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一间阁楼中,旁边是一扇被支起的木窗,雨丝一点点飘进来,蕴湿了她手中的书卷。
“周小姐,快来劝劝谢先生,下雨了呢。”是哪家的小童子在叫她呢。
她为何含笑探出头,看见那穿着素长衫的先生,头戴着斗笠,正仿若独钓寒江雪的渔翁,在绵绵细雨中,不动如山地垂钓。
谢先生好似有感应似的,抬眸就接住了她的目光,他微微一笑,并不应那旁边催促他归家的童子。
是谁撑起一把竹绢伞,翩然就来到他身旁,为他挡去那斜风细雨,她听见自己说:“谢先生是怕得鱼惊不应人么。”
谢先生依旧不动如山,只见鱼竿微动,他这才抬袖收线,果然钓得了一尺鲈鱼,他将鱼放入竹篓中,说一句,“我是但爱鲈鱼美,还请周小姐今晚赏脸,共饮鱼汤。”
待到一勾新月初上小楼,小舟在江上轻荡,红泥火炉冒出鱼汤香气,渔船上烛火孤光一点,他两对坐,他正就着烛火读家书一封,有风吹起了渔船上的垂帘,在他眉间打下一片阴影。
他凝起眉,对她说:“家中出了事,我需尽快赶回北平去。”
她心忽一紧,心头一声轰隆,有谁在她耳边呼喊,别去!不要去!别让他去!他不能去!
可她却发不出声音,耳旁似有北平的风呼啸而过......
一声巨响,竟是打雷了。
李慈迷糊着醒来,一揉眼睛,眼角竟都是泪痕,她回忆起刚刚的梦境,在想大概是最近小说看多了。
天光熹微,雷雨将至,珠珠在他的猫窝里睡得正香,银白的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李慈走上前,摸摸猫头,碰碰猫鼻子,珠珠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在床沿边静坐片刻,心想,今天该去上班了,休假也休息够了。
李慈坐回自己工位的那一刻,张昀正好也在,他摆弄着他桌上的摩卡壶,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打了声招呼:“休假回来了?”
李慈笑眯眯地把自己的陶瓷杯给他,意思是要蹭杯咖啡。
“去哪玩儿了,都没见你发朋友圈呢。”张昀细细地给她倒了一小杯。
“就在北京呆着呢,疗伤,你懂么。”李慈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真香,就是不够喝。”
“说得和失恋似的,这么长的年假不出国玩,暴殄天物呐小慈。”
“没心情,也没对象。”她打开电脑。
“看来主要是没对象。”张昀乐了。“要我说你也别只惦记着工作,个人问题赶紧解决一下吧。”
“你现在真的很像催婚的大妈。”李慈翻了个白眼,拿起电脑准备去开会。
张昀伸出长腿拦住了她,他煞有介事地勾手,让李慈俯身,在她耳边轻轻说道:“你翻白眼的功力的确晋升了。”
接下来的整个会议过程中,李慈的脸都是铁青的,她结结实实被张昀毒到了。
Jessica走进会议室,目光不着痕迹地带过了低着头的李慈。
会议室有不少人窥探的目光从她凝冰的脸上扫过,李慈都可以想象,接下来公司的小道消息该会如何流传——“李慈晋升没通过,怨气还是很重呢。”“休完假回来还那样,估计快离职了。”
会议内容本身不稀奇,大家更多是想看戏——看这对昔日情同母女的上下级会如何反目成仇。
毕竟,消息都传开了,Jessica在李慈的晋升答辩上,作为直接上级反水了,投了反对票,让李慈在集团彻底成了笑话。
轮到李慈汇报时,她面不改色地看向Jessica,声音也是四平八稳:“目前品牌升级的前期方案已经完全准备好了,下一步的流程是需要约邓总汇报了。”
Jessica回避了她的目光,点头颔首:“你和她助理约时间吧。”
邓纨,是Jessica的顶头上司,圆宇集团电商业务的一号位,但她更加广为人知的身份是,圆宇集团创始人辛宇的妻子。
圆宇作为市值五百亿美金的港股上市公司,还会被一些员工和八卦自媒体笑称为夫妻店,主要原因还是邓纨作为老板娘,虽并不在董事会席位中,但她不仅是圆宇集团最高管理委员会的成员,还亲身下场管理集团重要业务。
彼时,海淀区中关村一家咖啡馆里,谢兰麟正和一位男子交谈。
“无人机配送这块,仓颉科技的技术肯定是业界领先,但你要想和圆宇达成战略合作,光靠技术是远远不够的。”男子名为汪谦,是远山资本的合伙人,也是谢兰麟的天使投资人。
谢兰麟沉吟片刻,朝他做了一个“愿闻其详”的手势。
汪谦有点好笑,他自认自己已经是个寡言的人了,但遇上谢兰麟,也不得不变成话多的那个,果然这世间还是一物降一物。
他喝了口桌上的咖啡,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说道:“圆宇科技在无人机配送这部分实际的应用还是在商品配送领域,这块业务的负责人正是辛宇的夫人,邓纨。邓纨,财务出身,管理风格是比较细致的,圆宇电商超过三百万的单子,她都是最终审批人。”
“也就是说,你想拿下圆宇长期的单子,找采购负责人是没用的,最直接就是找邓纨。”汪谦抬起眉看了眼谢兰麟,接着,端起桌上的开水喝了半杯。
谢兰麟懂了,沉吟片刻,问道:“你认识她么,有机会引荐一下?”
