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传言说她娇贵,家里为她家财散尽却只知道一走了之。都说她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但恐怕只有王父才知道,也是后来收拾遗体的时候,他的妻子胸口溃烂,□□已是骨肉分明了。妻子是骄傲的人,一生美丽知性,到死都没告诉自己,他又怎么会跟外人说呢?)
一父一子相依为命,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他那只懂文墨的父亲却总是在夜里跑到隔壁县去做工,白天回来务农,昼夜不停,有一天突然从楼上摔下来,一身的皮包骨就那么摔在地上,从此卧床难起。父亲身心俱疲,米饭都留给儿子用,估计是存了去死的心的,但又看着儿子小啊,便一日一日的熬着,终是油尽灯枯,撒手人寰了。
裴宴之撵着纱布两端打了个结,举着灯起身去挑酒。
灯照的阴影在小小的空间里放大,将她嵌入他的影子里。
将挑好的酒放在脚边,他重新坐下接着说。
“阿公是个孤儿,家道中落,后来被大伯一家收养。”微微顿着思忖了一下:“其实还是自己把自己养长大的。”
他大伯大妈一生无出,却不想收养他,但看上他租宅里的积蓄,欺负他年纪小,什么值钱的都搬走,什么人都来瞧瞧还剩些个什么。可怜他年纪小,每天天没亮就上山打柴,到了晚上天黑了才回来,看着同龄人上学他也想读书,于是大着胆子唯一一次地试探。
“你父亲是读了书的,到头来还不是去做工?”又不知怎的怒气上升,一个巴掌掴过来,“养不熟的白眼狼,吃我的穿我的!还想我掏钱给你读书?!”阿公听的脑子嗡嗡的响啊,他大妈叫他,他楞楞的转头去看她,耳朵边就止不住地流出血来。
阿公是高兴地,他终于能去上学了。大冬天地,他穿着洗的发白的秋衬,再套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踩着脚底已经磨得薄薄的一层的破棉鞋满心欢喜地去学堂。放学的时候要路过一户家里养着大白鹅的人家,每天都被大白鹅追着跑回家,有一次被追的咬着他裤脚和着肉,他疼的倒在水洼里,抱在怀里的书却一滴脏污未沾。
回家抓紧时间就干活,当月亮透过裂开的窗柩照到天井的青苔上时,他摸出小心珍藏的书页默读,才是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的世界。
卢令偲听得入迷,有白色的光从酒窖入口倾泻下来。
周围的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柔柔的碎银。
碎银撒在裴宴之手中剩下的纱布上,他正在将它叠好,她顺着光来的方向往上看。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时光里的少年。
雪白的书被月光轻吻。
可惜就算是这样的日子也没过两年,他被大伯赶出家,原先自家的祖宅住进去了几个流浪汉,他也不敢赶他们,十二岁一个人守着被人掏空的租宅,对着祖母嫁来时定做的嵌在墙里的梳妆台饿的哭,上学自然更是异想天开。
“大伯死了,也不让他带孝。”裴宴之把纱布放进上衣口袋里,声音里含着讽刺的笑。
是养大白鹅的那户人家小人作祟。他们欺他天生带笑,问他:“你大伯死了好不好?”他答的:“不好。”又问:“有饭吃先去吃饭好不好?”他饿的要死,感激地就对那人笑:“好。”
一阵掌风过来,大妈掴他一个大耳光。
“扇他的左耳。”少年顿了顿,声音轻轻的,怕打扰故事里的人似的。
有目的,恶意的,报复似的,扇他唯一听的见的左耳。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着她嚎啕大哭,扯着他的衣服撵他出去。他歪歪斜斜地跪在门口地晃神,傍人掐着嗓子指着他骂:“他就是个白眼狼,他大伯养了他这么大,在人死了的灵堂跟前还说死的好。”
他气的浑身颤抖,解释什么,说自己是饿的要吃饭?也是有骨气的人,站起身头也不回的回了自己的家,将老屋租了一大半,后来因缘巧合入赘李家。
“哎…”卢令偲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气恼郁结在心里。
他的母亲给了他一个康健的身体,却让后来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他天生就是残缺的,比如他驼着背,比如他的右耳听不到。
“都过去了。”裴宴之拎着她的手指晃了晃,对着她笑。
沉重的气氛被打散。
“阿宴——”远处传来阿嬷的声音。
裴宴之拎起酒坛,两人原路返回。
“炒了几个菜太容易凉了,咱们试试这新淘来的小火锅。”阿嬷笑着说,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接过递给更里头的阿公。
阿公把酒坛里的酒换到酒壶里。
没过多久,菜全端上了长形的火锅桌。两人坐一起,腿挨着腿。
阿公往桌子中心添了几个煤饼,放上一个圆形铁块盖住,提起酒壶放在上面温。
阿嬷把小窗开了一条缝隙,风带着雨水蹿进屋里。
一时间酒香四溢,烛台上火光明灭。
是阿公开了酒。
旁边的少年低下头,抿了小半口在嘴里含着,缓缓喝下去。
他的唇上浮着一层润泽的水光,睫毛缓缓地触在眼睑。
烛光里的阿宴。
扰的是她的心,乱的也是她的意。
原来只吃酒香也能醉人。
他在斟酒的时候也看向她,见她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鼻尖染着透凉的嫣红。
他挑眉看向她,用口型问,要喝?
她受了惑,点点头。
他用筷子在酒杯里沾了沾,送到她嘴边。
卢令偲脑子嗡嗡地,含着吃了口。
裴宴之不厌其烦地这么一口一口地喂着。
少年情起隐于不知,纯纯相识自未觉。
阿嬷阿公看着俩心生欢喜,自己眼里见惯了乱世俗情,这俩孩子干净的不像话,若是有缘也是美事一桩。再者两人又有婚约在身,这道是脱离俗故也并没有不妥。
窗外雨声渐收,屋顶瓦片慢慢徐徐地将残雨汇在同处,然后让它们顺着道道缝隙从屋檐上滑下来打到青石板上。
在夜里脆响,一滴接一滴的,似是要奏出曲子来。
晚风吹的灯笼在暗夜里晃动,烛光里的人家忽明忽暗地隐匿着。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