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1 / 2)

梦弑 李思旭 9751 字 2024-03-16

冰洞藏尸

七月份的江南梅雨,无日无夜地下连续下了快半个月,西湖的水已经快和堤岸齐平,路边的草坪就像吸饱了水的海绵,饱和得一脚踩进去就能压出水来,空气里的湿度也达到了极值,用手在空气中挥一下,手掌上就覆盖着一层薄薄水膜。在这个季节,草坪的颜色一致的绿色让人感觉眼球似乎被洗净一般。

昨天在公司办完离职手续,走出公司大门那一刻,他如同和一个老朋友一样告别,站在公司大门口,凝视着这栋大楼,忆起了七年前他来到公司,那个夏日炎炎的下午,那个一身青春朝气的小伙子,提着行李箱,带着青春梦想,踏入了公司大门。在这里他喝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杯真正的咖啡,开始了他的职业生涯,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已经三十而立的他,稚嫩已经完全从他的面孔上消失,深沉与成熟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的身心。雨如水雾一般裹挟而来,水汽凝结在他的眉毛上,胡茬上,头发上,形似秋霜覆盖,此刻他站在这里,和公司道别,也是和自己的七年青春告别。

今天他一早起来,希望有个晴朗的天气,至少不要下雨,这样去新公司报道,一是比较方便,二是寓意有一个良好的开端。但是他知道这是一个奢望,昨晚的天气预报显示今天是暴雨,梅雨季节的暴雨,没有风,没有闪电,没有雷声,唯有如海水倒灌。他出门的时候只是小雨淅沥沥,待他的车开上高架时,高架两侧的高楼已经看不到房顶了。房顶已经隐在低压的云层里面,雨似乎在他前进道路上拉开了雨幕,越下越大,车过钱塘江大桥时,他觉得车行驶在云雾之中,四周天水相接,雾气茫茫,他驾驶着的汽车,又如汪洋中的扁舟,漂泊在浩瀚的航洋之上,前途未卜。

幸好他提前一小时出发,还是按时赶到了新公司报道,柳子实第一时间来到新员工培训接待室,告诉他一会儿培训完来接他,一起中午用餐。见到自己新的上司柳子实,他对新公司的陌生感顿时消失了很多。中午用餐后,柳子实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办公桌,给他介绍公司的环境,也给他倒了一杯咖啡。由此他开始了他人生中的第二职业旅程。几年后,白玉瑕想起今天柳子实对他周到的接待,他偶尔会有愧疚。

因为柳子实和他有前同事这一层关系,互相的了解,使他们的工作配合很快就进入到了非常良好的状态,柳子实直接把两个最重要的项目给了白玉瑕,虽然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白玉瑕也勇于地接下了这个任务。由于柳子实的其他项目很多,其他的项目经理也没有白玉瑕能干,他的心思都放在了别的项目上,完全放心白玉瑕的工作,几乎不需要白玉瑕给他汇报。白玉瑕为了不辜负他的信任,工作动力十足,兢兢业业。

两个月过去了,一切都很顺利。白玉瑕接到了物流的邮件,问一个电机为什么要多备料3万个,供应商已经在催他们提货了。白玉瑕查了需求记录,备料数量和他接到法国总部数量一致,他理直气壮地回了物流部门,并把德国的总部的文件放在邮件里作为附件里回了物流。物流部门的同事把其中一句话截图,并用红色方框圈出来:“总计需求五万个,条件放行两万个。”也没有给白玉瑕解释什么。白玉瑕没有完全明白什么意思,他把资料打印出来,然后去找坐在他对面的柳子实。

“柳工,你看看这个单据需要备料多少套?”

柳子实接过资料,看了一眼说:

“五万个。”

白玉瑕听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但是目前你只能通知供应商备两万个,剩下的要等总部同意才能再通知供应商生产。”柳子实补充说。

白玉瑕心里顿时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了一下,他知道闯大祸了,这个电机单价四十五元一个,这就是多备了一百多万元的货,而且这个还是没有完全验证放行的,他觉得浑身都是汗津津的,冷的。柳子实观察到白玉瑕气色异常,问到:

“怎么了?有事吗?”