汪谦耸耸肩,对谢兰麟说道:“有过几面之缘,但的确没什么深交。”
他补充道:“她很低调,从来不接受媒体采访,对我们这些投资人更是三缄其口。”
谢兰麟道:“我们身边有谁和圆宇高层熟悉么?”
汪谦摆摆手:“这就要问你自己了。平时你也从来不出来社交,人脉嘛,用时方恨少咯。”
谢兰麟思索片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张清水脸,上翘的眼角和菱角分明的唇,她摇着白葡萄酒,漫不经心中夹杂着做作地自我介绍,我叫李慈,在圆宇电商担任品牌总监。
他唇角挂起了一丝笑意,道:“我有认识的人。”
汪谦眯起眼睛看他,“你这笑得有情况啊。”
谢兰麟咳了两声,将咖啡杯剩余的美式一饮而尽,站起身,摆出告别的姿势。
汪谦不拆穿他,也站起来,环顾了下四周:“五年了,这里的咖啡还是这么难喝。要不是你每次都要过来忆苦思甜,我已经很久没喝过这么难喝的咖啡了。”
谢兰麟拍拍他:“这里可是你我第一次碰面的地方,风水宝地。你们投资人不都很信这个么。”
汪谦笑了,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像是谢兰麟的同龄人了,但其实他比谢兰麟年长了整整一轮,两人都属马。他经常户外运动,肤色晒得微深,穿一件始祖鸟的黑色夹克衫,整个人气质非常从容。
仓颉上市后,汪谦作为天使投资人大赚一笔,在远山资本也从投资总监,一跃而升了合伙人,因此,谢兰麟和汪谦可说是互为贵人。
十一月最后一周,周日下午,李慈正在健身房跑步,放在一旁的手机频频震动,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北京号码。
李慈健身时不喜欢被打扰,她按断了电话。
过了半分钟,她的手机微信弹出一个通话邀请,来者的微信名,两个字——兰麟。
她顿了片刻,让自己呼吸平稳一些,才接通:“喂。”
谢兰麟道:“刚刚给你打电话了,你没接。”有些委屈的语气。
李慈从健身房的镜子中,看见自己面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为“娇羞”的表情,她顿时被雷到了。
她含蓄地道:“抱歉,刚在跑步,下意识按掉的。”
“你是不是没存我号码?”
“怎么会呢。”李慈尬笑道,“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她庆幸目前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比较冷漠的,因为镜子中的她看起来要冒烟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很快,她收获了一个邀请:“今晚有时间么,一起吃个饭。”
李慈抿抿唇,她内心有些胶着,很快答应第一次邀请,岂不是显得自己不够矜持,可她也知道谢兰麟很忙,担心太拿乔,他后面便不再来约她。
那边看她不接话,又道:“约的有些急,你别介意,可我公司的确有事需要向你请教。”
这一句话顿时把李慈内心的粉红泡泡一把全部戳破,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恢复了冷若冰霜的样子。
这下是表里如一冷漠的声音:“可以呀,我也希望我能帮上忙。我七点后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