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苦岁月(1 / 2)

黄河故道 淮海散人 4959 字 2024-02-24

我把情况给岚松一说,岚松也直挠头,最后村里商量了一番,说村上还有点存款,只能出去买了,可去各处打听一问,今年挖河、炼铁、吃食堂,本就不多的细粮食,各个公社都所剩无几,最后没法,只能花高价才匀够了种子。

种子是备下了,可社员们一听要把种好的麦苗全部犁掉,再重新播种,都嗷嗷的乱骂,说:你把我们当牲口了,套上缰绳你毁坏一遍又一遍;我哪见过这阵势,见社员乱骂,吓的我两腿发软,不敢说话。

队长看我应付不来,把我支一边,说:提高粮食产量,科学种田,现在全国一盘棋,是从上到下的政策,你们天天白吃着食堂的饭,哪有不干活的道理,谁要是不愿意干,可以!那就不要再去食堂吃饭了;这么一说,挑事的几个也只能小声的嘀咕,再不敢明目张胆的有意见了。

披星戴月的干了大半个月,粮食总算是又种下了,等麦苗长出来已经是立冬前后,长出来的麦苗密密麻麻,像三个月没理的头发,一丛丛、一窝窝、一片片,下雨天上面能存下水,卖豆腐的杨鬼子说:这哪是种的麦子,这是种了一片刺猬!

在这日复一日的劳动中,让我忘记了烦恼,忘记了忧愁,频繁出入村部,醉心于各式各样的农业实验;转眼到了年下,村里却没有一点年味,往年一进腊月就磨豆腐,磨面,眼下食堂里却没有一点动静;等过了小年,一纸通知下来,说今年要忆苦思甜,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食堂里不包饺子、不炸丸子、不蒸馒头、不放鞭炮,要正常上工记公分。

社员一听这样就炸了,社员辛辛苦苦一整年,一年就这点盼头,就盼着年下能吃点、喝点、穿点;大人、孩子、老人一年靠(消耗的意思)的焦干焦干,再没头没尾的靠上一年,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我也觉得不过年不热闹,但我地主的成份加上当着科学种田农业小组的组长,有牢骚也不能发出来。

果然过几天开大会,要抓典型:说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是最高指示,咱们能过上今天的好日子,不能忘本,吃水不忘挖井人,有些人还天天想着自己的小九九,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就想逃避劳动,贪图享乐,可社员同志们,我们不劳动吃什么,不劳动喝什么,所有的美好生活都要靠我们的双手来创造,而不是天天睡大觉、发牢骚;少吃一顿怎么了?少喝一顿又能咋样?我们要狠狠的斗私批修,给自己的私心作斗争,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就这样过了一个清汤寡水的年,转过年,本想靠着新一季麦季多打些粮食,可麦苗长的像荒草,一刮风就倒下一大片,一起干活的社员本身就有气,就朝我有意无意的说些风凉话。说:大组长,你种的草真好 ,咱牲口屋的牛马可够吃了。

眼看着收成无望,又处处受挤兑,当初岚松顶着压力推荐我,现在弄成这个样子,我就感觉对不起他,我找到岚松,就打算打退堂鼓。

岚松毕竟是见过世面的,说:哪能有点困难就退缩呢?这还有二三个月才到麦收,说不准过几个月苗一壮,麦穗就起来了,即便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你也不用怕,现在全公社、全县、全地区都是这种的情况,也不是光咱这样。你现在要紧的是把社员的劳动积极性调动起来,社员一闲下来就杂七杂八的嚼舌头。

没办法,我只能接着干农业小组的组长,岚松让我去各个公社转转,学习学习先进的种植经验;有个公社办法怪好,种地的肥料不够,村干部就发动社员,把各家各户院子里的杂土起了,说这些土风水日晒雨淋,还夹杂些杂草、枯叶,可以当做种地的肥料。

于是村子里各家各户都忙着起地皮,我和队长每天定工、定量,社员天天累的散了架,果然嚼舌头的少了。

社员的汗水摔成了八瓣,即便是这样,也没能挽回这一季的收成,等到麦收的时候,麦苗已经干朽,麦穗一撵就糟,根本就没有籽,别说丰产了,就是当初种下的种子也不够,辛辛苦苦大半年就这样打了水漂。

眼看着粮食要绝收,各个公社报上去的产量却出奇的高,这个报800斤,那个报1000斤,这个报1000斤,那个报1200斤,往往最晚报的公社,是当年的产粮状元,就这样我们公社也不能落后,不多不少报了亩产1000斤。

过了几天,县上的领导说要下来检查,这可把公社的领导急坏了,让社员连夜把好些的麦子堆在一起,麦子扎的比扫把还紧,装成丰产丰收的样子;又怕社员说错了话,找了几个脸生的人,佯装上面来的干部,挨家挨户去试探。

