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挑衅地说:“你可以试试,答对满足你一个愿望。”
她说:“希望我猜对,也希望你能兑现你的愿望。”
他觉得世界上,能答对这个答案的只有一个人,但不是她。他自信地说:“一言为定!”
她没有立即回答,他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缓解一下跳动的心脏;紧闭一下双眼,温暖一下湿冷的眼球。她怕她猜对答案。几秒后,她微起双唇。
“响水滩存沧海水,文笔山飘巫山云。”
她把目光锁在他的眼球上,不想错失过他惊慌的目光。白玉瑕突然如被点中穴位一般,连眨眼的力量都没有。他看着她那平时温柔睿智的眼神,突然里面飞出几把犀利的剑,飞向他,扎入他的眼睛,他的心脏。不一会儿,她眼里流出的是清澈的泉水,滴滴如水晶。
他的反应告诉她猜对了答案,眼里的湿冷变得冰冷。她举起矿泉水瓶喝水的角度过高,水撒了些在她的脸上,用纸巾擦脸上的水,手无意抹过眼角,纸巾有些温润。
等他缓过来的时候,莫见霞已经把擦完脸的纸巾攥在手里了。他吃惊除了那个她,居然还有人能猜对他的答案,想到前天无意给莫见霞提到过这些地名,他想可能是她碰巧猜对了。但是他再看她的表情时,他的内心有些不适,悸动?共情?欣赏?他感觉都有,但又感觉都不是。周围的空气里,散发出不一样的气息。
她说:“我想一定对了。”
他说:“你有什么愿望?”
她摸了摸她的鼻子说:
“本来刚才有的,被你一问,忘记了。”
他说:“你真健忘了!记起来的时候再告诉我,我一定帮你实现你的愿望。”
两人都想结束这个话题,同时举起手里的水瓶,堵住了说话的嘴巴。
巫山是他们此次徒步的终点,在此坐轮船返回,来时从山上往远处看,往下看,感受到的是开阔与壮丽,心随景扬;回程是由下往上看,感受到是两岸的夹挤和险峻,感到丝许压抑,莫见霞感受更为强烈。
两人站在船头,扶在栏杆上,看山景快速往后位移动。他说:
“真是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她说:“这几天好快,一瞬间,如在梦里,好不真实。”
“五天,也不短了”
“那你看来玩得不愉快呀,不是说愉快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嘛。”
“话虽如此,这次既开心也愉快。”
在两人的聊天中,江水东流,轮船飞驰,不久就回到了武汉。
转眼已是期末,大三基本已经把专业课学完,考完试后,同学们陆续回家,白玉瑕打算留在武汉,五一的旅游已经差不多用完了他四千元零花钱,这些钱是他周末当家教挣下的的。他一定要确保自己身上有一笔较大的零用钱,以备不时之需。自己已经二十多岁了,除了定期的生活费,这笔钱他是不可能向已经不富裕的家里开口的。所以他决定在暑假期间把用掉的钱挣回来,除了给一个小男孩当家教每月一千左右的收入,他还得找一份工作才能补足已用掉的部分。
有人说夏日的武汉是火城,白玉瑕认为这句话只说对一半,要说热,吐鲁番夏日的温度一定高于武汉,但是白玉瑕能接受吐鲁番的热。长江穿武汉而过,湖泊星罗棋布,从太阳刚出地平线起,长江、大小湖泊便开始贪婪地吸取阳光的热量,中午起水面开始蒸腾直至夜晚。今日蒸腾水汽未散,明日水汽又至,所以湿度一直保持在高位。白玉瑕觉得叫她“桑拿城”更合理一些。
下午四点,从家教的学生家出来,从凉爽舒适的房间转到闷热的街道上,白玉瑕连抬腿骑自行车的勇气都没有。运动量增加会让他更加热得难受,他推着自行车沿西面的马路缓行,这样至少可以避免被西晒。但是走了不一会儿,他就满头大汗,身体里的热量带着压力一个劲往皮肤上冲,但皮肤上的汗水又如一层保护膜,严密地把这些热量锁在他的体内。看来只能从内部攻破这可恶的热量了,他想到了用冰水的方法。路旁正好有一家鲜花店,店门口有冰柜。他过去从里面拿出一瓶冰水混合物状态的矿泉水,没有付钱就打开瓶口“咕嘟咕嘟”地大口喝起来,等瓶口离开他的嘴唇时,半瓶水已经不见踪影。他觉得冷热交替,总之算是暂时满足这冰水带来的一丝凉意。到店里付款的时候,他看到了玻璃门上贴着“用工招聘”的字条。
店里除了各种各样的鲜花,以及地上修剪下来的枝条,一个人影也没有,白玉瑕叫了声“有人吗?”。但是得不到回应,他看着喝剩的半瓶水有些为难了,从口袋里拿出五元钱正要往桌子上放。一个三十来岁的少妇从店后门里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捆天堂鸟,精致的淡妆还是无法抵御不了盛夏的气温,额头和鼻梁上渗出了毛茸茸的汗珠。看到正在白玉瑕正在往桌子上放钱,她说:
“先生有事吗?需要买花吗?”