“没有,我就是想确认下。”白玉瑕说这话时心里咚咚地直打鼓。

“那行,有事需要我帮忙请找我。”柳子实把资料交给白玉瑕关心地说:“你的项目设计复杂,技术要求高,难度大,累了就要注意休息,我可以准你几天假。”

“没事。”白玉瑕摇了摇头。

白玉瑕一个下午都魂不守舍,这一百多万元对他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这是由于他对公司的流程不是很熟悉导致的,他旁敲侧击地问了下他旁边的项目经理王曼曼。

“你们一般多备了条件放行数量的料怎么处理?”

“为什么要多备?”王曼曼问。

“我是说如果。”

“嗯,根据我的经验,你可以找法国项目部增加条件放行数量,还可以让供应商吸收,如果都不行,那就申请报废,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报废数量大于一万元要总经理签字的。”

白玉瑕听完王曼曼的话,算是彻底慌乱了,他刚来不久和法国总部不熟悉,怎么能说服总部研发人员扩大条件放行数量,而且还是3万个,如果总部不同意,这个问题还暴露给了所有项目组的成员,影响更不好;供应商更不可能了,这个数量太庞大,至于报废,那就是天方夜谈。

现在住的地方离公司开车约一小时,加上堵车,今天他开了两个小时,他已经疲倦不已,但是一百多万的呆滞料,在他的脑海里循环播放,疲惫加烦恼,让他头疼欲裂。洗完热水澡后,疲倦感稍微消失了些,他想起了以前的同事,想看看能否寻求得别的解决的方法,但是同事的方法和白天拿到的方法差不多,最后,之前的同事问他是否动用了一切可动用的资源来解决这个问题。他反问什么叫一切可用资源,对方说比如你的领导,他有责任帮你解决你遇到的困难。

一夜的半睡半醒,梦里全是多备料的库存,在梦里堆积如山,如海洋,如宇宙,无穷无尽。上班时他睡眼朦胧,他走到柳子实面前,鼓起勇气说:

“柳工,有个重要的事需要给你说一下。”

“嗯?”柳子实抬起头看着白玉瑕。

“由于我对放行文件的审核疏忽,多备料了。”

“是昨天给我看的那个电机吗?”

“嗯。”白玉瑕的声音小如蚊子嗡嗡。

柳子实站起来,做了一个出去的姿势,两人走出了办公室门。在走廊的尽头,柳子实问:

“多备的三万台多少费用?”

“一百三十多万”

“这么多?”柳子实的声音有些颤抖,过了片刻,他镇定地对白玉瑕说:“玉瑕,不要急,我们总能想到解决的方法,即使解决不了需要报废,我和你一起承担责任。”

“我知道我这次犯了大错了。”白玉瑕低声说。

“犯错不可怕,我们要从这次错误里吸取教训,避免以后再犯类似的错。你不必担心,安心地工作,这个问题现在由我来主导解决。”

柳子实的气定神闲,亲自介入处理,像给白玉瑕注入了镇定剂,他顿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他似乎感觉到柳子实能成功解决该危机。

不知不觉几周过去了,物流再也没催项目部去处理供应商多余的库存,白玉瑕似乎也把这个难题忘记了。他目前面临更大的问题是项目中的品质问题,项目总监一封邮件把他给投诉了,投诉他把错误的测试数据发到了法国总部,导致总部对他们的管理问题产生了质疑。并且在邮件里说明,这是他任职品质总监以来第一次受到总部的质疑,并很严厉地反问项目部到底想做什么?

白玉瑕看到这封邮件后火冒三丈,这真是倒打一耙,他为了把事由说清楚,回了一份很长的邮件。

亲爱的方总

我来介绍一下该问题的背景,试产时间是9月14日,正常情况下我们3个工作日就需要提供给总部的测试数据,总部从9月19日就开始催测试数据的结果。直到9月22已经过去一周多,你们还是无法提供测试数据,9月23日我亲自跑到测试房,再次问你们测试负责人小吴追要测试数据,是他发给我后并同意我发给法国总部的。这些数据是否有误请您与你们内部人员去确认,作为非专业人员,我无法判断。其次,总部还在我这里投诉品质测试部门速度太慢,已经延迟了项目的进度。请知悉。

白玉瑕这份邮件发出不一会儿,坐在他对面的柳子实就接到了电话,他通话的表情十分复杂,交杂着不满与愤怒。等柳子实挂掉电话后没几分钟,他就收到了品质总监的邮件了。邮件要求项目部不要干涉品质部的问题,同时这件事到此为止,以他的邮件结束。白玉瑕看了更是火上加火,觉得品质总监不但无理,还无耻。自己部门数据弄错,还赖到项目管理部,邮件还抄送给了马总经理。如果他不回邮件,那就是说这盆脏水算是结结实实地泼在了项目管理部的头上了。所以,他立即回了几句话:“首先如果法国在会议室催要报告,你们能及时提供,那就没有我去催你们的问题。其次,数据来源于你们,你们难道不对你们的数据负责?再次,总部投诉我们因为该数据迟迟没有准备好,已经推延了项目周期,谁来负责?”

