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停靠在站台,绥淮市并不是这趟列车的终点站,因此停靠时间只有五分钟。提醒乘客到站下车的列车广播准时播放,人们纷纷扛着行囊争先恐后地挤出列车车门。
慌乱之中,程夏看到与她相谈甚欢的胡老太被儿子儿媳夹在中间,一家四口顺着人流往车门的方向去了。
因为火车过道狭窄,仅容两人同时侧身通过,挤在过道的乘客多且乱,人挨人,行李挤行李,只能踮起脚尖通过中间的过道。
程夏眼睁睁地看着胡老太消失在过道,后悔没能早点想到问问她儿子儿媳都是在哪里的部队,也许真的那么巧,跟盛淮安同一个军区也不一定。
绥淮市是S省的省会城市,绥淮站台虽然不是这趟火车的终点站,但却是通往S省其他城市的换乘站,出站换乘的乘客数量着实不少。
程夏仿佛成了不断翻涌的海浪中的一片浮叶,晃晃悠悠,失去了对身体的把控,只能顺着人流走。
盛淮安马上注意到她的窘境,他走的每一步都像深深扎进了土壤那样稳当,程夏只能紧紧地攀附着他,才不至于让后面的人把她推倒冲散。
盛淮安单手提着行囊,怕程夏被人流冲散,他的另一只手绕过程夏身体后面,紧贴她的背脊,手掌扣住她的肩膀,带着她顺着人流的方向出站。
好不容易下车,程夏长舒一口气,想起刚才盛淮安为了护着她不让她摔倒,结果他自己被其他人不小心踩了一脚,她赶忙从头到脚地打量一遍盛淮安。
看到他整片背都被汗水濡湿了大半面,绿军装原来的颜色被汗水加深变成了墨绿色,她心生愧疚,连忙把她准备的干毛巾递过去,“你背后都湿透了。”
盛淮安腾出一只手接过,没仔细看,准备擦汗的时候意外地摸到了毛巾边角的绣花图案,他随之一愣。
……这似乎是程夏自己的毛巾。
他抓着毛巾就要往衣领下面伸的大手突然就这么僵在半空,下去也不是,不下去也不是。
见状,程夏皱眉催促他,“你赶紧擦擦吧,不然待会这副模样见你表弟表妹,那多失礼呀。”
“不会失礼,”盛淮安摇摇头,一脸没事人的样子,道:“以往训练时他们见多了。”说完,他便把干毛巾原封不动地还给程夏。
不仅如此,他还要亲眼看着程夏把毛巾塞回去,在这之后他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程夏虽然不解,但这个天气衣服湿得快,干得也快,她便随他去了。
他们顺着出站的人流往站台外面走,程夏还在暗自思考盛淮安要怎么跟他的表弟表妹相认,但很快她发现自己多虑了。
盛淮安个子高,简直是鹤立鸡群,在乌泱泱的人群中几乎是一眼就看出来了,果然没过一会儿就有一男一女循着他的身高找了过来。
盛家父母当初在赶集的路上遇到泥石流意外丧命,程夏那会儿六岁出头,还记得一些盛父盛母的事。
六年没见,彻底长开了的盛淮安长相随盛母更多,他舅舅家的孩子跟他在长相上有一分两分的相似之处,眼睛的形状尤其像,所以程夏一眼就认出他们了。
他们脚步轻快,逆着人流朝着盛淮安在的方向赶过来,脸上是久别重逢的笑容,“哥!”
等他们俩走近了,看得清脸也听得见彼此的声音后,盛淮安当着他们的面,把他们介绍给程夏。
“青阳,心溪。”
盛家舅舅姓陆,所以他们一个叫陆青阳,一个叫陆心溪。
程夏冲他们点头示意,“我姓程,单名一个夏。”
陆青阳脸上带着笑,喊人很快很流利:“嫂子好!”
“……”他亲妹陆心溪微微低着头,那双和盛淮安很像的眼睛却只盯着地面,仿佛要盯出一个窟窿才罢休。
盛淮安点她的名,“心溪。”
陆青阳压低声音悄悄劝她,“我的好妹妹啊,再不叫人,你回家就等着被训吧,二哥也救不了你。”
最后还是在盛淮安和陆青阳的催促下,她才不情不愿地对着程夏叫了一声嫂子,叫完嫂子,她就抿着唇扭头看向别处,神情倔强又别扭。
程夏倒是没说什么,可陆青阳分明清楚地感知到他哥那锐利的眼神和愈发低沉的气压,他似乎是不满意陆心溪对程夏的态度。
陆青阳硬着头皮替亲妹打圆场道:“嫂子远道而来,爸妈早就给我下了命令,千叮万嘱一定要我过来接你。”
“原本只有我一个人来,心心在家听说哥要带着嫂子过来,也很高兴,非要跟我过来……她现在可能是怕生了,以后熟了就好了。”
被盛淮安注视着,陆心溪迫于压力,只好顺着陆青阳的话重复道:“……我怕生。”说完,她自己也觉得难堪,便转身说:“我在车上等你们。”
“那么我来拿行李吧。”陆青阳接过盛淮安手里的行李,搓搓手,讨好地笑道,“嫂子,今天我来给你和哥当司机,专门负责把你们送进家属院。”
陆家的吉普车停在绥淮火车站对面。
绥淮火车站附近只有他们开来的这辆吉普车,他们还特意把车停在显眼的位置方便盛淮安找人,结果他们左等右等,没等到盛淮安,只好亲自进站找人。
一出火车站就能够看到陆青阳开来的吉普车,程夏和盛淮安先上车,陆青阳要把行李安置好。
先行回来的陆心溪倒是自发地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把车后面的空间留给了程夏和盛淮安。
前往珞东军区的路上,陆青阳想方设法活跃气氛,但无论他怎么使眼色给机会,陆心溪始终都是一个人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生闷气,几乎没有主动跟他们搭过话,更没有接过程夏的话。
期间车内气压嗖嗖地下降,陆青阳额上的冷汗狂冒。
终于熬到珞东军区家属院,陆青阳如蒙大赦,他跑前跑后积极地帮忙把行李拿下来。
临走前,他从衣服夹层中拿出一个红封,递给程夏,挠头解释道:“这是爸妈给你的见面礼,他们本来想亲自过来跟你见面,可实在没办法,已经安排了出差,没法亲自过来接你。”
“爸妈托我跟你说一声抱歉。等他们回来了,再正式邀请你到家里做客。”
红封摸上去特别厚实,盛淮安他舅舅舅妈前头先是送了她玉镯子,又是替他出谋划策准备礼物,现在人出差了,还要嘱咐儿子女儿开车接她,给她带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