白玉瑕把钱收回手里,边摇头边说:
“不买花,是我刚才在你冰柜里拿了一瓶水,多少钱啊”他左手指了指右手握着的瓶子。
她把花放在桌子上,拿出一张纸巾轻轻贴在额头上,毛茸茸的汗珠就被纸巾吸干净了。她在鼻梁上重复了一遍这个动作,取下纸巾,看了白玉瑕的水瓶。说:
“三块钱,这天气真是热不死人不罢休啊。”
“的确,今天好像四十一度”说完他举起瓶子又开始喝起水来。
少妇听了直摇头,音调也高了起来,说:
“今天绝对不止四十一,气象部门只敢报四十一度”说完指了指门口的温度检测仪。
白玉瑕顺手指看过去,门口的温度器上显示,温度,四十三度,湿度,86%。他说:
“果然,难怪我气都透不过来。”说完把五元纸币递给她。
她接过纸币,打开抽屉找出两个硬币交给他。他说谢谢后转身出门,走到门口时又转身,稍有些犹豫说:
“你店还需要人吗?我看到你的招聘信息”
“需要啊,要推荐人吗。”
他把瓶子放桌子上,笔直站立,说:
“你看我行吗?”
她快速打量了他,然后说“当然可以。”她告诉他,她是一个人开店,她老公在深圳上班。平时一个人还忙得过来,现在又是假期,读幼儿园的孩子在家里,一个人就有些吃力了。所以需要找个人来把暑假这段时间协助度过。只需要下午2:00到晚上8:00这段时间过来就行,白玉瑕脑子里过了一下他的家教时间,没有冲突。没有咨询工资的情况下就答应了。女人听了笑了笑说:
“这么爽快答应了?工资都还没给你谈呢”
“你看着办吧”
“一月一千元,可以不?”
“可以。”
然后双方做自我介绍,女人姓闵,他叫她闵姐,她叫他小白。聊了一会儿,白玉瑕的一瓶水也喝完了,闵姐走出门,从冰柜里再拿出一瓶水给他。他正要拿钱的时候,闵姐摇摇手说:“自家员工还收钱?”白玉瑕不知道怎样拒绝,只好说“谢谢”。虽然明天才上班,但是白玉瑕问闵姐:“现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闵姐觉得这男孩很不错,主动、勤快。她说:“今天不用,忙得差不多了。”
白玉瑕回到宿舍已经快晚上七点了,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了。其他舍友已经都回家了。
学校的假期小食堂早已经关门了,去外面吃又太远。书桌的下方有一个箱子,装着他和室友斗地主赢来的方便面,有盒装的,也有袋装的。他用小电锅打水,把一桶方便面打开,把面饼丢进尚未开的水里,他认为这样煮的方式面能充分吸收水分,更入味,随后又往里面加了根火腿肠和卤蛋,算是加餐了。
小电锅发出滋滋的微响,锅里的水在慢慢升温,他去卫生间冲了一个凉,出来时小电锅已经自动关火,面已经煮好了。他换上干净的短袖衬衫,把头发梳理干净,他拨通了戚梦君打个电话。
“最近热不热,我这边快热爆了想。”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里的夏天再热能热哪里去?”
“我在这里快被热成肉干了。”
“谁叫你当时去那么远了?”
白玉瑕心里咯噔响了一下,想到那方刺绣。他说:
“当时我可以不用跑这么远的,只是都过去了”
“那都是你自己决定的。”
白玉瑕安静了两秒钟说:
“我这个暑假不回去了。”
“这么热,你呆在武汉干嘛?”
