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君说:昨天一早出门拾柴火,路过北门曹大爷家,他一个人坐在地上,倚着门框,看我走过来了,他就喊:妮,饿呀,给个馍吧,我已经两天没吃了!
我看他真可怜,眼角淌着泪,身上也破烂不堪,一个孤寡老人,路也走不动,可我也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狠着心就回家了;可我回到家越想越难过,实在是太可怜人了。
兰君接着说:昨天你拿来了粮食,我没敢说,今天你又挖到了粮食,有昨天的加上今天的,咱多少能撑上几天,我想着咱要不给他送把粮食。
这曹大爷原名叫曹化田,和我们还有点远亲,年轻时候不认干,没娶下媳妇,一辈子是个老光棍;现在老了,原来还能吃食堂,现在各家都自己寻粮食,他一个人走不动,就挨了饿。
兰君说要给他送粮食,我心里是不愿意的,我知道为了弄这点粮食的难处,就故意不搭话。
兰君看我不说话,就在那掉眼泪,我又想了想,心也就软了下来。
我抓了把粮食,重新装回布袋里,就往曹化田家去,走了一路,见不到一个人,到了他家,我喊了几声没人答应,仔细一看,门半掩着,我打开门,就看见他躺在院子里,再走近一看,他脑袋歪在一遍,身上已经生了苍蝇。
曹化田就这样死了,我退出来,重新关上门,摸着腰间的粮食,只能回家了。
等了二三天,腐烂的臭味熏的人张不开嘴,村里才发现老曹死了,兰君听说后,惋惜的很难受,说:那把粮食终究是没救下曹大爷的命。
曹化田饿死的消息不胫而走,可村里不让说,只说是老曹生了病,耽误治了,才病死在家里;可村里人谁不知道呢?以至于在以后的三四十年间,村里吵架,对人最恨的咒骂,就是“你早晚得学曹化田。”
饥荒越来越严重,上面似乎也察觉了,据说从县上到公社再到大队的书记全被撤了,逮岚松哪天,我正出门找柴火,就看见上面来的民兵扛着枪去敲岚松家的门,我一向最怕扛枪的,就避在墙脚看。拿枪的先是喊了两声,里面没有回应,那个人就用一米长的枪把去砸门,门砸开了,一会岚松就被架着走了出来,他一声不吭,可他的大腚老婆挺着肚子又哭又闹,几个孩子也吓的站在门口哭。
岚松老婆边骂边说:当初是你们下的指示,现在又秋后算账,你们是哪门子理,又是哪门子法?
押着的人才不管你怎么说,依然把岚松绑着带走了;对门的邻居都隔着门缝里看,谁也不敢出来,我再想想跟着岚松他们干的荒唐事,这里面也有我的份,吓的我不敢再看,踉踉跄跄心突突的跑回家。
旧的干部被抓了,新的干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大家都吃不饱,只能躺在床上节省体力,偶尔出去捡柴火,也见不着一个人,村子里静的瘆人,如同1942年我们全家外出逃荒的那一阵!
这天我回家走,还没走到院子里,就听见兰君发疯似的嚎叫,我飞一般的闯进屋子里,看见铁蛋一个劲的倒气,我赶紧给他掐掐人中,好半天孩子才又回过劲来,铁蛋活了过来,我们爷四个抱头痛哭,我越想越怕,难道我们一家又要像二十年前一样吗?
