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姨她想说,但她不能说。
骨灰被青姨带回了青禾老家大青山,那是青禾出生的地方。
因为大青山养活了他们一村子的人,所以世世代代以青为姓,以报土地生养之恩。
青姨走了,像断了线的风筝飞回她的青山,而她的小风筝折在了异地铺满灰尘草屑的破树杈窝里。
报亭的报纸上对这件事只有简短的几句话,配图是一片枯叶,和一只枯死的绿蝶。
绿的翠艳,却不招眼。
“不打算走近点看吗?”歇礼坐在后座双手抱臂,翘着二郎腿,转头看向身边的女人。
“不用。”
面对初眠的冷漠,歇礼也不介意。
餐厅门口打不到车就打电话给他,载她到了向氏集团总部楼下又不下车。
很快,一波波公务车下来,黑西装打扮的人快步走进向氏集团大楼。
“你同事,不上去打个招呼?”
“恶魔也管人类的人情世故?”
初眠表情淡漠,不动声色转移话题,“上次还没说完,如果我想要达成契约,代价是什么?”
歇礼发现这女人真有意思,向氏出事,大仇得报,她竟然没有喜极而泣。
更有意思的是,就连得知最好朋友去世的消息,也没有崩溃大哭,真是冷静的异于常人。
“我要你的眼泪,三滴。”
初眠默默转头看了一眼身侧帅到令人发指的男人,果然,上天都是公平的。
智商和颜值只能二选一。
“我现在,不想哭。”
被拒绝了,生平第一次。
竹生一脸震惊,小心翼翼抬头,透过车镜看自己主上,简直一点意外都没有。
又预判到了?
就这么,“哦。”
哦?
咣——
降下车窗,初眠注意到来人,准备下车。
“谭教……”
咚——
车门被猛推一把合上。
谭教授把住车窗,半个身子压住车门,似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谈笑自若中阻止了初眠下车,眼神看似云淡风轻。
初眠差异,老师,他怎么下来了?
审查向氏集团账目结束了?
“小眠。”谭教授看了一眼车里的另一个人,长的还行,身材不错,最特别的是,是个男的,调侃道:“结婚对象?”
歇礼半个身子隐藏在黑暗里,留给初眠和谭教授足够的空间。
“教授——”
之前关于结婚这个话题他们聊过很多次,初眠似乎没有恋爱结婚这根筋。
每次聊到这个总被初眠拒绝。
“吃颗糖。”谭教授剥好一个递过去,故作其轻松,亮了亮手上的婚戒。
是师母常备的那款,初眠含着苹果味的硬糖,看向黑夜里的向氏大楼,深不见定的高层隐没在月光照不到的影子里。
欲望吞噬星空,昼亮的灯光一层层变关闭,灰色的冷风吹起教授两鬓的白发。
向氏集团原本今天打算将账本转移,所以向氏所在的大楼和附近摄像头自晚上七点关闭。
对外宣称维修。
谭教授为保证账本不被转移,自告奋勇成为今晚最先进入向氏大楼的第一分队。
初眠开起玩笑,单手撑头,突然有些许困意,看了一眼身后安安静静闭目养神的男人。
笑道:“教授,恶魔,也可以吗?”
他们都清楚,今晚的成败,代表着什么。
从刚才到现在,谭教授对大楼里查到的事只字不提,教授不说,就代表有些事她现在还不能知道。
到底查到了向氏什么,竟然令从业审计几十年的谭教授都不敢轻易开口。
初眠不点破,只以为是审查难度较大,不过没关系,只要查到了就行。
初眠想要握住谭教授的手,仅差分毫,却连指尖都没握到。
谭教授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和蔼一笑。
“哪怕他是恶魔,我也会祈祷他万事胜意。”
谭教授微微点头,像一个辞暮的老人在向他最爱的孩子依依不舍的告别。
初眠隐隐不安,困意袭来,有话也问不出,谭教授回望大楼,只剩下最后两层楼的灯。
快没时间了。
“只要他最能护你周全。”谭教授说罢,挥手示意司机师傅立马开车离开。
“老师。”
明天见。
车头调转的那一刻,谭教授头也不回走向向氏集团,刚刚大楼里发生的一切他没有告诉初眠。
他不能说。
也不后悔不说。
“下次见。”
小眠,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都有了各自的使命。
我们之中至少留你,要像钉子一样,好好扎根在古今市,把向氏集团这个毒瘤彻底铲除。
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于天下。
嘭——
一声爆炸般的轰鸣,巨大的声响震得人头皮发麻,隔着两条马路的住宅区瞬间灯火通明。
护士拿着单子过来,多看了一眼病房里面的男人,“家属先去缴费。”
歇礼瞥了一眼病床上昏睡的女人,示意竹生先去缴费,这里他守着。
比起安眠药,医院的检查单才是最好的不在场证明。
初眠,如果他死了,你会不会流泪呢?