发完邮件后,憋了一肚子火的白玉暇走出办公司,去公司外面的绿化带里散散心。不一会儿,遇到了生产部的同事,同事告诉他,刚才路过一楼会议室,看见他的上级柳子实和品质部总监好像有激烈的争论,更确切地说应该是争吵。白玉瑕顿感不妙,这时,柳子实的电话也到了,让他去1号会议室等他。

白玉瑕赶到会议室时,柳子实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了,他面部自然,似乎刚才的争吵并没有发生。他看到白玉瑕开门进来,让白玉瑕坐在他的旁边。说:

“刚才方总监打电话找我谈了项目的品质问题。具体情况呢我也从邮件沟通中大概了解到了,这事呢,我们关起门来说,品质部做得有些过分。”

“本来就是他们的拖拉,对数据的不负责,还赖我。”白玉瑕听出了领导对事情了解得比较透彻,而且对自己也很支持。

“因为这个邮件已经抄送给了马总,马总刚才也打电话给我,为了避免误会,要我们两个部门坐下来一起沟通一下。”

“那正好,让马总看看他们做的都是什么事。”白玉瑕说话声音底气很足。

柳子实把刚才抱在胸口的手摊开,放在会议室的桌子上,说:

“有的背景我要给你解释一下,我不喜欢给别人下定义谁是一个怎样的人,但是我得给你介绍一下品质总监方圆,他生性多疑,敏感,对自己有利的事,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去促成,对自己不利的事,他同样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他扼杀于初始。比如今天这事,开始他没有了解到全貌,想把事情闹大,抄送马总,给你,或者说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但你在邮件里把他们的过失全部全暴露出来,他在马总面前丢失了一分,所以赶紧说此事到此为止。你的继续追问,就是揭了他的短处,他自然会很恼怒。”

“那难道我们要忍受他这种甩锅行为?”

“当然不是,我们要就是论事,但也要注意方法,避免和这类人正面冲突。”

“哦,那这次怎么办?”

“这次没什么问题,一会在马总主持的会议上,你只需要把事件的来龙去脉说一遍就可以,马总会做出判断。”

“那我们有理,不怕。”白玉瑕很有信心地说。

柳子实犹豫了一下,他对白玉瑕说:

“有的事我还得提醒你,我之所以信任你,是我们之前共事过,我了解你。马总和方总之前在前一家公司也是同事,从时间来看,他们相处的时间更长,更了解。而且工作上一直也很好,是战友关系。这些都是我们不具备的。”

“那我就描述事实吧。”白玉瑕听懂了柳子实话背后的含义,别说他了,就连柳子实对马总来说,也是一个新人。

在马总主持的会议上,柳子实和方圆两人都很严肃,好像二人刚打斗完毕似得,白玉瑕尴尬地坐在自己的领导边上。马总为了打破这种尴尬。说:

“玉瑕是第一次参与我主持的会议吧?”

“是的。”白玉瑕边说边点头。

“这次会议是为了消除你们两个部门的误会,我看你们邮件好像争论很大,谁先把事情理一遍?”

短暂的安静,没有人说话,柳子实说:

“白玉瑕是项目经理,他对该事情的了解得最多,我建议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描述一下。”柳子实说完后看向白玉瑕,示意他开始解释。

白玉瑕把事件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马总问方圆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方圆一脸严肃地说:

“事情过去了,不想追究任何人的责任,但是我们品质部的事情不需要项目部来干预。”

“那以后你们直接对总部的项目管理团队中的品质部分,我们会把这个决定发给总部项目管理部,可以吗?柳子实问。

“一直是这样,当然可以。”

“一直这样,那为什么会……”白玉瑕还没有说完。马总打断了他的话说:”

“好,那后面品质部分就按刚才达成的方式,方圆的团队直接汇报给法国总部。”然后语重心长地对方圆和柳子时说:“二位都很优秀,都是我尊敬的同事,希望以后遇到这事可以先沟通。”

