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归来(1 / 2)

幸存者说 szda.何 14605 字 2024-02-24

1

一个用力,铅笔笔尖在画纸上折断。

我叹了口气。打开背包准备换一支新的。

忽然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小何——」

安安穿着一袭白底碎花长裙,站在路边朝我挥手。

她身上的伤口大都已经愈合,只在双臂留下了细密的疤痕。

但她并不在意,依旧大方地将自己的肌肤袒露在阳光之下。

在明媚脸庞的映衬下,这些伤疤显得神秘而要眇,丝毫无损于她的美丽。

周默站在一旁,依旧是一身军装。

两人被红绿灯拦在对面。

我也冲他们招招手,起身收拾画板。

「小何,你怎么在这里?」

安安一阵风似的飞奔过来。

「我在写生啊。」

我晃晃笔筒。

「少来了,就你这画画水平……」她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神功大成,指日可待。」我眨眨眼。

「嗯?周默呢?刚刚还在的。」

「这个嘛……你一会儿就知道了。」她也卖起关子,「小何,你今天穿得好像有点多哦。」

「多吗?」我低头看看自己。

短袖长裤,外加一件针织外套。

今天最高温度才十五度,明明是她穿得太少了。

「现在还是春天啊,安安大小姐。」我搓搓鼻子,「穿裙子约会,小心着凉拉肚子。」

「胡说八道,」她瞪我,「哪来的约会。」

「你们两个都快成连体婴了。」

我毫不客气地戳穿她。

「别瞎说,」她撇撇嘴,「周默比你还小一岁,这种想法也太罪恶了。」

「不会吧……」

周默竟然比我小。

「很震惊对不对,我就说他长得老,他还不承认。」

「这么算起来,我上大学的时候他才刚初中毕业……真是奇怪的年代感……」

她搓搓双臂。

「所以,你和陈林不许拿这个做文章。」

「陈林?」我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他回基地了吗?」

「这倒没有……不过——」

安安话没说完就被喇叭声打断。

一辆军用皮卡在我们面前刹住,驾驶座上的正是周默。

「走走走。」她立刻拽起我的手腕。

「等等……」我手忙脚乱抓过长椅上的背包。

「去哪啊?」

「回家!」

晕晕乎乎地上了后座,车子又发动起来。

「怎么回事?」我顶着发懵的脑袋问周默,「你叛变啦?」

「不对不对,」我摇摇头,「你戴着臂章,肯定是有任务在身。」

「别,那你还是当我叛变吧。」他立刻否认,「我现在没有任务,只有带薪休假。」

什么……

这家伙倒戈了?

我看看安安又看看周默。

很好。

当我还在傻了吧唧地到处乱转,试图绘制出基地城防图的时候,这个女人已经替我把游戏通关了。

正好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我终于可以从「义务」中抽身了。

「小何,你说陈林他们不会已经变成丧尸了吧?」

安安摸摸下巴,「他也就脑子还行,这下岂不是连唯一的优点都保不住了……」

「不要紧,」我从背包的侧边口袋摸出试剂摇了摇,「还有起死回生的机会。」

「从研究室拿的?」

「嗯哼。」

「你怎么会随身携带这个……」安安瞪大了眼睛,「小何,你不会也在悄咪咪计划着逃跑吧?」

她突然反应过来,「你的那张鬼画符是路线图吗?」

「什么鬼画符,」我纠正她,「那叫平面图。」

「是是是,平面图。」她连声应道。

「不错嘛……小何真的有长进,和原先不一样了。」

「她原先是什么样子?」周默接过话茬。

「怎么形容呢……感觉就是忧思过度。」

安安说起第一次咨询时的场景。

「当时我下的诊断是抑郁症、焦虑症以及一定的灾难恐惧症。」

「由于她的精神状况太糟,我甚至都无法判断『动物逃逸』是真的还是她幻想出来的。」

「因为我们的咨询室没有做 mect 的资质,我就推荐她去三甲医院进行治疗。」

「没想到再次碰见,竟然是在楼道里。」

「但是那个时候,她已经不记得你了。」周默看了一眼后视镜中的我们。

「嗯。」安安点点头,「忘记了也好,反正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亏我当初还在绞尽脑汁地圆囤货的谎。