“做家教,再学习一下我二外法语,准备考级”
“哦……”
“没有什么要问我了吗?”他满脸期待。
“没有。”话筒里干脆的声音。
挂掉电话后,白玉瑕若有所失地坐在煮好的方便面前,方便面散出诱人的香味,他的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突然间没有了胃口,把面端放在另一个室友的书桌上。没有空调的宿舍,热气混合着泡面的味道,让他有些难受,他扯掉刚穿上衬衫。光着膀子坐在书桌前,单手托腮,眼神呆滞。
翻江倒海的胃痛和难以忍受的高温叫醒了白玉瑕,昨晚一夜辗转反侧,直到凌晨的时候气温有所降,他才入眠。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七点过了,八点的家教时间就要迟到了。他飞速起床,冲凉洗漱,穿好衣服,这一套下来所用时间不过十多分钟。他看了一眼昨晚做的方便面已经在高温下变质,把它倒入垃圾桶,随手带上丢入楼下的大垃圾桶里。
在去学生家的路上,他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吃下一碗热干面。即使他把自行车踩得飞快,到学生家时还是迟到了。他对男孩说:
“不好意思,老师今天起晚了,抱歉”
小男孩他引进门,给他递上纸巾说:
“老师您先擦擦汗,迟到没关系的”
白玉瑕坐定后,擦干汗水抓起男孩的草稿本扇起风来。
男孩见状说:“老师,空调的温度还需要打低吗?”
白玉瑕摆了摆手说:“不用不用,刚骑自行车太快了。一会儿就适应了。”
男孩的父母最近都不在家,只有奶奶陪着,快到中午的时候奶奶走进书房叫二人吃饭。奶奶把白玉瑕当着自己的孙子一样看待,一会提醒男孩多吃点,一会提醒白玉瑕多夹菜。吃完饭回到男孩的书房,白玉瑕整理好家教资料正要离开时。小男孩很不自然地把一个塑料袋交给他说:
“老师,给您。”
“什么东西啊?”他边问边打开看,里面全是饮料瓶和易拉罐的扣子,接近百来个。“给这些玩意儿给我干嘛?”
男孩急忙解释道:
“这些都是‘再来一瓶’的奖品,是我平时喝饮料收集的,夏天外面很热,你需要和冰饮料降温。”
白玉瑕看着眼前这个腼腆的男孩,他除了成绩不尽如意外,其他都是非常优秀的。特别是善良,这是多少人缺失的特质啊。
“我拿几个就行了,其他的你留着换来喝。”
“都给你,我需要我妈妈都会给我买的”
看着孩子纯真的面孔和单纯的眼睛,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白玉瑕感慨万千,为什么大部分孩子初心都是如此纯洁善良,长大成人后都消失了呢?到底是什么改变了?自己还是环境?未入社会的他自然是没有什么答案的。
花店的繁忙是不定时的,如果有大的订单,白玉瑕要帮助闵姐拆分大包的花束,修剪枝条,如果需要送货上门的,白玉瑕还负责骑三轮送货,短距离的,他也骑自行车送货。闲暇时,白玉瑕给花喷喷水雾,逗逗闵姐的孩子;闵姐给他教授插花的知识,还有每种花的花语。门口卧着的大黄狗,吐着舌头,也吐着炎热的时光。等大黄狗不再吐舌头的时候,已经是8月底了,快到了开学的时候了。
闵姐正在拆分一包满天星,白玉瑕在修剪玫瑰的枝条。他问道:
“闵姐,花在枝头具有生命,更好看,为什么要剪下来啊?失去生命的花谁会喜欢呢?”
闵姐停下手里的活说:
“不同的花在枝头上的时候都是植物意义上的花,来到花店后,他们就衍生出了各自的意义”
白玉瑕也放下了手里的活,听闵姐继续说:
“比如你手里的玫瑰,她的植物属性名是月季,但在花店,她却是叫玫瑰,真正意义上的玫瑰却不能做插花,花形不美,枝条太软。玫瑰花语是浪漫、爱恋,当一位期待爱恋的女性收到玫瑰时,你觉得她会认为她是月季吗?会没有在枝头上的好看吗?她们此时得到的是比花更美的花语”
闵姐见他听得出神,冷不丁补了一句:
“小白有女朋友吗?”
