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望向一轮明月。
不轻易间蛾眉轻蹙,什么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不少人会为李、杨的爱情所感动,他却除外。
他个人虽不喜唐明皇和杨贵妃的爱情,但戏还是要唱的。
此段唱腔虽简单,可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音色运用的奥妙和情感表达中的诀窍。
不少人只看戏,怕是难以琢磨到他的用心了。
沈央年的手还扶在那雕梁画栋的栏杆上,她由于戏台上的女子视线相碰,心下仍是不由得一惊。
那眼眸含情脉脉望穿秋水,那音色中的哀感幽怨,听起来荡气回肠。
这北平的秦老板,戏是唱得极好的,油彩点缀的脸颊下,也是张倾国倾城的美貌,不知多少人为了听戏而一掷千金呢。
沈央年感叹着,再看向“杨玉环”今日的扮相,翩若蝴蝶花,皎若芙蓉出水。抚肩凝神,如玉雕塑像。回身转睛,如春风桃李。真个是清歌妙舞凝丝竹,轻纱过处起云烟。
她沈央年今日算是领教了那“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意境。
周围喝彩声将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太真外传》二本唱罢,他的眼神从二楼那女子身上收回。
此刻他从戏里出来,不再是那“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杨贵妃,而是华北的角儿。
他微微欠身,人们蜂拥而至上前扔彩头,听雨楼顿时吵闹得不可开交。
沈央年吐了口气,回去坐到椅子上,现下人多,等人散了,她再下去吧。
想着,白皙的手放在桌上有节奏地拍着。
等了很久,人终是散得差不多了。
身边的小莲撩开布帘从后台走上去:“班主,咱走吧。”
被小莲唤作“班主”的人欠身对最后几个观众道谢,抬眼一扫,目光陡然落到了二楼还亮着灯的包间,思忖片刻,转身回了后台。
听着楼下声音渐渐消散,沈央年起身,修竹立刻端起桌上的盒子跟着沈央年下楼。
小莲喊着几个人收拾着二胡和三弦,一转头便看见楼上下来了两个人。
为首的女子正笑意盈盈地向她走来,仔细一瞧,那女子明眸善睐,皮肤白皙,一身浅青色的旗袍外披了一件月白的披肩,穿得简单但是难掩书香之气。
小莲看到女子身后那人端着熟悉的木盒,心下了然,于是顺着楼梯下台,到女子面前,作势道:“请。”
“劳烦姑娘了。”
后台。
秦恂初坐在铜镜前卸下了头上的珠钗,修长的手指拿着取下的最后一个发片,却不曾放下。
为他取下后脑勺的发饰的是秦家班的香兰,今日得了空没上台演戏,于是守在后台。
香兰望铜镜里看去,自家班主沉默着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事实上,秦恂初的脑子里闪过了一张陌生却又印象深刻的眼睛,那双眼睛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的惊讶探究全部尽收眼底。
若是不出所料,此刻人应该往后台来了。
“请。”
听见小莲的声音和脚步声,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沈央年随着小莲走到了后台,出乎意料的,后台不似那般杂乱无章,所有的东西都井然有序,走了一会儿,她停下了脚步。
小莲侧过身子退到一边。
沈央年目光落在了对面坐着的人身上,先前的“杨贵妃”此刻已经卸下了头饰,也将衣服换下。
见那女子没说话也不转头,沈央年倒也不在意,于是出声道:“秦老板,霍老板今日家中有事,便让在下今日前来,给您送行头来了。”
沈央年补充道:“有幸领会到真正的栩栩如生活灵活现,我便知道今日听雨楼是来对了。”
明明都是客套话,不论她看没看听没听。可是不知为何,沈央年觉得自己说的话特别别扭。
想起来先前霍青带她来的时候,左一句右一句都是秦老板,她不长听戏,又在国外待了那么久,想必跟着霍青叫她秦老板是没有错的。
秦恂初侧过身给了身旁整理杨贵妃行头的三宝一个示意,三宝会意,走去接过修竹手里的盒子,放在了梳妆台前,一打开,沈央年才看到盒子里的衣物。
单从那针脚来看,做工也是极好的,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功夫,还有各式各样的玉簪珠钗,沈央年不知道是演的谁,心下也没那么大的好奇心去追问。
秦恂初垂眸,光是一扫便知道做工如何,这是他准备唱《西厢记》的行头,除去这件,还有一件月白色的,水袖上的绣花做工精细,他再仔细瞧了眼,伸出手关上轻轻合上木盒。
沈央年的视线顺着他的动作落到了他的手上,手倒是修长且指节分明,不过一个女子的手,会不会有些太大了。
秦恂初注意到了沈央年的视线,头一偏,眼神看向沈央年,沈央年即刻从他手上收回视线,对上了他的眼睛。
沈央年脸上带笑,心里有些奇怪,怎么自己就像做了贼偷了腥似的呢。
秦恂初起身,慢步走到她面前,她这才知道,原来这个秦老板比她高了些个头,她踩着高跟鞋,最多也只到秦老板的胸口处。
片刻,只见秦老板嘴角含笑,柔声言语:“劳烦姑娘亲自来一趟,秦某还得有劳姑娘,替秦某向霍老板道谢。”
沈央年微愣,后知后觉地蓦然抬起头。
这声音…
沈央年欲说出口的话硬是停在了嘴边,原来戏台上美得令人惊心动魄的杨贵妃,是个男子!
秦恂初看着沈央年的脸,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看她这副不可置信却又克制自己的表情,定是先前把他当成女子了。
他记得,前段时日面前这位女子是跟霍云翔一起来的,不过之前并未见过,至此,她对面前女子的身份也有了一些猜测。
此时此刻,那双杏眼就这么滴溜溜地望着他。
秦恂初心下了然,面上神情不变:“真是劳烦姑娘等秦某许久了。”
“我…”
沈央年定了神,语气依旧,脸上重新攀上微微笑意:“不碍事,秦老板的戏一票难求,我此次能有机会来那是我的福分。”
“沈小姐说笑了。”
秦恂初话还没说完,沈央年便抬头,那一双杏眼抬起来略微探究地看向秦恂初。
他刚才叫她什么?
沈小姐…
秦恂初好似未看透她的疑惑,柔声道:“霍老板做事秦某是放心的这行头的事也是有劳他了,秦某下月唱全本的西厢记,若是沈小姐感兴趣,秦某这听雨楼您来便是。”
他说话声音平稳,语气温柔,嘴角擎着笑意,沈央年望着他的眼睛,烛光昏黄,他的眼睛里细细碎碎地流转着烛光。
沈央年略微局促低头,“多谢秦老板,东西已经送到,在下还有要事,便先行一步了。”
“那便不留沈小姐了,您慢走。”
沈央年颔首,小莲有眼力见地将沈央年送了出去。
坐上了车,沈央年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自己这是什么眼神,怎么会把人家当成女子?
方才出糗还那样盯着人家看。
“哈哈哈…”
霍青听见电话那头说完,笑了半晌都没停下。
沈央年不满,佯怒:“笑笑笑,有那么好笑吗?你都笑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