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只眼睛(2 / 2)

借我一双眼 戏栀子 1929 字 2024-03-16

“你是需要休息的吗?是我看这么久让你不舒服了吗?”结果这家伙根本没有在意她的原因,反而关心起了她的情况,“对不起,是我太自我中心了。请相信我并没有排斥你的意思,只是我从没和眼睛里的灵魂说过话。”

这是什么烂好人?灵魂有些不敢相信地想。明明他才是身体的主人,怎么对她这么低声下气的,看着都叫人生气。

等等,他刚刚说什么?灵魂狐疑地开口:“你不会觉得我是这个眼睛的附赠品,比如天猫精灵那样的引导型AI吧?”

青年陷入了沉默,有些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如果你不需要脑子的话,可以给我。”灵魂第一次如此柔和地和他说话,虽然给人的感觉就像妈妈突然叫了你的全名,有着仿佛山雨欲来般的压力。她本来就因为失去可以自由操纵的身体感到有够恼火了,结果这个四肢健全,也有现实意味上的脑子的家伙还这样……蠢笨。

安明瞳也确实有些心虚。

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是个乐天派不错,不代表他真的是个小学生一样的天真家伙。

“如果你真的想要表达自己对这双眼睛的感谢,不如去外面看看。”灵魂女士的声音很独特,安明瞳突然想到已然遥远的学校生活,那些严厉的、有本事的、他记不清面容的老师也会用这样的语气说差不多的话:“毕竟你长眼睛不是为了看看自己的眼睛,而是看这个世界的。”

被当成严厉老师的灵魂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能看到他往外面走。终于第一次有了些满意的心情:好歹听得进人话。

但她并没有看见阳光,厕所外是能一眼看到头的出租房,没有阳台,只有一扇狭小的窗户,被楼上悬挂的衣服遮挡着,偶尔有些透进来的光也被打散。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张已经带着锈迹的单人床,甚至没有一张桌子,但整个房间依旧逼仄,给人一种无处落脚的感觉。

狭窄简陋的空间、阴暗压抑的环境,灵魂能用这个男人的耳朵听到外面喧闹的声音,人声混杂着汽车轮胎用力碾过地面的声音不绝于耳,其间喇叭声尖锐得像是扎入耳朵的针,想来它们不分白天晚上地响着。

很显然,这里不是什么适宜人类居住的地方,尤其对于盲人而言。大多数人住在这里只是囿于经济上的困境,他们的脸和老旧的墙皮一样发白皲裂,从里面漏出石灰粉一般的失望和麻木。

……她突然想到,自己和这个男人不也是这种关系吗?不合人意的住所,不受欢迎的住户,急切想要逃离的妄想,无法拒绝后的忍耐。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家’的模样。”她所被迫居住的身躯主人在心里这样说。

他似乎满心欢喜。

灵魂看到他用一种小心翼翼的态度抚摸床沿,上面凌乱叠着几件批发的廉价卫衣,他一件件拿起来,上面土豆一样贱兮兮的小孩对着他们笑的肆意,只是脸上因为反复的搓洗缺了一块。

“蜡笔小新?”灵魂下意识说了一句。她发现了,失去自己的身体后不仅是脾气难以控制,想说的话也如同流水一样,刚想出来就说出口了。想想设定也合理,本来人就靠嘴皮子拦一拦,没有身体肯定藏不住话。

安明瞳不知道这是什么,这四个字并不能让他联想到什么。很显然,哪怕失去生活记忆的灵魂也比他懂得多,对此他颇为敬畏。

“有时候我没事干,就会摸摸看他们的形状。”他耐心地和灵魂女士解释,“有时候旁边的人会告诉我他们是怎么样的,我摸过土豆,也知道人的形状,但我真的想象不出像土豆的人。”

“那现在带着他去外面看看吧。”逐渐摸到了一点这家伙的性格,灵魂明白没有她的推动,这家伙估计得在三天后才能真正踏出家门,完全是个多愁善感的磨叽性格,“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抱歉。”安明瞳习惯性地道歉,套上一件深色的羽绒服后意识到灵魂女士也有向他请教的问题,顿时有些高兴起来:“安明瞳。安心的安,明亮眼瞳的意思。”

轻易捕捉到这点骄傲,灵魂克制不住地要嘲讽他,但是他们走出了楼梯,风裹挟着细密的雪粒扑到灵魂跟前,仿佛一束在她面前炸开的鲜花,把她想要说的话堵了回去。

外面如她想象的一样喧闹、残破,闹市摊子毫无规划地挤在一起;车辆从人群中挤过,喇叭声像是竭斯底里的猫叫;地上的垃圾几乎将黑色的柏油路面染成彩色。

但是这里正在下雪。灵魂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她应该也很久没有见过雪了,于是她只是默许了安明瞳站在原地的行为,感受偶尔传来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