白玉瑕的眼里闪过一些惊慌,躲开闵姐的目光说:
“没有。”
他慌乱的眼神怎能逃出已经婚恋的闵姐,她说:
“你都快二十二岁了,这是恋爱的最好时光,有女朋友很正常。”
经过两个月的相处,他和闵姐也算是朋友了,再加上她比他还大七八岁,他有些事也会给她分享,但是这种心底最深处的事,他还是犹豫了。
她走向他,捡起一支月季花,离他两步的地方站住,盯紧他的双眼语重心长地说:
“你看这支玫瑰,她的花期只有短短的几天,没人欣赏她就会枯萎。”
他看着她真诚眼神,感受到了姐姐般的关心,于是他把他和戚梦君的经历告诉了大姐。
带微笑的闵姐听完后,沉思片刻,语速如缓流地说:
“作为男孩,虽然爱情是双向奔赴,但你需要再主动一些,不要去等对方。”
白玉瑕静静地听着,闵姐继续说:
“如果你不直接告诉她,没有追到她,你失去的不是爱情,而是你整个青春。”
白玉瑕觉得头部发麻,像是吃了麻药一般,继而整个身体的皮肤都在麻麻地跳动。他是否后悔这几年没有猛烈地追求?
闵姐观察到他的表情,脸色由红转白,明白触及到了他最为敏感的内心。她退回刚才的位置,继续开始分包满天星,安慰他说:
“追求爱情,什么时候都不晚,等待你的好消息。”
白玉瑕点了点头,他们各自开始刚才手里的工作。
转眼就开学了,大四上只有两门专业课外,其他的都是选修课程。学业的压力减轻了不少,同学们已经在憧憬毕业后的生活了,找工作的已经有了准备。只是考研和考公务员的伙伴们,如同高考前的冲刺,还在夜以继日地学习。闵姐十多天前的话这段时间一直在他耳朵边萦绕,在他的心里抓挠。再加上毕业后的工作地点,如果她决定和自己成为情侣,他就得准备回家工作,陪伴在她的身边,他是该鼓起勇气让他们的关系再进一步了。
十月八日,农历八月十七,寒露。白玉瑕认为人生中最勇敢的事是对爱人的表白与结婚,决定着你未来的人生将牵着谁的手度过,与谁至死不渝。
深夜,宿舍楼的天台上,十七的月亮稍微失圆,但是月光仍然皎洁,加上微凉的风,一切都显得静怡。白玉瑕在楼顶徘徊着,举起的手机又放下。看着远处撒向平静湖面的月光,想起多少个这样静静流走的夜晚。他举起手机,清了清嗓子,拨通了她的电话。
“这么晚了,打电话干嘛?”
他努力做到他说话清晰以及流畅,确保避免对方不要误听或听错。
“你爱我吗?”
“爱。”
“你喜欢我吗?”
“喜欢。”
白玉瑕的血压快速升高,有点眩晕,他还没来得及表白他藏于心底的爱,她又补充说:
“这些都是过去式了,我有男朋友了。”
白玉瑕觉得墨蓝的月空突然有一个闪电,让他瞬间失明;轰隆一声,耳朵似乎有千军万马呼啸而过;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击在他的头顶,瞬间两脚失去支撑身体的力量。他瘫坐在地上,手机也掉在了地上。过了一会儿,他模模糊糊听见电话传来了她的声音:
“你怎么了?还在听我说话吗?”
