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绝不走远!”于飞刚走出小屋,她俩就嬉笑起来。从小屋内传出的轻细地笑声,能证明于飞刚才的判断正确……
苹果园的西面,是一条向西南斜伸的土路.路两旁是高大地杨树.刚才快走到苹果园时,石惠曾指着那些杨树对于飞说:“看到没有,路的那边就是砀山,你如果太想念她,今晚可在这儿住下,明早天一亮就去会她……”
世事让人难以预料,他刚才还果断地回答说不去的,可只一会儿功夫,他现在却很想见她了……
土路的那边是一望无际地梨树.也许再向西走一段就是她姑妈家的梨园,大一那年的春天,梨花怒放的那几天里,于飞曾帮她姑妈家的梨树授过粉,这是他今生都无法忘记的……沁人心脾地梨花丛中,她甜甜地笑声,迷人地身影和当着姑妈的面帮他擦汗时羞红地脸;还有,她让他趴在草地上,轻轻给他捶背时说过的悄悄话……他也忘不掉她姑妈对他的好……
于是,关于她的甜美记忆便如涛涛江水滚滚而来……
首先想起的是绿草如茵地操场上,他和一队穿军装的大学生正站在烈日下接受教官的训话.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湖南籍杨教官手拿火机啪啪地打着,用极不标准的普通话问他们.
答案是火?是火机?是……好多人都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贸然回答.
“报告教官!我知道那是什么?”他走出队列,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是什么?”
“我下午给您带来!”
“哈……” 队列中传出一阵大笑 。
下午,刚集合站好队形,杨教官就拿出火机开始摆弄了。他急忙走出队列行着军礼说:“报告教官!答案带到!”
众目睽睽之下,他放下眼角的右手,从上衣内掏出一盒精装的“金利烟”,双手平托着赠给了教官,尤显庄重.
教官接过拆开,当众抽出一根点着,深吸了一口,又把烟还给他说:“嗯,很好!归列.”
训练中间要休息时,杨教官又一次训话。并让大家有要求尽快提出来,这时,他把烟扔了过去,紧接着就走出队列,敬着礼口齿清晰地说:“报告教官,我要和身后女子队列中,自东向西数第十五位大眼睛女孩、面对面坐着,中间距离是一米,报告完毕!”
“不行!”他归队后,杨教官大声喊道:“立正!”
“向左转!”
“齐步走!”
“立定!”
“向左转!”
“齐步走!”
“立定!”
“坐!”
当杨教官第二次喊“齐步走!”时,他就一步一步地接近那位大眼睛女孩了;当大家唰地盘腿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挺胸收腹眼向前看时,他正好看到对面也盘腿坐的那位大眼睛女孩.他们中间的距离差不多是两米……
几位教官也是盘腿而坐.他们正分享他送的金利烟。这边,与他同队的男生都伸出大母指表示佩服.而他却嘘着气示意他们别胡闹.然后,他才小声问那位大眼睛女孩.
“喂,你是学什么的?”
“公关文秘!”
“我也是,咱们还是同班同学哩!”
“肯定是!今年这校只招一个班的公关文秘.”
“你是哪个县的?”
“砀山!”
“谁在那讲话?”教官们都伸着头向这边望,于是大家就不再出声,稍停了一会儿,他又同她谈了起来……
“我叫于飞.黄鸟于飞的‘于飞’.你呢?”
“我叫李慧.李白的‘李’,智慧的 ‘慧’.”
“哇塞!好名字,同你一样美丽!”他第一次学会赞美女孩.他接着又说:“我有些累,你呢?”
“我特累!”
……
于飞就是这样认识李慧的.至于军训中发生的其它趣事,和军训结束后学校专为此而举行的隆重地检阅仪式等,具体情节他一时已记不起来了.时间留给他的最清晰地记忆,都是与李慧有关的事情……
在一个飘着牛毛细雨的晚上,他两手插在裤兜里,时而昂首望天,去享受那清凉地雨丝飘落到脸上的快感;时而低头看脚下潮湿的地面,和在昏暗地路灯下闪着亮光的皮鞋,李慧挎着他的胳膊,陪他静静地走在雨雾中……
“他们都说,你为了能坐到我对面,专给教官买了包好烟.是真的吗?”
