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是吗?”白玉瑕问得有些颤音。
那个午后,他和她坐在图书馆的亭子里聊了以前的同学,分享了毕业一年后大家的经历,孩童时的一年,在他们心里是很长很长……他们聊了好久都聊不完。多年以后,白玉瑕对比才知道,儿时的一年是一年,成年人的一年是一瞬!
初二圣诞节前的一天,白玉瑕刚走出校门,他又看见汪丽萍,她见到他立即挥舞着右手。他左右看了看,身旁和身后都没人,确定是找他的。她从手提袋里神秘地拿出一个卡包,告诉他:“这是你的好朋友戚梦君让我带给你的。”他听到藏在心底已久的三个字时,小鹿蹦跳的心脏和大脑感到一阵眩晕,觉得自己的脸如在火炉旁一样烤得发烫。他用手在校服上擦了擦,刚打完篮球的手,已经洗净好一会儿,但还是觉得湿漉漉的。翻过来覆过去在身上擦干净后,双手接过她的贺卡。
“要不要打开看看?”她好奇的脸上带着微笑。
“现在不……用吧?”,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没有强求,完成任务后的她和他在路边小店吃了点烤串,各自回家。待汪丽萍消失在街角,白玉瑕转身走进学校的小树林,那里有几个供自习的小石凳。他用书包把石桌抹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从书包里取出贺卡,启封的时候担心过快会撕裂任何一个文字。心跳让他的手也颤抖不停,几次都不能打开卡片的一个折叠角,他有些恨自己没出息。等不不及卡片完全展开,目光就落在卡片的内容上了。这是她第一次为他写的东西,每一个隽秀的字,他都能幻想出她写字时的姿态和面容。他默读道:
“毕业分离后,我们都快忘记了彼此,
我们从未有过任何承诺,但我希望你永远记得我
青春的森林真大,你的声音又太轻微
希望我的每次一呼唤,都能听到你的回应
你的朋友,梦君
祝你圣诞快乐,学习进步”
他眨了眨眼,顿时觉得热血沿着每一根血管,冲向头顶,他感到轻飘飘的,如在云端,从未有这种感觉。他对这短短的几行字,读了一遍又一遍,后来已过中年的她,对这几行字背诵的流利程度比他最爱的《将进酒》更为流畅。她又仔细观察了这张贺卡,字的背景,是玫瑰的暗印,那一朵朵玫瑰,在货卡上徐徐绽开,花蕊上,滴滴玉露欲坠。白宇瑕摘下眼镜,揉了揉潮湿的眼睛。此时正值寒冬,他发现小树林的地下忽然冒出朵朵艳红的彼岸花,如情丝的花瓣在寒风里摇曳;抬起头,空中的白杨树上,已是樱花簇满枝头,寒风过后,落英缤纷。满眼朦胧的他,闻到的是阵阵花香,似身处阳春三月。双手捧起贺卡,贴于嘴唇,贺卡上的气味渗入了他的鼻孔,他的大脑以及情窦初开的心。等他戴上眼睛,原来下雪了。
他没有回寄贺卡,他想写一封信。白玉瑕坐在杂乱的卧室里,书桌上已经有几个揉成团的信笺。双手托腮,脑海里全是戚梦君的笑脸,他眼里的光照亮了信笺,但是他心里的万千语言,却无法成型。对于一个作文高手,甚至拿过全市一等奖的他,此刻却无法驾驭一只笔在短短的一张信笺纸上书写。就如有时候你的手很痒,但是你却找不到挠处,这是多么难受啊!
他不得不今天就要完成,如果明天寄出,同城的信件,也就两三天就可到达目的地。做完作业,待父母和妹妹都入睡后,他关门的时候,用咳嗽声掩盖反锁门发出咔嗒声,坐于书桌前,犹豫了片刻,他写下了他人生第一份给女孩子的书信。
戚梦君
你好
转眼毕业已经一年半,时间虽短,对我极长,没见你的日子,每一刻的秒钟滴答声我都听到,声声都敲在我的耳膜上。不知是否有你的呼唤,亦或是你不曾离开,总觉得你在我身旁,怎敢轻言忘记你?