他用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右手上,捡起手机,咽了下口水,耳膜的听觉似乎好了些。他的声音颤抖得发出的语音很难组成一句话。
“我……我……我……”
他边说边左右摇头看四周,六神无主的他,好似一个失去灵魂的疯子,在寻找丢失了的灵魂。待他的视觉也恢复了的时候,映入他眼帘的是满地冰冷的月光。
“我听着呢,我感到……有点……不舒服”
“希望你没事。”
“我就是有一点……不舒服”他的话里带着鼻子堵塞的声音。
“我希望你真没事。”
“没有事,我……我……今天不舒服,我……要挂了……挂了”
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状态,她语气变得温柔了很多,同时也带着内疚说:
“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你这个结果。”
他几乎哀求她说:
“我……很……不舒服,我……要……要休息了,谢谢你……今天接我……的电话,谢谢您!梦君”
她突然控制不了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泪如泉涌,她说:
“那就这样,再见”
白玉瑕瞬间挂断电话,脸上冰冷的泪已经流到了坐在地上的牛仔裤上,一团团的墨点在凄清的月光下更加明显。他把手机丢在地上,仰头对着失圆的皓月,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然后抱住头,流水在变形的面容上无规则地往下流在裤子上,无声的痛苦显得楼顶更为安静。
等他觉得浑身冰凉的时候,已是月过顶空。他捡起手机,看到了戚梦君发来的两个短信。
其一,今天才告诉你,实在是对不起。我知道对你会带来痛苦,希望你能谅解我。
其二,其实这样也好,你知道了才能更好地追求属于你的爱情幸福。
他抬头凝眸月亮,这个他如此熟悉的月亮变得越来越大,大得覆盖了他目光所及之处。大得他能清楚看到桂花树上的每一根枝干,每一片树叶。伐树的吴刚从树腰处爬了起来,挥动着大斧头,狠狠砍在树身上。树身在每一斧的作用力下颤动起来,继而树叶上,枝干上抖落出如水晶般的颗粒,变得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汉字,她们自动组合成句子,在白玉瑕的眼前如字幕滚动而过,原来这些都是他过去十来思恋她时写的日记。有他放学时回眸见到她的微笑,有他们互相凝视的含羞,有他去赴约会时心脏的跳动……
第二天睡到中午他才醒来,早上的课都错过了,剧烈的头疼让他难以忍受,他用手掌重重地击了几下额头。抱起一大瓶矿泉水猛喝了起来,等水喝完后,他才想起昨晚的事。脑海里昨晚看到的日记偏偏历历在目,他用手捂住眼睛,日记的内容更加条例清晰。他想把所有的日记都抄下来,不再存于圆月上。
学校图书馆自习室的角落书桌上,白玉瑕前面放了一个两升水的大水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已经快差不多写完了。四天以来,他都是在这个位置上,课也没上。渴了喝水,饿了啃吃面包,但是大部分时候他连饥饿的感觉都没有。他的笔像打印机一样在笔记本上一行一行地打印着所存的内容,偶尔的抬头,那是他看到了他书写到了她的笑容,或者是那一夜的风里有她的声音。
誊写完所有的日记后,再快速翻看,甜的、苦的、酸的……味道扑鼻而来。他心里默念:“属于我的爱情,结束了。”而这些日记,应该属于她的主角,他决定把日记寄给她。他不想等一秒,选择了最快的邮政特快专递。两天后,在上课的他收到了来自她的短信,晚上十点我给你打电话。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一半憧憬,一半失落。
宿舍楼的天台上,今夜没有月光,只有市区大楼上偶尔射过来的绿色激光。闪动的束光,让人更加心烦意乱。白玉瑕的脚旁边放了几瓶啤酒,有两个瓶子已经空了。从来不抽烟的他,嘴里叼着一支烟。
他的电话提前了几分钟响起,他按下接听键,沙哑的声音说:
“您好,”
“嗯”
然后双方都没有说话,陷入了无尽的沉默。白玉瑕说:“我现在很好,你不用担心”。他还没说完,电话里传来了她呜咽声。
“你骗人,你怎么……可能很好?”
“不用你担心了。”
“我恨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这些日记?为什么?”
“高考后我在响水滩给你的第一封日记,没有得到你的答复,我以为你拒绝我了”
“你真是蠢到家了,如果我真的拒绝你,我后来就不会再去找你的联系方式。为什么每次分离都是我主动联系你?我是女生啊,我都这么主动了,你却不知道?每次毕业,我都主动联系你,因为我都担心失去你。”
“我知道,爱情是双向的奔赴。”
“你对我的表白仅仅是一次,而且是那么的委婉,我希望你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说:‘我爱你',而不是那些没有温度的文字。你总是那么冷冰冰,对我忽冷忽热,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只因你太美丽,让我无法坦白说出我爱你,我每天都在想你,爱你。”
“我要是不看到你的日记,我都不知道你如此爱我!”她的说话伴随着哭声。
“因为我爱你,我才在你面前小心谨慎,我对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内心的独白,所以我总是那么的冷峻。”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解释。
“你的冷峻和你的优秀让我感到不安全,我需要的是我能感受到的爱,而不是藏在你心里的爱。我不想猜爱情啊!我多少次的犹豫你知道吗?”
