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1 / 2)

梦弑 李思旭 12542 字 2024-03-16

墓地凄声

转眼就快到春节了,正好赶上了公司的旺季,每个人都十分繁忙,白玉瑕的忙取决于他师傅张岸九,他师傅为了体谅他刚工作不到半年,在教授他工作时,也尽量减轻他的负担。最近几天都加班到晚上八点,白玉瑕有些吃不消。他师傅交给他一个任务,到苏州出差,出差的内容不复杂,协助采购和品质对供应商产品制程评审。一是让他有机会到供应商处学到更多的知识,二是顺便出去放放风,缓解最近的劳累。

三个部门的人一起从公司聚齐。乘公司商务车出发,白玉瑕蹬上公司的车,发现采购部的代表是部门经理,就是上次品质会议上白玉瑕声援的经理,另一位是品质部高级工程师。白玉瑕给二位打了一声招呼,从两人的中间弯腰走到最后一排。采购部门经理对他的招呼没有回应,似乎他们从未见过面。品质部高级工程师回头和他打了声招呼后,大家都陷入沉默。该闭眼睡觉的睡觉,该看外面风景的看外面风景。

到了供应商处已经是下午了,各项工作都很顺利,由于白玉瑕的工作经验不丰富,他听取了他师傅的教导,去供应商处是带着学的心态去,而不要带着找问题的心态去。所以在这过程中,白玉瑕一半时间在聆听,一半时间在记事本上记录。对比供应商对采购经理和品质工程师的殷勤,菜鸟白玉瑕感受到对他的态度只算得上客气。中途白玉瑕从会议室出来上卫生间,正好也遇到了采购部经理,他在洗脸池边主动问起:

“经理,上次的品质问题后来供应商有承担责任吗?”

经理看了他一眼,继续洗手,白玉瑕感受到了和此刻外面一样寒冷的目光。经理用洗过未甩净的手整理了下发型说:

“这是你这个级别该问的事吗?”说完转身出门,把白玉瑕丢在水池旁。

白玉瑕看着哗哗流的自来水,伸手一试,冰冷刺骨。

他回到会议室时,品质工程师告诉白玉瑕,他和采购经理要立即去苏州另外的供应商,让他自己回酒店。白玉瑕想到刚才采购经理的话,还有师傅也只让他来这家供应商。就对品质经理说:

“好的,我自己回去。”

品质工程师问品质经理:

“我们用了车,他一会儿怎么回酒店?”

采购经理看着笔记本电脑的头抬也没抬一下说:

“他自己打的回去,又不是不报销”

他们乘车走后,会议室也就只剩下白玉瑕一个人了,供应商接待的业务人员也一起送采购经理和品质工程师出去了。他也不知道要给谁道别,只好一人收起记事本和笔记本电脑,走出了供应商的大门。

天空彤云压顶,北风虽然不大,但是带着潮气穿过白玉瑕的衣服,像一根根极寒的银针,刺穿他的皮肤,他的肌肉,扎在他的骨头上。寒风中等待了差不多半小时,冻得全身发抖的他,只等来唯有一辆载人满客的出租车驶过。白玉瑕没来过这家供应商,他不知道这里有多偏僻,他走向供应商大门向门卫打听他酒店地址。门卫告诉他这里是村里面,得向北走七公里左右到镇上才能打到车去他酒店的住处。白玉瑕心里骂了一句娘,想想再等下去机会不大,就往北走去。刚开始路两边还有厂房,走了两公里后路边全是芦苇或者一人多高的干枯杂草,幸好还有路灯散发出暖色调的灯光,让寒冷的天气看起来没那么冷。偶尔驶过的汽车或大货车,也能增加几分安全感。天空中的云越来越厚,开始下起了小雨,没带伞的他有些慌了,背包里的笔记本电脑可不能淋浴啊。他开始加快步伐,雨增大的速度让他改为奔跑,步伐伴着踩在湿地上的啪啪声,在马路上空寂地回响。

不知跑了多久,他看见路边有厂房,跑过去一看是一个上了锁的废旧工厂,大门旁的门卫室墙壁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从门卫的破窗口看进去,里面一片漆黑,屋里散发出浓浓的陈腐味,但幸好门卫顶上有一米左右的外沿,白玉瑕挺直身子站立,还是可以避了大部分的雨。