这一年半,我的初中生活已经适应,学习也还行,总是班里的前茅。我很怀念小学的时光,虽然我们那时都很年幼,但是开心并没有因为我们的年幼而放弃我们。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四年级插班的那一天,你就给我带来快乐和期盼,希望快乐无止境!期盼能实现。你的近况怎么样?是否有什么烦心事?你可以与我分享吗?我愿意做你的知心朋友,期望能给你带来快乐。
还有,你的学习怎么样了?还是那么优秀吗?七中比一中的教学要好,你们班肯定优秀的人很多。期望你和小学时一样,保持热爱学习的态度,考上重点高中。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告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你的老同学白玉瑕
1996年12月25日
白玉瑕把笔搁在信纸上,还没读完,他已经对自己鄙视了一百遍,这写得都是什么乱七八糟啊?词不达意,毫无深度,心中虽有千言,落笔却只有一句,这并不是他想要的。但是他展开垃圾桶里的一张张信笺再看,和这封的内容也是相差不大。再来一遍,也不过如此。他只好把眼前写好的信笺叠成一个长方形,放进信封。对已经成为纸团的草稿,他捡起来,展开,每一份都再看一遍,有几分舍不得,但还是把它们撕成纸屑。他知道,不能让母亲看到这些。
她的回信,姗姗来迟,寄信后的第二天,他就迫不及待去传达室翻那一堆堆的信封,每次都觉得那堆未领取的信封里,肯定有一封是他的,只是他不够仔细没找到而已。在几次失望返回,约两周后,他终于在一个信封上看到了他和她的姓名。从此,他们沟通以“信”,分享开心,分享忧愁。唯一的缺点是,信只能写到学校,不能写到家里,暑寒假,他们的沟通就暂停了。在放寒假前的最后一封来信里,戚梦君说开学的时候会给白玉瑕一个惊喜。这个未知的惊喜,陪伴他度过了整个寒假,乃至于除夕夜晚上,和妈妈聊天时,他脱口而出:“妈,她会给我什么惊喜呢?”母亲听了后一头雾水,看着儿子一脸吃惊的样子说。“什么惊喜?谁能给你惊喜?”白玉瑕从期待的幻想里走了出来。“嗯,明天播放的《水浒传》还有什么惊喜呢?”妈妈看了看他的眼睛,觉得这孩子看电视看魔怔了。
初春,阳光还不那么有力,热气从睡了一冬的泥土里蒸腾起来,在地表形成一层薄雾。暖阳的轻抚下,山脚下的草地上,部分树木的枝头上,已经有了鲜嫩的绿色。坐落于豹踞山下的一中,站在走廊上,整个豹踞山的美景一览无遗。开学的第一天,教室在顶楼的初二(2)班,在教室的门口,白玉瑕俯在走廊的栏杆上,远眺了山景,目光慢慢回到人来人往的操场上。在他的斜下方是初二(6)班,一个身穿白衣女孩,从初二(6)班的教师里走了出来,抬头仰望。他似乎不敢相信,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仿佛是在梦中,直到那个女孩回以灿烂的微笑。春风拂过他的面孔。他才知道,这应该就是那个惊喜吧。从此这个栏杆扶手,是白玉瑕课余最向往的地方。(6)班门口的墙壁,也同样是她课间休息最值得的倚靠。两班之间的空气里,充满了青春甜美的气息。
初中剩下的一年半里,虽然在同一个学校,他们仍然以书信沟通,即使两人在学校里遇到,也是面带微笑点头会意。学校的圈子很小,要做让人不知道的朋友,他们都会在信封的寄件人处写一个假名字。她写的是吾彤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白玉瑕都快搞不清他的朋友是戚梦君还是吾彤然。在他心里,这两个名字都一样重要,它们的背后是哪个嘴角微扬,一身白衣的女孩。
