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浮(2 / 2)

黄河故道 淮海散人 8189 字 2024-02-24

在1950年的三四月间,兰君怀了孕,这本是急需补充营养的时候,我却连一个鸡蛋也拿不出来,不仅吃不好,还要忙里忙外的干活。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多干些,但我本身个子小,力气弱,从小也没吃过苦,农活儿对我来讲是一种繁重的劳动;反而兰君虽然怀着孕,但她天生骨架大,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

从早上开始栽红芋,她栽了两陇,我却一陇也没有栽完,远远看上去还歪歪扭扭,拧拧巴巴,到了中午,兰君说你回去做饭吧,我再多干一会。

我其实早就累的腰酸背疼了,看兰君拖着身子一直干,我也不好说不干,与农活想比,做饭是再轻松不过的工作了。

家里有前一天剩的黑窝窝头,我切碎了,放上葱花,用油一爆,鲜香四溢,像新卤的猪肝,别提多美味了;我盛出来,让养娘先吃了,打包好就往地里送。

送饭的半路上,我远远看见韩老六的地头,一个妇女正在薅麦穗,只见她背上背着孩子,腰间系着兜子,两只手快速的往兜子里装,按说麦子还有个把月成熟,现在薅了太可惜了,关键麦子还没有灌满浆。

我正要去喊,走进了一看,竟然是张寡妇;被划了地主后,我知道她日子过得更加的艰难,一个寡妇,带着个不明不白的孩子,不但要挨□□,还要干农活,连个帮衬的人也没有。

我心里想帮他,但我过的又是怎么样的日子呢?走近了,她才发现我,转过头,看到了她的正脸,这才半年不见,她像变了个人,头发披散着,衣服上黑乎乎的,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皮肤暗黑,全没了往日左右逢源的神采,只有眼角的痣,诉说着她就是张寡妇。

我尴尬的问;婶子吃了没?她赶忙捂住了她的口袋,像摇头又像是点头;我把包袱打开,把筷子递给她,她没接,从树上摘了两片梧桐叶,让我把菜拨在树叶上,就这样包着,背着孩子走了。她转过身,露出了后背和背上的孩子,孩子已经八九个月了,在大太阳底下晒着,已经睡着了,头歪在一边;乍一看,还真有点我小时候的模样。

走在路上,我心里更加的不是滋味,如果孩子真的是我的,让她平添了这么多的负担,我却连认也不敢认。

等到了地里,兰君又栽了好几陇,摘下草帽,脸晒得通红,像八月里的茄子,我真是一个造孽的人,让那么多人跟着我受罪。

看我来晚了,兰君有些怨气,我摊开剩余的饭菜,兰君也没说啥,只当是我吃过了;吃上一口,有点噎的慌,原来我着急忙慌的想体现我的厨艺,证明我不是一个无用的人,却把要喝的水忘拿了,我就是这样,五谷不分、四体不勤,总想把事情做好,却总也做不周全。

我赶忙说我去回家取水,回到家,心里左右不是滋味,趁着取水的功夫,我看了看粮囤的粮食,还有百十斤棒子,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口粮。三个人一天三斤,一个月就是九十斤,再加上点瓜菜,到新粮食下来,也就勉勉强强够吃;可张寡妇一定断粮了,否则她不会新麦还没下来就去偷没灌满浆的小麦。

我翘着脚挖了两瓢,看了看,又抓了两把,大概有个十来斤,趁着提水的空,隔着墙头扔到了张寡妇家里,也许这样我才能稍稍心安。

秋收过后,大家都有了闲,上面又刮来了轰轰烈烈的清查漏网地主的运动,县里来的工作组也进驻到了村里。

经历了一波又一波的运动,我似乎已经习惯了;别人说啥就是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安心当我的缩头乌龟。

可这次似乎与往日的有些不同,检查组的工作更加的认真,挨家挨户的走访调查情况,似乎要把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翻个底朝天。

