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之后的我,上课心不在焉,写论文儿也没有心情,每天想的都是李家官庄的故事。
于是在一个周末,我和一个同学再次来到了李家官庄,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为了避免打搅到老人,我们先到先前吃饭的饭店。一来填饱肚子,二来我心中也有很多的疑惑,也想向饭店的店家侧面打听一下!
吃饭的时候,我就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店家闲聊。
我问:“上次见的老爷子,看上去是个文化人?”
店家说:“这老头子可不简单,上过私塾,唱过大鼓,能写会画,享过福,也受过罪,一辈子死了七八回都没死了,是个有故事的人。”
我又问店家:“上次你说那孩子是老头的儿子,我看老爷子五六十岁了,孩子也就七八岁,看年龄不应该呀?”
店家看我这样问,警觉起来。
只说:“别提了,没办法呀,世贵人不孬,就是命孬!就不再接话茬。”
我看店家不肯说,就问了老人的住址;吃完饭,又买了些吃的,按照老板说的地址就找去了。
我们按照说的地址,走进了一个东西的巷子,两边都是砖混的大头屋,只有路南第二家有几间低矮的土房,想必这就是老人的家了!
房子的门开在西北,只用篱笆虚掩着,进门就是墙和房屋夹成的过道,土墙已经塌了半边,也没有修缮,就这样放着,过道地上满是黑黄的泥土。
迎面是一间锅屋,锅屋半敞着,屋顶已经被熏的黢黑;锅屋的院墙上蓑着几个子青色的麦秆;还有个把月就该收麦,老百姓不到万不得已,一般不会起新麦来吃,按说现在已是1988年,分地也过去了十年,农村的日子不至于如此的艰难。
走进去,转过脸来,是三间朝南的土屋,屋子在最里间开的门,我看老人正和他的孙子一左一右的蹲在门边,地上的箢子里放着泛青的麦穗。
只见爷孙俩各抓起一把麦穗,正放进手里用力的撮着,老人抬起头见我们来了,先是一惊。
然后说:“孩子,你们咋来了?”
我说,我们刚好路过,再来看看您老人家,于是他把我们让进了屋里,我们把吃食放到桌子上,看到了屋子的陈设。
这是一套三间的屋子,中间没有墙,只用帛柴隔着,临门的帛柴上抹上了白灰,白灰上画了一幅画儿,我不自觉的凑了上去,看画的是一簇兰花,兰花上还有一只蝈蝈,正在啃食花叶,再往旁边看去,竟然还配了一首小诗...
浮沉
四海飘零一浮尘,
历经沉浮九命身。
不甘命运终臣服,
但求孽报我一人。
全诗三十个字,我却读了一遍又一遍,仿佛看到老人坎坷而又心酸的一生。老人看我看的出神,说画是他胡乱画的,他一辈子的命运也都在这首诗里!
我回过神来,赶忙问说:上次讲到你认儿子,到底认下了吗?
老人放下手里的麦穗,把我们让到椅子上,继续讲起了他的故事。
老人放下手里的麦穗,把我们让到椅子上,继续讲起了他的故事。
说1949年的六七月间,正说要和张寡妇认亲的时候,周围的气氛全变了,村里的墙上刷满了标语,上面写着“中国共产党万岁”“打倒国民党,解放全中国”之类的口号,就连地主大院的门上也糊上了“打倒地主阶级”的标语。
再后来,家里的帮佣也不来了,老头子和他的老婆们都不会做饭,只靠兰君一个人在锅屋里忙活;老头子整天愁眉苦脸,也不大出去了,送去的饭菜也不怎么动筷,三姨太、四姨太听到风声也跑的没了踪影。
又一天,岚松给我说,县上来了土改的工作队,晚上要在“宴嬉楼”广场上开大会,说要用场地和一些条凳;我能为没被区别对待,还可以出点力,而感到欣慰,就满口答应,下半天他们就开始布置了,我忙前忙后的给他们找家什。
到了晚上,两台马灯一左一右的挂着,照的“宴嬉楼”灯火通明,门前摆上了长条案桌,案桌后面有两张巨幅的照片,照片两边写满了标语,而宴嬉楼前的广场上也早已挤满了人。
一会儿,一个领导模样的人清了清嗓子,会场顿时安静下来。
首先宣布了村里的人事任命,不到20岁的岚松,被任命为村里民兵大队的队长。
我听到消息,心存侥幸,使劲往前凑了凑;心想岚松总会替我说话,我是地主买来的孩子他最清楚,曾经还救过他和一名八路军,他也不能否认,对于我他总要有些照顾。
接下来就宣布土改的政策,划分的标准很细致,大概以家里的田亩为主,说拥有100亩以上土地的是大地主,50亩到100亩是中小地主,20亩到50亩是富农,5亩到20亩之间是中农,5亩以下是贫农或雇农。
接下来就要逐个宣布具体个人的成份,我嗓子提到喉咙眼,虽然心中多少有了点数,但还是不甘心的往前凑了凑。
李祖贤,大地主!