村里家家都是吃了上顿愁下顿,唯有张寡妇家还有粮食,她一直没参加大集体,种着自己的地,又像老鼠一样,今天偷点这里的,明天拿点哪里的,反倒省下了粮食。她看着粮食比命还金贵,她把粮食藏在了床底,晚上睡在上面、白天坐在上面,一颗不离的看着。村里有两个无赖,趁着天黑想要抢他的粮食,等别开了门,谁知张寡妇躲在了门后,一露头,上去就是一菜刀,砍的那个人膀子掉了一块,血拉拉的一直流到自己门口,至此,谁也不敢再踏进张寡妇家门一步。
可我看看铁蛋,又看看红红,再看看兰君,经过刚才的一顿折腾,都一个个有气无力的歪倒在床上,我挨个摸摸他们的鼻头,虽然都还喘着气,但气息非常的微弱,我一个个看着他们,越想越害怕…
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去张寡妇家借点粮食,虽然我知道他恨透了村里的人,当然也包括我;但有什么法呢,我心一横,也许张寡妇能看在以前的情面上,给匀点粮食,我这样宽慰着自己,也就硬着头皮过去了。
我走到她家门口,透过门缝看到她家大门用大木头抵着,我敲了两声门,紧接着院子里就扔出来或大或小的石头,我吓的赶紧跑开,跑到半道,我觉得还是要试试,我再次回到张寡妇家门口,我没敢敲门,站在门外很远的地方喊:婶子,我是世贵,那年我落在你家的布口袋你还留着吧,你留着的话我再用用?
那年我看张寡妇可怜,给他送了十来斤粮食,我这样问也是提醒提醒他,我这不是要,是想让他还。果然这样说,没有砸出石头来,不大会搁着墙头扔出来一个布袋,布袋里装了粮食,我掂了掂,足足有十来斤,我捡起布袋揣进怀里回家了。
我把粮食带回家,煮好粥,全家人吃完饭,我看着舔的干干净净的碗,心里的愁依然没能散去。
我对兰君说:这有十来斤粮食,如果我在家,咱最多也就只能撑个五六天,如果我出去了,你们多少也能撑十来天。
兰君抬起身,满面愁容的说:现在到处都是饥荒,你又能去哪里呢。
我说:听人说,往东江苏地松一点,粮食没咱这边那么紧,我有唱戏的手艺,一路上还有认识的老熟人,饿不着我,少则七八天,多则个把月,我要着粮食就回来了。
兰君低着头不敢看我,摸着铁蛋说:唉,有什么法呢,也只能这样了。
说完她就去里屋给我找大鼓和出门的衣服,大鼓闲了这一年,上面布满了灰尘,终究还是要靠他养家糊口。
第二天一早,我就背着铺盖、拎着大鼓出了门,往东走个七八里就到了江苏地,江苏地虽然情况好些,但任谁也没有多余的粮食,只靠厚着脸皮连讨带赖的吃顿饭,更别想能攒下粮食。
没办法,我只能继续往东走,来到了铜县,一连两天没要到吃的,我就想到先前的一个熟人,这个人姓麻,外人都喊麻贵,三四十岁的年纪,为人豪爽,以前在他们那里唱戏,我就住在他家里。
我紧赶慢赶走到了庄里,远远看见他家冒着烟囱,心想有着落了,我紧走两步敲开他家的门。
麻大哥开了门一看,吓了一跳,再一看是我,就问:世贵兄弟,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我可怜兮兮的说:兄弟我遭难了,想来大哥你这度度荒。
说着他就把我领进了院,刚一进院子我便闻到了扑鼻的肉香,心想今天算捞着了。
我就说:老哥,还是你厚实,都这个年月了还有肉吃。
他听我这样说,就说:兄弟,该着你今天来的巧,我家里这也断了好几顿了,没法,今天一早我就拿着□□去到了地里,想着打个兔子、野鸡啥的;平时半天见不着个生灵,今天我刚到地里就瞧见一只黑兔子,这兔子黢黑,一根杂毛也没有,足足有十来斤,兔子在前头跑,我就在后边追,追了半天也没追上,可巧有一片坟堆,兔子一溜烟跑进坟堆没影了,我正懊悔兔子跑丢的时候,转了两圈发现一个大坟下面有个洞,我扔了枪,下手就去掏,一掏就拽住了兔子腿,这兔子最终也没逃出我的手掌心,我刚剥好正在锅里煮着,一会煮好咱一块吃,也给大兄弟你接接风。