这天又要开大会,我带着高帽站在台上,腰背弓着,像个漏网的大虾。

工作组领导清了清嗓子。

说:虽然已经解放两年了,但有些漏网地主还没有找到,有些劣迹还没有查实;在这次走访中,我们发现了很多新问题,也有很多群众在以往的运动中,没有勇敢的站出来,我们要鼓励这种检举揭发,下面有请张二狗同志反映地主李世贵的新问题。

张二狗是张瘸子出五服的侄子,曾经跟我在保安队当过差,从小就偷鸡摸狗,在街面上胡混,小时候因为偷狗,被绑在树上,所以得了个张二狗的绰号,而他的本名大家早已经忘记。

原本保安队不想要他,可他说只要让他进了保安队,不仅不要队里支钱,还可以每月孝敬我们些银钱,候四禁不住说,就收了他;张二狗进了保安队,穿着队服,天天在街上耀武扬威,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拿东西而不是偷了。

最早□□的时候,张二狗也想检举揭发,可村子的人都知道他的德性,知道他满嘴胡沁,就没采纳,没想到这次他的话被当做了新的革命线索。

张二狗上了台,先像国民党的时候,把帽子脱下,给工作组的鞠了躬。

然后就说开了;说俺叔死的冤,说着说着就哭了,仿佛像他死了亲爹一般。

说当年李世贵和张蒋氏勾搭成奸,觉得俺瘫痪的叔碍他们的眼,他们为了独占大车店,让候四买了毒蝎子,生生把我叔毒死,死的时候我去帮忙,我一看,俺叔嘴里满口血泡,嘴巴都咬烂了。

工作组一听,即将到革命的高潮,站起来,就朝台下喊,候四在哪里?把候四也带上来接受人民的审判。

听说要带候四,台下发出一阵哄笑,我也噗的笑出了声,边黑子小声对工作组的说:候四死了好几年了,工作组的才尴尬的降低了声音,说那就把张寡妇带上来。

张寡妇抱着个孩子走上台,捋了捋散乱的头发,

说:张二狗你哪只眼见我杀人了,当初为了给老头子治病,钱花光了不说,大车店的生意也荒废了,那时候也没见你二狗说来帮帮忙。

张寡妇越说越激动,为了给老头子治病,啥药都吃了,就是不见好,我一个妇道人家,大字不识几个,我找小地主看有什么法子怎么了?

那天柜上忙,老头子要喝水,刚烧开的水,我倒了一碗水冷着,就去柜上了;一会听到后屋里噗通一声,回来的时候,老头子已经从椅子上掉下来了,你说你喝个水急啥,可怜老头子为了喝个水把命给丢了。

张二狗还追着不放,说:你一个寡妇生了孩子,孩子是李世贵的,可是你亲口说的?

张寡妇听张二狗这样问,反而理直气壮起来,定了定神,坐在地上,把孩子放在怀里,说:李家官庄钻我被窝的多了,咱们边队长可没少往我屋里钻,算算日子,就是他的;生了孩子,他也不认,我就想找个靠山;李家有钱有势,也缺孩子,小地主又好骗,我就说是他的孩子,就是这么个事,这下大家伙都知道了吧。

听张寡妇这样说,会场顿时乱作一团,边黑子脸憋的通红,几个光棍叫好起哄,台下的妇女一个个咬牙切齿的看向自己的男人,边黑子的老婆,像被蝎子蛰了,连蹦带跳的哭骂着这对不要脸的男女。

听张寡妇这么一说,整个会场像下过雨的池塘,呱呱乱叫,眼看着局势要失控,工作组忙让人把张寡妇带下去。

而我听到张寡妇说孩子不是我的,虽然暂时解了我的围,但心里却更多的是失落。

从此之后,我不怎么挨□□了,而张寡妇则成了被□□的主角。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流逝,除了有时候挨□□;每天干些农活倒也自在,我们种了八亩地,秋天收了就有了一年的口粮,收了红芋,用剐子剐好,放在田地里晾晒,远远看去白晃晃的,像一个个躺着的胖娃娃。