一个多小时过去,雨不但没有歇,偶尔还夹杂着阵风,风带雨越过屋檐,打在白玉瑕身上,他只好把背包放在身后,防止雨淋湿包里的电脑。把正面给到来挑战的风雨。此刻肚子也来凑热闹,先是咕咕响,后来是阵阵疼痛。他想起包里还有早上赶车来不及吃而剩下的半个馒头,他把包放到胸前,再转身面对墙壁,打开背包找到了那半个用塑料袋包着的馒头,此时已经干硬得如铁块。拿出馒头,他再把包放在身后,转身面对马路,这才把馒头放进嘴里,冰冷的馒头碰到牙齿发出金属般的声音。用力咬了一口,勉强咀嚼后才发现口干得无法下咽,只好又吐了出来。

手机的短信声响起,他在衣服擦了擦淋湿的手,拿起一看,是来自他一个初中同学的信息。按下信息读取键:“戚梦君今天结婚了,婚礼上没有看到你,不管你是否已经知道,但我还是想通知你”。白玉瑕把手机放回口袋,风好似又大了些,雨和风一起更猛烈地扑向他,打在他的脸上,他没有躲闪。他举起左手的馒头,放在嘴里咬了一大口,咀嚼起来,脸上的雨水,顺着面颊流过一张一合的嘴唇,流进他的口里,这次因为有了咸咸雨水的湿润,馒头不再干不可咽。

他想起这个给他发信息的女孩,那是初中最后一天,教室里大家唱完《送别后》,女孩拿着一本同学录在走廊处拦住他,要他给写她写一份同学录。他填完基本信息后,也写下了祝福语:“你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希望你考上理想的高中,过上幸福的生活。”这个女孩后来和戚梦君又是高中同学,多年后他才知道,女孩一直仰慕他,细心的她,也察觉到了白玉瑕和戚梦君的关系。

雨没有停,打在白玉瑕脸上越来越硬,然后越来越轻。昏黄的灯光下,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雪不会淋湿背包,他走出屋檐,柏油路上的积水已经被寒风冻得发黑,路上的积雪在狂风的作用下,如白色的波浪在黑色的江面翻滚,空中白茫茫雪花在飞舞,一时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世界一片白茫茫,一个黑影在茫茫的风雪中深一步浅一步地前行。

到酒店已经快接近晚上十一点,饥寒交迫的他,吃了酒店备用的一块面包,喝了一瓶矿泉水,把空调温度调到最高,身体暖和了不少,头顶上的积雪已经融化,水浸湿了他的头发,浸到头皮上,头顶如同顶个冰袋。一天的奔波,倦意袭来,他洗完澡出来刷牙,拿起酒店的一次性牙刷,挤了一条一次性牙膏,当他把牙刷放入口中,那股熟悉的味道让他差点呕吐了出来,他拿起只有几厘米长的牙膏管,牙膏管上的字如米粒大小,但它还是那么的醒目和那么熟悉——冷酸灵。白玉瑕狠狠地把牙膏砸向面前的镜子,镜子里的人看着他,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都瞧不起对方的无能之态。今天他用没有药膏的牙刷随便刷了几下就上床休息了。

睡前忘记调整空调的温度,房间里又干又热,迷迷糊糊中他站起来去买饮料,打开门后,哪里还有漫天飞雪?已经是阳春三月,他走在一条用砂石铺的马路上,路旁的黄土地散发出自然的泥土芬芳,走过他爷爷家的一块菜地,那块菜地是在一个小山坡上,小山坡的背后是一座大山,大山的身后是更高崇山峻岭,层层叠加,千山如黛。他看见小山坡上有一个小木屋,茅草覆盖的屋顶在阳光下显得古朴和原始,他自己也好几年没有来过这里,谁在此建了一个小木屋?好奇心让他走向木屋,木屋前面的小院里开满了白色菊花,但却无任何花香,木屋的大门敞开着,他正要跨进木屋时,突然听见小屋旁边的空地有声音传出来,声音犹如吴侬软语伴琵琶,如泣如诉,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仔细一听,是从小屋旁的墓地里转出来的。白玉瑕,被声音吸引,走向墓地。