这家伙分明知道得比我还多。

「但是现在不一样啦。」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

「没有稀里糊涂地认罪。」

「一边尽职地工作,一边也没有放弃去救朋友的想法。」

「不过呢……」她话锋一转。

「小何,你要承认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就是没有上帝视角也无法未卜先知。」

「这些丧尸幸存者——只要没有威胁到生命安全,我们都不曾虐杀或者滥杀过他们。」

「所以,不要拿莫须有的罪名惩罚自己。」

安安撞撞我的胳膊,「你这个人最容易钻牛角尖了。」

「我哪有。」

嘴上虽然否认着,但是听她说完,我心头的阴霾莫名散开了许多。

2

就这样,车子在没有尽头的高速公路上行驶了两天后,终于到达春申市。

沿途的服务区已经在军队的控制下恢复运转。

这样看来,盘根错节的运输路线很快会恢复生机,救援行动也会更加顺利。

熟悉的街景在窗外飞驰而过。

两旁的行道树葱茏蓊郁,一扫冬日里的颓唐和萧条。

小区近在眼前。

车子一个右拐开进正门。

小区里空空荡荡。目光所及竟没有看见一只丧尸。

奇怪……他们都跑到哪里去了?

「到了。」周默将皮卡停在 51 号楼下。

我打开车门跳下来。

铺天盖地的蝉鸣声如同浪头拍打而来。

骄阳似火,在树叶的间隙里投下明晃晃的金光,让人不由得头晕目眩。

还没等我适应这炎炎暑气,一声中气十足的猫叫从大堂传来。

「猫哥!」安安喜出望外。

听见有人叫它的名字,猫哥立刻朝这边跑来,肚子上的肥肉随着脚步一颤一颤。

「怪不得尸群不搭理你,」安安挠着它的下巴,「原来你是只丧尸小猫咪啊。」

「好像不止,」周默抱着双臂靠在车边,「还有一群丧尸小猫崽。」

我抬起头。

一群蹒跚学步的小家伙正从大堂里探出头来。

猫哥身板柔弱的男友也在。

奶牛猫通体雪白,只在额头和鼻尖有两块黑色斑纹。

看上去倒像某个顶着斜刘海和板刷胡的奥地利落榜艺术生。

提着行李回到楼内,消防通道没有上锁,我们顺着楼梯来到 902 前。

「叩叩」

安安抬手敲门。

「来了来了,」里面很快传来回应。「今天怎么这么早?」

随着房门打开,穿着花围裙的张一帆出现在我们面前。

一时间,两边都愣住了。

「那个……你们……」张一帆立即扯下围裙,「我、我在做饭……陈林他出去了。」

安安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粉红围裙。

「你们两个看起来……还挺幸福的。」她表情纠结,「没发生什么故事吧?」

「什么故事?」张一帆迟钝地反问道。

「就是晚上睡在一张床上的那种故事……」

「怎么可能!」

「那还好……看来都挺保守……」

「等下等下,」我拦住即将跳脚的张一帆,「锅好像糊了……」

他们三人随即转移战场。

我趁机溜进房间。

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安安说我穿得太多。

才没一会儿,我就已经汗如雨下。

换好衣服回到客厅。

家里的摆设几乎没有改变,还保持着当初的样子。

时间仿佛静止,而我们似乎从来不曾离开。

「小何。」

安安盛来一大盆鱼汤,「这个是给猫哥的,它刚生产完。」

「这要放在哪里啊?」我双手接过。

「放露台吧,它的窝在那儿。」

张一帆又穿上了花围裙,一边颠锅一边答道。

我端着鱼汤,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

猫哥和猫崽们果然都在露台上。

不锈钢盆一落地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我倚着栏杆,饶有兴趣地欣赏它们狼吞虎咽的模样。