柳子实和方圆都没有说话,各自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白玉第一次有机会这样近距离观察方圆,小眼小鼻小嘴,眼睛滴溜溜转,说话的语速很快,稍微不注意就听不懂,语气中的枪和刺,能感受到扑面而来,让白玉瑕不寒而栗。马总看了一下都没有人发言,他就对大家说:“好吧,感谢二位理解,和好如初,同心协力。”

方圆出门的时候,猛地推开办公室的门,出门后直接放手,弹回来的门差点拍在跟在后面的柳子实脸上,柳子实回头对马总笑了笑,也对白玉瑕笑了笑,三个人的笑有些勉强。

项目会上,德国更新了项目中电机设计需要变更,也就意味着用完已经条件放行的两万个后需要使用新的设计,白玉瑕又才记起这件事,他不知道柳子实的处理进度怎样了,悄悄问坐在旁边物流负责下订单的同事:

“供应商没有催你们提多备的三万的货?”

“不是你们解决了吗?你不知道?”物流的同事满脸惊讶地问。

坐在会议角落的采购部同事一看白玉瑕满脸的疑惑,就解释说:

“我们经理李纯如和你老大柳子实去供应商寻找解决方案,也不知道他们二人采取了怎样的方法,总之说服了供应商把三万成品返工成新的产品,总计损失十多万,供应商答应自行承担,不容易啊,你们老柳这次估计是去供应商那里卖了老脸了。你得好好感谢他帮你解决了这个棘手问题,要不然无法收场啊。”说完对着白玉瑕呵呵笑了,大家也笑了。

白玉瑕面如火烧,在这么多人面前居然不了解自己闯的祸已经被解决了,他居然不知道柳子实为了这事去求了采购经理,去求了供应商,解决后也没告诉他。想到解决问题前柳子实对他说让他安心工作,别担心。他感受到了柳子实对他的包容,还有出问题勇于承担的优秀品质,但是他心里一瞬间滑过一句话:“他是领导,他不处理谁处理?”他那一瞬间突然像谁附体于他身上,他怎么能有这么不感恩,不负责的想法?他追思自我的思想轨迹,他好像记得什么时候起,他就有了这种想法,他记起来了,找他师傅张岸九徒弟吴潜强犯错的证据时,他就有了这想法,感恩并不能给自己带来什么。他也暗自佩服柳子实解决了这个问题后居然没有给他说,他猜想柳子实不想让他背负太大的负担吧。

这事完美地解决,几个月过去了,白玉瑕有几次想去找柳子实表达感激之情,但最后他都没有,他担心提起这事反倒让柳子事再想起他做事粗心,留下不好的印象。事已如此,柳子实不说,他也不会再提及,最好不了了之。

白玉瑕的工作越来越熟练,对公司的流程已经了解得相当透彻了,工作的压力减少了很多。一天给柳子实汇报完工作后,柳子实叫住了他,问道: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职业规划?”

“有,但是目前我做了这么多年的项目经理,要换一个不同的岗位,有些难。”白玉瑕说完,摇了摇头。

“有没有想过做工程管理?”

“没有,我技术可能还有些欠缺。”白玉瑕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去技术部门,虽然项目管理部门也归于研发部,但是他的职位职能都是着重于管理,对技术要求不高。他不明白柳子实为什么今天要问他这个问题,难道是对他项目管理的工作不满吗?他心里画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昨天马总找我聊了下,我们二厂的组装工程主管空缺,马总观察到你的办事能力不错,我也认为你可以胜任。所以我也赞同了马总的想法。你考虑一下能否过去接任?”

白玉瑕喜出望外,他没想到就他的资历能晋升到主管,更没有想到在新公司几个月就得到上级的认可。他没有任何犹豫地说:“可以。”

“你要知道那个岗位的主管在短短不到一年已经换了两个了,你要充分考虑到你接手后的挑战。”柳子实盯着他的白玉瑕眼睛说。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我能接受这个挑战。”白玉瑕说得斩钉截铁。

“如果你觉得可以,我就汇报马总,他会和你谈具体的事宜。”

“好的。”白玉瑕已经按耐不住内心的喜悦。

柳子实望着他,打量着他,眼里带着复杂的表情。继续说:

“你知道二厂的厂长是个德国人,你要处理好和他的关系。”

“这个当然。”

“如果你发现有的事你无法周全,你要自己学会判断,做对的事。”

“嗯。”他觉得柳子实有些过于啰嗦,有些扫兴。

“那我就去汇报马总。”

“好的。”

第一天,白玉瑕在期待中等待马总找他谈话,第二天,他在盼望中等待,第三天,马总还没找他谈话,他有些焦急了。他甚至怀疑柳子实没有及时汇报给马总,于是他想侧面问问柳子实,想知道马总是怎样的想法。他抬起头,问柳子实:

“柳工,关于我的调动问题,马总的意见怎样?”