声音慢慢变得凄厉,似孤魂的哀嚎,每一声都冲击着他的耳膜。进入他的血液,血液流速放缓,似乎要被冻住了。白玉瑕顿时身上的汗毛竖起,他记起了爷爷曾经告诉他,不知从哪个朝代起,村民一直叫这里烂荆岗,埋葬的都是那些非正常死亡人的地方,就在民国时候,这里还埋葬了一位追求自由恋爱而殉情的女人,难道这个坟就是这个女人的?想到这里,白玉瑕已腿软无力,空中传来爷爷和蔼的声音:“孙儿,站起来的,不要留恋眼前的景色,翻过背后的高山,翻过千山峻岭,那边风景美丽无比。”他顿时力量备增,脚下如驾祥云,不一会儿就爬到了小坡背后的峰顶,他再回首看看这些熟悉的山坡,河流,小溪,还有响水滩也在视野内,他恋恋不舍,似乎这是最后一眼,此生不再回来。

他翻过大山后,哪有什么崇山峻岭,山顶的背后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是炊烟袅袅的江南水乡,他无法明白一山之隔竟是万水千山。走在平原河流的堤岸上,虽然陌生,但四周婉约精致的景色和耳边弦乐颤音,长笛奏出优美、轻柔的旋律,让他刚才的恐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回归于安详、宁静的气氛。突然他发现他走的堤岸是两条河流的交接处,他站在不足半米宽的堤岸上,映入眼帘的水由清澈变深蓝,变墨蓝,变墨黑,突然波涛汹涌,已经有了漫过堤岸之势,两旁黑涛翻滚,无边无际,前方的堤岸如一根线掉入大海之中,变小变软,随波涛晃动,已经无法看清楚。白玉瑕用脚紧紧踩在堤岸上,期望脚上长出铁钩,死死扣在堤岸里,多想有人拉他一把。

猛然从梦中醒来,耳机在耳朵里正在播《梁祝》的高潮部分——抗婚。他醒来直接把耳机扯掉,连MP3也没有关闭,再看看手机时间,他入睡还不足一小时。想起爷爷,老人家离世已经快十年了,梦里的光怪陆离,似乎让他感觉到什么东西丢了,永别了。再次入眠,很安稳。

第二天一早起来,拉开窗帘,映入眼帘的是白茫茫的世界,几只觅食的麻雀在窗前的树枝上跳来跳去,酒店的花园里,没有人走过的痕迹,洁美无比,这是一个多么宁静美丽的清晨啊。早晨九点返程,在酒店的餐厅,遇到品质工程师和采购经理正在打菜,他点头微笑与品质工程师互道早安后。抬起头,眼睛望向前方,目无一物地从采购经理对面走过。

雪不舍昼夜,纷纷扬扬,最后导致了南方几十年不遇的雪灾,正好又是赶上春节,民工返乡大潮几乎把南方沿海的几个火车站堵瘫痪了。白玉瑕从新闻里得知回家的铁路已经停运,那就想奢侈一回坐飞机回家,后来飞机也停运。母亲每天晚上必通电话,第一句就是问铁路是否恢复。在电话里听见父亲声音说:“不要打扰他了,整个南方停运,开通他自然回来。”

转眼就是农历二十七了,早上雪花变小了些,中午渐渐停了,到了下午居然出现了久违的阳光,为雪绣上金色的光辉,世界一片金碧辉煌。白玉瑕请假去火车站,一是退掉已经昨天未发车过期的火车票,二是看看能否买一张明天的火车票。火车站前人山人海,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才轮到白玉瑕。售票员忙得不想多说一句话。问:

“去哪里?什么时间?”

“G市”

“明天的车未确定是否发车,票也提前售完。”

“什么时候能知道明天是否恢复?”

“不知道,等上级主管部门通知。”

白玉瑕停顿了一下,售票员催促道:

“还有事吗?没有下一位”

白玉瑕失望地走出大厅,这家看来是回不成了,春节团圆看来要泡汤了。一位拿报纸的带帽子的老头靠近他,说:

“G市的票要不?”

白玉瑕转身望了一下老头说:

“你的票怎么来的?”