我看看兰君的肚子,圆圆的、鼓鼓的,里面也有一个胖娃娃;我庆幸娶了兰君这样一个能干的女人,马上要生孩子了,兰君挺着大肚子,自己缝的小棉裤、小棉袄、小包袱,非常的小巧可人,邻居大奶奶也夸兰君手巧,谁能想,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也没人教,家里家外,地里地外干啥像啥,真是个贤惠的女人。

转眼到了1951年,过了年没几天,那天吃完饭,我看外面都在放“火人”。

在淮海地区,正月初七敬火神,这一天天黑不能点灯,否则惊了老鼠娶亲,这一年它都会糟蹋你的粮食。

大人则要给小孩子绑“火人”,我十六七岁的年纪,也还是个孩子的心性,我用棒子秸捆扎成一个圆柱,头上插上麦草,再夹上两个过年没响的炮仗;兰君看着我,笑着说我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我傻呵呵的看着她,虽然马上做父亲了,但依然抽空就想玩一会。

送“火人”送的越远越好,我们是个大村,有时候以送到隔壁村为荣,这样的挑衅行为容易引发冲突和战争。养娘对我讲:你到了北地就烧了吧,兰君要生也就赶着这三两天,我满口答应的就出了门。

一年的□□和劳动,让我自由的心性一直压抑着,这一刻我像被放飞了的小鸟,整个人得以舒展;我抱着火人飞快的奔跑,火把在风的助力下,疯狂的燃烧,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让我感受到无比的畅快。

路上集结了越来越多的人,我混进人群,今年我们决定去北面丁家村的村口去烧,几个半大孩子已经燃起了一堆火,丁家村的不愿意,但我们这边人多,那边也只能干瞪着。

我们大群人到了,挑衅的放下火把,看上去非常的牛气,欺负弱小似乎是人类的天性,全然忘了几天前我还在台上挨□□。

正当我们因欺负人而沾沾自喜的时候,村里的麦秸垛着了火,麦秸垛一个连着一个,远远看去,像一串燃烧的红灯笼,把半边天都染红了。

看到燃烧的麦秸垛,村里人全慌了,麦秸垛在农村是个宝,家家户户一年烧锅引火全靠它,家里有牲口的,也全靠这些麦草过冬。大人小孩顾不上看热闹,一个个跑回去救火,这时候的所有人都无比的团结,有去河里挑水的,有用铁锨埋士的;即便是平时不搭腔的死对头,这时候也显得无比豁达,也不在乎用了你的一把铁锨,还是泼了你的一桶水,人就是这样让人琢磨不透,有时候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可以争得不可开交,有时候又会不计利益的相互帮助。

正在我跟着大家,奋力的救火的时候,一个半大孩子找了过来,远远的喊:世贵,你老婆生了,馁娘让我来喊你回家。

我赶紧撂下铁锨,飞奔似的跑回家,我早就幻想着有一天当了爹,这似乎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使命。

我着急忙慌的回到家,一个健步跑到屋里,养娘总说我冒失,我看兰君躺在床上,床头放着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我凑上去看看兰君,她脑袋上满是汗珠;看到我脸熏的黢黑,她用手擦了擦;她总是这样优秀,这一会的功夫就生下了孩子。

我把目光移到旁边,一个小包袱,包着一个冬瓜大的孩子,只露出小脸,她似乎能感受到我,我看她一眼,她动了动,似乎和我心灵相通。

我问兰君是儿子还是闺女,兰君说是个闺女;虽然有些失落,但总算在这个世界上有了另一个我;在日复一日的岁月里,我们除了吃,就是为了吃而忙碌,实在没有什么有意义的事情,而生命有了延续是为数不多有意义的事情。

在1951年的正月初七,我和兰君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当然如果张寡妇生的孩子是我的,那就是第二个了。

养娘让我给孩子取个名字,我想起了今天大火染红了半边天,那小名就叫红红吧!大名我要好好想一想,在我以往的生命岁月中,无时无刻不生活在惊恐和不安中,我多么希望我的孩子能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另外也希望女儿不要像我这样五谷不分、四体不勤;要像她的妈妈,勤劳本分,做一个靠自己双手生活的人;大名就叫安勤吧!

