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部分一贯是用户增长的数据情况。
李慈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直到赵萌说到新客用户质量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继续用那机械的声音说道:“本周,外投新客次七日复购率和Arpu值都lose大盘接近20个点。根据分析,主要和本周投放预算分配的渠道有关......”
Jessica举手打断了赵萌古,她看着表格上那显著标出的红色数字,问道:“本周新客的单个用户成本多少?”
赵萌下拉了一下文档,道:“本周表现还是很可观的,目前是23元,低于本月目标值,目标完成度在121%。”
Jessica把目光投向了增长部门的负责人徐毅,“徐毅,你怎么看。”
徐毅性格暴躁,刚刚赵萌汇报时他就忍不住了,在座位上坐立不安,现在被点名了,他语速极快地解释道:“这个和经分在上周做的预算分配建议计划有关,我们根据建议优先投放了快点的极速版,保证用户成本在可控范围内。”
他又补充道:“新客质量月初定的是观测指标,我理解我们还是优先成本指标。”说完,他看了一眼赵萌。
赵萌没想到锅甩到了自己身上,一愣,正要把锅甩回。
Jessica说话了:“本周就先这样吧,下周开始尽可能降低对这个渠道的依赖。”
赵萌知趣地沉默了。
李慈面色不变,心中却有些思索——为了压低新客成本,不惜花大钱去买这些劣质流量,这样真的对么。
很快轮到了品牌这边的汇报。
李慈清了清嗓子,道:“品牌这边已经根据上周确定的新品牌定位在创作品牌标语。目前的策略是,内部团队和外部创意代理共同进行海量创作,再进行层层筛选,最终确定。目前外部创意代理我们已经进行寻源,初步规划邀请亚太区头部广告公司“神美”,上海的创意热店“另类”和“赢家”这三家进行比稿。”
Jessica对她向来是放权,闻言点点头,道:“这个项目整体预算多少?”
李慈道:“我们还是偏保守去规划,目前我打算先规划三百万元的投入。”
三百万元,只是增长部一天的投放预算,品牌部的这点投入没有引起任何波澜,会议继续到其他议题。
这个会开完后,李慈像一只连轴的陀螺,从一个会议转到另外一个会议,中间还穿插了两个面试,以及和团队中一个提离职的同学进行了一次沟通。
在晚上六点时,彼时她正在和那位同学沟通,闹钟准时响起,屏幕上的备忘录出现“身份证”的提示,她不动声色地按灭了闹钟,简单几句结束了对话。
到家后,她继续在电脑上参会,又抽空点了个外卖——雁舍的紫苏牛蛙,脆皮莴笋,和湖藕炖筒子骨汤。为了平衡乏味的午饭,这一顿晚饭可称得上是胃口大开。
晚上七点钟,谢兰麟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李慈,我在你家楼下。”
“你方便上来取一下么?我在一个视频会议里,需要露脸开视频。”
“好。稍等。”
李慈在微信上把门牌号发给他。
过了五分钟,敲门声响起,李慈捻起那张可怜的小卡片,他的主人从卡片生日看,是个摩羯座。
她打开门,门外站着一面之缘的相亲对象——背着双肩包,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子。
谢兰麟朝她温和笑了笑,看着还是那么绅士:“谢谢你,打扰了。”
李慈还戴着耳机,她摆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将身份证递给他:“没事,一路顺风。”
“那我先走了,拜拜。”
门关上,李慈毫无波澜地继续开会。
晚上十点,李慈总算是盖上了电脑,她舒展了一下僵直的脖子和肩颈,去浴室放了水,准备泡个澡。
她朝浴缸里扔了一个施丹兰生姜柠檬的泡澡球,又去厨房里洗了些香水葡萄,盛在黑色陶瓷高脚果盘里,又倒了一杯鲜橙汁,放在浴缸架上。
等李慈关了灯,褪去外衣,沉入浮着泡沫的热水中后,她闭上眼睛,感受到沉沉的热水包裹住她疲惫的身躯,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现在是不是已经过上了之前想要的生活?