初三毕业的前几天一个下午,刚到校的白玉瑕发现抽屉里多了一本书,一本风靡校园的小说《花季雨季》,他正要问谁放的,观察了周围的同学,显然没人注意到他。他打开书的第一页,就看到了书的第一页里夹着一张粉色卡片。上面短短一句话:“明日早上6:00,学校的小树林里见。”没有署名,也根本不用署名,这个字迹,他再熟悉不过了,他知道她是谁。
离中考还剩不过十来天,以目前他的模拟分数排名,考上本市最好高中是没有任何问题的,除非发挥严重失常,白玉瑕谈不上紧张也谈不上轻松,他只是把中考认真地当做一次模拟考试。当夜,皓月当空,坐在窗前的白玉瑕,关了台灯,月光瞬间抢了进来,散落在桌子上,也洒落在他思念的面孔上。透过窗户,刚好能看到那一轮明月。白玉瑕没有写生活日记的习惯,虽然老师布置的日记,他几乎每次都能得到好评,但他称呼那为作业日记。用他的话来说,谁会把自己的心思写在日记里呢?他的日记本,就是天空中的明月。月圆夜,他把所有对她的想念,都刻在月上的那株桂花树上,每一个枝条,记录的是一份相思,每一片树叶,记录的是他的等候。能见到下弦月的时候,往往是在凌晨梦里醒来,窗外冰凉的月色,把他对她的思恋传递上了弯弯的小船。以至于每当月亮升起时,他都能找到每一份日记的位置,只要他眼睛在某一个位置多停留两秒,日记内容就如打字机一样,一个字一个字显出来,串成一个个难眠之夜的故事。在今晚的明月上记录下今日的心情后,已是午夜过半。明天,究竟是如何的美丽期待?
一夜的半睡半醒,闹钟刚一响,他立刻伸手按住闹铃,避免吵醒家人。他在水池旁用冷酸灵牙膏先刷完牙,再用母亲的洗面奶认真涂抹脸部的每一寸,第一遍洗完后还是不满意,再来一次,因手太过用力,脸部出现了毛细血管充血,出现了潮红。有些自然卷的头发,他打理成郭富城的发型;偷偷翻出妹妹的雪花膏,在脸部涂均匀。但总觉得还欠点什么,没办法,家里香水是没有的,只能用驱蚊的花露水在衣服上洒下了几滴。
西南地区五点半的清晨,太阳还在山地那边睡觉,唯有太阳梦里的脚似乎用尽了全力在苏醒前从山背后踹向天空。在这多条脚的衍射下,小城市轮廓变得清晰起来。白玉瑕穿过一条只能通过马车的窄巷,出了巷子就是这城市的母亲河,河面弥漫着浓浓的雾气,如孙大圣放牧的天河。空无一人的河岸上,只有白玉瑕欢快的脚步声,他低声唱起了狮子王的主题曲《今夜爱无限》。那个正在赶赴约会的青年,感受到的都是空气里花的香甜味。宁静的清晨,万籁寂静才是人生中最动听的和弦,伴随他去见最美的人儿。
他穿过空旷的操场,走到了树林旁,不知是要坐下还是站立,是要抱手还是双手插兜,唯有选择在寸方之地徘徊。此时旭日照高林,阳光已经洒满了豹踞山的山头,金黄色从山头徐徐往下蔓延,几只杜鹃在林地里觅食,喜鹊在枝头“喳喳喳”地呼唤伴侣。在树林外跑道的尽头,一个白衣女孩,在晨曦中,不紧不慢走向树林的边缘,她极力掩饰她的心情。他们相距两米站立,他注视着她,她躲开她的目光,投到豹踞山的金色山顶。瞬间,一缕阳光穿过教学楼过道的空隙,投在了她的脸上,那是早晨最娇嫩的光,均匀地涂抹在她那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上的面容上,娇嫩唯美。这一刻,白玉瑕的眼及之处,都是青春少女矜持的微笑。他觉得这个清晨如此美好,一切都如此美丽,如坐云端。
