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明瞳觉得自己的新眼睛有些不对劲。
是的,新眼睛。作为新型义眼技术发展的最大受益人之一,他在一个月前正式接受了新式义眼的更换手术,然而正式拥抱光明的这一天,他发现自己的眼睛似乎还有其他的操纵者。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对付我?提醒下报警需要证据。”他的眼球在“说话”,可惜只有他能听到。
寄居在他眼睛内的灵魂女士————她说自己有基本的性别意识,在他睁开新眼睛的那一刻就存在于这双眼睛里,在意识里喋喋不休地和他说话。
不仅是他,灵魂女士对自己目前的状态也一无所知,她处于失忆状态,可还有作为人的基本常识,所以唯一确定知道的就是自己不是什么眼球精。
但关于过去,她是真正的脑袋空空……差点忘了,她现在物理意义上的没脑子。虽然能掌握两个身体,但是都圆溜溜的,而且除了看东西外别无功能。
安静了一小会,她思考着目前的处境,或许她上辈子是个十恶不赦的人,阎王不让她投人胎,甚至觉得投胎成动物都是便宜她了,于是让她带着人的思维成为一双眼睛。
不得不说,这真的惩罚到她了。灵魂有种想对着空气踢一脚泄愤的冲动,很遗憾,回应她的愤怒的只是球体微不可查的轻颤。这个幅度的动作甚至不会惊动到眼球的主人。
他正对着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的新眼睛,这让也让灵魂看到了他的样貌,是一张仍然带着稚气的、颇为俊秀的、属于青年的面孔。
“你在寻找我的发声器官吗?建议你把你光滑的大脑当成镜子照,想想也知道吧,我都和你意识交流了,怎么可能有明面上的变化。”灵魂真心觉得这个家伙有些傻气,很符合她对这个年纪的刻板印象。
但是镜子前的人并没有改变姿势,仍然仔细端详着这张脸,只是浅蓝色的眼睛弯了弯,灵魂想了下才意识到他在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灵魂再次愤怒了,她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愤怒或者不屑总是轻易就能操纵她。这让她更确定自己的恶人转世论猜想:这样的脾气,要是有人身还得了?路边的小草她都得踩一脚再走。
于是她把自己的猜想告诉仿佛看不腻自己样貌的青年,并真诚建议他真的去警察局问问,说不定某排档案就是属于罪恶满盈的她。也别说转世什么扯不扯,还有什么比眼球里有个灵魂更扯的事?
不过真是如此,这男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看着镜子里的青年又笑了起来,深刻感觉到人与人之间的代沟。这小子不会是什么罪犯吧?不然怎么听到她可能是恶人转世还这样傻乐的。
“抱歉。”安明瞳其实注意到了眼球意外的颤动,这是第三次,他认为这和眼球里的灵魂女士有一定关系,是代表她气得发抖吗?他真的为自己可能的冒犯感到抱歉。
“我并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只是我真的很高兴。”他耐心地解释,扬起的嘴角没有放下过,喜悦充盈着他的内心,尽管他从来不是什么习惯丧气的人,今天的期待也格外满溢:“我刚刚才换上义眼,这是我第一次拥有看得见的眼睛,我想要多看看它。”
“啊,抱歉,你以前是盲人?”刚刚说完,灵魂就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
蠢货。她又生气了,只是这次是对自己的愚蠢生气。她就非得问出这个伤口撒辣椒的问题吗?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我很抱歉。”
“不需要道歉,这是事实。”安明瞳欣赏着自己的浅蓝色眼睛,它清透如宝石,带着无机质的美感。灵魂之前还因此以为他是个傻乎乎的外国年轻人,奉行快乐教育的那种,“我已经很幸运地拥有。”
“你准备一整天都在这里欣赏你的漂亮眼睛?”虽说心里有些愧疚,但看着他一直在镜子前看来看去,灵魂还是不耐烦了,这种没有自主操纵能力的感觉真是让人窒息。
幸好灵魂体应该还是完整的人形。虽然现实中只能依凭一双眼球过,灵魂还是打算闭上眼睛先睡一觉,醒来这家伙总不在揽镜自照了吧。
“……你出什么事了吗?灵魂女士,你还在吗?”男人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响起,她猛然睁开眼睛,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我刚刚看不见了。”
他正在喘气,由于恐惧。
从镜子里灵魂能看到他的脸上满是惊慌,这几乎让她也为之愧疚了,有什么比一个刚刚复明的人突然失去视力,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更让人恐惧的呢?
“嗯……我以为你要看很久,所以我打算睡一会。”她慢吞吞地拖着嗓子说话,试图不被他察觉这句话里嫌弃的因素。出于刚刚带来的麻烦,她暂时不想让他更难过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