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事·壹(1 / 2)

甜言谧虞 霓莘 2446 字 2024-03-16

傍晚的金桂巷,四面八方都静谧无声。只有大道上的车辆辚辚声,以及郊外的渡口渡船的“乌乌”声,拉纤的吆喝声。

褚宅也是一片宁谧。尤嫂看了眼主人家上房的方向。向正在为自家孩子,缝补衣裳的章妈说道:“往常这时候老爷都要用百合莲子汤。你说今儿,送不送去?”

章妈眼也不眨地笑骂,道:“你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遇到老爷太太这样心善的主子,莫不是给你猖狂起来了?”

尤嫂道:“诶,诶诶……怎么会?我只是见老爷心情不顺畅,想着不去打搅的好。”

“你还是送去吧,”章妈笑了笑,“也记得给太太、小姐们备上。”

“好嘞。”尤嫂心想:章妈一家都是主人家的红人,听她的话准没错。

上房这边,褚老爷和褚太太的卧室和中间的小书房是黑漆漆的,没点灯。

而那张有朱红沙发的小厅,灯火通明。要知道时下大多人家还用着煤油灯,普通富户也不见得多加浪费电灯。

褚寔向来克勤克俭,虽是商人,起居并不豪奢。

像今晚这样,煤油灯与电灯同时点亮的情况,几乎没有。并不十分宽敞的小厅里,气氛极其凝重。

褚太太双手环抱在胸口,素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衣裳。不时看看孩子们,又觑了觑正肃然坐着的褚寔。

“嗳呀。”褚太太秀眉微皱,直视着褚寔,道,“你这个做爸爸的也真是。孩子有什么过错,又不是有意为之,你要想说教就尽快!沉着脸又不说话什么意思?”

褚寔沉着脸,对着一脸愧意的皦因,道:“爸爸不反对现在年轻人推崇的自由恋爱。你素来知进取,今年你可要考学校了,当以考入好的学堂为己任。自由恋爱的前提——就是在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

皦因低着头,脸颊彤红。却没言语。

辛谧在她身畔坐着。姐妹俩感情好,彼此了解,知晓皦因是陷入了情网,再善良的人如今也犹豫不决,迟迟不肯如往常那般,应上一句“我都听爸爸妈妈的。”

褚太太不同于褚寔的能沉得住气。在皦因沉默的时间里,她在小厅里晃来晃去。心绪紊乱,如一团乱麻。

“承柏。”褚太太停下来,凑近褚寔,道,“年轻人是容易感情用事。可我相信,我们的女儿不会做出,那些脑袋一热的事。只要学业没落下,不就得了。”

褚寔淡淡道:“清澜,有些事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它是原则性问题,一旦触碰到那个界限,你还能云淡风轻的坐在这儿吗?”

“爸爸,你不能这么说。”辛谧拉着皦因的手,道,“虽说姐姐恋爱一事确实属实。可这又与舅妈家那个远房侄子有何干系。爸爸怎么不追究外人说道自家家事,反倒对姐姐责备至此。”

没错,辛谧就是想偷换概念,以致使父亲减轻对姐姐的责备。

褚寔目光如炬,看着正前方,道:“不是葛太太告诉你们妈妈的吗?照你这么说,我们一家子这就移步到葛宅去。”

辛谧道:“可若不是舅妈家的侄子多嘴我们家的事,葛太太又怎会了解到。说到底姐姐和白公子也没什么,不过是少年慕艾罢了。”

褚寔不理辛谧,径直对皦因道:“诚如你妹妹所言。孩子大了,我们做父母的,是应该稍稍放手,你们都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褚太太伸开手臂,轻轻推着三个孩子出门。这时,正逢尤嫂端着方碟,方碟上置有四碗百合莲子汤。

尤嫂显然在门外,听到了里面的声音。她干笑了一下,道:“老爷太太,小姐们快尝尝吧。”

允彦见没自己的那一碗,心里不由一阵放松,心想:最不耐烦这些滋补养生的汤汤水水了。

褚太太见状,也就回到沙发重新坐下,三个孩子也同样。

辛谧舀了舀百合莲子汤,又停下手来,心想:爸爸不表明态度,反而反向增加了姐姐的负罪感。

果不其然,皦因看着眼前清甜的汤,却是不足以解她心中苦味。一面不想父母对自己失望,不想给弟妹带来负面影响。一面又想起那个温润公子,实在不敢想辜负了他,她自己会如何的凄入肝脾。

褚太太看看皦因又看看褚寔,看了褚寔又去看皦因,不耐烦道:“褚老爷哟——有什么话就直说,模棱两可的做什么?”

褚寔面不改色,道:“明日和后日,厂里有事,我不得闲。皦因明日便去转告那个白公子,让他大后日来家里一趟。”

褚太太见他表明态度,缓下语气,迟疑了一番,才道:“人家好歹是白迟中的嫡长公子,你这样做,别到时落了自己的一张脸面。”

褚寔知道褚太太是真心为他着想,却仍道:“那又如何,他是船业大亨之子,你们不也是我褚寔的子女吗?”

褚家祖籍在舒州,世代经商,在整个舒州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

褚寔在晚清时中了进士,曾入仕,任过清政府的理藩院典属。后因审时度势,见清政府大势已去,上上下下都陈陈相因,抱残守缺。转而重操家族旧业,开始了漫漫经商之路。

起初,褚寔与全家于舒州久居,那时便已在舒州创办了明加针织厂。后纵观社会局势,深知教育、学历的重要性,便有北上燕京的念头。

索性功夫不负有心人,褚寔凭借在舒州积攒下来的大笔财产,得以在燕京立足,并将明加针织厂扩到燕京。唯一有所遗憾的,便是褚家首次北上,人地生疏。经商的亲眷中,少有在燕京的,故而,在势力与资历上有所欠缺。

皦因毕恭毕敬地道:“爸爸,我定会如实转告他……他若是不肯到我们家来,我就与他再不往来。”

褚寔没说话,将青花瓷碗中的汤喝完后,便沉默着回到卧室去了。

褚太太盯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嗔责几个孩子,道:“皦皦你……嗳,外面不求上进的年轻人有多少啊!也罢,妈妈现在只一个要求——今年能如期考上个好的学堂。”

皦因沉重地点点头,并表示自己一定不辜负,爸爸妈妈对她所寄予的厚望。

“还有你们两个,”褚太太转向辛谧和允彦,责道,“这么大的事,竟就一齐帮着你们姐姐,瞒着我和你们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