之前,多久之前?
李慈今年二十九岁,还有一年,就三十了。
十年前,她十九岁,在小县城的高中里读高三。
现在媒体发明了一个词,概括她这样的女生,叫“小镇做题家”。
小镇做题家,往往都有个晦涩又灰色的青春。
李慈也不意外。
她青春期时,体重一直稳定在120斤,放在160的身高上,显而易见是个敦厚的身材。脸是微胖的苹果脸,腰背也是墩墩的,厚重得与很多描绘少女的词无关。
她皮肤是白的,但爱长痘;又剪了一个并不适合她的蘑菇头,刘海因为没法每天洗,总是水油油地搭在额头上。
但她并不是个文静别扭的性格,相反,那会的她就心气高,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总相信自己早晚会出人头地,这沉重单调又闷热的青春期,只是暂时的。
那一年高考,李慈的确是超常发挥了。
她平时的年级排名是稳定在第五十名,高考她考到了年级第二十名,更令李慈的爸妈惊喜的是,她的语文和英语都接近满分,语文甚至考到了全省第一名,这的确是李慈高中三年来最好的一次成绩。
“这姑娘临大事有静气,是个做大事的人。”她记得那个闷热的酷暑,在升学宴上,她那文绉绉的语文老师,拍着她的肩膀一脸自豪地说道。
李慈记得自己在高中三年,虽然语文成绩都是一马当先的好,但因为倔强的个性,并不得这位半秃的中年男子的喜爱。
可他这句话李慈听进去了。
在这之后的十年,李慈遇到过很多次大的小的的坎,就是这股心气和静气支撑着她走下去。
李慈进了一家南方沿海城市的211大学,学的是新闻传播。
李慈大学毕业那年,纸媒已经式微,她有不少师兄师姐靠做自媒体创业,赚到了第一桶金。
但那时候的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去互联网大厂,且在那时候,拿到大厂管培生的offer,在同龄人的眼里,是很受羡慕的归宿。
过了好几年之后,她才知道,她同一年级的同学中,有女生在毕业那一年写小说,火爆网络,后面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又捧出了两个顶流明星。
各人有各人的因缘际会,多年回首,只能嗟叹命运的作弄。
李慈的第一份工作在腾飞集团,她从品牌部的管培生做起,一步步晋升到高级经理,又从高级经理晋升到了资深经理。
大厂工牌越用越旧,工位也从一幢大楼里搬来搬去的,职级背后的数字,从M5到了M8,日子越过越快,一晃,五年过去了。
唯一的世俗进度是,李慈从父母那拿了首付在深圳买了一个60平的小公寓,每个月要给银行支付1万出头的房贷。
她的顶头上司Jessica决定从腾飞离开,去到正在蓬勃发展的圆宇集团。
她邀请李慈和她一起去,邀请的筹码是薪资翻倍。
李慈同意了。
于是,她从深圳,来到了北京。
李慈从热水中浮出来,大口呼吸了起来,热雾阵阵,柠檬的香气冷冽,她睁开眼,香薰蜡烛在昏暗的浴室中摇曳着点点微光。
她拿起浴缸架上的柳橙汁,一饮而尽,冰凉酸甜的液体镇压了大量出汗的燥热。
酸,是爱情的前调。
甜,是爱情的中调。
这两件事,在各种爱情小说和电视剧中,被反复地描绘、放大,吸引着各式红男绿女们为这所谓的爱情,前赴后继。
可它们从来不说,臭,是爱情的尾调。
这些年李慈谈过一些恋爱。
大学的初恋男友,回忆起来倒不臭,好的时候,他曾在第一次学编程时为李慈写过一个会下爱心的小程序,后来李慈才知道是他们编程课的作业,但点开那一刻,李慈还是很惊喜的。他也曾在海滩边为李慈摆过爱心蜡烛阵,只可惜,海风一吹,还没等两人相拥,爱心就变成了几点星火。
这么一个沉迷爱心的男孩,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蛮可爱的。
他是一个爱掉泪的巨蟹座,皮肤微黑,很高很壮,却有一颗多愁善感的少男心。