“嘿!”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以此先开了口。
“发什么呆呢?”她侧着头,轻咬粉嫩的嘴唇看着他
“看这个美丽的清晨。”
“以前就没看过这样的早晨?”他眼神灵动。
“嗯……没有,这是第一个。”他犹豫了一下,其实他还想补充,这样的早晨不曾有过,但是他有无数美丽的夜晚。有无数个美丽的夜晚在圆明夜思恋她,但理性告诉他,这样的话只能留在心底。
“希望以后还有比这更美的。”
“当然会有,一定会有的。”
“昨天你就知道是我吗?”她自信地问。
“除了你,没有谁的字体会刻入我的眼睛。”
“希望你只记得我的字。”
“永远。”
“半个月后,我们就离校了,我和你肯定不可能在一个高中。”她低下了头,她知道她的成绩是无法和他相比,她既开心又担心,开心的是他能上最好的高中,担心的是她不能,这样可能会走散。
“不一定,我可以报考你考的高中呀。”他询问他的语气。
“真是愚蠢,你可以上最好的高中,我考不上的,你不值得去上我考的高中,这只是一个小城市,真要见面,也最多半小时的路程。”她责怪他,她自然流露出以后想和他经常见面的想法。
“我……我想我在任何一所高中都可以考上大学。”他争辩道。
“读那个学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联系到彼此,能记得彼此。”她的话说得越来越轻,但却越来越触动白玉瑕的心弦。
“嗯……我永……不会忘记你。”说完这句话,白玉瑕的心脏几乎快跳了出来,处于失重状态,如过山车一般。
白玉瑕刚说完,她的脸瞬时红了,红得如天边的朝霞,她用双手捂脸,似乎喝到了甜如蜜的饮料,滑过她的嘴唇,她的舌头……耳膜也嗡嗡发出声,她快听不到了外界的声音。她从麻醉的感觉中挣扎着醒过来,看着面前手足失措的男孩,他说:
“我也是。”
青春的森林真大,寻找对方的声音穿过重重的阻挡,变得轻微。幸运的是这对小青年,他们在森林里遇到了彼此,开始了属于他们的青春。
阳光已经完全扩散到豹踞山脚下,也扩散到了操场上。零零星星的学生从校门进入,觅食的斑鸠配偶振翅高飞,这个早晨,它记录下了一段幼稚但纯真的对话,它真是一个美丽的早晨啊。
高中三年,他们保持着书信往来,高二的时候,他知道她家的电话,可是他从来没打过一次,直到高考的到来。
一辆出租汽车在白玉瑕的跟前急刹车,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也闻到了刺鼻的橡胶味道。司机愤怒地从车窗探出头,骂一声:“找死啊你,不看路”。白玉瑕才从恍惚的神情中清醒过来。他一脸迷惑的看着司机,他忘记了什么时候从有银杏树的街心花园里走到了马路上。司机愤怒的样子没有把他拉回正常的情绪状态,他半欠身体说:“对不起,没注意到”。司机伸出窗门的手,刚想发火拍车门,看到了白玉瑕的表情,语调变得温柔了不少。“小伙子,注意一下路呀!真的撞到就麻烦了。”白玉瑕从脸上挤出了几丝歉意的苦笑,对司机点了点头。汽车扬长而去,他走进了回家的长巷子。此时月亮已经接近中空,有人已经进入了梦乡,巷子变得宁静,偶尔有狗声“汪汪汪”。在他的脚下,一个黑色如团的月影寸步不离的伴随着他,在孤寂的小巷子里面,慢慢移动,那是他的影子。
