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何?」
看清是我,石楠怔住了。
随即上上下下将我打量了一圈:「你们还好吗?」
「嗯!」看着眼前的两人,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事情都解决了。」
赵衡还在一旁抱着右脚上蹿下跳。
他这一嗓子的动静着实不小。
屋子里的几人全都围到走廊上来。
石楠放下斧子,讪讪地推了推眼镜。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局促,张一帆上前一步拎过麻袋。
「你们两个也真是,」他皱起眉头,「天气这么热,不怕中暑吗?」
「张队,」赵衡龇牙咧嘴地摇头,「中暑了还能休息,我巴不得自己赶紧中暑。」
「自从分了一小块菜地给你们,陈林哥平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不浇水就算了,怎么连收获的时候都不见人影。」
赵衡拉着张一帆的手臂控诉道,「队长……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我快撑不住了。」
「其实……」陈林摸摸鼻子,「土豆不需要天天浇水。」
「借口,」赵衡一点也不买他的账,「苍白的借口。」
石楠似乎想到了什么:「真的不需要吗?」
「楠姐,你别信他的。陈林哥为了偷懒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真的,」某个信用破产的人似乎很无奈,「水浇多了会烂果。」
刚刚还在大吐苦水的赵衡突然收了声。
短暂地沉默了几秒。
「那请问……」石楠尴尬地抓抓头发,「如果烂果了,我们要怎么补救?」
看来……真的烂果了。
张一帆本想留下他们一起吃晚饭。
「今天不行。」两个人苦着脸,「现在回去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下。」
匆匆告辞后,他们直奔菜地而去。
显然,没有硝烟的马铃薯保卫战已经拉开帷幕。
「看上去不错诶,」安安蹲在麻袋面前,「今晚可以吃炸薯条了。」
「那我去处理一下?」周默说着就要扛起土豆。
我立刻给张一帆使眼色。
「我来我来。」后者马上反应过来。
「这袋很重,你吃得消吗?」
「没问题的。」
「还是我来吧。」
两人边说边推推搡搡地往厨房去了。
窗外,石楠和赵衡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小区主干道的尽头。
我收回视线:「我们似乎错过了很多。」
「快说说。」安安意有所指地催促道。
陈林想了想:「其实也没有『很多』。」
自从离开基地后,张一帆一直惦记着那边的情况。
六月上旬。
趁着尸群全都聚集在地库,他们一起去了一趟公园。
原计划是想找赵衡问问情况,没想到直接遇到了石楠。
她似乎也冷静下来了。
这次碰面出乎意料地没有火药味。
张一帆顺势将我们遭遇王勇并且收缴五金库存的事情解释给她听。
「石楠很聪明,情绪过去之后是能自己想明白的。」
陈林叹了口气。
「这件事就当它是个误会吧,想得太多双方都容易钻进牛角尖。」
「你们告诉她了吗?」安安问,「关于丧尸的真实身份……」
「还没有。」
我点点头,「这样也好……」
知道了也是徒增烦恼。
还没说上几句,厨房那边就传来周默的喊声:「王忆安——」
「又干吗?」
「过来一下——」
「真是的,」安安骂骂咧咧地进屋,「削个土豆而已,还能遇到什么世纪大难题吗?」
6
楼道又安静下来。
午后灼人的日光将玻璃熨得滚烫。
我们倚在窗台边。
夏风穿过树丛,掀起林海阵阵翻腾。
许久都没有人再说话。
我突然想起初次见面的那个晚上。
我们似乎也是这样靠着栏杆彻夜长谈的。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小何。」
陈林转过头,「我是不是让你紧张了?」
「……没有……」
我下意识地否认。
「没有吗?」他抿了抿嘴角,「你再拽这根绳子,百叶窗就要坏了。」
「……」
我默默抛掉手里的升降绳。
「如果真的很紧张,再握一次手也不是不行。」
「……」
很好。
这个家伙在嘲笑我。
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反击,我只好继续装鸵鸟。
「安安说……」他停顿了一下,「你有事情想问我?」
「……没有的事……别听她瞎说。」
「真的没有吗?」
望向我的褐色眸子清澈又深邃。
我不由得一阵晃神。
怎么可能没有呢……
我想问他分别前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想问他是不是在车库等了很久。