“我现在感到我非常的后悔,如果我再主动些,也许会出现不一样的结果,是我做得不够,我的错。”
“你到现在说话还这么冷,你真是让我害怕,如果你多给我表达你的爱意,你的温暖,那我们就会在一起。”
“我……那改变,从现在起。”他已经语无伦次。
她仰起头,无力拭去满脸的泪水。
“本来属于我的,已经不可能再拥有了,你把我留在了中途,你却独自走了,如果我余生有什么不幸福,我将恨你一辈子。”
他也是满脸泪水,秋风吹过他的脸庞,冰凉无比。
“我们不会再有机会吗?是我把你弄丢了!我……”
她压抑着她的哭泣声。他继续哀求说:
“就如在一中门口,我们共同回首了无数次,目光相聚无数次次,心灵碰撞了无数次,你都忘了吗?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同时回首吧。”
她的哭声和说话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你我这么多年,你应该了解我,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们之间不可能了!不可能了!太迟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白玉瑕耳边响起了来自远古的琴声,伴随着他和她影子,风里细语呢喃,玄月的愁思,圆月里的思恋,低沉而悠远,正当空灵之声御风在那彩云之际。琴弦突然崩断,琴声戛然而止。定格了年轮,定格了青春。他恍惚地说:
“断了的琴弦从此不会再有悦耳的声音。”
她了解他对爱情的纯洁,她还记得有一次看他打篮球比赛,她递给他一瓶已经打开的矿泉水,他拿过瓶子问她,是不是她亲自开的,开后有没有别的人碰过。当她先点头后再摇头,他才把瓶口靠近嘴唇。她知道,他是不可能接受她了。她说:
“我说我配不上你,你可能会觉得我此刻是安慰你,但你的优秀,你对爱情的态度,一定会找到比我好的,比我更适合你的。”
他苦笑了一声说:
“可是你才是那个最好的,最合适我的呀!苍茫茫的世界,我去哪里才能找到你。”
“我不配!”
“十二年来,你都是我心中的精灵,是仙女,是女神,你从来都是我心里最好的,也是唯一的!”
她第一次知道她在他心中是如此的地位,听过太多的承诺和甜言蜜语,但她相信他冷峻话里的每个字都是真心,她相信他说的,想起以往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她说:
“这些话早点说多好,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你真是愚蠢啊!你到底藏了多少对我的爱恋啊???”
她的话把他带入了回忆的世界里,在明亮多彩的世界里,过去的一幕幕又清晰如电影一般在他脑海里闪过。他如一个故事讲解员把他心底的故事读给她听:
“十二年前秋天,四二班的教室,穿白衣T恤,哪天的你留着可爱的学生头,成了我心中的精灵;初中毕业,晨光里身着白衣,眼眸清澈的你,对我含情脉脉对我说我不要忘记你,成了我心中的仙女;高考后,响水滩边,黄丝桃花包围的你,一脸的胭脂色含羞的你,是我心中的女神”
戚梦君早已泣不成声。原来他心目中那个冷峻,不幽默的男孩是如此的心思细腻,浪漫于心里。他继续说:
“小学毕业拍毕业照,为了拥有和你和你的合照,特意穿了白色衬衫搭配你喜欢的白色,而你当天却是一身靓丽的红衣,我不顾老师的催促,在最后几秒找准机会挤在了你的身后,那一天的我,一个孩子感到甜蜜的幸福。”
耳边秋风微起,拂起他的思绪继续前进,他举起啤酒瓶喝了几口继续说:
“初中教室门口的栏杆,那是每天我课余时间最爱去的地方,扶在栏杆上,远望我心目中的天使,很多时候我觉得,没有你的存在,生活都会失去很多意义。”
她在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哭声,他继续说:
“不仅现实生活里你是我的全部,就连梦里,你都给我带来爱的爱的魅力,让我醒对生活充满激情与希望。”
她停顿了一下,话里夹杂着泣声。
“你也在我的梦里出现,可每次都是我在走独木桥正要掉入深渊时候,你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我。”
“可现在我再也抓不住你了,没有资格,也不配。”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他们一起回忆他们所谓的爱情,一个没有任何结晶的爱情,谈起了她现在的男朋友,在收到白玉瑕五月邀请她去武汉的那天,她面临痛苦的抉择,是选择白玉瑕还是选她现在的男友。她告诉白玉瑕为了这个决定,她考虑了很久。比起白玉瑕,他的男朋友诙谐有趣,会哄她开心。但是她今天才认识到他的细腻与浪漫,但这一切来得有些晚了。也证实她妹妹当时反对她的原因是对的,戚梦君告诉她白玉瑕冷峻,不体贴,不浪漫,她妹妹坚持认为白玉瑕才是她姐夫的合适人选,否则她会为姐姐的选择而遗憾。
回忆起以前甜蜜的相会时,他们在某个瞬间把对方当做伴侣,甜蜜灌满心房,两人谈论所爱的环境,幻想相拥于木屋,看窗外漫天飞雪。多少年后他们想起今夜通宵的通话,交织着的是甜蜜、愁思、懊悔……让他们都难以释怀。
东方已经发白,霞光刺向天空,楼下的树林里传来晨鸟的叫声,天已经蒙蒙亮了,意味着,这是新的一天开始了,过去的一夜就这样过去了。她问:
“怎么听见了鸟叫声?”