“是真的!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我这次没带太多的钱来,下次回家一定多带些还你!” 李慧感激他说:“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让我刚到这里就与众不同……”
“不必谢我.你走到哪儿都会与众不同的……”
斜飞的雨丝沾在了他俩的发际,又聚在一起挂在了发稍,以至于他俩的头发已开始湿漉漉地了。广场里的路灯下,花棵前,到处都有搂肩搭臂散步的情人,小雨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一道好菜加了点佐料而己……
“我有私房钱的!”走到文化广场的西北角时,她仰着脸得意地说,雨雾滋润着她嫩白地脸,她的脸就像含苞欲放在雾气中的荷花一样,水灵灵地直诱人.“在家里我最小,每年的年初一,我爷爷奶奶,我外公外婆,我姨,我姑妈,还有我舅我爸妈等等都给我压岁钱的!小时候给我的少些,从我上高中时起,他们就多给我啦!去年我总共收红包六千多块.没花完,我都存着呢!”
“你太幸福了!”他很羡慕这样有人情味的家庭.
“怎么?没人给你压岁钱吗?” 她已开始注意他的喜怒哀乐了.
“噫嘻!咱大老爷们的,谁花那钱!”他当时肯定是这么回答的.
“那你平时怎么花零钱?”
“自己挣!”
“你真有本事!我还没挣过一分呢.” 李慧羡慕地赞许他,“怪不得,你比其他男生勇敢……”
又停了一会儿,快该往回走时,她歪着头,看着于飞的脸说:“我请你帮我找份家教好吗?”
她就是这样一位纯洁地女孩,是优越地家庭培养出来的娇小姐.在于飞的记忆里,她总是凉凉地小手,飘逸地秀发,柔润而圆圆地耳垂,红润而姣美地瓜子脸,以及盯着他大眼睛没完没了发问的癖好;还有动不动就撒娇,生气,而后又赔理、道歉等让人怜爱的举止.可以说,她是一位人见人爱的女孩,只要你看上她一眼,你就会永远都记着她……
然而,记忆还是无情地远去了,淡化了让人容易忘掉的部分,抹去了许多事、情节上的枝枝蔓蔓,让你若干年后再回首往事时,得到的总是一小块一小块的记忆碎片.
事隔多年后,于飞仍能清楚地记着他和李慧之间的许多事,全靠他经常翻看那一时期的日记来补充记忆的……
虽如此,有些突然想起的事还是不太尽如人意.在“送鸟字”这回事上,于飞就有遗忘的部分.
那是大一冬季的某一日下午,广场上突然来了一位卖鸟字的艺人,现写现卖,很有功夫.他如今只记得,他当时全身上下只有五元钱了,可那一幅鸟字却售价十元,这让他望而却步。可他又的确想买一幅送她.于是就一直蹲在那艺人跟前,等他闲下来时求他道:“先生,我只有五元钱了,您能帮我写一幅吗?”
他可能还说了一句:“送我女朋友的!”
“好!看模样你还是学生,我只收你五元,写什么?尽管说!”那艺人还挺乐意为他写字.
“写‘今生缘’三个大点的字.左上角画三枝绿柳,两只追逐着飞翔的春燕,就两只!右边写两行小字:‘不管来世魂系何处,今生和你一定有缘.’然后再写上年、月、日和于飞赠李慧就行了!多谢您啦!”说完,他就把钱放入艺人的钱盒里……
于飞对这件事的记忆只有这么多,虽然他曾努力地去想过,但他脑中那部分深埋的“记忆”就是不愿重现光明,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毕业前夕她一再地叮嘱他道:“永远记着咱俩在一起的时光,不要忘记我,常抽空去看我……”原来,她那时已经知道了,迟早有一天,她都会像一缕轻烟一样,被另一位女子挤出他的脑海,而只能飘浮在宇宙中某个极不显眼的角落里……
就在于飞浮想联翩的时候,石惠已悄然来到他的身后,她拿了个削净皮的苹果,突然送到于飞的嘴边问:“是在想她吧?”
“我就这样,一个人常思既往,两人时好想将来.”从遐想中回过神来的于飞,接过苹果就咬了一口.