想问他这两个月过得是否开心。
我在与不在,对他来说是不是没有任何区别。
然而每个问题都或多或少越过了朋友的界限。
不要问。
我告诉自己。
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嗯,」我迎上他的目光,「真的。」
「但是我有。」
陈林的声音很轻,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荡过来。
「我常常在想,如果没有我,你们就不会出门,也不会遇到这么多危险了。」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选错了。」
「我不应该出现,也不应该留下,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也曾设想过另一条世界线。
在那里,不会有陈林,甚至不会有安安。
对我而言,她只是「王医生」而已。
我不会遇到王勇、陆长风和陆时雨。同时,基地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猫哥将继续在小区流浪,kk 也会被困死在露台上。
但我并不会为此难过。因为我们素不相识。
没有尸群、没有厮杀。没有危机,也没有故事。
我不会去超市,更不会去医院。
我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每天用食物填饱自己的肚子。
昨天、今天与明天将不再有分别。
西西弗斯日复一日地推着巨石上山,而我也将长久地困在同一天里。
这仿佛是历史皱褶里隆起的硬块,所有的一切都将在一成不变中无休无止地重复。
太阳升起又落下,直至军队将我接走。
这会是更好的结局吗?
「不会的。」
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他的问题,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不会有更好的结局了。」
他垂头不知在想什么。
夏日离群的飞鸟停在窗外,很快又飞走了。
不知站了多久,我打破沉默。
「那个……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陈林没有说话。
「陈老师?」
我伸手在他眼前挥动两下。
正纠结着要不要直接开溜,一只手掌突然轻轻攥住了我的手腕。
阳光下,陈林不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而是本身就在闪闪发光。
7
这次没有隔着防护服,手腕上传来的温度清晰而灼人。
或许我该表现得更若无其事一些。
又或者应该自然地反问一句「怎么了」。
但事实是……
除了呆呆地看着他,我什么都做不了。
「小何,你觉得……」
陈林正要说下去,一阵交谈声突然从门口传来。
「那你也没说清楚啊。」
「这还需要说吗?正常人类都能想到吧。」
「我在帮你做事诶王忆安,不感谢就算了,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
「得了吧,没骂你们就很好了。」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声音已经近在咫尺。
我下意识地想拉开距离。
然而陈林扣住我的手却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安安的身影很快走出转角。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在看向这边的瞬间立即收声。
狭窄的走廊上,我和安安大眼瞪小眼地面面相觑。
「怎么了?」陈林笑了一下,「碰到什么麻烦了吗?」
「也……不算……吧……」她盯着我被拉住的手腕,一副魂飞天外的表情。
周默不明所以地看了眼安安,补充道:「就是塑封机找不到了。」
「……要不要我帮忙……」我弱弱地开口。
「别,千万别,」安安推着周默往回走,「你忙你的。」
「……我……也没有很……」
「忙」字还没有说出口,两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何要去帮他们吗?」陈林低头看着我。
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点头,又是怎么回到房间里的。
迷迷瞪瞪地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
储藏室的门敞开着,安安和周默正在里面翻箱倒柜。
