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红年代(2 / 2)

黄河故道 淮海散人 5417 字 2024-02-24

兰君也说:放心吧,没啥事,你去吧。

于是我就跟着岚松进了大炼钢铁的会场,炼钢厂在三里外的野地里,除了村里抽调的壮劳力,还有各处串联来的学生,现场人山人海,热闹非凡,会场竖起来大大小小七八座小高炉,都乌隆隆的冒着黑烟,炉膛里,硬木燃烧的噼里啪啦,从炉膛里窜出一米来高的火舌。

正是

炉火照天地,

红星乱紫烟。

赧郎明月夜,

工号动云天。

参观完工地,岚松把我领进工地食堂,工地食堂今天炖的是猪肉炖烂瓜(一种长南瓜,在其青嫩时采摘,可与肉类烩食),烂瓜炖的软烂甘甜,上面飘着一层明油,我连吞了两碗,又就了一个大杠,肚子里非常的满足。

岚松看我吃饱了,说:你想些新词,这两天上面领导来视察,要弄些动静出来;听岚松这样说,我满口答应。

当天夜里,一炉炉火红的铁水倾泻而出,不管是村里的壮劳力,还是各处的干部都高兴的嗷嗷乱叫,简直比过年还热闹,不知哪来的女学生,真不要脸,见着人就抱,我趁人不注意,也凑上去抱了一把。

岚松让我赶紧把鼓架起来,我甩开膀子就唱开了…

锣鼓一敲呀,那么震天响,社员他昼夜炼钢忙,鼓风机它响了一整夜,炼出的铁水它映四方,炼出钢铁送哪里?炼出钢铁它送工厂,炼出钢铁有啥用,它制造枪炮保边疆,社员干劲冲天高,人民江山万年长、万呀妈万年长…

热闹了一夜,第二天起来,火红的铁水变成了一块块铁旮瘩,上面密密麻麻满是蜂窝样的小孔,样子是难看了些,不过上级让这样炼,总没有错,党的旨意,那还能有错!

第二天,县里的领导听说李家官庄出了铁,专程来到村里,村里把一个个铁旮瘩都绑上大红花,县里的领导摸了又摸,看了又看,说:你们这个村干的好呀,干出了热情,干出了经验,干出了成绩!并指示说不要保守,要把先进经验传播到其它村子。

岚松也因此佩戴上鲜红的大红花,正当我挤在人群跟在岚松身后享受荣誉的时候,岚松的二小子跑过来说:叔,俺婶子生了,你快回家看看吧!

我从人群中挤出来,赶忙问:你婶子生的男孩女孩?

岚松的二小子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一路小跑回了家,进了院子,接生的已经出来了,说:你这当爹的,生孩子了还乱跑。

我进了屋,看兰君已经把孩子生下了,孩子包在小包袱里,我赶紧扒开来看:一个小葫芦撅的高高的,是儿子,是儿子…。

兰君看我高兴,她也很高兴。

兰君说:你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我脑袋一转,现在正在大炼钢铁,铁硬,孩子小名叫个铁蛋,命也硬,大名的话,他这一辈是善字辈,希望他心地善良,大名就叫李善良吧!

兰君生下孩子,天天在家里忙着带孩子,我天天耗在大炼钢铁的会场,半夜才能回家,红红上了育红班,也只能一早一晚的见着面。

大半的壮劳力都抽调到大炼钢铁的会场,干农活的只剩下老人和妇女;转眼到了秋收,却没有往年忙碌的景象,回家的路上,我偶尔下地里掐一掐棒子,长的也就一拃来长,红芋扒出来也就老鼠羔子那么大;干农活的社员吃着食堂,能少干些就少干些,产量低了不还落的多闲会吗!

我给队长闲唠嗑,说:今年的收成一般话!

队长说:你食堂吃着,管那么多干嘛,钢铁产量上去了一切都有了!

岚松隔三差五的去县里受表彰,来的时候胸带大红花,手里拿着上级奖励的搪瓷盆、大花碗、绣花的毛巾,人人都夸岚松是个能人。

岚松说:上级有指示,坚决贯彻“以钢为纲”,争取今年钢铁产量翻一番,达到1070万吨,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就是砸锅卖铁当小褂,也要坚决完成这一任务。

所有人都很受鼓舞,会场天天热闹的像过年,会场食堂里,两菜一汤,菜里有肉,汤里有菜,馍馍也可以敞开吃;可反观队里的食堂伙食却越来越差,从刚开始有肉有菜吃麦面的白馍馍,后来换成吃棒子面的黄馍馍,再后来就只能吃红芋面的黑馍馍了。

几个成分好、脸皮厚的妇女在食堂里吐苦水,说这干了一天活了,就给吃些这,一点也不顶用,下半天肚子就开始咕咕叫,这见的粮食也不知喂了谁家的狗了?