他们在大学期间,分分合合好多次,毕业后倒断了个彻底,李慈去了大厂工作,他去了美国前十的大学读研究生,后面唯一的一次联系是,某个深夜,他突然给李慈发微信消息,说自己所在的区域停电了,大雪封城,家里也没有足够的食物。
李慈当时正在连夜改方案,她皱着眉头看了一眼信息,没有回。
进入大厂的第二年,李慈交了一个男朋友,是同公司的游戏策划。
这段恋爱,最终无疾而终了,回忆起来,是微臭。
那个男生,个子高,很精神,眼睛中总带着潇洒的不耐烦。
他们两最甜蜜的时候,李慈记得,就是每天下午三点时,相约在四楼一起去公司咖啡吧买咖啡。
要去到咖啡吧,中间要穿越一道露天的横桥。
有一天下午,他两正说话间,下起了大雨,李慈一会要开会,有些着急了,男孩咧嘴一笑,牵起她的手从横桥跑过,身后不少人起哄。
那一刻,李慈觉得自己像偶像剧女主角,连那一天的雨,在回忆中,都是清甜的气息。但分手前的微臭,来自于,李慈不小心看了他的手机。
原来,他每天要陪那么多的女同事聊天;他的晚安每天要发至少八个人;原来,他周末不是加班很忙,而是要轮流陪人吃饭;原来,热映的电影,他陪三个女生看过......
李慈到如今想起来,只觉得好笑,年轻的男生,精力实在旺盛,别的她不予置评,但同个电影看三遍,她想想都觉得是酷刑,也很难理解,怎么会有人为了养鱼,付出这样多的时间成本。
可那时候的李慈,还是个小姑娘,回到出租屋里,哭得像个悲伤蛙,毫无美感。
那也是李慈第一次知道,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是会生理性丧失食欲的。李慈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睡了两天两夜,除了喝了点水,什么都没吃。
李慈的爸妈闻讯,从老家到深圳来看她,她终于强迫自己从床上起来,打开冰箱,冰箱里只剩下一根皱巴巴的黄瓜,李慈拿起来,发现黄瓜的根部已经腐烂水化了,散发着阵阵微臭。
那一刻,李慈领悟了,爱情的尾调,是臭味的。
多年后,李慈最后一次见到他,还是在公司,他去外卖柜拿外卖,两人不小心撞到一起,抬头的那一刹那,她只剩下一个想法——
“他怎么胖成了一个猪头......”
如今二十九岁的李慈,在北京,还是租房住,但从在深圳的单间换到了如今一百来方的公寓,深圳她自己的房子出租了出去,租金刚好够租现在这间北京的公寓。这间公寓年纪也很大了,但保养的不错,房东是一个日本人,整个家装修得很舒适。
如今的李慈,挺享受目前的生活。
虽然还是单身,但养了一只猫咪作伴。她的猫咪听得懂人话,还喜欢在早上用泰山压顶喊她起来喂罐罐。
她体重常年保持在九十五斤,每周都要去健身房报到三次以上,倒不是喜欢白幼瘦的审美,只是她已经领悟,健美的身材比所有的奢侈品都更值得投资。
她的银行账户里攒了200多万,和同龄人相比不算多,也不算少,但是她安全感的来源之一。
那么,她是不是已经过上了之前想要的生活?
浴缸旁有一本书,是伍尔夫的《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这本书出版自1929年,在李慈随手翻开的那一页,写着这样一段话——
“等我们有了一年五百英镑和自己的房间;等我们养成了自由的习惯,勇于写下自己心中所想;等我们稍微逃离公用的起居室,学会通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不是人与现实的关系看人;等我们学会从事物本身看天、看树、看一切;等我们越过弥尔顿的亡灵,再也没有人能遮挡我们的视线;等我们面对现实,因为这就是现实,我们没有臂膀可以依靠,只能自己前进,我们的关系不仅仅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而是人与真实世界的关系。”
她怀疑自己有些昏沉了,不然怎么觉得这段话,很久以前她就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