“最近几天他在出差,他应该很快会找你。”柳子实说话的声音很轻,因为马总只把这事通知他和人事总监,还没有决定的调令,提前泄漏是不合规的。

“那他什么时候返回办公室?”

“不太清楚,但应该快回来了。”

白玉瑕吃完午饭后,绕路从总经理办公室门口经过,从门口望进去,总经理已经在办公室里了。他走过去,再折回来,放慢了脚步,加重了踩地的力度。他路过门口的时候,再次向里面张望,总经理正好抬起头看见她。站起来叫住他:

“玉瑕,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们一起去吃。”

“还没吃,我也是正好去。”白玉瑕都不知道他为什么顺口就撒这个慌,他的内心已经等不及了。

“那行,等我一分钟。”马总说完把手里的文件整理好就和白玉瑕走向公司的食堂。

白玉瑕因为刚吃了,所以他只打了一荤一素,一小碗米饭,马总见他只吃这么少,就问他:

“怎么只吃这么点?”

“正在减肥呢。”

“可是你也不胖啊!”马总打量了一下白玉瑕的身材说。

“防患于未然。”他的脸有些微红,也有些微烫。

马总端着饭盒,带白玉瑕走到食堂的角落,找没有人的桌子坐下,他们身边都是空位。马总说:

“柳子实告诉我,他已经和你沟通过调岗的问题。”

“嗯,是的,我同意”

“我们这个岗位需要非常积极主动的人,且有判断力的人。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柳子实的时候,他就推荐了你,而且我对你这几个月的观察,也符合他对你的推荐理由。所以你要感谢他,他不惜把你让给了别的部门。”

“首先我得谢谢马总,是您给我这个机会,其次是谢谢柳工。”

“如果你没有别的问题的话,那我就让人事部门颁布调令。”

“没有,没有,谢谢马总。”

“工资按级别,在你目前的基础上上涨1.4倍,我已经向你新的领导毛大利已经沟通过了,他也同意你过去做工程主管。”马总补了一句。

“谢谢马总!”

得到总经理的调令确认以及工资上调的条件,已经吃饱的白玉暇,顿时觉得胃口大开,把刚才打的菜也全部吃完了。

回到办公室后,他立刻告诉柳子实马总已经和他确认调任的事宜,就等人事发出调令后就开始转岗。他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声音大到全项目组的人都能听到。

“不要急,没见到调令公布出来,不要乱宣传。”柳子实说话的时候有些严肃,他看到白玉瑕迫不及待要离开项目组表现出来的那种表情有些膈应,也有些不满,他在想白玉瑕怎么就单独去找总经理直接商量调动的事,看来这小子的野心不小,难道之前一直低估他了?

“马总都亲口对我说了,还能不算数?”白玉瑕自信且炫耀地说?

“马总亲口对你说了啥?”旁边的同事被诱导过来了。

“各干各的事,不要乱议论。”柳子实冷冷地对前来问话的同事说。

白玉瑕和同事都感受到来自领导柳子实的警告,各自坐下,默不作声,白玉瑕快乐的表情一下午都停留在他的脸上,也混在他那高昂的语调里。

快下班的时候,人事任命书全公司发布。办公室的同事都祝贺白玉瑕升职,更羡慕他刚到几个月便升职,这是公司少有的事。白玉瑕抬头对柳子实说:

“柳工,那我今天下班后就搬到二厂的办公室了。”

“是不是把工作都交接完后再走?”柳子实头也不抬。

“就几步路,我过去也能同样交接。”

“嗯,那你去吧。”柳子实的有些心凉,他极力推荐的人为了一个职位居然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离开。也许白玉瑕现在职位已经和他差不多,这份人事任命书的颁布,也宣告了白玉瑕和他没有了组织架构上的所属关系,他可以不听他的了。

“这人一走,茶就凉哈。”坐在柳子实旁边的王曼曼端起茶杯说。

“凉茶你也快点喝,放到明天就是隔夜茶,想喝也不能喝了。”柳子实说。

“凉茶喝多了会心凉。”王曼曼可爱地摇了摇头。

第二天一早,由于是第一天到新部门就职,白玉瑕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办公室,他刷门禁卡推开办公室门,

