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飞从石惠家不辞而别的那一夜,石惠兴奋得几乎整宿没睡,她苦苦等待的这一天终于到了——于飞离了刘莉来到她身边.然高兴之余,她又开始怨于飞离的不彻底了。“干嘛还藕断丝连着呢?”她这样想着.她担心于飞不接受她爸的条件;同时,她也意识到她以前的想法太简单了,她以前认为,结婚只是两个人的事,在学校买套房子就可以过日子,可当认真分析过父亲的话后,她才悟出刘莉的“驻守”对她的威胁有多严重……她设想着,假如刘莉永远都不离去,那她石惠算什么?公公、婆婆以及于飞的亲朋好友又会如何看待她?她不敢想下去了……
清晨五点钟时,她听到父亲开过道铁门时碰撞的“哐啷”声.接着,她见于飞拉亮了电灯,又听到于飞下楼的脚步声,她以为于飞是去小便,所以只欠了欠身便又睡下了,谁知她这一觉竟睡到六点才醒……
她醒来就开始穿衣服,这时屋内还有点黑,雨又下大了,她妹妹与她母亲仍在睡梦中,石倩可能做了有趣的梦,她甜甜地笑过一声又转身睡着了,若是在平时,她一定要叫醒石倩、让她讲梦中的故事,可这时她只想去于飞的身边,所以再没别的闲趣……
石惠上到二楼,心花怒放地推开房门,但见于飞已留下字条走了.她当即就是一阵慌乱.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她太高估自己了;同时,她也才意识到于飞是怎样的铁骨峥峥了.她想:“父亲在他最‘贫穷’、最需要帮助与关心时小瞧了他;自己又对他窘迫的处境无动于衷,他不赌气离去才怪呢.……”她随后又想:“完了,他这一走就不知啥时肯回来了。”但她还是疯狂地跑下楼,推出自行车冲出院子……
石惠首先来到村庄西头的路口处.她希望能在这儿见到于飞.可能是由于阴天下雨的缘故,今天这儿连个人影也没有.她没下车,直接拐进了去镇汽车站的大路……雨水已开始顺着她的头发向下流了,额前的秀发紧贴在她的脸上,雨水便从她的脸上滑过.她的上衣已湿漉漉的了,裤腿上满是自行车轮子甩的泥水……到车站后,正有一辆客车准备开走,她扔掉自行车就冲了上去。直到确认没有于飞,她才肯让客车开走.
她向车站附近的生意人打听于飞的下落,许多人都冲她摇头表示不知道,她不死心,便一家一家的询问,终于,她从卖早点的中年人那儿问出了于飞的去向……
“这人早走了.”那中年人翻弄着锅内的包子说:“他在这吃过早点走的,就是刚过六点的时候,他坐的车是开往彭城的……”
“谢天谢地,总算没回去见她……”估计于飞去了彭城,石惠才舒服些.随后,她找个熟地方放好自行车,也去了彭城……
她下了车就打探于飞的下落,连男厕所里她都请人问过了.证实车站内没有于飞,她又去了火车站.她幻想着于飞被她逮到后的喜悦.然她又扑了一个空……
接着,她把希望寄托给市郊车.她坐在司机身后的座位上,两眼飞转着看大街两边的行人.尽管汽车的挡风玻璃被雨水冲刷得朦朦胧胧,但她还是没放过任何一位身影像于飞的行人……
中午时分,石惠来到了淮海商厦,她买份面包刚要出去,外面的雨就突然下大了,她这才坐下来吃东西……其实,此时的于飞正在商厦对面的公交车棚内避雨呢!半小时后,也就是于飞迎着满天飘飞的雨雾、从商厦东门跑进商厦的一刹那间时,她刚好从商厦的西门出去……如果她再多坐一分钟,也许她就能抓住于飞;如果她在走出商厦的一刹那间转脸望一眼东门,也许她就能看到、于飞正在商厦的入口处整理他那被雨水浸湿的头发;然而,她却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急急离去了……
天完全黑透的时候,石惠才回到家.这时,她妹妹正牵着石倩站在去家的路口处等她.见她无精打采的,她妹妹既关心她又抱怨她说:“三姐,你去哪儿了?爸妈都怀疑你跟于飞跑了,正商量要派人去找您俩呢……”
“我可想跟他跑呢!可人家希罕咱吗?”石惠推着自行车边走边赌气说.
“到底是咋回事?”进入院子,妹妹紧跟在她身后问,石惠也不回答,放好自行车就径直上二楼的卧室去了,她妹妹也跟着来到卧室.
