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寡妇(1 / 2)

黄河故道 淮海散人 3196 字 2024-02-24

转眼到了1948年的三四月间,局势越发紧张,八路军、中央军、保安团、大马子相互混战,街面上每天都能听到枪响!

这天我去找张寡妇,她神秘兮兮的说:“昨晚我这边住了两个八路。”

我说:“你怎么知道是八路?”

她说:“听口音就不是本地人,腿上还打着绑腿;也不是中央军,中央军哪有一早上给扫院子、还挑水的,钱也一分没少给!”

当天晚上,天刚擦黑;我从外面回来,走到二进门,范妈喊住了我。说:“家里没粮食吃了,想借点粮食!”

我本就是要饭的出身,知道穷人的难处,只要是来借粮食的,我多少想法给弄点。我正说要去给灌粮食;侯四、门房的王胡子和保安团的一群人涌了进来;前面还押着两个人,远处看两个人低着头,身上全是血,用粗麻绳反绑着…

离近了一看,这不是岚松吗?另外一个却不认得,看他们走进来,我急忙让开了一条道!

这群人一直往后走,走到后花园子;里面有几间房子是严刑拷打,关押私刑犯的地方;我顾不上范妈,紧接着就跟了过去。

我仔细一看,果然是岚松,关到这里的人不死也要丢半条命,我无论如何要把岚松弄出来;到了九、十点钟,我悄悄的等在门口看,保安团的人已经去了宴嬉楼吃喝,只有侯四和王胡子在门口看着。

我走到门口,对侯四说:“范妈要灌粮食,我已经给管钱粮的步亭叔交待好了,你给灌去吧!”侯四一听能给范妈帮忙,屁颠屁颠就过去了。我就和王胡子闲聊,我问关押的是谁呀?

王胡子说:“有一个是薛家的大孩,另外一个说是外面来的八路。”

原来岚松跟的这家,平时做淋硝的买卖,以前就有一些地下党来他家买硝,买回去做弹药;就这样岚松早早接触革命,再加上本身就苦大仇深,一家子都是积极分子,他这边有个叔还参加了八路军。

说今天有两个八路去他们家买硝,有人告了密,保安团去逮,他爹和一个八路翻墙跑了,逮住了这个大孩和另一个八路。

我听王胡子这样说,我就说:“叔,门房的马该喂了,我替你看一会,你去把马喂了。”

王胡子大概猜到了我的用意,就说:“你可别胡来呀,老爷知道了可了不得…”

我说:“知道了”

王胡子刚一出院,我就进了屋,岚松和另一个人被粗麻绳狠狠的拴在木柱上,身上全是血道子,头无力的歪在一边。

我拍拍岚松的肩膀,他醒了过来,我就赶紧给他解身上的绳子;绳子粗,系的紧,我心里也急,解了半天也没解开;岚松用脑袋指了指桌子上的油灯,我手忙脚乱的用火烧断绳,扶着他就往外走。

岚松不愿意,说:“还有一个人,你把他也放了。”

我说:“我只管你,其它人我管不着。”

他看我不动,自己一瘸一拐的拿起油灯去烧,我没办法,只能帮着把另外一个绳也烧断。

我扶着岚松,岚松扶着八路,踉踉跄跄出了门;领他们走到墙角的那棵枣树,我先推上一个,又推上去一个,扑打扑打身上的灰尘,若无其事的就回去了。

不大会,地主就知道了,把我喊过去,人已经跑了,也没法深究,只能打我两巴掌了事。

其实,不追究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当时各方混战,老头子一个土财主,谁也得罪不起,放了个八路,也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局势更加紧张,地方保安团扩编,老头子觉的家里没有拿枪的不行,再加上看我天天和张寡妇鬼混;便使了些钱,给我弄了个保安团支队队长的官,而侯四也如愿以偿的当了个副队长!

进了保安团,每天就是吃喝嫖赌,保安团是国民党的民间武装组织,能进团的大都是当地地主、豪强的亲信,还有就是地痞、流氓以及收编的大马子,他们哪有心思打仗?多是为了钱粮和女人!