李安勤,李安勤…我一遍又一遍的念叨着这个名字,好像要弥补我所有的缺失和不甘,看着小小的红红,我内心再次燃气了强烈的生活的欲望,就像腐朽了许久的木桩,在岁月的腐蚀下变成了朽木,突然有一天碰到了一个火星,便会燃烧的更加的热烈。

兰君生了孩子,给我们一家带来了新的希望,但也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兰君生完孩子一直没有奶,刚开始我打了白面糊糊给孩子吃,吃了几天还是没有奶,不吃奶的孩子总是拉肚子,拉的小脸还不如刚出生的时候大;让有经验的妇女看了看,说兰君天生没有奶水,这让我顿时慌张起来,刚燃起的希望似乎又要熄灭。

我正在为孩子吃不上奶苦恼的时候,看到边黑子家养的一只大母羊正拴在门口,小羊正跪在地上调皮的吃着奶;趁没有人,我拿了碗,就去接,从没挤过奶,出不来奶水,我就胡乱的掐着母羊的□□,母羊痛苦的咩咩乱叫;边黑子的老婆听到声响走出房门,看我狼狈的跪在地上挤羊奶、笑得前仰后合。

我看她走出了家门,尴尬的说,家里你新添了个侄女,孩她妈没奶,我给孩子挤点奶。

边黑子的媳妇,听说兰君没奶,

戏谑的说:“你媳妇的奶都被你吃了吧,也不知道给你闺女留点。”

我说:“你也没奶,肯定也是被黑子吃光了。”

她见我这样说也不生气,接过碗,熟练了捏起了羊奶,一会就挤了一碗,

说:“这一碗,算送你的,再吃就要拿钱买了。”

我说:“多少钱一碗,”

她说:“一碗粮食一碗奶,”

我说:“我给你一碗粮食,要一碗羊的奶,要一碗你的奶...”

边黑子媳妇听我这样说,撩起衣服就要给我喂奶,吓得我赶紧走开,其实没有运动的时候,乡里乡亲的都怪好,一旦参杂着各种利益,每个人都会换上陌生的面具。

我小心翼翼的端着羊奶回了家,用汤勺一勺一勺的穵给红红喝,她吧嗒吧嗒小嘴,愉快的喝着,奶从她的嘴角里流下来,我赶紧用手指头接住,在她的嘴里抹了抹,心想红红如果不缺奶该多好呀。

没过几天岚松的老婆又生了个小子,岚松当着村里的干部,不缺吃喝,老婆的奶水也足;趁着他家孩子吃饱了,我就把孩子抱过去,让孩子吃个足;我和岚松多年的情谊,再加上他们家三个儿子,缺个闺女;这闺女又吃着人家的奶,我和岚松就做主,结成了干亲。

后来兰君说总吃别人的奶也不是办法,不如你去集上看看,能不能买一只下奶的母羊。

我去集上看了看,倒是有卖羊的,但一直羊要三四十块钱,我摸了摸自己的布袋,拢共也就一块三毛二分钱,这钱还是兰君生孩子,左邻右舍送的鸡蛋换的钱。

我失望的回到家,也不敢给兰君说,兰君问我,我只说今天的羊太瘦,不怎么下奶;养娘看我一天没怎么吃饭,在屋外把我喊出来,取下手上的戒指,说你看看有人要吧,我带这个也没人看,别再当浮财没收了,不如卖了,买点中用的东西。

我看看戒指,这戒指养娘带了好多年,金黄金黄的,中间还镶了一颗绿色的宝石。

我拿着戒指到街上,问了好几家都没人要,在哪个以穷为傲的年代,谁也不愿意要这黄澄澄的东西;卖油的的朱胖子看我走来了,给我打了声招呼,我趁机就问:“二哥,我这有个东西你看看?”