李世贵,大地主!
张蒋氏,小地主!
我毫无意外的被划成了大地主,但出人意料的是,张寡妇也被划成了地主。
我听到张寡妇划成了地主,比听到自己的成分还难受;虽说张寡妇生下的孩子不一定是我的,但一个妇道人家,领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这又被划成了地主,今后的日子该咋过呀?
后来听说,她的成份本在地主和富农之间,只因张寡妇单门独户,又是嫁过来的妇道人家,再加上作风不好;上面刚好有指标,在两可之间被划成了地主。
听完宣布,没等散会,我就悻悻的往后走,刚过三进门,就看见养娘正在墙角儿趴着听,看我进来了,也没有什么话,兀自关上门回屋了。
我被划成了地主,回到屋里心情沮丧,兰君宽慰我说:划成了什么,日子不还得过,我们有手有脚,往前看,还能养活不了自己吗?
听兰君这样说,我觉得也是这个理,虽然我不愿被划成地主,但也不愿过剥削人的日子;就因为穷,我们一家六口家破人亡,四散流离,即便在地主家这几年,天天吃喝不愁,但我就像个没有魂的吊死鬼,没有一天开心的日子,打心底里觉得社会是要变一变了,也觉得,凭自己的本事可以养下这一家老小,这样想,心里反倒安稳了。
过了有十来天,天刚冒明,贫协的一帮人就进了院,原本家里帮佣的范妈、春花早就加入贫协;哪里存粮食,哪里放银钱她们熟门熟路;她们领着工作队挨个贴封条,我们只允许带些随身的衣物,被限定半个小时之内搬出李家大院。
我和兰君背着包袱往外走,迎面碰上了地主的大婆,自从封门之后,我再没有见过她;几年不见,不到四十的她头发近乎全白,她什么也没带,只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脖子上套着一串念珠,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她再不是哪个嚣张跋扈,毒死我爹的凶手;成了整日吃斋念佛,妄求菩萨保佑的可怜人!
我们被赶出了李家大院儿,没地方住,只有村子东南角儿的牛屋还空着。
我和兰君,老头子和他的两个老婆,背着铺盖卷往那里走,六、七月的伏天,热的人喘不过气来,我们一步一步往前迈,树叶耷拉着,小草也了无生气,只有几只黑鸦在树上聒噪。
这是一套两间的草屋,也没有门,外屋放着一些杂物,里屋只有一张小床;我放下包袱,摧断院子里的几株高草,权当扫把,把地上扫了扫,兰君忙前忙后的收拾屋子,等我们收拾好就天黑了。
还好,这是六月天,铺在地上,就能睡;晚上我和兰君在当门打地铺,老头子和他的老婆睡在里屋,就这样过了一夜。
第二天开始,老头子和我就被押到广场开会□□,我的帽子上写着地主崽子李世贵,老头子的帽子上写着恶霸地主李祖贤;□□的时候,我们排队跪在地上,双手倒扣直挺挺的立着,有时候还要来场武斗,一天下来,身子散了架,连路也走不了。
村里的□□,都是乡里乡亲的,走个过场就过去了,但老头子和唐老八、刘开山都是本县上了号的地主,隔三差五就被拉去县里□□;每次回来的时候都灰头土脸,有时候身上还有伤,脸色越来越难看,脾气也越来越大。
他对养娘讲:“我不好过,我也不让你们好过,”养娘被他打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还要喝酒、吃肉,他不好给我要,就让养娘去买。
家里啥也没有,拿啥给他买,养娘只能去赊;刚开始还能赊来,时间一长,别人就不给赊了;赊不来他就又打又掐,我听到响声,找到养娘,看她手上、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躲着不让我看,在墙角里抹眼泪。
我一看就恼了,也不像先前那样怕他了,吼着对他说:“你以为你还是大财主吗?要想吃喝自己去赊,再打人,全家人都给你划清界限”
他听我这样说,没有说话,却像个孩子一样,哞哞的哭了起来…
这也是我平生第一次见他流泪;看他这样哭,我反倒心疼起来,他毕竟是养育我十年的人。
随着政策的深入,斗争也越来越激烈;这年的秋天,在宴嬉楼的广场上,开了场规模更大的□□大会。
参会的除了我们村儿,还有附近十里八乡的人,屋顶上、树上都爬满了,斗争的目标当然还是大地主李祖贤。
诉苦大会没多久,岚松他娘扶着一个老太太上了台,这就是岚松这边的奶奶,老太太已经六七十岁,一头白发,两眼也已经哭瞎。
老太太上了台还没开始说,身子就开始颤抖,岚松她娘使劲给顺了顺,老太太喘了口气就说开了,开头第一句,老太太声泪俱下的说:
为了等这一天,我等了整整八年,你们知道,我们这一家,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几年,老头子和我的三个儿子没日没夜的给人家扛大活,攒了几年钱,好不容易买了块地,挑了三间草房子。
你李祖贤不知听谁挑唆,说我们的屋影了你的风水,我们的屋离你家祖坟八百丈远,怎么就影了你的风水?
