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北京的秋,突然而至。
一天之中,大风席卷,树叶被刮得簌簌地掉落,路上的人早上还穿的短袖,晚上便换上了厚外套。
此时的李慈,正坐在亮马河旁的宝格丽酒店的大堂酒廊中。
她喜欢这个地方。
这间酒店风格颇为低调,大堂的地板上铺设的是打磨的黑色花岗岩,天花板上贴满了黑色大理石,配上暖融的壁灯,蕴出沉静的气度。
她坐的窗边的位置,是一面到底的巨大落地玻璃墙。如果白天来,能看到宝格丽精心打理的庭院,庭院中有木质的桌椅,供客人在户外,享受着阳光,聊天畅饮。
现在的窗外则是夜幕低垂。入秋的夜幕是墨水的蓝,一轮皎洁的月就挂在这样的夜幕上,如薄薄的玉片。
此刻李慈无心欣赏月色,她手边放着一个高脚杯,盛着半杯淡金色的冰镇白葡萄酒,杯壁氤氲出岑岑的水雾。有人从前厅进来,带着秋风仆仆,走到了她面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李慈等的人,到了。
这是一场相亲。
李慈把手机倒扣放在茶几上,抬起眼看向来人——他看起来比她想象中年轻,穿着朴素却不掩气度,一身书卷气。
他朝她微微一笑,颔首道:“不好意思,路上太堵了,让你久等了。”
李慈亦是礼貌回笑:“没事,没多久。现在的确是北京最堵的时候。”
她抬手叫来服务员为他点单,他不着痕迹地扫过她已经喝了大半的高脚杯,点了一杯热茶。
来之前李慈已经看过他的资料了——谢兰麟,仓颉科技的联合创始人兼CTO,和她差五岁,本科清华少年班,硕士就读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毕业后在谷歌工作了两年,然后回国创业,两年前带领公司在香港上市。
金光闪闪的履历,典型的1%的精英。
谢兰麟自如地起了个话头,谈起了永远不会出错的天气:“今天突然变天了,后续大概是要入秋了。”
李慈拿起酒杯,饮了一小口,道:“是啊。不过,秋天的北京还是挺美的。”
谢兰麟也端起杯子,喝了口茶。他换了个话题,“我看履历,你是江浙一带的人?来北京还习惯么。”
李慈微微一笑:“刚开始不太习惯,现在已经适应了。”她也开启了一个话题,“你住哪,回去远么?”
谢兰麟诧异看她一眼,道,“我住朝阳,不过一会还得去趟公司,公司在海淀。”
李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听起来像在赶人。
她喃喃道:“你今天不休假?”
他笑了笑,“对,有个加急的需求,团队正在赶进度。”
尽管掩饰得很好,但李慈也看出来了他的意兴阑珊,她回想了一下刚刚不咸不淡的对话,心里明白这人大概是没戏了。
说实话,谢兰麟挺好的,虽然显然是大众共识里的事业有成,但既不油腻也不高高在上,相反,他一直垂着眼喝茶,有些躲避和她的眼神交流。
谈话间他的语气始终温和谦虚,令人很舒服。
他们两又寒暄了几分钟,聊了聊各自公司的近期新闻。
接着谢兰麟接了个电话,然后,在李慈预料之中,他站起身来,礼貌地向李慈告别:“公司有些急事,我先走了。改天再约。”
他们两都清楚,这个所谓的改天,不会发生。
她礼貌地站起来送别了他,目送他去吧台买了单,然后身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李慈把手机翻转过来,微信中首个消息就是相亲平台红娘发来的:“怎么样,你们聊的。加微信了没?”
她平静地回了句:“没聊成,没加微信。”
她没看对方的回复,就平静地把手机放回了手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劲有些上头了,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准备打个车回家。
正当李慈要走出酒店大堂,在旋转门处,她被一个匆匆追来的女服务员叫住了:“女士,好像是您朋友的身份证掉在沙发缝里了,您核对一下?”