朱胖子常年做生意,走南闯北,是个识货的,看了看戒指,又掂了掂,问你要卖多少钱,我只听养娘说,这在以前值个一二十大洋,合现在一二百块钱,一二百不敢想,先要五十块钱看看。

朱胖子一听要五十块钱,把戒指丢给我,小声对我说,现在没人要这东西,再说你们家的东西就更没人敢要了,我也是看在乡里乡亲的,爷们义气才收,你给个诚实的价。

我听他这样说,说的倒也是实情,就说你给我多少,他却不肯说:我说四十、三十五、三十,他都不应声;最后我只能说我也是想卖了买个母子羊,给你侄女挤奶喝,一只羊要三四十,如果凑不够我就不卖了;他看我这样说,看价格压不下了,就说,二十块钱我要了,多了也拿不出。

没办法,与女儿能吃饱饭想必,黄金、白银也算不得什么,只可惜这只跟了养娘半辈子的戒指就这样贱卖了。

拿着卖来的二十块钱,我来到了牲口市,懂行的经纪人在袖子里掏来掏去,我避开人群,去找那些瘦弱的母羊。

在一个角落里,我看到一个老头,蹲在地上,腰佝偻着像只蜗牛,戴着一顶破烂斗笠,一只手牵着一只半大母羊,也不说话;我走过去喊大爷,你这羊咋卖的;喊了好几声他也听不清,我就用手比划着,他似乎明白了,使出浑身的力气说:小水羊,头胎生了个羊羔子死了,天天咩咩的涨奶,我也喂不动了,你看看吧。

我看了看羊,又看了看老头,再看看我自己,都是这样的弱不禁风,都是这世上的弱者;我先拿出十块钱,不忍心又掏出了另外十块钱,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接过钱,嘴里嘟囔着;管、管、管

老头接过钱,扑打扑打腚上的泥土,戴上斗笠走了;我牵着羊走过人群,就像牵着我自己,羊经纪问我花了多少钱,我也不搭话,对于我来说,戒指换成了钱,钱换成了羊,羊能挤下奶,奶能喂红红这就足够了。

我把羊牵回家,养娘看牵来的羊很瘦弱,看上去很惋惜;我把羊拴到门口,兰君看见了,忙问我哪来的小羊,我就把养娘当戒指的事情给兰君说了,兰君抱着红红说:你要早生几年就好了,那时候不愁吃穿,怎么着也不会饿着你。我听兰君这样说,忙捂住她的嘴巴,我说也许这就是命吧,我小时候流浪要饭吃不饱,没想到等到我的孩子,会依然吃不饱饭。

但生活教会了我,再难的日子,只要心里面不觉得苦,挺一挺也就过去了;再好的日子,心里面不满足,也不是好日子。前几天四处借奶,现在家里有了奶羊,能把孩子喂饱,我就觉得很知足。

正月里的天气,小草还没发芽,我就去抽些麦草,用间刀间了,捋成一寸来长的麦秆喂羊;又过了些日子,日子渐渐暖和,地里面陆续露出来一些草尖,像针一样,嫩嫩的,绿绿的;我就把羊放出去,看它贴着地皮去啃,发出“噔噔”的声音,吃累了,它就脖子歪在一边,嘴巴来回的咀嚼,我也斜斜的靠在树上,看它那日渐隆起的肚皮和像发面一样的□□,感到无比满足。

有了羊奶,孩子就能吃饱,不到两个月,孩子就养的白白胖胖,小胳膊儿像刚出水的莲藕,一节节的,又白又嫩,孩子吃奶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边黑子成为民兵队长之后,着手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盖村礼堂,没有钱、没有砖怎么办?他把眼睛瞄准了李家大院的“宴嬉楼”。

这种“封建主义”的东西还在新社会的李家官庄,看上去非常的扎眼,他就提议,把“宴嬉楼”拆掉,原址翻建具有革命意义的人民礼堂,我虽然不情愿“宴嬉楼”被拆掉,但人微言轻,又有什么办法呢?