你让狗腿子侯四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们房子给挑了,老头子和我三个儿子上前理论,还被你们给打了一顿。老头子不服气,相信总还有个天理吧!卖了地也要给你打官司,地契、文书都在我们手里,县太爷判了我们赢。
你就派人和老头子说和,老头子看的明白,说什么不愿意给你讲和;我就劝老头子,这都乡里乡亲的,以后还要在李家官庄立足,老头子禁不住我说,这才答应,可谁知,就是我的劝解,害的我们老头子丢了一条命。
你让人设了酒局,弄了阴阳酒壶,在里面下了毒,你们喝好酒,让老头子喝毒酒;老头子喝完酒回家,前脚刚踏进家门,就喊肚子疼,还没到床上,耳朵、鼻子里就流血,可怜我那老头子吐了一口黑血,就被你们毒死了。
人死了,你们还不消停,对外也不避讳,逢人就说老头子是被你们毒死的,想着杀鸡儆猴、震慑四邻;还把我二儿子抓了壮丁,到现在老二生死不明,我天天哭,夜夜泪,哭瞎了双眼,你们真是比狼还歹毒的心。
可老天有眼,老百姓得了天下;老二被你抓了壮丁,老三我一早就让他参加八路军,我这些年不死,就是为了出这口气,封你们门那天,我当了陪嫁的镯子,弄了供碗,放了鞭炮,我比过大年还高兴。
说完,台下群情激愤,上来几个年轻人就打,老头子悔不当初,不该听信刘瞎子的浑话。
诉苦大会过后,老头子忧心忡忡,饭也不怎么吃,有时候半夜睡着睡着就惊醒,又过了三五天,也就三四点钟的时候,天还黢黑,我和兰君还在地上打着地铺,他出门的时候踩到了席子的一角,我睁开眼,看他穿上了以前的长袍、马褂。
我问:“爹,你干啥去这是?”
他说:“我去蹲个厕所。”
我也没在意,就继续睡了,到了五六点钟,一群人风风火火的闯进院子,押着我就往外赶。
原来一早磨豆腐的杨鬼子去井里打水,桶放下去“闷”声响了一下,却无论怎么晃,就是打不上来水;他趴近了一看,“哎呦"一声,吓倒在地,原来井里有个人,这是有人跳井了呀!
当时全村就这一口水井,就在李家大院的东南角,全村洗衣、做饭全靠它,这还是四十年前,地主的爹找人打的,没想到四十年后却成了他的葬身之所。
民兵队副队长边黑子,说大地主自绝于人民,临死还要恶心一下村庄四邻,一顶大帽子就扣了下来;边黑子在我身上打了两拳,让我下井把尸体捞上来,他们绑着我,让我下井,一向胆小的我,现在反倒一点也不到害怕;下了井,井口大,水也深,我踩到了尸体,身子浮了上来,头和脚还在水里泡着,黑色的长袍马褂已经浸湿,我吃力的把绳子套在他的腰上,先把他吊了上去。
我抬头往上看,他的脸已经泡的发白,水半垂着,手指上的玉扳指像一枚绿色的玻璃弹珠,眼睛还大大的睁着,就这样看着我,水像雨点一样落在了我身上,我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尸体捞上来后,被晾在宴席楼前的台阶上;边黑子喝令我在一边跪着,正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兰君引着岚松赶了过来,岚松头顶白布,身穿孝袍;原来薛家老太太自从开了诉苦大会,胸中的气一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回到家就下不了床了,几天前就开始预备后事;今一早,老太太听说李祖贤跳了井,嘴角动了动,就只见出气,不见进气,不多时,就没了动静。
岚松走上台,说老少爷们:“大地主李祖贤罪恶滔天,死有余辜;可世贵是地主买来的孩子,也是咱穷苦百姓的根儿,前些年他还小,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四八年八路军来我家买硝土,被保安团逮住,是世贵把我们放了出来,我和咱们八路军的鲍团长都可以作证;大伙要站稳立场,恶霸地主我们要坚决斗争,对革命有贡献的人我们也要记功劳。
听岚松这样讲,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不知是感动,还是委屈,亦或是因为养父的死,我嚎啕大哭,把这些年的委屈一并哭了出来..