李慈一愣,抬手接过那张淡蓝色的小卡片,上面果真写着“谢兰麟”的名字,她道了声“是他,你给我吧”,顺手将它扔进了手袋。
冷风萧萧,李慈的公寓离酒店很近,她裹着大衣走回了家。
她觉得四肢冷,头却晕热,回到家第一件事是给浴缸放满了热水,然后泡了个澡。
热水蒸腾得酒气更盛,她吹干头发就直接摇摇晃晃地上床了,头碰到枕头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一片大雾,雾气弥漫中,她看到了一汪大湖,湖边停了一只小舟,不知怎的,她便踏入了那只舟上,天旋地转之间,舟在湖心,人在舟上,对面坐着一个人,怡然自得地烹起了茶,茶香幽幽,水雾散尽,李慈觉得此人有些面善,却忘了在哪里见过他。
他为她斟了一盏热茶,朝她温和地笑了下:“天冷,请喝茶。”
李慈接过,温热的茶水入喉,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熨贴了。
雾气又飘来,李慈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枕边睡着一位男士,呼吸均匀,额发有些凌乱,睡颜平和宁静,她皱着眉头拍了拍他,他睡眼惺忪间一下把她揽到怀里,安慰地哄了哄:“睡吧,还早呢。”她倚靠着暖源,又沉入了梦乡。
早上7点,闹钟准时而刺耳地响起,李慈昏沉沉地睁开眼,只见怀里埋着她的神兽,正是梦中暖源的始作俑者。神兽睡得呼噜噜的,圆胖的猫脸满是惬意。她回想了刚刚梦中的场景,在心中苦笑地自嘲道,是不是太久没恋爱了。
她捅了捅怀里的胖猫:“珠珠宝,起床了。不睡了。”
名为珠珠的银渐层猫咪睁开自己湛蓝的眼睛,不屑地看了主人一眼,又继续闭眼睡着,甚至骄傲地在主人的睡衣上蹭了蹭下巴的口水。
李慈无奈地松开猫,自己翻身下床,拉开深棕色的亚麻窗帘,阳光从卧室的阳台汹涌而入,铺亮了整个房间。
她洗簌好,煮了杯咖啡走到阳台上慢慢享用,她这间公寓阳台连着主卧,四面都是通透的玻璃墙,景观极佳,能够远眺到亮马河的全部风光——
远处的老式苏联楼外面都刷着饱和度高的红色和橙色,如拼接的乐高积木;而另一旁群立的写字楼抖擞着威严的银光;亮马河旁杨柳依依,有人垂钓也有人在跑步;使馆区绿树成荫,安静如一只沉睡的猫。
说到猫咪,李慈低头瞟了一眼,已经跳到窗前和她一起看风景的大银猫,后者正扭头享受着日光的沐浴,背影很是伟岸,一身银皮草在阳光下闪着光。她伸手揉了揉珠珠的大胖脸,一把抱起他,准备投喂这个十多斤的大宝贝。
客厅里,珠珠一脸满足地享用着自己的三文鱼主食罐头。
周一早上是李慈的健身日。
她换了一身运动服,玄关处的镜子照射出一个纤细健美的女生,露露柠檬的白色瑜伽服上衣,搭配同品牌的深灰色瑜伽裤和白色跑鞋。
李慈住的公寓楼下有个很不错的健身房,宽敞明亮,不少明星都去过,去年李慈还遇见谷爱凌在那儿拍广告。
她先是慢跑了半小时,接着又去泳池游了二十分钟,酣畅淋漓地运动后产生的内啡肽让整个人荣光焕发。
待洗完澡出来,已经八点四十了。
健身房楼下有一间Manner, 她路过时顺手买了杯冰拿铁,边走边喝。到家后,她重新洗了脸,从衣柜中拿出一件短款的藏蓝开襟衫,一条白牛仔阔腿裤。
换好衣服后,她开始化妆。
青春期的婴儿肥褪去后,李慈舒展的眉眼便显了出来——上翘的眼角,分明的唇,清水般的脸。
她用香缇卡的粉霜,淡淡点涂了一层,清透的色泽渐渐便从面庞上透出,皮肤像浸湿了的奶油,泛着光泽。
香奈儿15号的腮红,淡扫一下就是高级的淡粉裸色。口红要选古驰的小金管,膏状口红是老派,可红棕调的玫瑰色,带着见过世面的沉静和温柔,细细一涂,一张瑰丽又深邃的妆面就诞生了。
