,学会忍着吧。总有一天他会后悔的。”这样一来,李纯如也顶住采购总监诺华的压力,尽量少和白玉瑕发生正面冲突。但是在白玉瑕看来,两位的忍让,并没有让他有任何反思,反而他看到的是对方的妥协和软弱,一种胜利者的心态油然而生。后来,没有反驳邮件的日子里,白玉瑕反倒觉得有些不安。
两年多过去了,毛大利对白玉瑕的表现越来越满意,相比之前的两个主管,白玉瑕对他的指令,不问原因,不反驳地执行。当他需要攻击谁时,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暗示,白玉瑕就能冲在最前面,帮他撕咬,很多问题撕咬得差不多时,就很难理清事情的对错了,这正是毛大利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