在岚松的掩护下,我虽然躲过了一劫,但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不愿和我们再有任何瓜葛,众人走散,只有原来门房的胡子大叔留了下来,他没儿没女,不怕牵连,帮着找了块门板,养父凄凉的躺在门板上,所有人看见都远远的躲着。
就是在这条路上,二十年前老太爷出殡,放了二十响大,拜谒的亲朋故旧排出去三里地,以至于破的孝布赶不上使,连门口的水井也舀干了,而如今他的儿子连个棺材也没有。
按照乡间的规矩,死后停灵的傍晚,村里的街坊四邻要买上两刀纸来吊唁;但现如今,天已经黢黑,一个吊唁的人也没有,我正要烧关门纸,岚松他娘拿着两刀纸走了过来。岚松她娘和我娘差不多的年纪,虽然来了李家官庄十年,依然操着一口浓重的河南话,听她讲话,我想起了我娘,也想起了被毒死的爹,而毒死我爹的人正端坐在屋里。
按照乡间的习俗,枉死者只可停灵两日,祖坟已经分做别家的田地,无法安葬;只得在我们分的几亩薄田里,挖了个浅坑,用席子裹了,草草葬了了事。
反观薛家,老太太的三儿子已经做了解放军的营长,大孙子是大队的民兵队长,老太太自身也是拥军的模范,薛老太一过世,往来吊唁着络绎不绝,灵堂内出一屋,进一屋,村里争相去帮忙,乡里送来了慰问金,县里也来了大人物来吊祭。
正是:
十年河东十年西,
下架的凤凰不如鸡。
养父死后,我成了被□□的主角儿;为了戴罪立功,也为了报仇雪恨,我决定检举揭发,揭发李周氏唆使边大头毒杀人命。
工作组一听有命案,立时就把地主婆和边大头逮了起来,还没怎么审,边大头就全招了:当年李祖贤和大老婆完婚,三四年没有孩子,李祖贤为了接续人丁,新娶了一房,也就是我的养娘;大老婆气不过,就从娘家亲戚里,抱了一个孩子,孩子三四个月,长的虎头虎脑,地主婆欢喜的不得了,可孩子养到七八个月,就一直窜稀,拉的瘦脱了相,没几天就死在了地主婆的怀里;地主婆疑心是别人下了毒,就此埋下了心结。后来地主又娶了两房姨太太,闲来无事,就抱孩子养着,地主婆心里过不去,就想着法的毒害。
刚开始抱养的孩子,全交给奶妈养着,三四个月的孩子,地主婆使个眼色,孩子的命就没了;后来,我进了李家大院,进来的时候已经六七岁了,看我不好毒害,她就让厨子边大头烤了带毒的点心,送给我吃,我把点心扔出墙外,我爹吃了点心替我死了。
检查组一听,地主婆手里有多条人命,质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地主婆眼睛一闭,说:我已了无牵挂,只求临死前去趟周家寨看一眼娘家兄弟。
于是工作组命人找来一个大筐,把地主婆按倒在框里,用绳子系上搭在树杈子里,另一边几个大汉就往上拉。
拉了一段就问:“看到周家寨的塔了吗?”
答:“没看到!”
继续往上拉,
又问:“看到周家寨的塔了吗?”
答:“还没没到!”
又拉了一段
再问:“看到周家寨的塔了吗?”
答:“看到了”
随着一声令下,拽绳的大汉纷纷松开了绳子,大筐应声坠了下来。
只见地主婆哎呦一声,就没了动静,凑近一看,眼睛、耳朵、鼻子里都是血,恰如十年前,我父亲被毒死的情景。
一个月之内,家里连死两口,其中一个还因我而死,我为自己的冲动和幼稚而懊悔不已;每天的日子都是煎熬,唯一能让人忘记忧愁的,只有晚上兰君的温柔和体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