“你看看吧.”石惠拿出于飞的留言递给妹妹.她妹妹虽文化不高,但还是看懂了于飞离去的原因.她折好字条又还给石惠说: “你不会怪咱爸吧?他可是为你好……”
“我咋会怪咱爸呢?要怪只能怪我命孬……”石惠哀怨地说着,又无力地坐到床上,她这才发现,于飞走时把被子叠得很整齐,床单也被他整理得十分平坦……
石惠虽口里说着不怪她爸,但她的行为却证明她在撒谎,她从此经常把自己关在屋里,尽量回避见她爸爸,饭也吃得极少,人明显地瘦了.而且,她还经常背着爸妈去看望于飞的父母.她试图从他们口中知道于飞的下落,可她们也是心急如焚……
终于,在石惠又一次去于飞的家时,于飞的母亲己不再给她好脸色看了.特别是刘莉,竟当面挖苦她道:“我认识他十多年了,从来没敢大气呵过他;可你就不同了,你是有学问的人,他肯为你抛家弃子,就一定在乎你,就一定会回去找你的……”对此,石惠是十二分地忍让.谁教于飞是从她家出走的呢……
月儿能由缺变圆又能由圆变缺;海水能从平静变为汹涌也能从汹涌变为平静,可石惠的心情却一直处于郁闷、焦虑与恐慌之中,虽如此,烦恼并不怜悯她,而且还变本加利地光顾她,让她无论怎样故作潇洒之态,都难以掩饰心底那浓浓地哀愁,了解她的同事已猜到,石惠又失恋了,所以,再没人起哄找她要喜糖了,她也意识到这点,只是仍掩耳盗铃地隐瞒着……
日子慢慢从石惠凄楚地心中与消瘦地指缝间滑过;历书被一页一页地掀起,忽然有一天,石惠发现桌上的台历只剩下最后几页时,她这才想起又要到元旦了,并且心为之一颤——去年的这个时候于飞去了广西,如今的于飞会在哪儿呢?看着镜中自己苍白而憔悴地脸,她突然烦烦地把镜子打翻在床上,又随手拿笔乱写乱画了一通,她无意间写出的竟是王灼的《长相思》:
来匆匆,去匆匆.短梦无凭春又空.难随郎马踪. 山重重,水重重,飞絮流云西复东。音书何处通?
她苦笑着读完这首词,泪水就夺眶而出了,并且划过她的脸颊,打湿她的衣襟……“任庭前花开花落,看天上云卷云舒.”她非常羡慕那些心胸豁达地人:她也想笑对人生,可她做不到,就在她有这种想法的当天晚上,她的如掌上明珠的外甥女石倩、因连续高烧不退被确诊患了“脊椎肿瘤”病,这消息如晴天霹雳,惊得她当即就失声痛哭起来.她母亲与她妹妹也陪她落了好大一会儿的泪……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石惠就带着倩倩去了彭城的肿瘤专科医院.同去的还有她二姐.她非常清楚,治疗像倩倩这样的病必须一大笔钱.她带的现金远远不够.所以,办好住院手续,她就回家借钱去了……
二〇〇一年的元旦这日,石惠带着借到的六千元钱,连同她二姐的三千元钱和父母一同来到医院时,她第一次留下的六千元钱已将近用完.可倩倩的病仍处在观察期.主治医师告诉她,凭他的经验,治疗像石倩这样的肿瘤病,医药费,手术费至少要三万元.谈话临近结束时,这大夫特别提醒石惠说:“越快越好……”
石惠应着就去交钱了,当她第二次来到病房时,倩倩已趴在她二姐的怀中睡着了,她二姐由于连续受到惊吓与操劳过度,此时也依在床头上睡着了,石惠不想打扰她们母女,就悄无声息地走出病房,到外面去想再怎样借钱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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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上到处都飘荡着节日的喜庆,许多人的脸上也都挂着节日的笑容,那笑容是真诚也好,是做作也罢.到了石惠的眼里全都变成一个愁字,她在医院门前的大街上踯躅徘徊过一段时间后,仍想不出再去哪儿借那一万多块钱的办法来……
北风吹着呼哨扑在她身上,她猛地打了个寒战,这才感觉头脑清醒了许多,不再似刚才那样头痛欲裂,嗡嗡作响了,稍安静下来,她就想到了于飞。“要是他在就好了,他一定会有很多办法的……”
十点钟,石惠重又来到病房.她见二姐与石倩仍在睡梦中,父母仍坐在一旁陪伴时,就挎起皮包走出医院,随熙熙攘攘地人流进入淮海商厦。她没有任何购物的欲望,只是想在商厦内随便走走打发时光.然她这不经意地走动却应了中国的一句俗话:“踏破钱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她曾专为寻找于飞在此商厦内苦苦等候过多时,但只同于飞擦肩而过;可她这次仅仅是为了排解郁闷,却意外地就“逮”到了于飞……
她虽没有购物的欲望,但她却故意做出认真地样子打量着近前的商品。有时还顺手拿来仔细瞧上一番.她就这样漫不经心地转着.当转到商厦西北角的咖啡厅附近时,她突然看见了于飞!他穿着崭新地雅鹿牌羽绒袄,正和一个女子谈话.石惠看到他时,他正转着脸朝石惠附近的方向看,不过他没看到石惠,又把脸转回去了……
石惠非常惊喜,遂快步走向前去。但只走了几步,她又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于飞霍地站起来,端起杯子就喝,也就在这时,她看到于飞对面坐的那女子十分年轻漂亮,而且还穿着同于飞一样颜色的羽绒袄.