“天亮了。”
“可是我这边还是一片漆黑”
“我早你一个时区呢。”
她突然变得哀伤起来,似乎感受到了一个时代的终结,她说:
“天亮了,今夜所谈的事,都过去了,我们都要各自开始自己的生活。”
他没有吐露一个完整的字,而是用鼻孔回应:“嗯”
“你能找到更好的……比我更好的。”
“还记得我说的话吗?无论你在什么时候需要我,只要你回头,都能发现我在你身后,如孩子伴你左右。”
“我记住了,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表情面若死灰,假如人生不曾相遇,他就不知道自己喜欢收集整理他对她思恋的乐趣。现在让他如何清除他的记忆?
这真是魔幻的一夜,日出前两人还沐浴在甜蜜的爱河里,日出后却需要立即切换角色,装得如此的无情与陌生。
挂了电话后,一夜的无眠加上近几日睡眠质量不高,他从楼顶水泥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感到一阵眩晕,他保持站立不动的姿势,等眼中的电光火石消失,他才走下天台。宿舍里大家都还在熟睡中,他简单洗漱后,走下楼去,虽然一夜未睡,但头脑还是清醒的,秋风一吹,他的大脑就更为冷静了,让他感受到了世界的真实。他才意识到,昨夜的电话是最后的告别,从此以后,他和她再无任何关系,他不甘心。他返回宿舍,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带上身份证,只身坐上去机场的公交。
这是他第一次乘坐飞机,到售票处,他说要去G市,票务告诉他没有,他看了看滚动的大屏,指给票务员说:“你看,那不是有吗?”票务员亲切地对他说:“那不是我们的航空公司的,你要去对应航空公司的柜台。”他谢过票务员,如一只无头的苍蝇,在大厅寻找相应的柜台。看到后,他如同买火车票一样问票务员:“最近一班到G市几点的?”票务员抬头打量了一下他说:
“最近一班13:14,不过经济仓已经没票了,还剩商务舱。”
他只知道商务舱比经济舱贵,但心里没底,他担心卡里的钱不够,沙哑的声音轻问:“票价多少?”
“先生,票价一千一,外加燃油费一百,总计一千二。”
这差不多快是他一学期的生活费了。但是她冥冥之中知道有这一天到来,也就是他为什么要随时保证自己身上有三千元以上的零花钱。他毫不犹豫地说:“请给我一张。
”
票务员从他懵懂的表情,应该看出他是第一次坐飞机,热情地告诉他值机和候机的流程,而且告诉他商务舱有单独的候机室可以优先登机。登机后起飞后,看着身边的几位有要咖啡的,有要红酒的。当乘务员蹲在他身边问他需要什么,他居然不知道怎么说。服务员报了能提供的饮料和小吃。他说:“给我一杯白开水”。后来每次他出差坐商务舱,他都能记起他第一次坐飞机狼狈的经历,起点高,但什么都没享受到。
机场打的到她的学校已经快接近晚饭的时间,之前的通信他知道她住哪一栋楼,她们的楼前是一块空地,空地的边缘有一排女贞树,他就坐在树下,远远地看着宿舍的大门,眼睛一刻不离开大门,望眼欲穿。经过两个多小时漫长的等待,他期待的身影出现了,一头乌黑的披肩长发是他不曾见过的,唯有那胭脂色的面容和他上次见的一样,对她忽然有些陌生,他抱着一本书,头发迎风扬起,这一幕,在白玉瑕的梦里多次出现,几十米的距离,她似乎只用了一秒就快到宿舍大门。他才想起该呼叫她了,再晚她就进去了,可是他那沙哑的嗓子,叫出她名字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见。她终究消失在他的视野,他想到可以给她发短信,给他打电话,等他拿出手机之后,他却无法打出一个字,无法拨下一个数字码,他能以什么身份再找她?她已经是别人的人了。这短短的十几秒别离还不够吗?何必再贪婪?
