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1 / 2)

夜机 有福朝朝 1800 字 2024-03-16

-三年前哈尔滨

唐照时有错觉,这雪是不是再也不会停了。

沿着漫长的城市版图,一月的暴雪连下了两天两夜。在这样刺骨的冬季是不必说什么穿衣的风度的,唐照卧房里摆着装有一节节马口铁皮烟筒的西式洋炉子,另一角还是爱点上一盏旧式的蓝金珐琅暖炉,女佣担心她夜晚不开门窗把自己熏晕过去,夜夜都要到她房里多察看两趟。

唐照从遮天蔽日的大雪中走回来,紧紧拢着青狐大衣,毛领子簇拥着她的脸,人像一株扶弱的栀子花。客厅里点燃一只很大的蜡烛,罩在玫瑰镂空的玻璃罩子里,今川夫人端坐在沙发中间,仍梳着日本旧式的岛田发髻,酷似中国唐代的打扮。

“不嫌冷吗?”今川夫人睨了她一眼,她不会说中文,一直用日语跟唐照沟通。

“还好,剧院暖和,车里也不冷。”唐照将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口,里头是改良了的新式旗袍,淡黄色,海军领子,脖子上箍着一串很短的珍珠项链。

今川夫人道:“上海过段时间要引进一部有声电影,你听说没有?”

“您说了我才知道。”唐照摘下手套搓了搓手,坐在她身旁的脚踏上伸手去烤暖炉的热气。

“又要过你们中国的新年了,你在家里有什么安排吗?”

唐照安静地坐着,像没听到她的话,热气缠绵地裹在手上,拥吻、融化她手心的冷意。

“老虎厅的事影响很大,春节之后,还得需要你去一趟天津。”

唐照这才动了动,回头看向今川夫人。

“你知道我不想去,我……”

她的裙摆拖在地上,向里折了一角,恰巧折进那朵绽放在末端的茉莉花。唐照的话被打断,循着声音往楼梯看去,手上不留神,指尖挨上暖炉,烫得她浑身颤了一下,立刻缩回手。

今川夫人抬头望了望,又看向唐照道:“他可以陪你一起去。”

贺瑞昭是今川先生和今川夫人府上的常客。他父亲曾和今川先生联手在国内做进出口的贸易,监督工厂、甚至牵扯了一些不能摆在面上说的交易,去年他父亲在火车上因意外被炸死了,贺瑞昭的心思不在同日本人经营上,一心想把他父亲留下的基业卖给今川。

晚间一起吃饭,今川夫人吃了几口便抱着猫上楼了。女佣把饭菜换成中式的,贺瑞昭盛了一碗汤递给她,迟来地问候道:“去看电影了?”

“音乐会。”

唐照对他的态度一直不咸不淡,保持着恰当的社交距离。贺瑞昭并不在意,从来以他惯有的微笑回应——他擅长微笑,眼神很缱绻,会给人一种暧昧的错觉。贺瑞昭又从来不是风流的性格,相反气质倒有几分清冷,像白瓷的菩萨,对一个人笑着,也对所有人笑着,没有动感情,却像由衷地在悲天悯人。

没说几句,贺瑞昭又侧过头握着拳咳嗽。唐照道:“你应该回南方去。”

“把事情解决好才能回去。”

贺瑞昭虽然急着脱手他父亲的产业,但是也并不肯让利,咬着他嘴里的血肉死不松口,已经与今川你来我往地较量了几个月的时间。

唐照静静盯着他,道:“今川说,看着你长大成人,没想到你一点也不念旧情。”

贺瑞昭笑道:“我没有旧情要与日本人探讨。”

唐照低下头不说话。

一阵勺子碰着碗叮叮当当的响声之后,贺瑞昭站起来,轻声说:“你没有其他打算吗?被日本人收养了几年,一辈子就——”

“跟你有关系吗?”唐照猛地站起来,桌子被她撞得一晃,一只高脚杯啪地摔到地上,碎了。

贺瑞昭掀起眼皮用那种很温和的目光柔柔地朝她笑,道:“抱歉,我唐突了。”

今川夫人出现在楼梯口,手指轻柔地抚着怀中猫咪下巴的毛发,道:“幸照,不许吵架。”

幸照是今川夫人为唐照起的日本名字,今川幸照。在这个家庭里,她被剥夺选择的权利和姓名,被剥夺所有自我的性格,塑造成今川夫妇理想中的女儿。唐照站在原地不作声,余光撇见女佣蹲在地上清理碎掉的玻璃碴,也陪着她一起蹲在地上捡起小块的碎片。

贺瑞昭走了。门一开一关,一股冷风灌进来,唐照打了个寒战。回过神,手心硌进两块玻璃的碎碴,她用手扶着桌子,头晕让她很吃力,身子也打起摆子。

九月开始打仗了。

唐照用今川幸照的身份得以安然端坐在日军的安全区内,可以喝茶、读书,坐在客厅里看今川夫人跟其他人打牌。可她每分每秒都煎熬,周遭入耳的话都是日语,用进步学生的词,那叫“倭寇”。

今川夫妇想借着打仗的契机将唐照送去国外,这是她平生第一次违逆今川夫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