“你别管,要还不要?中铺,加300费用。”老头见白玉瑕犹豫,左右看了一下说:“要不是到现在还没确定明天这趟车是否恢复,这张票加500你也买不到,一口价,加200要不?不要就算了。”老头说完转身要走。

白玉瑕叫住了他,二人走出大厅,在地铁站进行了交易,因为没有零钱找不开,老头又多要了白玉瑕的二十八元钱。

什么事,到了最糟糕的关头,往往会出现转机,白玉瑕凭借着这张仅仅提前一天拿到的票,在未知是否可以恢复列车的情况下,第二天终于登上了灾情半个月以来第一辆通向他老家的列车。列车里,《回家》的音乐响起,白玉瑕想到以后每年都要以这种方式回家,对当初逃离故土远奔他乡的决定,感觉很不是滋味。虽然是自己决定逃离,但好像也是不得不逃离。他躺在火车卧铺上看向窗外,一片银装素裹,铁道旁的风景飞快往后移走,他感叹:“不是我选择了漂泊,而是漂泊选择了我,一眼误终生。”

除夕日早晨才赶到家,这个春节和以往不一样,白玉瑕以往上学差不多一个月的假期,早回家,晚出门,都是过了元宵节才离家。这次的假期仅仅不到十天,在路上已经浪费了两天,回去路程也是两天,去头掐尾在家就五天。他这次回家的变化也非常明显,不再出去见同学,连亲戚家也懒得去。天天陪父母,陪妹妹。初二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在电视机面前看电视,妹妹在剥柚子,母亲在磕南瓜子,父亲和白玉瑕斜躺在沙发上,父亲在发呆、白玉瑕则意识流。

母亲把一把南瓜子壳扔进垃圾桶,对白玉瑕父亲说:

“明天小继和他媳妇来拜年,早上出去备点新鲜的菜”

“冰箱里荤菜很多,主要是蔬菜少。大过年的蔬菜不好买,将就点好了”

“人家媳妇第一次来我们家,不能将就。”

“又不是你儿媳,这么上心干嘛?”白玉瑕父亲看到他母亲的白眼,泄气地说:“好吧,我明天早起去准备。”

母亲看向白玉瑕,把手里的半把南瓜子放在茶几上。说:

“他这个媳妇可漂亮了,明天你就可以看到了。”

白玉瑕说:

“哦,正好看看。”

母亲试探说:

“这两天你都没有出去见见同学?”

“有什么好见的?大家都刚参加工作,这么短的假期人家也忙于陪家人。”

“那紧要的人还是要去看看的嘛。”

白玉瑕有些明白了母亲下一步要讨论的话题了,他把遥控器对准电视机,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大了些,说:

“没啥紧要的人,你们三个才是紧要的。”

“那戚……”

白玉瑕还没等母亲说完,立即打断,语气相当不好,说到:

“有没有完,大过年的,谈这干嘛?我上次已经提醒过你,不要再提及,我的话不起作用吗?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知道了吗?听明白了吗?”说完白了他母亲一眼。

父亲和妹妹对白玉瑕突然间没由头的发怒感到吃惊,似乎是山洪突然爆发,两人呆呆地看着白玉瑕。妹妹完全没想到母亲一句话就把他激怒成这样,赶紧把剥好的柚子塞到白玉瑕手里。说:

“哥,吃点柚子去去火,甜得很。”

母亲也相当吃惊,他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但也恰恰是这个反应让她记住了,这个名字是个雷,以后千万不能点了。只好尴尬地站起来说:

“一会儿夜宵要弄点啥?我都有些饿了。”

刚才失态的白玉瑕也有些后悔这样的态度对母亲,她毕竟只知道这个名字啊,除此之外,她一无所知。他像个孩童的口气对母亲说:

“妈妈,我要吃酒酿汤圆,酒酿要多些,糖要少些。”

父亲附和道:

“我也是。”

妹妹说:

“看来只有吃甜的了,那我也来点吧。”

一场差点爆发的不快就这样避免了,春节团圆有这么一个小插曲,多少还是让白玉瑕有些遗憾。就如举杯欢庆的时候,有人发现了啤酒过期的标签。

相聚是短暂的,年初五,白玉瑕就匆忙返程了。父母第一次和他过如此短暂的春节,很是不舍,送白玉瑕出门打车的时候,母亲嘟囔了一句:“其实可以回来工作啊。”,白玉瑕装作没有听到,钻进了去火车站的出租车。

等他到公司后,办公室稀稀拉拉的人让他明白不是所有人都遵循公司的放假制度,大部分人都在节后请了假。同组的设计师周晓鼐愁眉苦脸面对着电脑屏幕,一声不吭,没在画图的他盯着电脑发呆。白玉瑕抬头问:

“老周,你怎么和我这个职场嫩鸟一样回来这么早?你应该多在家待几天。”

周晓鼐听见白玉瑕和他说话,缓和了面部表情说:

“在家没什么事,还不如早早回来上班。”

“再没事也比上班好玩吧?”白玉瑕降低音调说:“你这个大龄单身狗,回去被逼相亲了没?”