此时,那女子正仰头冲于飞好看地笑着…… 让石惠停滞不前的原因还有一种:于飞同别人商量事情时,一旦做出决定需要马上去办的,他就会仰头饮尽面前的水呀、酒呀的,接着就去办理,一刻也不耽搁。石惠认为,这是于飞与众不同的地方,也是他最能吸引女性的地方……果然,石惠见那女子也站起身,她挎上皮包,就随于飞出了咖啡厅.石惠惟恐他俩消失在人群中,所以,她快速地尾随了过去……
见于飞二人停在西楚美竹大洒店的门前,石惠急忙躲在蔽静处监视他俩.她见那女子掏出手机,望着马路上飞驰地车辆和别人通话.过了一会儿,一辆的士便缓缓地停在他俩的面前,从车上下来一位男子.这男子在那位女子的介绍下同于飞握过手,三人就进了酒店……
石惠就近买一粉红色口罩带上,也进了酒店.她在紧挨于飞身后的饭桌边坐下,招手叫来服务员随便点了一个菜,就认认真真地听他三人谈话了……
从她仨的谈话中,石惠得知那女子名叫周玲.她自称是于飞的大学同学,那男的叫荆枫,在市建行工作。他可能是周玲的男朋友,但于飞却当着他的面对周玲大献殷勤.这令石惠非常不解;更令石惠不解的是,学公关文秘专业的于飞,同周玲谈得最多的却是学建筑装潢的事……直到下午三点钟,她才从于飞口中问出事情的真相。原来,于飞是在买羽绒袄时碰到的周玲。后来一起喝咖啡时,周玲讲她男朋友不珍惜她,提出让于飞帮忙刺激他一下,这才上演了此戏……
十二点半时,他仨结帐走了,石惠也跟了出去。直到荆枫与周玲双双钻进出租车离去,石惠才现身叫了于飞一声,
于飞先是一脸惊喜,但他很快就沉下面孔,“原来你一直在监视我?你看清我是啥人了?我正在设法拆散刚才的那对!但要我娶那女子,她必须给我三万块钱,否则,这事就得以后再讲……”于飞说完话转身就走.
石惠听出,于飞是在借题发挥,是在奚落她支持爸爸向他要条件,所以也不接他的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从咖啡厅见到于飞至今,她心中重又燃起了希望之火;重又有了快乐、甜蜜和踏实的感觉;而且,从于飞的气色、着装和说话的口气断定,他目前的处境一定不错……
“你干嘛老跟着我?你不怕我是穷光蛋吗?”于飞突然转回身吼道:“你不怕跟在我后面被人嘲笑吗?”
石惠吓得一哆嗦,她抬头见一路人正向她投来同情的目光,于是就红着脸回敬道:“谁个嫌你穷了?哪个嘲笑你了?”话一出口,她见于飞惊得瞪大了两眼,就放低声音说:“明明是你没信心,不像个男子汉,这能怪我吗?”
见于飞仍圆睁着两眼欲辩无言时,石惠竟忍不住苦苦地笑道:“我能让你给坑死……”
于飞本来不恨石惠的.只是他来彭城吃了这许多苦想对她发泄一番而已,可见到石惠苦涩地笑脸后,他的心就软了.对她也就不再凶了.
“是的,我坑你了.我被人坑得背井离乡,差点沦为乞丐露宿街头,我向谁说去?”
“向我说.”石惠见于飞的态度好了,就走近他,“我当你烦闷时的出气桶,枪把子,这行了吧!”
“你……唉,算了,都时过境迁了.”于飞因石惠的善解人意泄去了一腔怨气。他抬手就搭在石惠的肩头上.“刚才是我不对.”
石惠心头一热,遂顺势扑在于飞的怀里.泪水马上就滚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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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忙活了一阵子,终于又有了自己的银行卡.”沿淮海路西行时,于飞开心地说。一阵北风忽地吹在他右脸上,他感到冷冰冰地,于是便转到石惠的右边朝前走……
石惠一下就暖到了心里.她深情地瞟一眼于飞,就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不少呀!我一年才能挣几个钱!”
接着,她又小心地问:“你打算怎么用这笔钱?”
“我先存着不用,等再挣些后,我就借钱买辆货车跑运输,然后再以货车作抵押向银行申请一二十万的贷款、成立一个家装公司.这样,我在这个城市就有自己的事业和公司了……”于飞认真地计划着.
“工人的工资你都发清了吗?”石惠问得别有用心.
“已发了百分之七十.工程的余款结清工资绰绰有余.”于飞讲话十分自信.好像要不了多久,他的公司就能成立起来似的.然当他知道石倩的病情后,他则马上改变计划说:“等以后再说吧,这笔钱先给倩倩治病.”
“那怎么行?没钱,你咋开公司?”石惠言不由衷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