快到家门的时候可以看到客厅里面已经没有了人影晃动。来祝贺他考上大学的亲戚们早已回家去了。此时冷得有些发抖的白玉瑕,看到客厅里发出昏黄的灯光,顿时觉得暖和了不少。他呆呆地立在门口,闭目几分钟,努力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待他觉得恢复正常了,才用手轻敲了门。开门的母亲面带微笑和充满疑问的眼神,白玉瑕嘟嚷了几句,“屋里刚才人太多,太闷,想出去透透气。”母亲没有说什么,给他递上了一杯饮料,爸爸还沉浸在他考上大学的喜悦里。妹妹正在给刚进门的哥哥切水果。电视里正在播放《情深深雨蒙蒙》。家里面一片祥和,温馨,他在配合出这屋里相适应的表情。
今天晚上和多少个高考后的夜晚一样。没有了学习的目标,从课业里解放出来,最近也没有了求知欲。小学老师告诉他们要考上好的初中,初中老师说只有省重点高中才能考上好的大学,高中老师的目标倒是简单到考上好的大学,至于考上好的大学后的目标,老师们都没有说,可能他们也不知道吧。目前他喜欢做的,就是静静的坐在窗前,有月亮的时候就在月亮上写日记,无月的夜晚,他就在风里面写情诗。今夜的月亮如此唯美,但只适合白玉瑕在上面书写悲伤的日记。在桂花树的顶端,他选择了一片最大的树叶,记录下今天的惆怅与痛楚。
二十多天前,高考结束的日子。十九岁的白玉瑕,按法律十八岁已经成年,但他认为,只有能承担起责任的人才是成年人。所以他认为高考结束日才是他成年的标志,今天以后,做什么事都能对自己负责,能对他爱的人负责。五年里他和她的书信往来,他从未在信笺上写到一个爱字亦或是爱情二字;她提得最多的也就是我们是知心朋友,永远不要忘记彼此。在这呼吸都带着爱情的年龄,他要给他托出真心。
干净整洁的书桌上放着一张苏州刺绣的手帕。他的远房亲戚从苏州带过来送给他母亲的礼物。手帕大部分留白,唯有一株兰草,绣于手帕的右下方,似生于幽谷,墨绿的兰叶和盛开的花朵却不想孤芳。对于给她书写爱情的信物,思考良久的白玉瑕觉得唯有此物最适合。其他的书写载体,不配她,她在他心里,就是这株空谷幽兰。他提起笔,五年来的想念以及每一个月明夜,如画般一帧一帧地在他的大脑里翻过,不觉双眼朦胧,泪湿眼眶。
亲爱的君
亲爱的君,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九年前的那个秋天,四(2)班的教室里,那个一身洁白衣裳的你,走进了我的心里,从此未离。对你不曾说过一个“爱”字,可我以前给你的书信个个都是爱字,与你见面我的呼吸,都是我爱的气息。今日之前,未成年的我们不适合说爱,今日之后,请允许我说“我爱你!!!”。我诚惶诚恐,不知你意,希望牵上你的手,感受你的温度,感受你的一生。请让我呵护你,请你答应做我的终生伴侣。
十号是填志愿的日子,如果你感觉你考得还可以,我们一起填厦门大学,如果你觉得有风险,那么请告诉我你需要填的大学。我一定会和你一个大学,至少也是一个城市。
我家的电话,你没有打过,希望不是你把她忘记,8280914,在填志愿前,希望你的来电通知,告知你的大学志愿,也是赐予我的爱意。
白玉瑕
2002年7月9日
写完信后,手帕上的兰花开得更盛了,未开的花骨朵也次第展开。整个屋里充满了兰花的幽香。他把手帕叠起放入信封,信封上不再有寄件人,也不再有收件人。这封信不再由信使传递,信使的手是没有温度的,而是由他亲手传递给她。走到空无一人的客厅,播下了她家的电话号码。约下了见面的地点,纱帽山下的响水滩。
飞瀑响水,十多天前他在这里许下了两个愿望。望着奔流乱溅的瀑布,烟尘一般倾泻下来。水滴在阳光的反射下顿时让她花了眼。震耳欲聋的声音反倒让他的心里格外宁静。他闭目直立在瀑布前,享受着此刻的宁静,等待着他人生中重大意义时刻的到来。不知过了多久,她站立在了他的身后。
“在想什么呢?站得这么近,不怕水雾弄湿你的眼睛?”
