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2 / 2)

夜机 有福朝朝 1628 字 2024-03-16

“你走不走?我要去吃饭。”

卜桦笑了一下,单手插兜跟在她身侧,他长得高步子大,便故意放慢脚步好跟她维持同样的频率。半岛酒店的菜系比浅水湾的餐厅多一些,起码有不少上海的本帮菜,唐小姐勉强能多吃一些。

“你,为什么没用我的邀请函?”

卜桦有许多话想问她。他们的每一次见面都需要一个人单向地付出努力,在他心里,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飘进太平洋似的转瞬不见,所以他总是太迫切地想要得到回应和确认。

“我希望是把我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来邀请,”唐小姐淡淡道:“而不是作为’卜先生‘的附属品。”

唐小姐给出了一个微小、轻飘飘的理由,这理由成为了卜桦能了解她的一道豁口。他的神态像一只犯了错的大狗,眼睑本就割裂般地下垂,如此一来更显得无辜:“……好,我知道了。”

卜桦还要赶下午的船回太平山,只陪唐小姐吃了顿饭便匆匆离开。明天是他父亲的生日,太平山顶将有一场宴会,在这场繁华到来之前他却无可逃避地变得空虚不安,晚间他躺在床上,窗外的弦月冷冰冰地像是在瞪着他,他太害怕这种凄凉似的独自一个人的夜晚。卜桦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鬓角的发汗津津地贴在脸上,压在枕头上,方才那一会儿意识尚存的浅睡眠中仿佛凭空出现一个噩梦,睁开眼睛之后迷茫地看着大片的黑暗,他开始想念唐小姐走路时旗袍下摆展开的波浪。

屋子当中摆着一樽略生了锈的矮座青铜香炉,沙发上跟她挨着坐的是香港影业公司席老板的太太,梳着横着的麻花髻,装扮很素,只有耳垂上挂着两只眼睛大的翡翠耳坠子。席太太拉着唐小姐的手细细摩挲着:“我顶喜欢唐小姐,不知有没有婚配?”

“还没影子呢。我年轻,许多事没有定下来,不急着婚嫁。”

席太太点头:“正是。要是寻常女子,必定早些张罗了;偏偏你生得好,自己又有一番打算,依你这样的条件,以后再寻也来得及。”

应酬得多了,自然也烦了。好在席太太的客厅还算自在,电台里放着粤语的歌,偌大的客厅到处簇拥着深色的花卉,衬得那些家具古朴得更加悠长。螺旋的楼梯上走下来三两位学生扮相的人,唐小姐寻着声音扭头去看,肩颈不自在地酸麻起来。当中有一位穿着黑色的长衫,领口的盘扣幽闪着宝蓝色的光,发尾蓄得有些长,他是最乍眼的,皮肤很白,有一种女孩子似的阴柔之美。

唐小姐认得他,他也认识唐小姐。只是彼此都怕见到对方。

贺瑞昭被席太太拉过来应酬,席太太道:“这一位是我姊姊的儿子,年纪跟你相仿。”

唐小姐微微欠身,伸出手来:“您好,我姓唐。”

贺瑞昭生了一双含笑的桃花眼。他垂眸打量唐小姐,嘴角微微上扬,声音温润,些许虚弱:“您好,我是贺瑞昭。”

“他最近一直住在我家,若是投缘,你之后可以常来。”席太太笑,又道:“瑞昭命苦。我姊姊走得早,他一个人在北方那么些年……”

贺瑞昭偏过头,低声安慰她:“没事的,您也不必感伤。”

唐小姐的手死死掐着旗袍的布料,头一回有一种不安定感爬山虎似的攀上心头,然后倏地收紧。席太太有意撮合他们二人,临别时坚持要贺瑞昭送她出去,两个人在夜幕时分的席公馆前相对无言。

半晌,一只猫突然窜过去扑进灌木丛,贺瑞昭问道:“近来一切都还好么?”

唐小姐点点头,说:“我自己走吧。”

贺瑞昭的出现让她措手不及,又心乱如麻。他是个病秧子,几年前因事在东北地区住了很久,他和唐小姐也正是在那时认识的。对唐小姐来说,他正像一个记载她过去的摄影机,胶卷伴随着声响缓缓转动,在那个雪城的一幕幕不可避免地又一次在她眼前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