“啧!啧!你回答得很巧妙,太像男子汉了!”石惠认真地赞着,又眯着眼看于飞,当她见于飞吃着苹果仍两眼望向西方时,就伸手拉他去了卫萍家.“走走,吃饭去。”她边拉边说.
……
午饭后,卫萍的爸出去了,卫萍的妈在厨房里洗餐具,于飞刚喝完一杯茶,石惠就提议去苹果园耍玩.卫萍也非常赞同.于是三人又起身前往……
来到看园的小屋内,于飞见了床便条件反射地恹恹欲睡起来……“口子酒虽入口绵甜,洒性温和,可贪杯后也会使人醉意绵绵的.”他这样想着,顿觉浑身无力.
“困了吧?”石惠见他连打两个哈欠,就媚笑着说:“你睡吧,我和卫萍在园子里等你.”
于飞答应着,刚脱去外衣就重重地倒在了床上,若不是石惠及时扶住,说不定他的头就磕到墙上了……
于飞醒来时已是傍晚的五点四十分.黄昏的雾霭己弥漫开了.他睁开眼后见石惠正在喂他水喝,就急忙坐起来问:“我咋睡的这么死,几点了?”
“醒来了吧!我叫你别怕你却怕得要命,不就是多喝了两杯酒嘛!”卫萍站一旁说落过石惠又埋怨于飞.“你把惠惠给吓死啦!喂你水你都不咽,她是用嘴喂你的……”
“我今天怎么啦?我平常不是这样啊!”于飞穿上衣时自语着.
“那谁知道啊,这只有问你自己啦!”石惠坐在他身边得意地说.
“不好意思卫萍,给您添麻烦了……”穿好衣服时,于飞又伸直两臂打了个哈欠说:“石惠,我得回去.你走不?”
“不走!天这么黑,我怕回不到学校.”石惠阻拦他说:“明天一早再走吧,顺便带卫萍去汽车站.要不就没人送她了,她哥给人家拉货还没回来……”
“这样也好,我现在还头晕脑涨的呢!”于飞捋了捋头发说。
“喂,于飞!你刚才叫我什么来着?”见于飞答应留下了,石惠就趾高气昂地说:“你终于肯叫我的名字啦!”
……
晚饭后,于飞特别有精神.石惠与卫萍也很兴奋.于是三人就天南海北地闲聊了起来,聊到九点半时,于飞见卫萍有了倦意,就提出去帮她家看苹果.
“好啊!不过我得给你换床新被褥.”卫萍说着话就要去卧室拿铺盖,可被石惠一把拉住了.
“别忙,让于飞先走,过会咱俩再送去……”石惠看着于飞的脸说.
“行,你俩再聊聊.”于飞给她俩道了声再见,就起身走出院子……
到那小屋时,卫萍的爸正在吸旱烟。他同于飞谈一会儿话就走了.临出门时,他特别关照于飞说:“夜里要盖好被,别冻着,床下还有整杆的蜡烛……”
于飞从没想过要在这样的小屋里过夜,他在感叹“人生如梦”的同时,伸手就拉开了门.他想让风吹走屋内的烟味,可风却扑进来把蜡烛吹灭,他又重新点着,用左手捂住火苗,右手从床头的枕下摸一本书挡住烛火.做好这一切后,他自然而然地就看了那书上的字……
只看了几句,他就知道这是一本专门描写爱情的言情小说.他以前也读过.如果判断得正确,这是他俩刚到时卫萍看的那本.于飞这才想到卫萍当时笑得极不自然……
于飞刚走出院子,石惠就指着他的后影说:“这家伙是匹烈马,很难驯服!”
“为什么要驯服他呢?看他斯斯文文的,顺着他就是.....”在如何对待英俊男人的问题上,卫萍永远都同石惠持不同的看法.
“上过床吗?”停一会儿,卫萍两眼迷离着问.
“还没呢!”
“那你今晚可就……”卫萍把两手母指弯曲成钩状,在石惠面前来回演示着.
“去你的!”石惠把手伸进卫萍的胳子窝挠了几下,于是,两人又疯在了一块.