「你不是说他们本来就是情侣吗?」
「哎呀,马上就是了。」
「人设和情节也有很多对不上……」
「艺术加工嘛。」
「…………我就不该信你。」
一回头,安安发现了站在门口的我。
「回来了?怎么这次又这么快?」
什么叫又…………
我咳嗽了两声,不接她的话茬:「那个……我帮你们一起找吧。」
「别了,陈林都准备明牌超级加倍了,你还是留点体力应付他吧。」
「什么意思?」周默追问。
「小孩子家家的不要问这么多,等你长大就懂了。」
……
她又开始了。
终于,我们在角落的杂物堆里翻出了塑封机。
「对了,」我后知后觉地问道,「你们找这个做什么?」
「……嗯……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跟着安安走进厨房。
这下,我总算理解她那副欲说还休的样子了。
整整一麻袋土豆全被削了个精光,小山似的堆在两个脸盆里。
「是他先说要比赛的……」周默搓搓鼻子。
「我可没说要比赛。」
见我来了,本来萎靡不振的张一帆立刻挺直腰杆,「我只是说你削得没我快。」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安安更加上火:「你们两个多大了?」
吃了一记眼神杀,张一帆向我投来求救的目光。
「算了算了,先装袋吧。」我有些头疼。
怎么说呢……
虽然这次确实没给周默表现的机会,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两个人的斗争路线也太剑走偏锋了……
我看了眼张一帆,又看了眼周默。
两人正凑在一起研究塑封机的使用方法。
周默也是的……
居然还真接下了张一帆的战书。
我不禁开始怀疑那八个单项冠军不会就是胜负欲的产物吧……
不过……
我收回视线。
神情复杂地看着其中的一个洗衣盆。
要不要告诉他们呢……
这个是专门用来洗袜子的……
8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是对的。
继土豆风波之后,这两个家伙开始搞军备竞赛了。
上一次男人之间的冷战还得追溯到 1947 年。谁能想到,七十多年过去,铁幕又降下了。
某天半夜。
安安半睡半醒地推我:「小何,外面什么声音啊?」
「有吗……没听到啊……」我正睡得迷迷糊糊。
「是不是进贼了?」她又问。
「算了,让他偷吧……」我应道。
等等……
末世第二年,哪来的贼啊?
这个想法让我一下子清醒过来。
等我们蹑手蹑脚地推开卧室门,张一帆和周默正穿着整齐地坐在餐桌前吃饭。
kk 趴在一旁,眯起眼睛打了一个哈欠。
「早上好啊,女士们。」周默朝我们招手。
我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天色,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
「又发什么神经,」安安骂道,「偷吃夜宵就算了,动静还那么大。」
「这是早饭。」张一帆小声解释。
「我管你早饭还是晚饭,」安安一拳捶在墙上,「你们最好给我小声一点。」
两人缩了缩脖子,立即将剩下的食物塞进嘴里,牵着 kk 出门去了。
陈林说,为了争夺遛狗的优先权,两人每天天不亮就起床。
不仅如此,所有的家务他们在日出之前就能全部做完。
不过还好。
这种早起早睡、勤劳勇敢的不良风气在安安的铁血手腕下很快得到了遏制。
没有了优先权的争夺,两人就只好在任务量上做文章。
所以现在……
鱼池一天要被喂两次。
某只皇家护卫犬也难逃厄运。
现在一看到牵引绳就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菜地就更不要说了。
眼看着我的白菜就要涝死在两人手里,我赶紧给他们划定了区域。
一人一半,收成和业绩挂钩。
然而每当觉得可以消停几天的时候,两人往往又会闹出新的幺蛾子。
比如……
制定了详细的内务评分标准,但是一旦到了打分环节就要互相掐架。
我看过评分表,没有哪次两人不是给对方打零分的。
再比如……
周默偷偷收集了 kk 的生物肥料准备大显身手结果被张一帆人赃并获。
罪行败露那天,张一帆就「作风问题就是 dang 性问题」发表讲话。
作为唯一观众的周默倒是老老实实听了一下午。
凡此种种,数不胜数。
我也怀疑过张一帆是不是走岔路了。
但是转念一想,这些行动未尝不是拖垮敌人的精力的关键一步。
更重要的是……
我发现这家伙好像真的有些乐此不疲……
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周。
每当这时,车库里的丧尸就会重新回到地面。
阳台上的塑料布和收集装置已经被我拆掉。
雨幕冲刷着天地间的一切。
里面会有解药吗?