周晓鼐的心事仿佛被白玉瑕看透一般,用手示意他小声点,然后走到办公室门口,对他招招手,示意他出去,白玉瑕紧跟出去。在空荡荡的大会议室里,周晓鼐挠了挠头,他把在春节期间自己的经历分享给了白玉瑕。这次回去短短一周的时间,他相亲三场,如同赶集去买货物一般,好事是其中一场互相看对了眼,对方同意订婚。

白玉瑕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下来,先不说短短时间三场相亲的荒谬,就说这看中就要订婚,爱情能如此迅速,婚姻能如此儿戏?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了。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不能给对方浇凉水,他说:

“能订婚是好事啊,但我看你并不开心啊,难道不是十分中意?”

周晓鼐有些犹豫,但是看白玉瑕一脸真诚,还是说了出来:

“人是中意,但是对方要十八万的彩礼,我父母的存款加上我的也才十五万不到,还有三万没着落,人家女方又不能等我赚好钱再去订婚。”

白玉瑕既同情也想嘲笑面前的哥们,婚姻能否缔结,居然是受到几万元钱的影响,他心里想说的是,这种破婚不结也罢。但他却说:

“女方家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比如十六万,六六大顺嘛!或者开张三万的欠条嘛!”

周晓鼐见他有调侃之意,急切地说:

“老弟,这是市场行情,在我们那里,十八万是起步价,再低是不可能的。如果再过一个月凑不足,人家怎么可能再等?”焦急的他把眉头皱得死死的。

白玉瑕把脚翘在椅子上,剥了一颗会议室桌上的话梅糖丢进嘴里,嚼着糖问:

“是不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非她不可?”

周晓鼐躺在椅子上,叹了口气,说:

“我已经三十几了,大学毕业浑浑噩噩过了这么多年,看身边的同学朋友都结婚了,可我还是单身一人,这次机会错失,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了。”继续叹气继续说:“这订了婚,还得办婚礼,都得要钱,难啊!”

看着周晓鼐焦急的神态,白玉瑕也替他着急,但是想到了没有这三万元就不能达成的婚姻,白玉瑕有些心凉,替周晓鼐心凉。他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把口里剩下的糖一口咽尽。临危正坐,盯着周晓鼐问:

“你喜欢她妈?”

“才见两面,无法判断,但我觉得我和她适合结婚。”

看到一个异性就想到结婚,一定是被对方某个特质控制了灵魂。

“你是你不是被她什么迷住了?”

周晓鼐一只手撑着额头,一只手在桌上漫无目的地画着,然后抬起头对白玉瑕说:

“美貌吧?”

下班后,白玉瑕吃完饭后去自助取款机上查了一下卡里的存款,工作半年多,加上半年的年终奖,除去平常日用和回家的花销,还有近三万的存款。

第二天吃过午饭,白玉瑕邀请周晓鼐一起饭后散步,雪灾后的残雪还没有完全融化,风还是刺骨的,真所谓冬冷不算冷,春冷冻死牛。离办公楼不远的亭子里,白玉瑕拿出一个信封,交给周晓鼐,对他说:

“老周,我现在一共只有三万不到,留了点吃饭,这两万五你拿去取大嫂吧。”

周晓鼐吃惊地看着白玉瑕,他没想到白玉瑕会给他帮这么个大忙,连连摆手说:“你才毕业没多久,也要用钱呢!不合适。”

白玉瑕把信封往他衣袋里一塞。说到:

“我暂时用不上,你这是人生大事啊,错过了就错过了”白玉瑕望向天边的悠悠白云。又补了一句:“还是一位能控制你灵魂的。”

周晓鼐不再推迟,白玉瑕说点一下吧,周晓鼐坐在亭子里,两个指头在纸币上交替滑动,残雪反射阳光在人民币上,白玉瑕仿佛看到了感情的颜色。

两周后,回家订婚的周晓鼐回来了,给白玉瑕带来了喜糖。白玉瑕能成人之美,他不吃喜糖也是心里甜甜的。

夏天到来的时候,张岸九请白玉瑕去吃龙虾,路边摊上,两人对饮冰镇啤酒。一人面前一堆龙虾壳和几个空瓶,张岸九面不改色,白玉瑕满脸通红。张岸九对白玉瑕说:

“人说酒后红脸的是侠义之事,你就是。”

“谢谢师傅夸奖。这怕是没科学根据吧?”