衣帽间打开,三排包等着她选择。
李慈探出身,选了角落里那位安静低调的女士——爱马仕圣杯蓝金扣的菜篮子。
一切都恰到好处。
李慈打了个车去公司。
她在国内前三的互联网大厂圆宇工作,就职于电商业务的市场部,负责品牌管理,带一个三十人的团队。
在车上,她打开自己的工作日历,果不其然,从上午十点到晚上十点,全天的日程都被各式各样的会议占满了。
上午十点,李慈先是在工位上接入主管层晨会,听了半小时的数据分析,又分别和两个减一团队在会议室对了对各自项目的待决策点和进度。
忙完这些,已经是十二点半,李慈回到工位,她的平级兼同桌张昀探头问道:“吃午饭吗?”
于是,两个人结伴去公司楼下吃沙拉。
两人简单聊了聊各自周末的行程,李慈说起了自己的失败相亲经历。
张昀往嘴里塞了一团草,听到她说起自己像是在赶人那段时,忍不住笑了:“那说明你没有向人释放信号。”
“怎么说?”李慈虚心求教。
“如果你含情脉脉地问我住在哪里,我只会理解为你想跟我回家。”
李慈横了他一眼:“骚还是你骚。”
“不喜欢就算了呗。早就让你不要去相亲,这种明码标价的资源兑换模式,不适合你。”张昀继续坏笑着。
“呵呵。我已经单身三年了,哥。”
张昀一边吃着沙拉,一边持续输出着——“你太不了解自己了,别看你总是摆出一副理性脸,可每次重大决定,你哪次不是用感性做决策。”
李慈承认自己被触动了,的确,目前为止的每次相亲都像面试一样,让她觉得既消耗又无趣,甚至发展到要喝到微醺,才能让自己坚持见面。
两人吃完无味的午饭,起身准备去再买杯冰美式续命,李慈接到一个未知来电,是北京的号码。
她接通:“喂。哪位。”
对面传来一个很有磁性的低沉男声:“李慈你好,我是谢兰麟。抱歉打扰,听酒店说,我的身份证你这边帮我捡到了,非常感谢。”
李慈发誓自己的确把这件事忘在脑后了,她支支吾吾地说:“是,我正打算今天联系你。”
他礼貌询问:“那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过来取一下。”
“我估计下班才能给你。”她想起了那个可怜的小卡片正躺在家里的另一个手袋中。
对方显然有些纠结,沉吟着道:“预计几点,因为我晚上有个紧急出差,十点的航班。”
李慈估算了下时间,又看了下自己的日程,七点后的会议都可以线上参加。“七点,你来我家,方便吗?我家离首都机场半小时路程。”
对方同意了,两人约着加了微信,就结束了对话。
张昀从吧台拿回两杯冰美式,问她,“怎么了。”
李慈揉了揉鼻子,“没事,晚上寄个快递。”
今天下午是每周惯例的市场部周会,各个团队都需要汇报本周的项目结果和进度,同时讨论一些重要命题。
Jessica是圆宇电商的市场负责人,也是李慈多年的老板,她外企出身,保留了在工作中叫英文名的习惯。
她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这当然从外表就能看出来,她剪着一头板寸,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坐在会议桌的中间,正抬头看着投屏。尽管神态温和,但周身气场极强,身边的几个男生莫不是如鹌鹑一般畏缩在一旁。
李慈走进会议室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她心里淡淡笑了一下,走了过去,坐在了Jessica身边。
人已到齐,旁边的经分组长赵萌,开始主持市场部核心总监每周一次的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