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1 / 2)

程夏这辈子头一回坐绿皮火车,坐一天一夜的火车前往人生地不熟的珞东军区,这是她上辈子从来不敢肖想的好事。

火车玻璃窗长年累月积攒了脏污的灰尘颗粒和干涸蜿蜒的水痕,通过灰蒙蒙的玻璃窗,她看到站台那些送行的人,年纪大的小的男的女的都有,穿着灰扑扑不显眼的衣服,脸上遍布岁月沧桑的痕迹。

灰白的火车站台,到处飞扬的灰尘,锈迹斑斑的轨道,悠长庄严的汽笛声,淡白朦胧的火车蒸汽,对程夏而言,一切都是那么的新奇有趣。

70年代搭火车必须要有单位介绍信,能够坐上绿皮火车的人往往都是因公出差或者回乡探亲,都有正当理由拿到介绍信。

除此之外,城里的知青上山下乡插队时也是能够搭火车的。

伴随着悠长庄严的汽笛声,火车喷出黑烟白烟,车轮摩擦钢轨吱吱尖叫,火车在响彻云霄的轰隆声中缓缓驶离站台。

火车晃晃悠悠,程夏觉得自己像一片浮叶在海浪上颠簸,一会儿卷到那儿一会儿卷到这儿,窗外景色在她眼前飞驰而过,灰色的建筑,绿色的树,红色的瓦,浮光掠影般与他们擦肩而过。

坐在她对面的父子俩,父亲大约30岁左右,儿子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看起来像是父亲带着儿子一起出差。

令人头痛的是,从上车开始,那孩子就一直撒泼哭喊要找妈妈,这也就算了,可他哭着哭着,没人理会他,他便故意在位置上站起来,大力跺脚,试图吸引别人的注意。

他爸不管他,随他哭,自己则躲在旁边竖起随身带上火车的报纸,继续淡定地读书看报。

程夏好不容易出门一趟,结果遇上翻版熊孩子程冬冬,并且这一路上都要和他们同行,程夏尽力忍耐,但没忍住。

她曲起手指头敲了敲桌板,耐心提醒对面的孩子他爸,说:“你好,这是公共场合,你家孩子的哭闹声影响到其他人了,麻烦你抽空稍微处理一下,谢谢。”

她插手了,孩子他爸终于舍得放下报纸,他抖了抖报纸,慢吞吞地折好,露出报纸后面那张脸。他戴着一副框架眼镜,镜框和镜腿都年久褪色,脸型方正,像一个古板严肃的读书人。

程夏以为这人好沟通好商量。

结果他扶了扶眼镜,说出来的话实在令人大跌眼镜,他极其不负责任地说:“你没听见吗?孩子要找妈妈,你帮他找来,他就不哭了。”

……开玩笑,她上哪里给他找孩子妈妈去?

“你不是孩子爸爸?”程夏纳闷道,“再怎么说,你稍微哄哄他就不哭了吧。”

对面男人为难地按了按眉心说:“这孩子打小跟我不大亲近,不服我的管教,你要么帮他找妈妈,要么别管他。”

他这话不论是正着听还是反着听,反正意思应该是那么个意思:管不了,忍着吧。

听着这种不负责任的话,程夏险些失语,敢情他是一点没受影响?

接着他重新竖起了报纸,试图隔绝来自周围人不满的视线,装作若无其事。

他不要脸,程夏索性如他意,也不给他脸了。

她对着盛淮安,指桑骂槐道:“孩子是两个人生的,凭什么一个能当撒手掌柜,我们以后要是有了孩子,你要是不管孩子,那我们就离婚。”

说出来后,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里头畅快多了。

盛淮安的目光轻飘飘掠过,用对面的人能够听清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说:“我会对孩子负责的。”

男人攥着报纸的手指明显绷紧了,他重新放下报纸,镜片后那双眼睛锐利的盯着程夏说:“你什么意思?”

“……”程夏不想搭理这人,但眼前熊孩子的哭闹声实在令她心烦意乱。

她不搭理男人,看着熊孩子,重新敲了敲靠近孩子那边的桌板,龇牙咧嘴,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恐吓他说:“看到没?这是公安叔叔,你要是再哭,我就让公安叔叔把你抓起来。”

公安叔叔,指的是穿着绿军装的盛淮安,即使坐着,他的腰背都是硬挺的,脖子到腰背挺成一条直线,的确有公安的气势。

言毕,孩子哭声渐小,他伸出小短手,揉了揉哭得像兔子一样通红的眼睛,顺便偷偷地观察盛淮安。

看见盛淮安为了配合程夏故意装出的狠戾眉眼,加上盛淮安那身庄严的绿军装,他便相信了程夏说的话:这个坏叔叔长得好像公安叔叔。

他手脚并用地慌张地从硬座上爬下来,端端正正地坐好,但忍不住,仍旧抽抽搭搭地哭着。

孩子哭声没有原来那么尖锐刺耳。

自家孩子在自己跟前被不相关的人管教了一番,男人心生不满,重重地把报纸搁到桌上。

他准备开口责备程夏,责怪她吓到了他的孩子,结果看到了盛淮安吃人的眼神。

盛淮安的眼神足够狠戾,男人本来胆子大,可盛淮安是真正见过血的人,他身上自带一股见过血的煞气,平时收敛了还好说,看起来文质彬彬一人,现在却像护食的猛兽。

加上他穿的那一身军装,实在太明显不过,男人只能打消了原先的念头,但他憋了一股闷气,于是咬了咬牙,转头开始骂孩子。

“臭小子,爸爸的话你不听,偏偏听外人的话……哭一哭怎么了,爸爸告诉你,公安不抓小孩子,你用不着怕公安!”