“惠惠,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刚停止嬉戏,卫萍就正色道:“这时不说,我怕你以后怪我.”
“啥事?”石惠一脸的迷惑.
“单彬调到香城了,他现在已是香城市组织部的干部了.”卫萍怯怯地说.
“你还提他?”石惠突然就来了气:“他算个男人吗?”
“可他前天找过我.他说他一直都很爱你,只是他父母不同意,所以他才在毕业后悄悄离去的……”
见石惠坐着不言语,卫萍又说:“他已求过我三次了,他说他很想见见你……”
“不行,我不能让他可怜.况且,他现在也不可能是单身,另外,他也不可能为了我去离婚……”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里,石惠都不再言语.
见石惠的心彻底不在单彬身上了,卫萍这才去卧室拾掇新铺盖.石惠抽空倒了小半杯开水,又加了小半杯温开水,趁卫萍叠被子时,她又快速向杯里倒一小包”白色粉沫,加了两汤匙白糖,搅匀后才把杯捧在手里。去时,她只帮卫萍拿一个枕头……
到那小屋铺好被褥,只坐一会,卫萍就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她临出门时娇笑着说:“我的包还在我哥家呢!里面有人家给我写的信,让嫂子看见又要笑话我了……”
卫萍刚走出小屋,石惠就眯着眼瞧于飞了.瞧够了,她就示意让于飞喝水.
“我还真有点口渴.”于飞伸手接茶杯时,石惠又紧握着不想给他了.所以,在于飞仰头喝时,她竞惊慌地盯了他有五秒之久……
“甜吧?” 见于飞喝了个底朝天,她的心蹦蹦乱跳.
“甜!不热不凉的,正爽口.”
“那,我以后就不给你泡这样的茶了!”石惠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清楚,再过一会,于飞就会像饿狼似的扑向她并拥抱她……虽然她是心甘情愿的,但以这样的方式把自己交给于飞,她还是感觉有些委屈……
“万一他清醒后不在乎我,我岂不是白费心机了?”此时,石惠已害怕得就要窒息了……
* * * * *
九点钟,于飞把石惠送到她家的附近就要往回开,却被石惠 “哎”的一声叫住。
“什么事?”于飞无精打采的.他昨夜几乎没睡,早饭后又行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路,所以,他已是疲惫不堪了.
“到我家歇歇?”
“下次吧,我现在很怕见你爸妈。”于飞一只脚蹬着摩托车的保险杠,一只脚踏着地面.
“那你到家后怎么跟她讲?”石惠紧盯着于飞的脸。
“我自有办法.”于飞有些懊悔.
“我怕你跟她讲实话,她受不了去学校吵闹.”石惠试探着.
“给她讲实话?”于飞苦苦一笑说:“我现在能跟她讲实话吗?”
“那咱就一直瞒下去?”石惠话中有话地问.
“到时候再说吧.” 于飞明白她的意思,所以,他调好车头就开走了.
“混蛋……”石惠轻轻地骂了他一句.
……
同大多数婚外恋者一样,于飞在尽情享受过爱情的峰巅之乐后一觉醒来,沉重地现实一下就摆在他的眼前。善良娴淑的刘莉,嗷嗷待哺的于龙都成了他心底深处的亏欠,所以,他在回家的路上一直责怪自己睡了石惠,他同时也想到这是石惠设的温柔陷阱,说不定,由她制造的麻烦事很快就会接踵而来……因此,他回家后见到刘莉就说:“我昨天上贼船啦!”
“上什么贼船?净胡说八道.”刘莉知道于飞生性顽皮,常常给她没有正经话,所以也不深究.
“上星期学校抽考,监考费与改卷费总共九十多块.刚领到手,孙超个家伙就邀我们去北黄河.到地方先是凑份子吃饭,饭后在黄河边玩了一会就去他家打扑克了,打了将近一夜,我的钱都快输光了.”于飞撒着谎说.
“输就输呗,以后少来就是.” 刘莉很心疼于飞,
“快睡吧,睡醒困我让阿龙陪你.”
