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浪漫都是暂时的，从安明瞳那里了解到一些基本的信息，比如现在的时间、和他们身处地点是首都桦叶林区后，他们俩一起安静地在公园欣赏了一会雪。
不思考反省什么过去，因为她没有过去；不思虑将来，因为她只是依凭在一双眼球上，能不能离开只能看天命。只是静静地，安心地等待下一片雪花落下。
灵魂觉得自己上辈子应该挺忙的，她对雪很熟悉，但对现在的体验十分陌生，这种柔和的情绪稍微压下了一只缠绕着她的厌倦和烦闷。
“你不上班吗？还是今天是休息日。”但是看着安明瞳在满天飞雪的公园里绕完第三十圈，准备开始第三十一圈后，她忍不住狐疑地询问。
“嗯，其实……我没有工作了。”安明瞳顿了顿，他有些难为情，但不是因为失业，而是作为成年人不知道失业后该怎么做显然有点丢脸，“我以前是在盲人照顾岗位工作的，现在治好啦，就……”
灵魂看到他的脚尖在草丛上的浮雪那里蹭了蹭，显然，他有些羞赧。
“那就去找啊，你不会觉得首都的房租是你在这转圈就能转出来的吧？”灵魂立刻被他激怒了，羞赧什么？害羞能顶什么用。人这种生物真神奇，总是会被自己同类的不上进刺激，哪怕那其实和自己没太大关系：“还是说你下午就要回老家种地，现在只是在消磨坐车前的时间。
“对不起。”条件反射地道歉完，安明瞳小声解释自己的计划，试图让灵魂不那么生气：“其实我不缺钱的，真的……”
他赶快掏出手机，手机还是适合盲人使用的强振动模式，手忙脚乱地关掉声音，拉出存款给灵魂看，上面的数字让灵魂都沉默了。
“你不缺钱，住那里，穿这种衣服？”灵魂有些诧异，这家伙的性格是显而易见的软弱和磨蹭，本来她以为这是在身体缺陷和贫穷家庭双重压力下形成的，看来他还是有运气被分到一个足够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家庭。
“因为待在家里有些难受……搬到外面来，有钱的盲人听起来就很危险吧。”安明瞳难得自信了一回，灵魂都不想说他喜滋滋地和她说自己有想法的行为有多蠢，“在这里住是不舒服，但是房租便宜，我都没花家里的钱。”
“但是————”嘲讽地替他补上转折，灵魂毫不意外地看着那双穿着廉价雨靴和两层袜子的脚又在地上转圈了。旁边有小狗好奇地想往他们这边走，主人怀疑地看了眼看起来游手好闲的高大青年，警惕地扯着绳子离开了。
“但是我现在不是盲人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找工作。”安明瞳还是说了出来，他是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一直到他大学毕业，他全部的人生都是由家里操纵的。这没什么，哪怕他是一个有钱盲人，平滑的生活也偶尔会有些倒刺扎痛他的指头。而完全任由别人安排自己的生活其实是很舒服的事情，他唯一的反抗或许就是在更换义眼后提出独自生活，然后就是现在的日子。
没有人和他说过怎么在社会上生存，就连租房都是工作时听到的同事闲聊中提取的经验。
听完他讲述的人生故事，灵魂差不多肯定了她对这人性格的全部猜想：轻信、不能拿定主意、因为无知而迷茫，因为自尊而自卑。
“精彩的故事，所以你现在还是想要自己养活自己的咯。”得到肯定的回答，灵魂开始对他下令。她已经彻底抛开了或许睡一觉就会好的幻想。她安静欣赏了一场雪逐渐走向无声的过程，听了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人的人生，但是她依旧在这里，以一对眼球的形式。
灵魂并不恐惧，恐惧什么都不能改变，但这种无力感让她愤恨：“那你在这里徘徊是在等星探发现你崭新的蓝色眼睛吗，去找家药店，和他们说你想在那里收银，就这样。”
“啊，这样就好了吗？他们会收下我吗？但我不知道哪里有药店。” 这个问题刚问出来安明瞳就知道坏了，在一堆“从没搜索过？”“对，什么都问我，你把我扣下来我滚去给你找”“你没复明吗？不瞎的难道只有我”的讽刺中，他找到用某德地图的建议，并成功开始寻找一家药店的旅途。
虽然坐地铁时又挨了一顿骂，他总算在灵魂女士的指引下好好地坐下，并有精力在心里认真感谢她。
“您真厉害。”出于钦佩，安明瞳谨慎地把称呼改成了您，他现在真心觉得灵魂女士以前一定是个老师啦，还是他在书里常常看到那种所谓刀子嘴豆腐心的严厉老师。
“是你太弱智了。”灵魂是真的身心俱疲，她从未想过一个成年人的常识能如此缺失，已经疲惫到维护不了任何体面了，赶快让这具身体多眨了几下眼睛作为简单休息心理上安慰自己，“以后就叫你大少爷了，我的少爷。”
然后她就一直保持这个称呼直到他们坐上回程的车，这时已经是下午五点，晚一点上车的人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尖。安明瞳挤在角落的位置，激动地在心里说着她刚刚是如何料事如神，完全想到了店主的每一个问题。
“我还以为会有什么……额，对医学学历的检查？毕竟是药店，但她真的只是问了我眼睛怎么样，查了下没有犯罪经历就结束了。”
“大少爷，少爷，安少爷啊。”灵魂现在的爱好是拖着长音这样喊他，她发现这比辱骂更让他不自在，“你觉得她会说什么，本来就是收银职位，老人都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干，有你这样对社会一无所知的天真年轻人去干他们当然不会拒绝。”
想到刚刚的药店老板，灵魂不情不愿地稍微夸赞了一下对方的人品：“但愿意花时间给你介绍一旁的正规房子，勉强算她人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