他训孩子时,恰巧有列车员经过。

盛淮安便举手礼貌示意,“你好,这位同志的孩子哭闹不止,已经严重影响到周围人的休息了,麻烦您帮忙劝阻一下孩子父亲。”

有人开口了,周围那些不堪其扰的人也都纷纷站出来指责孩子他爸。

“我昨晚失眠,整夜没睡好,刚坐下眯了一会儿,想补个觉,结果被他孩子的哭声吵醒了,这哭声止也止不住,让他管他不管,吵得我脑壳疼。”

“孩子吵着要妈妈,哭了好一会儿了,怎么他爸也不管一管,这不是净给别人添乱嘛。”

“这又不是他家,凭什么吵吵嚷嚷的,还讲不讲公德心了!”

周围人都不堪其扰,列车员无奈之下只好把那对父子请出去,其他车厢的列车员也都闻讯赶来,把那对父子围得水泄不通,有的哄着孩子,有的则忙着劝孩子他爸多点耐心哄哄孩子。

男人约莫是嫌丢脸,他不情不愿地接过孩子,把孩子抱起来,哄了几下,敷衍道:“别哭了,等下车爸爸给你买糖吃。”

事实就是,他只稍微这么一哄,孩子便止住了哭声,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趴在父亲肩头安静下来。

见状,男人尴尬不已。

他前面还跟程夏狡辩说孩子不服他管教,结果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孩子就止住了哭,他半辈子的脸都要丢尽了。

事情已经圆满解决,列车员放心离开,男人抱着孩子重新回到座位上,但却因为抱着孩子没法再继续看报,因此他对程夏极其不满。

要不是因为她多管闲事,也不会让他丢这么大的脸。

于是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男人都没有好脸色,对着程夏和盛淮安摆出一副臭脸。

程夏和盛淮安直接无视了他。

没过多久便到饭点,列车广播按时响起:“本次列车为广大旅客准备了丰盛的晚餐,有需要用餐的旅客请前往餐车用餐,餐车位于列车中部的9号车厢。”

经过广播提醒,程夏才发觉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尤其在盛淮安面前,发出了令人尴尬的“咕~”的声音。

她羞红了脸,恨不得钻进地下把自己埋起来。

盛淮安抿出一抹笑意,他从座位起来,拎起暖水瓶出去,说:“我去打点热水回来。”

打完一壶热水重新回到座位,他解开行李,从一堆杂物里精准抓取一个网兜的铝制饭盒,三个铝制饭盒,一个装的是糖炒栗子,另外两个装的都是烤地瓜,是程夏从家里提前做好带过来,预备当晚饭吃的食物。

地瓜也就是红薯,在里山大队里是最常见的粮食,长在地里,板栗长在树上,用来熬汤、煎炒、蒸煮都成,亦可以磨成粉拌上肉末和面做成栗子饼,而板栗炒红烧肉炒鸡,也是一道美味佳肴。

这些都是最快能够填饱肚子的食物,携带起来也很方便,只需要稍微用热水加热一下就能够食用了。

在供销社买的铝制饭盒不保温,拿出来时板栗和地瓜都已经凉了,但幸好火车上能打热水,盛淮安便把暖水瓶里刚打的热水倒出来,把三个铝制饭盒浸泡在热水中,给食物加热。

等铝制饭盒外壳开始发烫,盛淮安便打开饭盒盖子,把里边个头最大最饱满的烤地瓜挑出来,剥开外皮后递给程夏,说:“趁热吃好吃。”

隔着铝制饭盒重新加热过的烤地瓜,上手不烫手,地瓜皮烤得微卷微焦,轻轻一撕,整块外皮就剥落下来,露出里边金黄的地瓜肉,地瓜皮的焦香和地瓜肉的甜香争先抢后地一齐涌进鼻腔,香气极其诱人。

程夏张嘴咬下一大口,甜甜糯糯的烤地瓜,好吃到她觉得人生圆满了。

盛淮安先剥了两个放到她面前,然后才开始吃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一个地瓜个头不大,大概是巴掌那么长,程夏三除两下就能够吃完一整个,见她吃的差不多了,盛淮安便放下自己那一份,开始专心致志给她剥栗子。

他的手掌宽大,骨节分明,白皙的皮肤下甚至隐约透出青色血管,剥栗子的画面特别赏心悦目,他速度不紧不慢,慢条斯理地一个一个地剥开栗子壳,完好无损地把分离了栗子肉和栗子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