“想的可多了,想我的梦想是否能实现。”他转个身,凝视着她的双眸说:“水不会让人湿眼,眼泪才会。”
“梦想,你有多少梦想呀?”她用脚踩了踩河滩上的小石子。避开他的眼睛,投到奔流而下的瀑布上。
“一个梦想当然是高考成功考上好的大学。”
“那另一个呢?”她的目光没有移开瀑布,继续追问道。
“另一个?”他停顿了几秒钟,待她的目光返回,他们的目光再次相遇于飞瀑的水珠里。“你很快就知道了,这个梦想,你是主角。”说完他的胸口犹如瀑布翻滚奔腾。
少女海棠般的脸上,瞬间如涂满了胭脂。她没有接这句话,他的目光,穿过阳光,穿过水雾,如刀锋利,又如水柔和。她转个身,沿沙滩边的台阶拾级而上,他像是她的魂魄,跟随其后。
纱帽山的半山腰,几块裸露的大石头,被盛开的黄丝桃镶嵌其中。他们坐在石头上,她双手捂脸,但青春的胭脂色还是透过了手指传递到了他的目光里。他从卫衣的口袋里,拿出了空白信封的信。
“我的另一个愿望,她在这里。”他双手把信递给她。待她手触及到信封的时候。他紧攥的手中途停顿了下,他补充道:“这个愿望是我的一生,也是你的一生,我需要你有充足的时间去考虑是否愿意帮我实现,所以现在你不能打开。”
她接过信封,她一瞬间明白了这封信的意义,旁边盛开的黄丝桃花,散出淡淡的清香。蜜蜂在花上嗡嗡地采着花粉。她今天出门时抹的唇膏味,或者是她胭脂色的面容,引来了几只蜜蜂,围着她嗡嗡嗡地盘旋,想要落在她的身上。他站立起来,只好用手去给她驱赶。一不小心,他的手碰触到了她的脸,他的手如触电一般,她的脸也如触电一般。她胭脂色的脸蛋渐渐变成了玫红。
两人共同遥望远方,谈快乐,谈未来。他如畅游在幸福的海洋里,瀑声如海浪,一波又一波的涌入了他的心房。她偶尔侧视这个身边的男孩,轮廓分明的脸上,虽然还有些稚气,但成熟的气息朝她扑面而来。远处山顶上,看似快触及到山顶树木的白云,仔细看又是那么的遥远,那么近又那么远。白云外围的白云丝,丝丝相扣,又朵朵分离。
在和白玉瑕分离后,戚梦君走到自己的自行车跟前。她把包放在前面装书包的篮子里,取出信封拿出。手触及到的是手帕而不是信笺让她有些吃惊。靠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他读完了信的内容。以她对他的了解,未开启这封信件,就知道她想要表达什么。大脑一片混乱,在回家的路上,始终忘不了白玉瑕含情脉脉渴望的眼神。
她在闺房里面,一个小抽屉里面存满了白玉瑕这几年给他的信还有几张他的照片。这几年他给她的感觉,他是一个优秀的男孩,不光是他的学习能力好,对什么事都很认真,她还欣赏他的人品。他满足她心中男朋友的标准。但就是他对事认真的态度,偶尔会给她带来几许压迫感,她有时无法读取到她内心深处的想法,有很多问题的看法过于理性和严肃。不够幽默,这种压迫感给他带来了犹豫不决,甚至有些担忧。
明天是填志愿的日子,戚梦君陷入了迷茫。她知道他的能力绝对能考上一所好的大学,而她只能上省里面稍微好的普通的大学。如果告诉他,以他的性格和对她的感情,他可能会选择留在省内。这样可能会耽误他上他心中理想的大学,他曾经告诉她,他心中的理想大学是厦门大学。晚饭后,在自己家的楼下,她拿起了话筒,拨到他家电话号码的第七位数,最终他还是把话筒挂上了。回到他的卧室,再看着那一方苏绣,她意乱如麻,干脆听起了CD,CD里的音乐,已经不重要了。