村里的干部听见了,说:喂了谁家的狗了?喂了苏联的狗了!苏修他们过河拆桥、卸磨杀馿,打朝鲜那时候欠的债,赫秃子一上台,力逼着咱还钱;咱没钱怎么办?只能用东西抵,可这老小子一点不讲究,还的苹果要卡着尺寸一个一个的量,还的猪尾巴他们还嫌小不要,不要是吧,不要咱都扔到海里了,不蒸馒头争口气,是不是这个理!咱为啥吃不上白面馍馍,咱为啥天天累死累活的干活,就他妈赫秃子搞得鬼!你说咱招谁惹谁了,一个外国的秃头让咱受那么大的罪。

听村干部这样说,打饭的男女老少一个个都咬牙切齿的骂赫秃子!

不多时 ,村里就流传了咒骂赫秃子的顺口溜!

赫秃子,鼻子尖;

他娘十二他十三,

还有一个刚满月的老奶奶(当地方言,念nan)…

有天夜里,我从炼钢会场回来,一身疲累,倒头就睡下了,兰君顾着孩子睡得也沉;到了后半夜,梦里云里雾里的唱大鼓,唱着正在起劲的时候,兰君用胳膊肘把我捣醒,说听着门口有人砸门,我光着脊梁去开门,一看是队里的胡三,胡三指着我说:你小子睡得真死,我喊你把对门的韩老六都喊起来了,你是一点动静也听不着。

我揉着眼说:我只当时做梦敲的鼓,谁能想后半夜还有人敲门。

胡三说:你赶紧穿上衣服,公社这几天一直忙着往县上交公粮,赶车的哑巴腿砸着了,炼钢那边也抽不开人手,薛书记让我来喊你。

我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岚松发话了也不好不去,再说像我这种成分,要不是实在找不到人手,也不会轮到我过去。

到了粮库,仓库里尘土飞扬,十几个人光着膀子已经干开了,我识趣的撑起粮食口袋,又四周望了望,满仓的粮食也就剩下了一角,我小声的对胡三嘀咕,就剩这点粮食了?

胡三说:谁知道呢,说是先交上,然后再返销,让咱干咱就干,咱管不着、也管不了。

胡三说完看我不打话,拍着我的肩膀说:爷们,亏不了你,到了县上,早上吃包子喝粥,中午吃大肉炖菜,下午还有烙馍馓子,你就擎等着过过口福吧!

我们从后半夜一两点开始干,装上粮食赶到县上天已经开始冒明,累的几个人,倒头就在车上睡着了,到了县上,睁开眼一看,交粮食的队伍,前前后后,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少说也有七八里,后边还有交粮食不断赶来。

我躺在车上问前车的大哥:你们哪的,怎么来这么早?

那大哥抬起头说:我们文家庄的,现在叫跃进公社,我们从昨天下晚就开始装,一直等到现在,看这架势,今天能交上就不错。

我自顾自的说:往年也交公粮,也没见过这么些人。

那大哥虎着脸说:现如今,苏联逼债,城里人粮食也不够吃,炼钢铁吃食堂,全从咱乡下掏呀,我们那的粮库都掏空了,现在就剩下点底了,上面让交100斤,下面恨不得交1000斤,谁交的多谁是先进,反正又不是自己家的粮食,使劲交呗。

说着指了指前面一连七八辆大车,说全是他们公社的。

大哥同车的直捣他,胡三在车上也听不热,就张罗着我们去吃包子,大家伙忙活一夜,都是为了吃点好的,一说去吃包子,都纷纷从车上跳下来。

在粮站不远 ,有一家包子铺,已经挤满了赶早交公粮的社员,只见人人面前一碗热粥,一盘包子,一个个吃的脸冒青筋,头冒汗珠;等饭的间隙,就听见一群社员吹牛皮,一个说他们公社棒子亩产1000斤,另一个也不甘示弱,说他们那亩产1300斤,我听他们这样说,再想想岚松往上报的产量,张嘴就说我们公社棒子亩产2800斤,高粱亩产5000斤,红芋亩产12000斤,西瓜长得像水桶,白菜一个箢子放不下。

听我这样说,那几个人不反驳,也不接话,胡三拍拍我的肩膀给我竖了个大拇指,而其它人听见了,有的低着头,有的扭过脸,有的往地上吐两口吐沫。

吃罢饭,回去的路上,胡三就夸我说:你小子行呀,什么时候也学会放卫星了。

我说,我天天跟着岚松后头,还能落了后,仅仅靠一张嘴,几句话,就能得到荣誉和赞许,这实在是再划算的不过的买卖,

正是:

人有多大胆,

地有多大产,

不怕你多说,

就怕你不敢!