而共产党在地方,也已经秘密发展了贫协和民兵;他们和保安团的人,有的是亲戚、有的是邻居,有的进了三天保安团,又当了共产党的民兵,还有的居中联络,往两边送信;并没有划分的那么清楚。

国民党要的是钱和粮,共产党要的是主义和信仰,求的东西不同,这里边儿就有了生意可做。

对于侯四这样人,早就熟悉其中的门道;他让整个支队的人,把上边儿发来的弹药全部收起来,放在一个个包里,而枪里只象征性的装几发子弹。

双方打游击的时侯,我们先在地上挖个坑儿,把枪支弹药埋进去,上面插上做好的草标,放两声枪;共产党那边收到信号,佯装攻上来,他们起了枪支弹药,然后埋上钱洋,再放两声枪;我们再佯装攻上去,扒出来钱洋,装进口袋。就这样双方你来我往,打的有来有趣,而人员没有伤亡,地盘也没有丢失半寸,钱却进了我们的口袋。

不到一个月,我们就挣了一大笔钱,全支队的人吃香喝辣、逛窑子!

一个人做坏事还有点心虚,一群人做坏事,就不觉得做的是坏事了,就在我们靠倒卖枪支弹药花天酒地的时侯。

到了淮海战役的(徐蚌会战)关键阶段,国民党节节败退,□□为了整肃军纪,派黄埔“三王”之一的王敬久去家乡徐州督战。

王敬久到了地方,为了杀一儆百,先拿他的老家凤城开刀;本来保安团倒卖枪支弹药,就是人尽皆知,而又心照不宣的事;军法处一到,没费什么力气,就摸准了情况,所有参与倒卖的都上了黑名单。

这天,我们一大早被叫集合,所有人列队等候,不一会一群人到了保安团,一位军官模样的人拿出来一张纸,一个个点名;而我和侯四被第一个点到,保安团各个支队队长、副队长几乎全上了名单,点到名字的立刻被押上一辆车,说要直接拉到凤城执行枪决!

这事儿一传开啊,各个村儿的地主、豪绅炸开了锅,找人的找人,托关系的托关系,但王敬久执法如山,早就躲起来了,所有人一律不见。

王敬久家住李家官庄东南五里的葛巴草集,见不到王敬久,所有人都去找王家老太爷,老太爷碍于情面,满口答应,却也遍寻不见自己的儿子。

家里人一看不行,就调转方向去孙家寨找孙承九;原来王敬久夫人孙碧云,正是孙承九的亲姐姐,也就是孙兰君的亲姑姑。

孙承九一听未过门的女婿要被枪毙,马不停蹄直接就去找住在凤城的姐姐,姐姐一听耽误不起,直接开车进了法场,到了法场,直接找到军法处的副官,说有一位至亲的亲人,无论如何要枪下留人!副官一听却也棘手,一来长官有手令,所有请托一律不准;二来如果驳了长官夫人的面子,执行了军令,以后少不了穿小鞋,于是就给出了两全的办法。

说:“虽然长官下了死命令,但枪械偶然哑火也属正常,先把人救下来,到时侯再从长计议也就不难了。”

唯一的就是要委屈一下少爷,枪决得陪着一起,还不能提前告知;孙承九一听也好,吓唬吓唬,也让这小子长点记性。那边记下了我的姓名,安排好空弹枪,而我却毫不知情,正准备去法场赴死。

这边我们被反绑着推上车,这时侯一伙人全慌了,有的哭爹,有的叫娘,有的挣扎着要跳车,有的吓的尿了一裤子,有的则一言不发;我呆呆的看着猴四,他嘴里一直念叨着:“完了、完了、完了…”

伴着四周嘈杂的声响,我耳朵嗡的一声就聋了,而脑子就像放电影,以前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的在脑子里过。“逃荒那天亮晃晃的地面、黄河里黄澄澄的水、地上散落的花生秕子、被按在地上手里拿的窝窝头,岚松他爹临死前高举的那双手、桌子上放的那盘雪白的点心、小日本拿的那把军刀、头被蒙上的黑口袋、萧城的小媳妇…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喝了二斤高粱酒,脑子飞快的转,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而又虚幻,时间过得很是漫长,漫长的像过了一辈子;突然卡车在凤城东南角一片荒地里停了下来,我们被赶下了车,外面已经挤满了人,一边是人头攒动的百姓,一边是整齐划一的部队。

一串连续刺耳的枪响,把我震的心里一惊,也把我从幻想中硬拉了出来;我往前看去,先到的一批已经全部歪倒在一边,地上的血散乱的流着,低头看我的脚,鞋已经掉了一只,脚也不知什么时侯踩到了硬物,汩汩往外冒血。

我看看侯四,他头发散乱、目光下探,嘴里依然嘟囔着:“完了、完了、完了…,”突然两个人掐住了我的肩膀,把我反手按倒在地,我跪倒在地,血浸湿了我的裤子,还温温的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