一说拆“宴嬉楼”,大家似乎有特别的热情,除了主要的建筑材料做村礼堂之外,其它的边角材料都让街坊四邻,拉回了各自的家里;有的盖个院墙,有的垒个猪圈或者茅房。

刚开始我还有所顾忌,后来看大家伙都往家里拉,我就让兰君把孩子搡给养娘,我和兰君推上地排车也去拉。

建“宴嬉楼”的砖是四五十公分的大青砖,据说这种砖要用胶泥制作,光是晒坯就要半年,烧造好之后,还要抛光打磨,挨个过寿手,有任何的瑕疵都不能用,这样烧出来的砖结实耐用又透气。

到了地方,放下板车,我和兰君显示出了不一样的革命干劲;这几年和养娘混住在牛屋里,这又添了孩子,一家人住的更窄巴了,我一直想再建两间房子,当做我和兰君的婚房;但苦于没有材料,以前只能想想,这倒好,想啥来啥,不要钱的砖刚好能做建房的材料。

捡砖的时候,我就想着,先盖两间,里间里放一张大床,这样我们爷仨就不怕挤了,外间里放案板和橱柜,下雨天还可以把母子羊牵进来,省的淋出病来。

我越想,干的越有劲,陈三看我干的起劲,

打趣道:“世贵,拆的你家的楼,我看拉你们家的砖,你比我们拉的还起劲。”

我赶紧制止了他,说:不是我们家的砖,是地主的砖,封建主义的的砖。

一旦当自己获利的时候,我反倒觉得拆烂“宴嬉楼”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当拉砖拉到第三车,砖头就被捡的差不多了,我就想在废墟里找些木料,捡来捡去,也没有什么像样的材料;斜眼看去,厚厚的泥层下面露出一个角,我扒开泥块,正是“宴嬉楼”正堂的匾额,隐约还能看出“治隆仪范”四个大字,这实在不是中用的材料,木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打柜子吧太短,做门吧又太薄,所以没人要,只能被扔在一边。

反正板车还空着,我就把牌匾放在车上,说不定盖屋的时候能用得着;回到家,我比量了一下,临正门的东侧已经搭了个锅屋,院子的西侧倒有两间屋子的空,在这做两间屋子再合适不过了。

过了几天,又东拼西借了些砂石、木料,盖房子的材料可算是准备齐了,我没有建房的经验,卖豆腐的杨鬼子曾经是泥瓦匠,我等他有了空闲,又请了原来门房的王胡子大爷来帮忙。

在一场雨后的清晨,我们开始了动工建房;把孩子搡给养娘,兰君在厨房里忙活,偶尔也来帮我搭把手;我把地里起的泥,围成一个圆圈,远看像放大了的蚂蚁窝,又放上了些麦草,让泥变得有韧性,然后把草泥一担担的运到墙根,两个大爷有横有竖的码着砖头,不到一天的功夫,两间屋子的框架就起来了。

夕阳中,阳光斜斜的透过房屋,画出屋子的影子,也温暖的照耀在我的头发上、脑门上、脸上和身上,我看着自己亲手建起来的房子,虽然不大,却是我出生一来,亲手打造的第一个大工程,也感到自己终于是一个自食其力,有用的人了。

晚上,收拾停当,兰君做了四样菜,一盘拌变蛋,一盘花生米,一盘青椒土豆丝,又炖了个菠菜豆腐,盘子擦的干干净净,都用心的摆着盘,鬼子叔和胡子大爷见了,直夸兰君是个贤惠的女人。

建好了房子,我们一家三口儿,终于有了个落脚的地方,拢共也没有几样家具,我把床和柜子搬到屋里,看上去依然空空荡荡,我捡起躺在地上的牌匾和一些不成才的木料,拼凑了一个木箱子,多少能放些杂物。

晚上,我和她们娘俩躺在床上,看着新木的屋顶,看着熟睡的孩子,再看看兰君黝黑的脸,满足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