我伸出手接住屋檐上坠落的水滴。
第二天下午,天空终于放晴。
连日的雨水将夏日的闷热一扫而空。
云层在远方层层叠叠,连晚霞都比平时更鲜艳一些。
傍晚时分。我们正准备吃饭,门铃突然响了。
一开门。
赵衡和石楠提着大包小包站在外面。
「我猜就是你们两个,」张一帆迎他们进屋,「吃过饭没有?」
石楠摇摇头。
「队长,我们就是来蹭饭的。」赵衡笑嘻嘻地说。
「臭小子,早该来了。」
张一帆按着他们坐下,转身去隔壁搬椅子。
「你就是小楠吗?」
周默终于把脸和名字对应起来。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戴着圆框眼镜,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伸出一只手。
「你好。」
石楠迟疑片刻,还是礼貌性地握了一下:「你好。」
幸好今晚的饭有多,都温在电饭煲里。
我起身打算再盛两碗,却被陈林拉住。
「我来。」
看着他走进厨房,赵衡瞪大了双眼。
「怎么回事?陈林哥转性了?居然舍得让他的宝贝屁股离开椅子。」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安安故作神秘,「你们不在的这几天可错过太多了。」
「展开说说。」
赵衡竖起耳朵,石楠也凑近了一些。
「他,陈林,902 最懒的男人。」
安安指了指厨房,「现在已经对添饭倒水熟能生巧、手到擒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的就是他。」
「……嘶……」赵衡皱起眉头,「所以……他给楠姐添饭是想……」
「不对不对,重点不在这里。」安安抓耳挠腮,「算了,我给你换个例子。」
很快,她重振旗鼓。
「他,陈林,902 最没有浪漫细胞的男人。」
「现在居然隔三差五地带花回来。小区的绿化带都快被他薅秃了。」
安安示意他们看摆在客厅里的花束。
「事出反常必有妖。说的就是他。」
「嗯?」赵衡眯起眼睛,「这怎么长得有点像石楠花。」
「神经啊,」安安忍不住骂道,「这个季节哪来的石楠花?」
「算了算了,」她深呼吸一口,「我再换个例子。」
「他,陈林,902 最不修边幅的男人……」
说到这她看了眼周默,又改口道,「……应该是最不修边幅的男人之一。」
「现在竟然、竟然…………」
「这个我一进门就发现了。」赵衡立刻接话,「我还担心陈林哥受什么打击了,都没敢问。」
「小楠,觉得这个发型怎么样?」
「嗯……」石楠斟酌了一下措辞,「挺别致的。」
「能不别致吗?这是张一帆剪的。」
「啊?」她哑然,「张队的审美也太奇怪了,为什么要把陈林的头发剪成那样……」
「可能单纯是手艺不行吧……不过这不重要啦。」
安安停顿了一下,「重要的是,有人开始在意自己的形象了。」
「你是想说,陈林哥有喜欢的人了。」赵衡替她总结。
「没错。」
「这又不是什么新闻了,」赵衡看看我又看看石楠,表情逐渐扭曲,「可我还不懂他为什么要给楠姐打饭。」
「……」
安安不说话,只是把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我还是自己去问吧。」
赵衡被吓得一个激灵,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撞到了扛着椅子回来的 Tony 张。
「怎么了,咋咋唬唬的。」张一帆有些不知所以。
「没什么,」周默顺手接过椅子,「我们只是告诉他,按照你的顾客名单,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
张一帆假装没有听见。
又等了一会儿,赵衡晃晃悠悠地从厨房出来了。
我朝里面张望了一下:「还没好吗?」
「饭不够,陈林哥又蒸了两个土豆,就快出锅了。」
「然后呢?」安安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帮子,「你向他求证了吗?」
「当然。」
赵衡一屁股坐下来,「陈林哥说根本没有这回事。」
「他说他喜欢的是小何,叫我不要瞎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