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缩蓝鲸(1 / 2)

夜航百年 钟金璧 3217 字 2024-03-16

李慈再遇到谢兰麟是十一月的时候了。

这期间,李慈经历了自己职业生涯的一次滑铁卢,整个人都陷入了情绪低谷。

那段时间,她沉迷于阅读各类心理修复类的书籍,试图从知识中寻找出一些力量,去修复自己受伤的心。

心受伤了,身体也会有幻痛,她总觉得自己的后背隐隐作痛,肩胛骨那一带,酸疼如陈年的白醋开盖的那一刻。

她去看了西医,拍了片子,西医指着她的脊椎骨说,看片子没问题呀。

接着她又去看中医,医生按着她疼痛的肩胛骨缝,问她道:“是这里吗?”

她回答是的,就是这儿,隐隐作痛。

医生用力一按道:“你这骨骼有些错位啊。”说罢,他一推,只听咯吱一声,李慈顿感后背的疼痛缓解了些。

医生让她后续三天连续过来针灸。

李慈是在第二次过来针灸时,遇到了谢兰麟。

北京这么大,偶遇一个人需要相当多的缘分,但李慈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当时躺在针灸床上,只见脸上扎了几针,胸前,两只手,小腿和脚上也都是闪着银光的针

李慈弱弱叫道:“Hi,好巧。”

谢兰麟睁开眼,他也是没想到会在如此不便的情况下,遇到自己的相亲对象。

他下意识想回话,可被嘴边扎着的针按住了,顿时疼得嘶了一声。

李慈也觉察出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她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回应了,径直去找了大夫,可她万万没想到,大夫把她引到了谢兰麟旁边那个床位。

在自己曾经的相亲对象面前扎针,真是有些羞耻。

得亏李慈是后背疼,故而她是趴躺着,大夫在她的头顶,脖颈和后背处都扎了不少针。大约过了十分钟左右,大夫过来给谢兰麟卸了针,李慈听到身边谢兰麟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心想他可千万不要这会来和我说话。

果然不负李慈的期望,谢兰麟整理好着装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她的后脑勺前,轻松又温和地问候道:“真是太巧了,你这是怎么了。”

李慈脸埋在枕头的洞里,此时只好瓮声瓮气地答道:“后背疼。”她心想,这个姿势和人说话实在太缺乏安全感了,她都能感受到谢兰麟的视线在她后背停留了片刻。

大夫拯救了尴尬到冒烟的李慈,他及时出现把谢兰麟叫走了。

又过了五分钟左右,李慈总算是被卸了针,她如释重负地起身,环顾四周,没看到谢兰麟,估计他是已经离开了。

大夫交代了一下她注意事项,又嘱咐她后续一周都要连续来。

李慈背上包,感觉腹中空空,有些饿,她掏出手机准备叫个丰盛的外卖,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紧接着她停住了脚步——谢兰麟正坐在接诊室门口,俨然是在等她的样子。

李慈朝他发送了一个问询的眼神,只见他站起身,展露了一个温和的笑意:“上次的事还没谢过你,你晚上有约吗,一起吃个饭?”

话都说到这里了,李慈没有理由拒绝。

谢兰麟开一辆灰黑色的特斯拉MODEL S,和他的气质倒是很匹配,可他选的餐厅又很老派,他点开导航,问坐在副驾驶的她,“我们要不吃个新荣记?”