他走向她刚才走过的地方,重复一遍她刚走过的路径。这空气里,还存留她的气息,面对她进去的大门,他用力从沙哑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梦君,再见,今生再见!”
人生有很多次说再见,有的再见听起来温暖,有的听起来甜蜜。但是对一个活着的人,曾经深爱的人作死别,谁能体会到此间的痛苦?高原上深秋的冷风,格外的凌冽,今晚的风,带着刀,全都吹向了他自己。
灰尘仆仆的脸上,两行清泪,几天未刮的胡须和松乱的头发,来时只穿一件长袖衬衫他,满脸疲惫地蜷缩在十四度带风的气温里。此时的他,像一名无家可归的乞丐,也像一条迷失方向的流浪狗。
校园的晚间广播,突然响起,播放的正是东京爱情故事的主题曲《突如其来的爱情》:
あの日あの時
あの場所で
君に会えなかったら
僕等は いつまでも
見知らぬ二人のまま
那一天,那一次
在那里
如果我不曾遇到你
我们将是永远的陌生人
白玉瑕会日语,歌曲激荡的曲调,震撼他那微弱跳动的心脏;歌词的意义,如同利刀,刀刀捅入他的心窝。
火车上昏睡了二十多个小时回到武汉,他发一个短信给辅导员说家里有事,需要回家一周,也通知了室友,最近一周回家了。他住进学校旁边的旅馆里,浑身发烫的他一床被子不够,找服务员又要了一床,仍然感觉冰冷刺骨,他浑身哆嗦。烧得口干舌燥的他来不及,也无力再烧水,捧起卫生间的自来水大口大口咽下。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烧得迷糊的他总是看到她穿着白衣裙,背对他,他努力叫她,但她总是听不到,然后站起来,从不回首,渐行渐远。
第四天,他起来去卫生间,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他都被自己的样子深深地吓住了。呆滞的眼球通红,胡须像野草乱生,头发油腻乱作一团,面容枯槁,真像一个活死人啊!
他坐在淋浴喷头下方,任由温水从头浇淋下去,闭上眼睛享受水温带来的慰藉,刮净胡须,旅馆楼下理了一个自己从未接受过的板寸发型。再好好休息一夜,回学校。
十一月十一日是法语过级考试,长假期后白玉瑕没来上课。莫见霞想和他交流考试的准备工作,但是一直找不到他,最后他直接问他室友的知他回老家了。她心里有几分失落,就算是好朋友,他也应该告诉她吧。等到她一天回头发现坐在教室角落的白玉暇时,她真不敢相信一个人在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彻底变了模样,几乎是判若两人。她觉得什么东西一滴一滴地溅在他的心里,难以言表的不适。她胆怯了,没有勇气上去找他,她在课堂上给他发了一个短信,晚上七点六号楼401自习室见,准备法语考级。她看见他远远地投来一丝微笑。
401自习室在偏僻的位置,很少有人到这里来自习,整个自习室就他们两人,白玉瑕来时两手空空。莫见霞把一本法语考题放他桌前。她说:
“最近不见你,听说你回老家了?”
他半躺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说:
“是的,回了一趟。”
她朝他挪了挪位置,关切地问:
“家里还好吧?没有什么事吧?”
他从半躺的身躯直立起来,故作轻松地耸了一下肩,说:
“很好呀,只是假期没回家,想家回去而已”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他如果不主动告诉她的事,再问就是有点不识相。她换了个话题说:
“去看响水滩,文笔山了吗吧,风景依旧美丽咯?”
他两手插在外套的兜里,十一月初的温度已感寒冷,他裹了裹衣服,没有回答他。
她知道了她了解到了问题的根源,她无需再问,她从口袋里拿出巧克力,递给他说:
“来块苦苦的巧克力,品尝甜蜜的味道。”
他看着她那纯真的脸,这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女孩啊!漂亮灵动。可是,他心里再也住不下她人。他接过巧克力,一大块整个塞进口里。浓浓的香味带来的安慰,让他忘记这是一块巧克力,他歪过头面对她说:
“谢谢你的巧克力,谢谢你”
她摇晃着她的头说:
“这个谢字让我好伤心,把我当外人了”
他沙哑的声音还没有完全恢复,听起来老气横秋。他说:
“以后我不对你说谢行不?”
“这还差不多,白大哥。”
他骑上他的自行车,送她回宿舍,当她搂他腰的时候,发现他穿得如此单薄。手在外套上就能感受到他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