“你真好!”于飞趁机搂住刘莉的腰,又在她额头上吻了一口……
* * * * *
黄昏时分,于飞站在黄河南岸的大堤上,把同李慧相识的经过讲给吴娜听,吴娜被逗得咯咯直笑,笑后,她就掐一朵小黄花插在于飞的上衣口袋里.“你呀,最会哄女孩开心啦!就赏你一朵花吧!”
然当于飞把在卫萍家喝多了酒,又一直睡到下午五点多钟的事告诉她时,她却慢吞吞地道:“几个人都没喝完两瓶酒,就算你喝得最多,照八两计算吧,但凭你的酒量,绝不至于醉成那样子,你不是被人催眠了吧?要不就是假酒,或者就是你赖在人家床上不愿意起……”
吴娜皱起了眉头。她本想照着自己的意思追问于飞一些事情的,然当她感觉于飞在故意隐瞒着什么后,就随即换着话题说:“哎呀不说这事啦,你看那天边的太阳,要多美有多美!”
他俩已开始往回走,顺着吴娜手指的方向,于飞清楚地看到,西天的太阳像一个红通通地玻璃球,晶莹剔透地飘浮在、远处庄户人家的屋脊上.村落四周正飘着一层薄雾,远处的田野也被雾霭覆盖着,河面上正在形成薄薄地雾气……
“太美了!”于飞赞道:
“像这样的自然美景实不多见,你不提醒我还真没注意到.只可惜没带照像机来……”
“知道吗?你是一位典型的爱国主义者,如果在国家危难或外族入侵的非常时期,你定会成为民族英雄的!”吴娜一本正经地盯着于飞的脸,那神态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他俩顺着河滩一直朝桥头东边的小屋走去。小屋的门前寄存着于飞的摩托车和吴娜带来的一个软鼓囊囊地小包……
暮色越来越重,岸边的垂钓者已开始收拾钓杆,准备上岸回家或呼朋唤友去酒店小酌;一对对青年男女也都闲庭漫步般地走在横跨南北的丰收桥上,他们相亲相爱的倒影在河水中荡漾着;河两岸忙碌的农民也已收拾好农具,正开着机动三轮、四轮或牵着黄牛走在回家的路上;四处觅食的鸟儿缕续回到树林里,成千上万的,此时都在枝头诉说着一天的见闻。也有吵架的鸟儿,它们在枝头上相互追逐着,尖叫着,河水映出它们欢快而轻捷地身影;河滩上仍显葱郁地杨树和浅水中顶着白花的芦苇,也都在水中留着各自亭亭玉立地倒影,给平静地河面增添了一道优美地风景;偶尔有小鱼跳出水面,漾起一圈一圈子的涟漪……一对打扮入时的青年男女与他俩擦肩而过,于飞清楚地看到,那男的是一脸怒气,女的是一脸怨气……
岸边,一对俊男靓女正相互拥抱着,抚摸着,旁若无人地亲吻着,那泰然自若地神态,俨然整个世界只有他俩存在似的……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的两对不同形象的恋人,让于飞感慨万千,他不由自主就吟出了“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吴娜也随之轻吟这首词,吟罢,两人又换成手牵手的姿势朝前走,凉风习习,从树上落下的黄叶在他俩身边打着转,脚下已风干的树叶沙沙作响,伴随着他俩一直来到小屋跟前……
吴娜取回小包,来到林子的深处,就从包里掏出两张报纸,递给于飞一张让其铺开坐下,她自己也坐下,接着又从包里掏出一块折成方形的塑料布,取开铺在两人中间,然后才倒出包内的东西——诱人的五洲牛肉干和清爽的相王啤酒.
“哇!你又摆大排档!”于飞惊喜着说:“是请我的吧?”
“美的你!”吴娜说完就动手撕真空袋,于飞也插手帮忙,只一会儿功夫,两人就开始举杯相碰了……
“知道我为啥约你来这儿吗?”吃完食物,吴娜擦着嘴问。
“不知道.”于飞实话实说.
“我猜你也不知道.” 吴娜斜了于飞一眼,指着河北岸隐约可见的村庄说:“咱对面的那个村庄,是我爸小时生活过的地方.他在那儿长到十八岁,因没钱读书便参军去了。他转业后就来咱校工作,一直兢兢业业地干到现在.