为了交上公粮,我们从天明等到天黑,末了好说歹说总算是交上了,来不及吃饭,又舍不得肚子,胡三就把饭买上,带到车上吃,反正有村里报销。我们摸黑披着满天的星斗往家赶,一帮大老爷们闲来无事,就在马车上讲些女人的荤话,我这天吃的好,心情也好,我就给他们讲当年我如何在凤城逛窑子,如何在地窖里和张寡妇鬼混,他们一个个羡慕的骂我:狗日的世贵,你可真能祸害人。

回到村里,胡三添油加醋的宣传我在县上放卫星的“英雄”事迹,村干部也夸我给村上挣了脸,就连一向拿我耍笑的那几个人,也不敢有二话,我昂着头,抬着胸脯,瞧也不瞧他们,自顾自的回家了!

进了家,我从裤兜里掏出没舍得吃的烙馍馓子,红红已经睡下,兰君接过去放进抽屉里。

问我说:往年这个时候都出门了,今年打算什么时候出门唱戏?

我心里不愿意出去,在外边风吹日晒的像个流浪鬼;再说现在都吃大食堂,出去也不好要粮食,我就不搭话?

兰君看我实在不想走,也觉得现在家里两个孩子,身边也缺个人照应,也就不再问了!

自此我天天跟在岚松后头,帮他递个水,帮他跑个腿,成了外人口中岚松的“狗腿子”;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有吃有喝,不受人欺负,偶尔还能硬气的吓唬吓唬别人,总好过以前受□□、受欺负的日子。

一天岚松对我说,你收拾收拾,明天县上有个农业的会,讲如何提高粮食产量,你能写会画的,我到时候带你过去!

以前都是去县城挨□□,这次去县城去学习,性质不一样,心情也不一样;我跟着岚松到了会场,参会都是各个公社的领导干部,一个个穿戴整齐,腆着肚子,我只恨自己没有件像样的衣服,就胆怯的躲在岚松后头。

讲课的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个眼睛,据说是省里来的农业专家,专家讲课通俗易懂,

说:现在为啥粮食产量上不去?是因为你们数学学的不好!

这样一说,听课的都一头雾水,这种粮和数学还有关联呢?

专家也不着急,顿了一下,掰着手指头说:不信你算呀,一个麦穗有一百粒麦籽,现在一亩结一千个麦穗,一亩地只能结十万粒麦籽;你现在把麦穗种到一万颗,不就有一百万粒麦籽了吗?专家怕我们不信,还举例说凤阳的跃进公社按照这个办法亩产五千斤,利辛的红星公社也是按照这个办法亩产八千斤。

老师讲完,台下一个个呱唧呱唧鼓掌,我看岚松在鼓掌,也跟着使劲鼓掌。

岚松让我担任农业种植小组的组长,有薛书记的支持,谁也不敢有意见;可麦子已经种下,先前种的麦苗已经一拃来长,我怕毁了麦苗怪可惜,就建议趁着苗还不大,在地里再追洒些种子,同样有密植的效果。

岚松显然不太满意,抬起手指着我说:世贵,你还是胆子太小,要想提高粮食产量,就要按照专家的意见,不能有半点折扣,现在节气还行,让社员把原来种的麦苗全部锄掉,然后再统一补种,到明年丰收了,不差这一点半点。

岚松又问我:你一亩地打算配多少斤麦种,我说:我去其它公社打听了,有配80斤的,有配100斤的,我打算先按照120斤配。

岚松依然对我不满意,说:也难怪,你委屈惯了,还是放不开,现在形势一片大好,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你要把胆子放大一些,我给你一亩地配180斤麦种,你一斤不许给我留,全给我种到地里去。

在岚松面前,我觉得自己就是井底的□□,战战兢兢、扣扣搜搜、 磨磨唧唧;怪不得人家能当处处得先进,我啥啥只能摊个落后…

等种麦的时候,打开仓库才发现,哪还剩什么粮食,今年春上小麦本身就见的不多(当地收获粮食,叫“见”粮食),公粮交完、大食堂吃点,炼钢食堂吃点,这个照顾点,那个顺去点,那还有什么剩余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