月亮已经靠近了西山,微凉透过窗纱,月光洒在了白玉瑕微红的眼上,他的日记写完了。这是他第一次把思恋以外的故事写在了圆月上。他有点后悔今天没有把考上大学告诉他。不过心里的隐隐作痛,让他推翻了刚才的后悔。最近半个月的等待,她让他知道了她有多么的决绝,他本以为不是这样的。他的青春在她的身上,他对她的故事在圆月上。世界上有很多痛苦,都可以止痛。但是,被拒绝的爱,无处可藏,带来的痛楚无良药止痛。困意袭来,书桌前的他,无力走到床边,侧卧在右手臂上,呼吸的气息渐渐均匀,但眉头仍然紧锁,眼角处,月光点点闪烁。
四公里之外,卧室的床灯头灯仍然亮着。她和他一样,也没有入睡,短短的二十多天,作为一位青春少女,高考的不如意和男孩子的告白,前者并没有那么可怕,毕竟还是有大学可上。但是后者却使她不知所措。刚才在电话里她听出了他的期望与失望,甚至可以听到他心跳的声音。一直被对方掌握话语权的她,可以思考的空间被压缩的很小,她甚至都忘记了,把她的大学和专业告诉他。这些一定是他想知道的,想到这里,他把披在胸前头发拨到后背,靠在床头上,打开床头柜的小锁。在众多的彩色信笺上,取出那块刺绣,字在昏黄的灯光下,变得越来越模糊。在某一个瞬间,她脑海传来一个声音:“我愿和你一起沐春风,赏冬雪”。可是,那也仅仅是一瞬。白色刺绣上的墨字,在昏黄灯光下开始变形,如一滴墨汁滴入水中,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不见。待她眨眼再看,她们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化,还是他一如既往给她的字体。闭上眼睛,她在想他在干嘛?睡了吗?还是独坐窗前?……她把刺绣还回抽屉,在上锁的时候,默默说出:“对不起!”
待白玉瑕再去纱帽山散步的时候,微有凉意的秋风,轻轻摇曳着枝头的树叶,清晨才打扫的林荫道上,又有零星的黄叶。春夏花满的山坡,此刻都消失了,唯有路旁的野花草,如星星点缀。除了花,偶能看到片片的鲜红,那是成熟的火棘果。成熟收获的季节到了,已经有同学陆陆续续去大学报到,明天就是白玉瑕出发的日子,出发前,他想和他的这里的伙伴飞瀑、青松、白云……还有那些黄丝桃告别。
爬到那几块裸石的地方,俯瞰瀑布,前几日的秋水使瀑布更加壮阔,阳光下,瀑布的下方,一道微型彩虹从水里探出,挂在了扯破瀑布的岩石上。远处几个在瀑布下方响水滩上,几个小学生在沙滩上追逐,他们玩耍时的发出的愉悦呼喊声和笑声被响雷般的轰鸣声所吞噬。白玉瑕,对着瀑布喊了一声:“喂”,什么反应也没有,连平时对面文笔山的回声也消失了。他把手做成喇叭状,呼喊:“再见,伙伴们,感恩你们多年的陪伴!!!”
白云飘过文笔山顶,云影投在响水滩面,徐徐移动。白玉瑕知道,这几朵白云,这一生他只能看一次了,他和她都不可能再相遇,她目光撒向白云,余光在文笔峰顶。想到前段时间梦里的文笔山,他自责地拍了拍脑袋。
妈妈已经把他的行李收拾得整整齐齐,妹妹往鼓鼓的小行李包塞进零食。几天前白玉瑕告诉他的父母,他不需要他们像别家的孩子一样送到学校,他需要一次独立的出远门,来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开始他的母亲是不同意的,不无担忧的说:“这是你人生中的第一次出远门,以前火车你都没有坐过,这次你还要坐长途汽车和火车。多一个人多一个伴,我们送你去吧。”白玉瑕只回答两个字:“不要”。他的父亲选择了支持他:“现在是太平的世道,文盲还要出去打工呢,更何况我们的儿子有文化有知识。”收拾完的行李放在大门边,他的父亲特意帮他拆开了明天需要穿的新鞋,也放在了门边。电视机正在放着长篇广告脑白金,大家的心思都没在电视上。伤感、离别、喜悦在每个人的眼里和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