“我要给你讲的,是前几天我爸喝醉酒后给我妈讲的事,当时刚巧被我听到.我爸说他干了一辈子教育工作,从没想过要沾教育的光.如想,他早就调到政府当官去了;他说学校从只有几十间土墙瓦屋的农村中学,到现在高楼林立的县直中学,是他这一代人用几乎一辈子的心血营造的;他说光建校用的资金,这几年经过他的手就几千万,如果想贪污,他早就为我们全买好房子了……他最后又愤愤地说:‘学校早晚都要被吕猛偷垮…… ’当时,我妈一直在阻止他讲这些。
“我生在这校,长在这校,现在又在这校教书,可以说,我一直是在这个半封闭的环境中生活的,我怕有一天咱校垮掉,我将不能适应社会而不知所措,所以,我打算教完这一年就辞职到外面去.另外,我想让你陪我一块儿去!”
“可我已爱上教书这一行了”于飞字斟句酌地说:“当我把自己知道的讲给学生听后,学生能举一反三并会熟练运用时,教书的那种自豪感曾令我不止一次地激动过.”
停一会儿,见吴娜不答话,于飞又说:“况且,你讲的情况不可能出现,咱校是县直中学,不是说垮就能垮掉的……”
“你不知道咱校的内幕,我告诉你吧,咱校以前是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好的老师与好的学生谁愿意来这校?前几年差点儿被教委砍掉.咱校红就红在马忠宁马校长的手上,他这人大公无私,秉性耿直,在学校将要被砍掉的时候,他出面接任了校长一职,就如同诸葛亮受命于危难之时一样.凭着他顽强地毅力,大胆地决策,身先士卒地干劲和招贤纳士的举措,仅用了五年的时间,就把这个一穷二白地学校建设成全县教育界的奇葩,功成名就后,他带走的仅仅是满头白发.可以说,马校长是咱校的功臣,是咱校人的骄傲……
“可你知道吗?马校长呕心沥血换来的繁荣,如今却成了吕猛的摇钱树了!他接任校长还不到三年,所有教职工的福利不发不说,还搞得学校欠债三百多万。为这事,好多老师都失去了工作的积极性。有几位胆大的老师已在镇上开了超市,或做了别的生意,在校的老师也有不少同他作对的.可他一点也不休恤教师们的感受,仍发疯般地扒东墙盖西墙,拆了花坛建花园……
“你知道为什么吗?包学校建筑工程的老板是他表弟,楼板是他亲哥建厂生产的.黄沙,水泥,钢筋也是买他哥的……我这么一说你该明白了吧?而且,他还专横跋扈,排除异己,如他愿意签字,我敢说,吃县财政的一下子能走百分之八十.照此下去,咱校还能维持多久不垮,你掂量掂量吧!
“还有,你哥于快可能要被吕猛开除或停职,就是最近,你让他注意点.你也别问为什么,反正吕猛已开始算计他了……”
夜幕降临了.他俩只顾着谈话,也不知枝头的鸟儿何时停止吵闹的,秋虫又何时开始吹拉弹唱的……河岸边的那对男女仍紧紧地依偎着,没有一点要离去的意思;刚才生气的那对男女已经和好,正并肩坐在他俩东边的不远处愉快地谈话,还不时有开心地笑声从那边飘来……黑夜脱去恋人羞涩的外衣,变成有情人的乐园.吴娜轻轻歪倒在于飞的怀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 * * * *
同以往的星期一相似,石惠看到吴娜擦桌子,擦玻璃时忙碌的身影,心中仍是烦烦的。可当看到吴娜累得满脸细汗时,她却又高兴起来.她能看出,于飞和吴娜只是在恋爱.她敢断定,吴娜没跟于飞上过床。要不然,那种受爱情滋润过后的满足感和清亮亮地眼神,早就被她春光外泄得淋漓尽致了,石惠这样想着,竟然觉得自己是强者,是幸运者……
快放学时,石惠递给于飞一本书,她在书中夹了让于飞放学后晚走的字条……
果然,放学铃响后,于飞故意慢腾腾地整理作业簿……当只剩下他俩时,他才把书放到她的桌上,并两手支着桌面问:“啥事?石老师!”
“没事就不能找你啦?” 石惠轻笑着,“给她说了吗?”