“早上好,约瑟夫。”低沉而阴冷的声音,毛大利已经坐在了他的位置上了,白玉瑕的英文名叫约瑟夫。

“毛洛,早上好!”白玉瑕知道毛洛的中文全名是毛大利,但是全公司都还是叫他的音译名。

“首先,欢迎你到来,我在十点安排了一小时我们的沟通会,互相先了解一下。”

“好的,我马上去准备。”

毛大利低沉的声音,声波有规律地推向白玉瑕,环绕在他的头顶;深邃的眼眸如无底的黑洞,似藏着无尽的奥秘。这黑洞白玉瑕似乎在哪里看到过,他记起来的,是他的梦里。比起柳子实的坦率,新领导第一面给他带来的是一种无形的压制,他不免有些紧张。

白玉瑕在诚惶诚恐里等来了毛大利的谈话,上班到谈话前的两个小时,对白玉瑕来说有些煎熬,空降的他,最想知道的就是新领导对他的态度。白玉瑕毕恭毕敬坐在会议室,毛大利躺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他说:

“你来这里的方式和前两个主管一样,都是马总派来的,我都欢迎。不过,他们干的时间都不长。”

“他们都离职了吗?”白玉瑕问。

“都是达不到我的要求,一个被我劝离职,一个我要求他调岗到一厂做主管,就是现在一厂工程主管钱成虎。”

毛大利看到白玉瑕的脸上露出一丝慌乱,他觉得可以继续往下加压了,说:

“我们这是法国工厂,虽然在中国,总经理也是中国人,但毕竟他是一家外企,我是中国工厂为数不多的外国人。”他深邃的目光变得狡黠而敏锐,他不放过白玉瑕脸上任何表情的变化。他继续说:“我双向汇报,汇报给总经理,也汇报给法国总部。想必你来之前有人也告诉过你,我是总部的一只眼睛,看着中国的工厂,看着这里的一切,你不要去对这句话有过多的解读,半真半假。”毛大利说“一切(everything)”的时候连续重复了三遍。

白玉瑕感受到了毛大利的每一句都在给他展示他的背景及权力,让他看到站在他身后的是法国总部的人,权利可以越过中国工厂的所有架构。他低声地说:

“我现在是您的属下,我不用解读什么,我只服从你的领导。”

毛大利深邃的目光变得具体,似乎能看到眼里的微笑。他说:

“紧跟着我,我会让你成长更快。”

“我信任你,我会这样做,如你所愿。”说完后,白玉瑕觉得有些不适,但是他看到毛大爷满意的微笑,他就变得舒服多了。

毛大利说完,拍了拍白玉瑕的肩膀,他也没想到这么顺利,一次谈话就几乎达到了他的目的,对比起前两个,这个更容易一些。他面露微笑说:

“约瑟夫,我真诚地再次欢迎你的到来。”

“谢谢你,先生!”

和毛大利谈话后,白玉瑕感受到了错综复杂的局面,他想起来前几天柳子实提醒他这个岗位短时间内换了两人,需要考虑到挑战。他被晋升的职位和潜在上涨的工资占据了头脑,没有认真思考柳子实对他的提醒,他后悔自己当时答应得那么干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对自己说:“既然上了贼船,那就勇敢地做海盗吧。”

到了新部门,他的第一个挑战随之而来,马总对部门几个机加工工艺的效率多次要求提升,但是一直没有效果。这次任务直接来到了白玉瑕的身上,马总甚至直接到他们办公室给他和毛大利再次下达任务,希望他们在两到三个月内拿出成果。马总走后,白玉瑕问毛大利:

“可以把这个改善要求的背景告诉我一下吗?”

“我们已经进行了各种分析,主要原因是我们设备陈旧,需要购置新的机台,设备才可以提升效率。”

“这个方案有提报给总经理过吗?”

“没有,前两任主管都认为不用增加那么多设备,改进部分就可以提高效率。”毛大利警觉地看了白玉瑕一眼。

白玉瑕没敢多问,他给毛大利说他要去调查清楚后再和他一起讨论方案。听起来原因简单,但是迟迟没有行动,白玉瑕觉得这是一个比较棘手的问题了。

白玉瑕在产线上找到了负责这几个加工站的主管王孙安迪,孙安迪正在产线上忙着,白玉瑕走到他的旁边说:

“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