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红着眼圈,却不肯落泪,执拗地站在一盏落地灯旁。
“我……终究是……中国人。”
这句话,她用日语说了一次,又用中文重复了一次。唐照身上的旗袍津贴曲线,勾勒得肩膀越发单薄,那单薄的肩膀微微地抖,连她的声线也在抖。今川夫人的手微微松了松,怀里的那只猫叫了一声跳到地上,窜进沙发后面跑了。
今川先生说:“幸照……这样才像我们的女儿。”
“我和你母亲都不是政客,”今川道:“你很无奈,我们也是。在这些事情上,我不想站在任何一方的立场上——很希望你也是,但显然不能。”
“对不起。”唐照低下头,她不敢看今川的眼睛。
十岁那年她的双亲在战乱中死去,她被家中教英文的老师托付给今川夫妇。
他们都曾真的把对方当成家人。
但是时代不能,社会不能,人心也不能真的将两种对立甚至是仇视的民族捆绑成一家人。那天凌晨刚刚结束了一波轰炸,唐照蹲在熟睡的猫咪面前抚摸着它的毛发,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年过四十的女人,道:“妈妈,我走了。”
今川夫人没作声,只是按着她的肩膀,将一个信封放进她的口袋。
屋外的树枝光秃秃的。一辆轿车在门口等着,窗子被帘子密密地挡住。
“还会回来吗?”今川夫人问。
唐照几次开口要回答,始终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嗓子里。今川夫人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早点回家。”
今川夫人看着她上了车,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好像只是告别去学校上学的女儿。她抱着猫咪往楼上走,楼梯上铺了厚厚的红色地毯,踩在脚下的触感很不真实。猫咪不知怎的情绪很激动,无论如何都不肯抱,挣扎着从她怀里跳出去。
今川夫人扶着楼梯的扶手慢慢地坐在台阶上。今川从身后出现,低声询问:“她走了?”
“我把银行的存单全都给她了。”
今川扶着她往房间里走。他们都老了,明明早就有,却好像那鬓角的白发是须臾才长出来的。
车子里传来一阵压抑着的哭声。
途径安全区和轰炸区,截然相反的两幅场景有着极为诡异的割裂感。司机将车票递给她,用蹩脚的中文跟她说:“小姐,再会。”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1
耳边的嘈杂越来越模糊,她感到一阵眩晕般的迷茫时,肩膀被人轻轻点了点。唐照回过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唐小姐,去哪?”
照理,哈尔滨现在是不许随意出城的,但唐照和贺瑞昭都有上头出具的通行证,便一路坐了火车。贺瑞昭看出她刚刚哭过,默契地什么也没说,唐照忽然开口:“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们还都是小孩子。”
贺瑞昭笑着望向她,唐照道:“一晃过去这么久,仗还没有打完。”
“总有完的那一天。”
唐照愣愣地盯着手里的车票,贺瑞昭忽然凑近她,身上微弱的檀香、药香才钻进她鼻子里,第一次。
“进北平很难,”贺瑞昭从她手里将车票抽出来:“而且里头不安定。可以先去天津,再慢慢地往北平转移。”
他们在天津过了一个冬。唐照觉得每次见贺瑞昭,他好像都比上一次更苍白了一些,却每一回都维持着面上书卷气的、柔柔的笑容。
后来唐照一路南下去了上海,贺瑞昭则到香港投奔姨妈席太太。贺瑞昭从不把唐照定义成“需要联络”的对象,他们是分轨的铁路,是电车上短暂同程的陌生人,他却在香港街头每一次看见电影海报时想起她。
他是一个旧中式的男人,她是一个新中式的女人。
贺瑞昭不感兴趣,但仍然把每一场电影的海报都仔细翻看过,好奇在当中能否看见唐照的名字。阴雨天,席太太让他早点回家休息,不要冻坏身子。贺瑞昭撑着一把黑伞站在街边,雨珠从伞面滚落弹跳到地上,地面被激起一丛丛小小的烟花,把他长袍的下摆打湿。
唐小姐从他身侧离开时一阵茉莉花的香气飘过去,这和他身上恒久的被药气浸染过的檀木不同,是极具生命力的。唐小姐的背影一直向前,挨着人行道朝一辆黄包车去,她微微弯腰拎起旗袍的裙摆上车,刹那间回过头看向贺瑞昭。
他在那儿站着,一动不动,像从旧中国起就不曾移动过的一株雪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