“虽然没有什么根据,但我观察你就是。一年过去了,又要有新毕业生加入,时间过得真快啊,我宣布今天你就出师了。”

“你以后就不再教我了吗?”

“按公司里的流程,下周我得给你写个培训总结,算是你的毕业总结,但不代表你我就断绝师徒关系,以后遇到问题,你还是可以来找我的,我会毫无保留地教你。”

白玉瑕举起啤酒瓶,做了一个感谢的姿势,喝了两大口说:

“谢谢师傅的培育之恩。”

张岸九说话时舌头有些大,声音也变得高亢。

“玉瑕,过去一年里,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只是教你工作上的技能,关于职场上的做人,是需要你自己去摸索,去领悟,我是不合适的。”

“您已经教会了我很多,我受益匪浅”

“我的徒弟,相信你无论工作,还是做人,都是优秀的。”

路边的大排档,师徒二人把酒言欢,师恩难谢。后来张岸九眼生迷离,最后直接趴在了桌子上,白玉瑕虽然觉得头重脚轻,但还是很清醒认识到他师傅还是需要他安排打的送回去。

三年过去了,由于白玉瑕的优秀表现,他的职位一年升一级,从助理管理师升到管理师,再到高级专员。他师傅比他早进公司四年,但现在他只比他师傅低一级,很多时候,旁人对张岸九开玩笑:“再过两年,你徒弟可能就是你的上级了。”张岸九尬笑回应:“名师出高徒!”

周一简处长主持的部门会议结束后,张岸九低语让白玉瑕留下,待其他人都走出会议室,他把头探出会议室门,确认无人后,再把门关上。说:

“简处的发言,你听出什么没?”

“没有。”白玉瑕摇了摇头说。

“你没发现最近一段时间,简处没有再谈论后续的部门规划和战略了吗?”

“我敏感度不高,你这么一提醒,我发现还真是。”

张岸九压低声音对白玉瑕说:

“据可靠消息,简处要回台湾总部,课长也要跟着一起走。”

“那后面谁是处长?谁是课长?”白玉瑕好奇地问。

张岸九用手做了个飞机着路的姿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空降!具体是谁还不知”

“和我们关系大吗?”

“这难说,取决于空降人物的性格,但记住认真干活总没错。顺便说一下,周晓鼐要离职了。”

“什么?你听谁说的?”白玉瑕对这个消息更有兴趣。

“课长已经收到他的离职信了。”

白玉瑕用手指头敲了敲桌子,说了句:

“这家伙,藏得够深啊!”

路边的苍蝇馆子里,已经上了一盘卤花生和一盘凉拌猪耳。白玉瑕启开一瓶啤酒先给周晓鼐倒满,然后把瓶子也放他面前,自己再打开一瓶自己倒满。他端起杯子对周晓鼐说:“喝!”

周晓鼐端起杯子,一口下去了半杯,放下杯子的他,打了一个啤酒嗝。最近两年生活滋润,他也心宽体胖,容光焕发。白玉瑕夹了一粒花生放入口中,又独自喝了口啤酒才开口问道:

“周哥婚后生活很好呀,这两年看你神态就知道。”

周晓鼐夹起一大筷猪耳,塞进嘴里,把嘴里塞得慢慢的,大口的咀嚼让他满足感上升,他又把筷子再次伸向猪耳。对白玉瑕说:

“还行还行,老婆孩子热炕头,人生就这点追求呀。”

“你们结婚两年多了吧?”

周晓鼐又往嘴里塞了满满一筷猪耳,边咀嚼边说:

“嗯,对,两年多了,孩子都一岁多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白玉瑕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净,再自满一杯,端起一口又是一杯。

“周哥,这个,上次你和嫂子订婚我也帮了点小忙,你看你现在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把我当时借的钱还给我吧,你看这两年来我一直没提这事。”

周晓鼐把筷子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一口酒倒进正在咀嚼的口里。埋汰相有点让白玉瑕恶心。

“兄弟,我不是不想还,是还不了啊!” 周晓鼐面露委屈状。

“还不了?怎么说?”白玉瑕疑惑加吃惊。

周晓鼐满脸委屈地说:

“就说最近一年吧,欠你钱的数量已经有了,但我每次给我老婆提还钱的时候,她都不同意。”

“为什么?”