“说啦!”
“她怎么说?”
“她说,输就输呗,以后少来就是!”
“你压根底就没给她讲!” 石惠突然来了气,她面露愠色,“我再也不理你啦!” 她说完就站起身向外走,但只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等于飞了。
“中午咋吃?”走出教学区时,石惠带着气问.
“到我三哥家凑合一顿.”于飞半真半假地说:“咋样,一快儿去吧?”
“等以后吧……”石惠说完就气呼呼地走了.
进入园丁园,沿长长地甬道北行,最后一栋楼房的101号就是于快的家.用他自己的话说,教书六年,挣到两室一厅的房子,外加一妻一子,划算!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要不了多久,他将因官司缠身而不得不人去楼空……
于飞到于快家时,于快正在帮妻子孟芙做饭.见到于飞,他洗净手就来客厅说话.
“你得罪过大校?”于飞坐下就问.
“得罪过!”于快快言快语.“怎么了?”
“是这样的,”于飞说:“昨晚吴娜告诉我,吕猛正在算计你,他最近可能要找茬开除你或停你的职。”
“他敢!他个驴日的.”于快急不择言地骂着.
于飞知道,有好多老师都在背后称吕猛为“猛驴”,所以他一点也不感到奇怪.接着,于快又愤怒地说:“除非他的校长不想干了,除非他想和我同归于尽……”
“我跟你讲你心中有数,平时多注意点就行了.何必发这么大的火?” 于飞劝慰道.
“不是发火,而是提到他就来火.” 于快仍愤愤地说:“多好的一所学校,眼看就要被他搞垮……
“咱现在坐的下面原来是个深坑.”于快接着讲:“马校长在时五千块钱都不要的,他个猛驴却花十万元购买,知道的谁不说他是败家子?”
接着,于快又详细地介绍了他同吕猛的个人恩怨。他说:“马校长没走时,我们同他一样,以校为家,以校兴为已任为荣。人人都干劲十足,再苦再累都咬牙挺着。
“马校长走后,解副任正校一职.大家也都干劲十足.可他个猛驴不知找的什么关系,竞从一位班主任摇身一变成了副校长,他上任后没用半年,就把忠厚老实的解校给挤走了。
“从此他便独揽大权.专横跋扈不说,而且还结党营私,不抓教学质量,只搞学校建设,接任不到三年,就让学校负债累累,但他的腰包却天天见鼓.他在县城买了两处房子,又以学校的名誉买了辆桑塔纳据为已用……为此,我和几位校领导还有几位教师,联名把他告到县教委,整得他颜面尽失.他虽然保住了校长的位子,但却为此花去了数万元……
“事后,参于此事的老师和校干、有门路的都调走了,不能调走的也都去了私立中学,只剩下我和李磊没走。
“今年五四前夕,这头丧心病狂的猛驴竞指使他表弟把李磊打得鼻青脸肿,事后是李磊跪在他面前承认错误,他才肯罢手……
“至于我嘛!他一直都不敢动我.他知道咱五弟的一把子有一百多人,我想他以后也不敢把我咋样!反正,他就是整也整不倒我!”
于快说最后这段话时非常自信.好像吕猛有什么把柄握在他手中似的……
尽管如此,于飞仍觉事情不妙,他全面想过,如果吕猛要对付于快的话,有可能要先整他于飞……
* * * * *
果然不出于飞所料,星期四的例会上,吕猛大发雷霆说:“个别老师无组织,无纪律,毫无根据地攻击校领导,并且不好好工作,只整日留连于百花丛中,致使群花凋零,惨不忍睹,是该狠狠整治的时候了……”
于飞清楚吕猛的用意.“他想一箭双雕!首先,他要给我一个下马威,让我怕他;其次,他想以此来激怒于快,令其暴怒,暴怒就会自乱方寸……”
散会后,于飞若无其事地回了办公室.都坐下后,大家谈论的仍是吕猛的讲话,谈着谈着,就有人发起牢骚来,说什么的都有.最大胆的,声音最洪亮的就是郝冰,他毫无顾忌地说:“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处处不养爷,爷做个体户!”
“我该换地方下蛋了!”一向正统的李达,幽默起来也是块上好地笑料.