这几个人走到韩老六家,韩老六对这种瞎胡闹的做法早就不满了,苦于人微言轻,求告无门,这倒好,想什么来什么,上面的工作组这不直接下来了;韩老六就甩开膀子:一五一十,黑的白的全说了。公社一看韩老六不老实,连夜把韩老六关到牛屋里,咋说也不能不让他露面。

等上级来视察的那一天,公社领导提前安排让社员都在家里不准出来,又找了几个干部家属佯装干活,领导各处走走看看,对红旗公社和各位干部很满意。

就在领导回去的路上,韩老六的老婆子冲了出来,把如何瞒报,如何把他家老头子关牛棚的事说了出来,村干部一看急了,直接捂住韩老婆子的嘴巴,说:这老婆子疯了好几年了。

视察的领导关心的说:老大娘,回家好好歇歇,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等把韩老婆子送回家,县上的领导狠狠批评了公社领导:疯子怎么能乱跑呢?

领导走后,其它都还好说,这报的产量总归要按照比例缴纳,没办法,村里只能硬着头皮缴,可把粮库挖个底朝天也没能凑够上交的粮食。

再看食堂里,干的黑窝窝头也没有了,一天到晚三顿稀饭,就算稀的一个人也只有一碗,揽到怀里稀饭能照出自己的影子,红红天天说自己饿,去小学校路上要歇好几歇,孩子走不动 ,我就背着去送她,送到学校里,也没来几个学生,老师也饿的没有力气说话,送了几回,兰君说:别送了,孩子饿的睁不开眼,哪有力气去学习。

铁蛋也饿的没有力气,一岁的孩子还不会走路,跟着我们吃些稀糊糊,就剩个大脑袋和黑黝黝的肚子。

肚子里吃不饱,我就惦记着村里的菜园,离村子不远,有一片菜园,里面有瓜有菜,都已经坐了果,为了防止被偷,村子里让年老的老头看管,老头在地中央搭着个窝棚,一天到晚的住在菜地里。

偷菜也有诀窍,要在日头正大的晌午或者是天黑过后,这天晌午下了工,肚子里叽里咕噜响个不停,我佯装走到门口转一圈就去了菜园,菜园旁边种的是棒子,已经长的半人来高,我爬到地里,远远的看见老头进了窝棚,菜园的辣椒、茄子都还小,只有几颗甜瓜上结了几个拳头大小的瓜妞。

我找了个顶端带叉的木棍,把树杈放进瓜蔓里,扭上几圈瓜就下来了,我小心翼翼的往回扒,扒回来扯着衣服擦一擦就吃了,人饿了吃啥都香,按说不成熟的瓜有口苦味,可你真饿极了,苦味也变成了甜味。

我抱着瓜往外走,出了玉米地回头看,又有其他社员钻进去偷菜了;有时候我也偷点地瓜、茄子,白天不敢生火,就晚上烧着吃,没有锅灶,就在屋里用火燎,兰君把窗户都用纸壳子糊上,门也用柜子抵上,在屋里把火点燃,把茄子和红芋埋进去,可火一生,窗户和门都不透气,烟气没处跑,呛的我们一家四口喘不上气,我赶紧把火灭了把门打开,回来扒开半生不熟的茄子和地瓜,比啃肉还香。

肚子里只是些野菜和生瓜,一点也不顶用,我们没有力气,每天早早的就睡下了,兰君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肚子说:世贵,我身上好些日子没来了?我听兰君这样说,也凑上手摸摸她的肚子,软软的、瘪瘪的,我说:不会是怀上了吧?我又想了想,不无悲伤的说:这孩子来的也不是时候,怀上了也养不起呀?我转头看向已经睡下的铁蛋,一点气息也听不见,以至于我时不时的就把手指头放在他鼻头上,看看他还有没有呼吸。

兰君把我的手拿开,说:饭都吃不饱,咋还能怀上,我们一起干活的妇女都说身上好些日子没来了,都说是饿的;数了一数,咱一个村上千口人,也就岚松的老婆和二队帮厨的尿罐她娘怀了孩子,其她的再没有怀孕的。是呀,饭都吃不饱,那还有力气生孩子。

又过了些日子,粮食更加的紧张,仓库里加派了民兵看守,都扛着枪站一左一右的站在粮仓门口,一粒粮食也别想不来。

社员只能到野地里寻些吃的,我扛着锄头到地里一看,地里这里一群、那里一伙全是人,比上工时候的人都多;这是块起完了的红芋地,只求能起些红芋根,过了大半天,有个人捡了根红芋根,一群人都兴奋的凑过来看,这红芋根也就筷子般粗细,找到的人放进嘴里嚼也没嚼就咽下了,其它人散开,像是也吃到了了肚里,一个个挖的更起劲了。