我听麻大哥说着,肉香不时的飘来,心早飞到了锅里;嘴里咽着口水,一连喝了好几杯说,实在是不顶用,饿的我心慌不安。
水喝的多,尿的也快,我去厕所尿完尿,回来的路上,闻着诱人的肉香,实在是忍不住,就想去锅屋里先啃上一口,我蹑手蹑脚的走进锅屋,小心翼翼的掀开锅盖,锅面上满是烟气,锅里一块块大肉上下的翻滚,我拿着筷子插出来一块,斜着脑袋正要啃,凑近了一看:哎呀,我的亲娘呀!吓的我赶紧把锅盖盖上,大鼓、铺盖也不敢要了,着急忙慌翻着墙就跑出来了。
从麻贵家跑出来,我一路惊魂未定,又走了一天,已经连续三天没吃着粮食,只靠些水和野草撑着,这天中午时分,我扶着棍子走到一个小村,远远看见村头的野地里有三间草屋,屋外排着一溜的马厩,这应该是村里的牲口屋;我紧走两步,来到牲口槽前,来回翻找看有没有漏下的粮食,可来来回回在马槽里扒拉了半天,硬是没找见一颗粮食。
饿得实在不行,我看三间屋子的正门正开着,我就偷摸进去,想寻些吃的,我进了屋,发现屋里并没有人,就翻箱倒柜的去翻找。
正在我翻找的时候,里屋里突然传出来一个声音问:谁呀
我刚才明明看着没有人,这一喊,把我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床上齐整整的躺着个人,这人全身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脸,盖着被子才与床帮一般齐。
我局促不安的说:大爷,我三天没吃饭了,想寻些吃的。
大爷听我这样说,就说:里屋有条驴,你杀了吧。
我只当是大爷揶揄我,羞愧的退出来就要走。
大爷忙喊住我说:别走,我说的是真的,我也几天没吃了,现在说话都没劲,再不吃就要饿死了。
这柜子里有生产队送来的一把黑豆,是喂驴的,队里怕我偷吃了,用锁给锁起来了,我现在一点力气没有,锁也砸不开,你要有力气把锁砸了,吃把黑豆垫垫,这桌子上有刀,你把驴宰了,我临死前就想吃口肉。
听大爷这样说,我又凑近看了看,老头瘦的脸没个巴掌大,胳膊上只剩一层黑皮,看这样我也就信了;我按照大爷的说法,砸开了柜子,果然见有把黑豆,吃饱了有点子力气,我就拿着刀来到了驴架前;这毛驴子全身黑黄,也就一米来高,饿得肋骨清晰可见,耳朵也耷拉着,身上的毛卷成一个蛋蛋。
我看着毛驴,毛驴也看着我,驴眼里似乎还带着混浊的老泪,像一枚土色的玻璃弹珠毛驴看我拿着刀,不仅不怕,反而向我走来,用它的脖子往我的刀上来回的蹭,都说大牲口通人性,以前没见过,今天算见着了。
我心里默念:驴兄弟,不是我要你的命,我要不吃你,咱爷俩都没命,只求你下辈子别托生成驴了,唉,人也不要托生,这世间就不要来了…
我心里这样想着,慢慢靠近这头驴,待我轻轻用手一推,驴子就倒了下去,身子砸起了一阵烟尘,我蹲下再一看,驴子嘴巴张着,已经死了。
既然已经死了,就没有那么多的顾忌了,我拿着刀去砍驴头,砍了半天也没砍下,实在饿的等不及了,我就去院子里抓了把柴草生起了火,凑近驴头连皮带肉的燎了起来,没等烧熟,我就带着血丝往嘴里塞,又给床上的大爷割了块,大爷吃了两口,直说好吃,死了也值了。
正在我们爷俩吃的的痛快的时候,屋里冒出的烟气引起了社员的注意,不大会,村干部和扛着抢的民兵就堵住了门;看着地上没了头的驴架子和我手里拿的刀,村干部眼睛瞪的像铜铃大,嗷嗷的说: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挖社会主义墙角,侵吞集体的财产。
我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已经无所谓生死,只可怜了看驴的老大爷,连吓带噎的竟然昏死过去。
我心如死灰的被关进看守所,十天后召开了公审大会:李世贵,因盗窃集体财产,判处有期徒刑十年!(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