“她说我在结婚前借的钱属于我个人的债务,现在还钱用的是夫妻共同财产,她不同意。”

白玉瑕刚喝下去的啤酒突然往喉咙上涌,他极力压制住了。

“她不同意你可以强行从你的工资里扣给我。”

周晓鼐裂开嘴说:“咦,那咋行呢,她一哭二闹三离婚,你说这日子还过不过?”

“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晓鼐拾起面前的筷子,伸向刚上桌子冒着热气的红烧肉,夹起一块放入嘴里。油亮的嘴唇翻动着说:

“放心,我想了一个办法,我每月有五百零花钱,省吃俭用,一年给你存五千,五年不就还完了?”说完,他对这个还钱方法还十分满意,甚至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你都要离职了,五年我去哪里找你?”

“我家在哪里你不是很清楚嘛!”

“那你这两年也省吃俭用差不多了,先给我一万。”

“你这话说得,办法不是今天才想到的嘛,从今天开始省吃俭用。”

白玉瑕终于忍不住了,啤酒从他的嗓子里喷了出来,因为只吃了几粒卤花生,喷出的啤酒和喝进去时差不多,在白色的地砖上,显得金黄透明。他用纸巾擦了一下嘴,站起来转身走出餐馆。餐馆里传来周晓鼐的声音:“你请客,账也不结就走了?”

走在街上的白玉暇,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花五元从路边摊上买了一个大饼。边吃边走回自己的租房。他租的房子是比较普通的公寓,租费相对高级点的公寓还是便宜很多,白玉瑕的租房要求很简单,只要屋里简洁干净,加上单独的卫生间。便宜的房租引来了各行各业的人,他经常在公寓大门遇到浓妆艳抹的女性,经常在走廊里遇到陌生的男性,同事也提醒他住的地方啥都好,离公司近,便宜实惠,就是住的女性多了点。白玉瑕明白他们说什么,但也无所谓,他要的不就是便宜实惠,离公司近嘛。

走到电梯门口,电梯即将关闭,他快速按下了开启上楼键,电梯再次打开,电梯里已经站着一个浓妆女士,电梯里散发出浓浓的香水混杂着各种化妆品味,有些呛鼻子。他把未吃完的饼放进塑料袋,打了一个死结,防止串味。他去的十一层键已经亮灯,他站在女士的侧前面,背对她。但侧面的镜子还是反射出了女士的容貌,着装也是十分清凉,除了一身的风尘仆仆,其他的条件还是不错的,在镜子里斜视对方,这不是他的风格,白玉瑕有些自愧。他们一起走出电梯,白玉瑕走在前面,走过几间房门后,后面的女士叫到:“帅哥,我在09房,有空来坐坐”。白玉瑕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可能是对自己说的,转头一看,没错,正在掏钥匙开门的女士对他满面春风,白玉瑕立即回头,吓得再也不敢回头望一眼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白玉瑕打开电脑,想看电视剧或电影消磨一下无聊的时光,但想到周晓鼐那耍无奈的脸蛋,就没有心思再看了。他把笔记本电脑一合,脑子里出现了刚才叫他的女人,他有些搞不清了,像这种女人,他们外貌姣好,虽然不知道才学怎样,但去找一份正经工作很难吗?还有那些他常在走廊里遇到的陌生男人,他们是谁的丈夫?是谁的男朋友?这些女人又是谁的女友?又是谁记忆里的青春?爱情在哪里呢?他提醒自己得搬家了,这里的人和事迟早会耗尽他脑海里对爱情的想象与赞美。

前几天他收到了莫见霞的婚礼请柬,毕业多年来,他们一直用□□保持联系,但她还是用邮件很正式地发了他一份请柬。请柬是她亲手写后拍的照片。

哥哥

莫见霞和XXX定于二〇一一年九月二十四日(农历八月二十七)在武汉八月花大酒店举行婚礼,邀请你来参与我的婚礼,我余生的幸福,需要你来见证!