歇礼很好奇这个答案,手中流光溢彩的水滴玻璃瓶在白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初眠,你到底会为谁流泪?
“陆医生,初小姐被送进医院了,在急诊。”
刚下手术台,陆文剥下手术服,马不停蹄赶往急诊,看见初眠身边有人,疑问:“那位是初眠的家属吗?”
“不知道,他还带了一个人,现在去缴费了,他留在这守着。”
陆文停在咨询台没有走过去,初眠来他这检查开药的时候一直都是一个人,没听说她交男朋友。
“初眠怎么样了?”
“吃了一颗苹果糖,里面有安眠药成分,现在没事了,但人还没醒。”
苹果糖。
陆文回想起了什么,打电话跟父亲核实。
初眠的老师谭教授跟陆教授是同事,陆教授的太太最喜欢苹果糖,而初眠,从不吃糖。
陆文看了眼外面的天,看来谭教授那边的事不太顺利。
“拜托你密切关注一下,她这几天吃的药会让她产生呕吐反应,让她多休息。”
“陆医生,那初小姐吃药的事不跟那个人说吗?”
“等有空位,麻烦给初眠安排一个单间。”说完,陆文深深看了一眼坐在病床边跷腿看最新时尚杂志的男人。
“初小姐的情况……”
“他还不是她家属。”
护士也没辙,关键初小姐这个状态,需要有人陪护,万一那男人半夜跑了怎么办?
次日——
“不大哭一场吗?”
歇礼剥了一碟开心果递过去,早上醒来护士找不到人,十几个连环电话打给他,害得他连咖啡都没喝上。
初眠没有乱跑,只是去医院的餐厅去看新闻报道,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向家。
谭教授的电话打不通,单位那边发布新的调令。
昨晚参与行动的所有组员,包括初眠所在的第二组一夜间全部解散,所有人员远调下乡。
“有人死吗?”
“没有。”
初眠只觉得浑身发抖,不幸中的外幸。
“不想哭吗?”歇礼弹开肩头飘落的雪花,起身关窗,“我本不想在这的,护士打了我一早上电话,我也是……”
他一回头,四目相对。
呕——
初眠吐了。
歇礼抱着胳膊在病房窗边,百无聊赖折着千纸鹤,竹生买来早饭,只见就主上一个人。
“主上,她人又跑了?”
大清早,主上顶着鸡窝头拿着鸡毛掸子冲进他房间,一只手把他从床上拎起来去热车,说是病人跑不见了。
“没跑,厕所吐着。”
病房没卡纸,抽纸叠的纸鹤软塌塌的,立不起来,歇礼觉着没趣,两指夹着纸鹤腹部。
嗖——
飞了出去。
一眨眼,纸鹤轻飘飘掉进灌木丛最上方的薄雪里,咚,咚,咚,七拐八绕跌进泥潭里,黄褐色的泥水浸染了半个身子。
“吐了?”
“嗯。”
“怀孕了?”
“胡扯。”
歇礼从竹生空袋取回自己的卡片集,重新折了一只千纸鹤,还彩色的好看。
都说孕妇情绪波动大,他也没见初眠这人有大喜大悲掉一滴一滴眼泪。
“你在做什么?”
闻声,歇礼抬眼,见人终于出来了,晃了晃手里的纸鹤。
“如你所见——”
冬日第一场雪带来的冷风吹起耳角的鬓发,眼尾抹上一层萧寒,歇礼兴致盎然,窗门推动,开出一条缝。
两指夹鹤,助力一举,反手挥出窗外。
“——放飞自由。”
纸鹤像是赋予了一个人的灵魂,用力挥动翅膀穿过纷飞的雪花,渐渐消失出视线。
记忆里,也有一个人,曾拿着一只麟彩的四方纸片,站在阳光下,倚着教室的窗,肆意张扬地将纸鹤举过头顶,放飞在天朗气清的自由世界。
“你在做什么?”
少年撕美术图书来折纸,一手用力甩飞,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他笑着背对阳光,灿烂的笑容仿佛揉碎了昨夜阵阵月光。
“如你所见,放飞你我的自由。”
纸鹤去人留。
清晨第一缕阳光普照挥洒金光。
这一次,初眠透过光,看见了歇礼图腾下的面容,熟悉的五官,柔和的轮廓,眉眼间的飒爽英姿,嘴角上扬的书香意气。
指尖忍不住微微颤抖,伸手触碰贴附在脸上的图腾画样,在竹生的震惊中,歇礼脸上刺青般的藏蓝色图腾开始具体化。
指尖与额眉想抵的那刻,如同陋疤的图腾如同配饰的面具一样,初眠只是向上抬手,“面具”就被轻而易举的揭下。
是她的少年郎啊。
笑起来会露出两颗一模一样柚白色的虎牙。
青禾,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