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更声起,已是酒过三巡。
“哎呀,都说太晚了就在这里歇一晚,明早赶回去也来的及的嘛,”阿嬷拉着卢令偲的手不放:“侬讲讲他哇...”
“阿嬷,明天家里的客人都来啦,还要回去招待的。”
“那让小姑娘留下来啊。”看到江南路来的姑娘,像是见到了小时候的故人,令偲又软糯温顺的可人,阿嬷喜欢的紧。
卢令偲看向裴宴之。
“阿嬷~”裴宴之告饶,眼睛却低低的看着她笑。
两人撑着原来那把伞往一同回走,
身后的阿嬷还在碎碎念叨。
明明是一样的路程,来时总觉的路远,回返的时候却觉得比之前用的时间少的多。
穿过比令偲还高出半个头的芦苇荡,尽管撑着伞,湿意仍沿着花草爬上了裙摆。
“啊苆~”
裴宴之轻轻皱了下眉,将她揽着靠近伞中心,脚下速度加快。
他身上有清冽的酒香。
她的心悬悬的。
船泊在芦苇荡里,二人站在水边等船靠近。
“困?”裴宴之将伞倾斜过来。
卢令偲嘴唇微张开,想说话,他的手还在肩上:“还好。”
说话间船已靠岸,有了之前的经验,二人登船稳稳地站定。
船家让他们进到乌篷里避寒气露水,卢令偲靠里先进去,身后意料中的脚步声没有传来,她回过头发现裴宴之低着头盯着在鱼框里多出的两条嬉戏的鲤鱼,站在原地愣神。
她想要唤他。
似乎有感应似的。
少年抬起眸子看向她,目光里一瞬间的凌厉被逐渐涣散。
到底是经年的陈酿,吃酒的时候只觉香醇甘甜,此时到是酒劲上头。
双眸被雾汽拂过,他氤氲的眼睛亮亮的只盯着她看,委屈的像是被罚站的孩子。
这是酒吃的人慵懒了。
她走进他的目光里,唤他:“裴宴之?”
他把头扭过去不理她。
“哥哥?”她顿了顿,咬着唇去拉他的袖子:“阿宴?”
裴宴之转过来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哼了声。
然后把盆一推,连盆带鱼瞬间跌入江里。
卢令偲反应过来看时,只剩下一只木盆在江面轻微的左右晃动,还有水面不住泛起扩大的圈圈涟漪。
外头的水汽太重,他睫毛上都挂上了露珠。
“这是船家的生计,你怎么给人交代?”
少年未答,颇为认真地从口袋里翻了半天,似是无果;眼睛微阖,又解开外衣从胸襟里面的口袋拽出一块质地精致的银色怀表。
放到她手心里。
“鱼钱。”
卢令偲哭笑不得,只得拿着,拉着着他往里头走。
船身本就小,裴宴之一进来就占了大半个空间,一米八几的高个,背后靠着硬木,长腿却无处安放,一条腿曲的不舒服,少爷脾气上来,直接横到卢令偲脚边,又对她招招手。
卢令偲本来顺着他的动作要挪开的,看到他这样,又凑近。
船晃啊晃的,心静不下来。
“怎么了?”
“要缓一下。”他也凑近,看着她仔细地瞧了半天,红润的下唇被洁白的贝齿咬住。或许是喝多了酒的缘故,她此刻的嘴唇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裴宴之声音懒懒的:“背硌人。”
话音未落,肩上就靠了个人。
这哪里是背硌人,是晕船了。
他铺天盖地的气息将她裹住。
心跳漏了半拍。
卢令偲耳后烧红一片,楞的不敢动,只听得见船身被水拍打着的声音,像有规律似的。
“喜欢这里?”他的嗓音低低的,带着哑撞在她耳边。
“喜欢的。”卢令偲以为他睡了,又怕他觉得自己是敷衍他,又解释说:“这里很好,像在江南路上。”
“嗯。”一抹笑声穿到她耳边,但在她没看到的地方,裴宴之眉头微皱。
是一个难得平静的地方,没有利益,没有吵闹,像江南路。
卢令偲以为他还要说话,但是没有,头顶的呼吸声重了一些。
她抬起头去寻他,旧式煤油灯随着船摆动,光和影不断在他身上明暗交错着。
像睡熟了。
本是由他带着来的,现在换她带他回去。
风吹的船身晃动,雨丝被拉的细长融进水里。
雨势渐渐变大了。
同样的夜,不同的江面另端。
一男一女在暗河里游动,岸上有十几个身着黑衣训练有素的人正在搜寻他们。
他们在繁华的火车站刚下车,就碰到来抓他们的人,两人匆忙转身爬上一辆正在接轨的货运列车尾巴,铁路边停了一辆车,想来车子行了不久就到达目的的,此时应该是被各处通了信听令调遣来抓人的,仍然有一两个黑衣人从火车头巡过来。
“怪了,刚刚明明看到有人进厕所了啊?”其中一个黑衣人进去巡视了一圈却没看到一个人影。
“到后面去看看!”另一个猜测,“是不是从后面跑了?”
女厕所最里面,低下的污秽随着抽水的声音时不时地晃动,荡起了内壁上爬满了蠕动的蛆。
一只黑黝的大手从几块不规则大石板的缝隙里趴扣出来。
“忠大哥——”一道颤抖的女声。
“走!”被呼唤的男人心里也惊恐忐忑,他推搡着磨蹭的女人逃命。
他们怕被发现,在一个破旧老厕所里躲了一天一夜,没人搜得到,两人等到脚步声散去,猫着腰在夜色里移动,衣服上布满了蛆。
此刻逆流而上,一同往前蠕动的黄嫩被水拍散,剩一两只仍旧牢牢地挂头顶。
两人回到岸上时,船夫到了一个很亮的码头,已经有车等在边上了。
“小先生,”一个黑衣人快步走过来,看了卢令偲一眼压着嗓音在裴宴之耳畔低语:“人往卢家湾(法租界)跑了。”
见他有要事谈,卢令偲后退半步给他们留出空间。
裴宴之低低轻嗤,把她拉近:“都当租界是庇护所了。”
风夹着雨,飘入油纸伞下。
“跟工部局和巡捕房打声招呼,”裴宴之打开车门,示意她先进去,又侧过脸对那人说:“在租界里不好办就把人揪出来。”
语气清冷,淡漠不耐烦。
随从对黑衣人打了个眼色,对方领会了他的意思,迅速去办事。
裴宴之关上车门不慎娴熟地从车子的暗格里找出一条质地考究的长绒毯。
小姑娘被他的气场震慑的有些畏惧,靠着车门。
“过来些。”他声音变的柔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