邀请人:莫见霞、XXX

二〇一一年八月六日

收到请帖后,白玉瑕感受到一些轻松,也感受到了一点空落落,这是他人生到目前为止将要赶赴的最重要婚礼,他需要一身合适的服装,毕业这么多年来,他都是一身的休闲服,除了公司年会上穿的西装,实在是不知道要穿什么去,更不用说这么重要的场合了,商场的销售人员给他推荐了一套休闲西装,包括衬衫、领带,一共六千多元,这已经快赶上了他一个月的工资了,这也是他目前买过的最贵的衣服,不过他觉得很开心,很值得。

他是婚礼当天赶到武汉,他提前去酒店大厅休息了一会儿,后来陆续见到了同系的几个同学,大部分都是莫见霞的同宿舍室友,白玉瑕和她们也不是非常熟悉,但作为同系的同学,和她们在一起也不至于尴尬,大家侃侃而谈消磨着等待的时光。有同学说新娘已经到酒店休息间了,白玉瑕内心有些激动,他有些迫不及待要见到穿婚纱的新娘,那种期待,心里如同被什么东西捆住了要挣脱的痒痒无力感。

白玉瑕跟在几个同学的后面,休息室的门打开的,他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新娘,一身白色的婚纱,成熟知性的美,让白玉瑕无法再联想到那个扎高马尾,活泼可爱的女生,他被眼前的美深深触动。

她也看到人群后面发呆的他,她明亮的双眸,对他报以欢迎的微笑,她说:

“怎么现在才来?她们昨天就到了,很忙啊你?”

“我是来见证最重要的时刻,反正我是赶到了,没错过。错过什么都不敢错过你的婚礼。”

她抬起头,脸上的微笑变得微妙。她问:

“是吗?没错过?”

他干脆地说:

“那当然。”

她没有再为难他,眼里的光由明亮变得温和,她对他和其他同学说:

“大家婚礼结束后不要急于离开武汉,我们几个明天去学校找下回忆,找一下青春。”

其他几个同学鼓掌一致赞同,白玉瑕只是微笑地看着她。他走到侧面,她抬头看着他,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蹲下来说:

“这是我送给你的婚礼小礼物,祝你幸福!”

莫见霞接过他的礼物,看了一眼后,说了声谢谢后,她把礼物交给了身边的伴娘保管。

婚礼前的节目,他没有去听那些海誓山盟,更没有兴趣去看司仪那为了烘托气氛低俗的表演。他的目光里,今天全都是她,他想起了那个和他一起走峡谷时楚楚动人的女孩,拉着他的双手穿过茫茫夜色的女孩,能看透他的内心深处猜出“响水滩存沧海水,文笔山飘巫山云”的女孩。今天的婚礼上,眼前这个美丽、端庄、善解人意的女孩,即将成为人妻。她什么都好,她甚至比她更为优秀,唯一遗憾的是她不是她。

司仪高呼大家举起酒杯祝福新郎新娘,把他的思维拉回到现场,聚光灯下的她,目光也投到了他的位置。目光相遇,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眼帘朦胧。曾经喝过四年醇甜爽厚的白云边酒,今天感受到的是一阵酸涩味,假酒是不可能上桌的。

婚礼结束后已经是差不多晚八点,白玉瑕去给莫见霞道别,走到到她身边,她和新郎在忙于河亲戚朋友告别,他握着新郎的手说:“祝你们新婚快乐”,她看着他逃避的眼神,提醒他明天见,等她再想问他的酒店时,他已经转身消失在参加婚礼的人群里。

出了酒店,他打车直接去了文汉大学,几年没来,学校和以前几乎没什么变化,唯一变化的是他的心境,这个学校再也没有一张他的床位,没有他一张图书证,以及没有一个他认识的同学。路上是青春稚嫩的面孔,他们开心地交谈着,享受着学校里的纯洁爱情、友情。白玉瑕没有被他们感染,只是短暂的羡慕后,他被物是人非的感受重重地压住了。

他去他原来的宿舍楼顶,正好遇到一个弹吉他的男孩,一边抽烟一边弹吉他。他去楼下小卖部拿了几罐啤酒,递一罐给了男孩。

“兄弟,整几口再弹”

小伙子接过啤酒,把吉他抱在怀里,拉开易拉罐环,和白玉瑕碰杯。

“大哥哪个宿舍的?没见过你啊”

“当然没见过,四年前我离开时你估计还没进校呢”

“哎哟,老前辈啊”

“四年前,我也喜欢在这里喝酒,和你不一样的是,我不会弹吉他,弹不出我的喜乐哀愁,没你幸运。”

“那要不你点一首我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