李慈颔首,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谢兰麟捕捉到了她眼里的笑意,问道:“你喜欢吗?我记得你是江浙一带的人。”

李慈道:“新荣记挺好的。就是能有位置么?我记得它家似乎要提前一个月预约。”

谢兰麟抿嘴一笑,倒看起来有些学生气:“刚让我助理约好了,有位置。”

到餐厅后,落座后,谢兰麟看着李慈:“你看着似乎憔悴了些。”他的目光真诚,带着善意。

李慈低头,抿了抿嘴,再抬头时已经卸下刚才的社交面具,她的脊背垮了下来,面容也淡淡的,带着一种无奈和丧气。

她开口回道:“你看得还挺准。我最近的确状态不太好。”她想到和谢兰麟相识并不太久,不愿多说,以免传递负能量。

谢兰麟读懂了她的想法,颔首道:“如果你愿意和我倾诉的话,我可以帮你分析一下?”他抬手给她倒茶,又追了句,“不用为难。”

黄金脆带鱼、鲍鱼红烧肉、沙蒜烧豆面、野生大黄鱼、清炒奶白菜这些菜陆续上菜了,伴着饭菜香,李慈说起了这一次令她被迫成长的事情。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晋升没通过罢了。”她垂下眼,内心有些发紧,只觉得自己这点打工人的小心事,在他面前有些难以启齿。

谢兰麟了然,见她谈兴不佳,倒也不再追问,只是安慰道:“明年还会有机会的。你还很年轻的。”

李慈夹了一块带鱼,点点头:“我知道是我操之过急了。我这个年龄去晋升资深总监,不通过是常态,只是自己还是心存了一些幻想。”

“不是幻想。”谢兰麟看着她落寞的侧脸,就想起了刚回国创业的自己。他坐直了身子,看向李慈,又说了一遍——

“不是幻想,只是时机没到。我刚回国创业那会,一周见几十家VC,很多投资人都说国内AI行业很难发展,让我不要心存幻想。那段时间我也时常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想错了。”

“但其实,现在回头看,只是时机还没成熟。第二年,我们就顺利拿到了天使轮的投资。”

谢兰麟看向李慈,像是透过她看向曾经的自己,“不要自责,再等等,等时机成熟,你肯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李慈有点呆地望着他,有点没想到他为何会突然这样和自己掏心掏肺,可脊背的痛竟也出了幻觉似的,一股暖流从后背那个被戳穿的无形的孔中涌入,堵上了那泊泊流血的伤口。

饭毕,谢兰麟提议要送她回家。

“要听点音乐么?”他问李慈。

李慈点点头。

他放了一首裘德的《浓缩蓝鲸》,水浪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中响起,淡淡的吟唱在海底深处此起彼伏。

他们两坐在一只鲸的身体里,从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摆尾而过。

有谁在唱,“请用你的眼神给我回应,说你也信,在我怀中,蜷着鲸的身体。”

一首歌的时间,李慈到家了。

她朝他道谢,“今天多谢你的安慰,我好了一些。”

谢兰麟刚开车时,便脱了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脸正着不看她。

李慈扭头看他,他脸别了过去,她有些疑惑地问:“那我走了,拜拜。”

“回家吧,早点休息。”谢兰麟的脸还是别过去的,李慈只能看到他微红的侧脸。

李慈吐了下舌头,默默下车了。

谢兰麟则目送着她走进小区,正好和他一同创业的另一个合伙人Dylan来电,他直接在车里接通了:

“你那边什么情况,怎么晚上的会都取消了。”

谢兰麟摸了摸鼻子,淡定回答道:“在医院遇到了一个朋友,吃了个晚饭。”

“什么朋友,我认识吗,你居然也会为了饭局改会议日程。活久见啊。”

“行了,有什么决策需要我今晚看的吗?我半小时后可以开会。”

“哈哈,这才是你嘛。一会开会,有几个事最好你定一下......”

李慈到家后,只觉得自己的脊背是难得的舒展,她脱下外套,去浴室给浴缸放水,路过酒柜时,脚步一顿,昨夜新开的红酒正摆在外面。

这个月,她已经喝掉了整整九瓶红酒。

李慈伸手拿起那瓶新开封的红酒,心中却突然闪过谢兰麟的那双眼,他的眼总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于是抿了抿唇,她把红酒放进了酒柜深处。

当夜,李慈再度做了一个梦。

浓雾散尽,梦中浮出这样一个景象——又见江南水乡,小桥,流水,乌篷船,下着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