笑声刚止,就有人问于飞道:“喂,于飞,你干啥去?”
“回家!种我的二亩地去!”于飞怀疑办公室内有校长的“耳目”,所以故意说得这样无奈.
“没出息!”吴娜撇着嘴说:“开荒去吧你!”
又是一阵哄笑飘办公室……
自始自终,对这事一言不发的只有石惠与孙超两人.笑声止后,石惠直起上身问:“孙老师,表个态吧,你以后干什么?”
孙超抬头看了石惠一眼,然后又趴到桌面上有气无力的说:“我没辙!” 尽管他只说了三个字,但大家仍给了他友好地笑声。这样看,认真起来,谁都不在乎吕猛的权威。这年头,有本事到哪儿都是工作.私立中学正希望名校的教师去任教呢!况且,频繁地更换工作已成了前卫和时尚的标志……
晚饭过后,于快找于飞就校长讲话的问题交换了意见,于飞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建议于快遇事要沉着冷静,更要息怒……
* * * * *
淅淅沥沥下了一夜雨,到清晨仍不见停。按照惯例,吕猛取消了早操,学生们欢呼过后就开始晨读……
早饭后,当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来上学时,校园内到处都有各种颜色的小花伞,连成一片或分开几个,如百花争艳,这时,于飞刚吃过饭,他打算跑着去办公室.所以,没拿伞就直接冲进了雨雾中……跑出园丁园时,恰巧碰见吴娜举着花伞等他.于是他就钻到她的伞下朝前走……
进入教学区的大门,刚要走过文化长廊,石惠却突然从廊后站了出来.她斜扛着雨伞,站在于飞的前面说:“于飞,你过来.我有件事……”
“什么事?”于飞走出吴娜的伞问.
“你过来!我说有事就有事嘛!”石惠的声音柔得如小雨,她向前紧走几步给于飞遮上伞,拉着他直朝鹰园里走.吴娜静静地呆了一会,见石惠拉于飞越走越远了,就冲她的背后“呸”地吐了一口,又生着闷气去了办公室……
“啥事啊?”鹰园的深处没铺地砖,故而泥泞不堪.于飞见石惠居然直朝这样的小径上走,就停下来问她。
“啥事?”石惠收起伞说:“我让你陪我在稀泥中走走,让你尝尝一个女人心碎的感觉……”
“好了好了,别闹了行不行?”于飞明白了石惠的意思。
“谁给谁闹啊?”石惠强忍着怨气说:“你俩整日粘粘连连的,我算个啥?”
“这是正常交往呀!”于飞强调说:“况且,我并没有冷落你啊……”
“不一样!”石惠跺着脚讲:“从今往后,有我没她.你看着办吧.”说完,她把伞塞给于飞,就跑着去办公室了……
于飞来到办公室时,吴娜白了他一眼,就低下头胡写乱画了,石惠也一直不答理他。整个上午,只有王芳与郝冰在絮絮叨叨地谈论他们同以前的改变,谈岁月老去,刻在脸上抹也抹不去的恼人的沧桑……
快放学时,小雨仍急急地轻敲着荷叶,这时,老教导主任送来一封信,说是从广西玉林寄给于飞的快信……
于飞接过信,当着吴娜的面拆开,取出信瓤展开急看,见上面写着:
表叔您好!
客言不叙,见字为面,上次回到家一直很忙,走时又特别急,所以没能向您当面话别,请原谅。
由于业绩突出,我已升为销售部经理。但仍觉势单力薄,总想觅一志趣相投的老乡来此共谋大业.然众多的同学与朋友中,能力及你者空无一人.今特写信,请您前来南国发展……表侄敬候您的佳音.
另:前几日结识了玉林公司的人事部经理.他是咱老乡,安大中文系高材生。表侄极力推荐您,他欣然应允,并保证您一来公司,他就安排培训您上岗……
此致
敬礼!
王义(TEL:0775——5233***)
99 年10月18日
于飞不想把信的内容公开,就对一直盯着他看的吴娜说:“广西的朋友写来的.让我常给他去信.”
于飞讲完,听到身后有熟悉的喘气声,回头看时,才见石惠正偷着读他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