我看挖的人越来越多,挖到的却越来越少,我就扛着锄头往外走,徐大个子看见我,像鹅一样扭动他的大脑袋问我,说:世贵,你不挖了吗?我摆摆手示意他小点声,他蹑手蹑脚的也跟着我走过来了,我从小逃荒要饭,练就了各种寻粮食的本领,村里南河的野地里,有不少老鼠洞;老鼠比人有远见,即便是再饿也不轻易吃洞里的粮食,所以老鼠洞里一般都会存粮。

徐大个子跟在我身后,我们一前一后的沿着河沿寻找,在一从草棵的下面有一个巴掌大小的洞口,我捻了捻洞口的土是湿的,这是老鼠喘气带来的潮气,我把镢头撂下,让徐大个子沿着洞口开始挖,徐大个子本来个子就大,这一饿就像竹竿跳这个脑袋,他挖了三五下就停下来,坐在地上呼呼的喘着粗气,说:世贵,这里面可有粮食,我就这点力气,别挖不出粮食我也累死了。

我说:你还能不信我,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洞口嗖的钻出一只老鼠,沿着河延跳进水里了。

徐大个子看着跳进河里的老鼠,可惜的咽咽口水,我扒着地上的土说:赶快挖,里面肯定有粮食。徐大个子在手上吐上两口吐沫,又使劲搓了搓,生出了不一般的力气,把镢头举得高高的,一镢头就把老鼠洞砸塌了,塌陷扬起了尘土,也显出了或白或黄的粮食,看到了粮食,徐大个子把镢头扔在一边,伸手抓了就往嘴里塞,粮食混合着泥土、草棵噎的徐大个子一个劲的倒气,我连忙给他拍拍后背,才算顺下了气。

看大个子这样,我又想哭又想笑,我说:要不是有我在,你说不准就像胡子大爷一样噎死了;大个子一边顺着肚子一边嚼着粮食说:要知道饿成这样,还不如像王胡子一样撑死了。

我和徐大个子像捡拾金子一样,一颗颗捡拾着粮食,感叹这只老鼠真是个会过日子的,拉的粮食有棒子、有小麦、还有落生,满满的一大仓,我和徐大个子一人装了满满一大布袋,怕回去的路上被人看见了,我们就解下身上的小褂,绑在腰间,各顾各的回家了。

回到家,兰君、红红和铁蛋都无力的躺在床上,我靠近床帮,让兰君摸摸腰间的布袋,兰君无力的抬起手,一摸鼓鼓的,说:粮食,你哪来的粮食?

我说:你忘了我从小讨饭,小时候我就挖过老鼠洞,今天我和徐大个子去河沿果然挖出了粮食,要不是徐大个子也去,这两个布袋都能装满。

兰君笑着说:就你能,你那么能还带着徐大个子去。

我说:你当我愿意带他,挖老鼠洞很吃力气,我实在是挖不动,才带上的他。

兰君不无惋惜的说:咱们吃饱了,老鼠要饿死了!不过人都吃不上,那还有功夫顾着它

!兰君说着去掏腰间的口袋,一把一把掏出来锁在柜子里,又抓了一小把打算煮粥喝。

好不容易得来了粮食,不敢出去张扬,我就寻着两块砖头来回的磨,棒子、小麦,花生,粗的、细的、囫囵个的全磨在了一起,没等锅开就一起扔进了锅里。

煮好了粥,兰君把铁蛋和红红叫起来,铁蛋把嘴凑到碗边,吧唧吧唧一碗全喝了,我看兰君、和红红一碗还没喝饱,我就不敢喝了,我只说路上我吃了些,说着掀起衣服鼓着气拍了拍,说:看,鼓鼓的!

从老鼠嘴里夺下了粮食,我们一家四口终于吃了顿饱饭,第二天我依旧扛着锄头去河沿挖老鼠洞;走到河沿上一看,河沿上下已经满是挖老鼠洞的人,有挥镢头的,有追老鼠的,地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窟窿,我心里暗暗咒骂徐大个子,嘴里没个把门的,也后悔昨天图省力气把他喊来。挖了一上午,收获还不到昨天的一半多,我摸摸瘪瘪的口袋,心不甘的回家了。

回到家,兰君急忙走过来摸我的布袋,我丧气的说:徐大个子嘴上没个把门的,准是瞎显摆到处说,现在河沿上已经被翻了一遍,有洞没洞的都被挖了一遍。

兰君倒看的开:说不一定是徐大个子往外说的,路过的人一看有个大洞,有样学样的也知道在老鼠洞里挖粮食。

兰君掏出粮食锁进柜子里,又给我递上一杯水,我咕咚咚喝下了肚子,她用眼睛看着我,又低下了头,显出不一样的忧伤。

我问:你咋啦?

她刚想开口又把嘴闭下了。

我说:你不说,我出去了?

她这才张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