突然,一阵粗重的喘气声在身后响起。

回过头。

一人一狗正穿过空地,朝大堂走来。

「汪汪汪!」

狗狗似乎发现了我,兴奋地狂吠不止。

「kk。」戴着草帽的男生制止道,「安静一点。」

然而对方压根听不进他的命令,自顾自地在原地疯跑起来。

「汪汪汪!」

「汪汪!」

忽地,男生似乎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日光倾泻而下。

蝉鸣似乎也在此刻沉寂。

四目相对间,草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陈林抿了抿嘴角。

微风乍起,细碎的日影在他的发梢上跳动。

「小何,你回来了。」

3

这一回,饭桌旁满满当当坐下了五个人。

「这是周默。」安安向两边互相介绍道,「这是陈林和张一帆。」

「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周默举起杯子和两人碰了一下。

「久仰?我们?」张一帆有点摸不着头脑。

「是啊,王忆安说的。」

周默指指我,「小何——差点儿手刃了陆长风,还把对方吓得跪地求饶。」

我就知道……

虽然上次在病房外只听了开头。但是很明显,我拿的是一个女战神剧本。

他又指向张一帆。

「张队——能在枪林弹雨中取敌方上将首级,于百米外一举击毙敌人。」

「夸张了、夸张了……」后者不好意思地挠头。

「陈林……嗯……陈林的话……」

说到这,周默突然支支吾吾起来。

「看来不是什么正面形象。」陈林笑了一下,「说吧,是游手好闲还是不务正业?」

「怎么可能,」安安否认,「我用的都是褒义词好不好。」

「嗯,」周默点点头,「她说你骁勇善战、孔武有力。」

「……」

陈林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我出场的时候……有穿衣服吗?」

「好像没有。」

「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周默安慰他,「冲动是人之常情嘛。」

「……」

陈林目光幽幽。

安安立刻移开视线,假装四处看风景。

「谁没穿衣服啊?」张一帆还在状况之外。

「没有的事,别听他们两个胡说八道。」我抢先一步截住话头,「你的伤怎么样了?」

他甩了甩左肩:「还行。」

张一帆的手臂恢复得不好不坏,依旧不能提拿重物。

随后,他讲起这两个月发生的事情。

我们走后,楼里的尸群发生过一次大暴动。

那些被关在家里的丧尸竟然打开房门冲进了楼道。幸好遇上前来搜查的军队,才不至于酿成大祸。

「陈林说第二次来基地之前,楼上曾传来一声巨响——你们还记得吗?」

我和安安摇摇头。

时间隔得太久,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估计那就是丧尸开门的动静。」张一帆解释道。

「后来它们被一队引走了。其他楼栋的铁丝封锁也被全部打开。」

「可是我们进来的时候没看见尸群啊?」我问。

「现在天气太热,全在地库乘凉呢。」

……它们还挺会挑地方。

「为了避免伤亡扩大,军队在临走前告诉了我们不少事情。」

「被杀掉的丧尸都是普通人,」张一帆神色复杂,「这谁能想到。」

是啊。

谁能想到呢?

不论是丧尸也好,幸存人类也罢。

能活下来的,手上或多或少都沾着对方的鲜血。

似乎是感受到了餐桌上凝重的氛围,安安岔开话题:「对了,你们是怎么救下 kk 的?」

陈林看了眼趴在脚边的大金毛,又看看我们:「它自己回来的。」

「自己回来的?」

「嗯。全身湿透,可能是为了躲避丧尸跳进河里了。」

「楼下的尸群没有攻击它吗?」

陈林摇头。

看来 kk 也是携带者。

之前会受到围攻估计是因为毛发上沾染了血迹。

接到指令跑去河边后,反而阴差阳错地洗掉了血液的气味。

「你们还是小心点,」周默提醒道,「kk 和猫哥大概率都携带了病毒。」

「果然还有感染源。」他们两个看上去并不惊讶。

「你们已经知道了?」

我看了眼陈林。

这家伙不会连这都推断出来了吧?

「猜测而已。」

陈林停下筷子,「我听军队提起过疫苗。如果没有其他感染源,这类研发就完全没有必要了。」

自从有了这个猜测,他们变得更加谨慎。

猫哥和 kk 的窝都搬去了二楼。

对河水的处理也更加小心。

在伤口没有愈合前,两人都打足了十二分的精神。

「没关系,」安安摆摆手,「反正小何已经研究出了解药,就是不知道会有什么副作用。如果真的不小心感染,你们两个就准备挨针吧。」

4

客厅再摆不下多余的床铺。

午饭后,大家七手八脚地将 901 收拾出来。三个男生一起搬去了隔壁。

电扇送来阵阵暖风。

一天的气温在此时达到了顶点。

虽然太阳能板已经工作得十分勤勉,但储备的电量仍不足以带动家里的空调。

好热。

躺在阔别已久的床垫上,我望着天花板发呆。

这时,安安推门进来。

为了给男生们腾出地方,她索性将私人用品通通搬来我家。

「收拾完了?」

她比了个 OK 的手势,瘫倒在床上。

「周默脸皮也是够厚的,就这么住下来了。」

安安翻了个身咕哝道,「家里的怪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小何,」她支起半个身子凑过来,「刚刚这么好的独处机会,你们有没有说点什么?」

「当然说了……」

我缩缩脖子。

不过都是些废话而已。

「陈林说见面以后你就只说了声『你好』。」

安安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这不会是真的吧?」

「……是真的。」

都怪他出现得太突然,害我把想了一路的开场白全忘光了。

眼看着安安就要开骂,我连忙找补:「你不要小看这两个字,这是朴素而有力的问候。」

「你是在做阅读理解吗?」她捏紧了拳头。

「算了……没有语言,有行动也可以。」

她不死心地追问,「有没有拥抱一下?朋友之间的那种也行。」

「……我们握手了。」

我小心翼翼地看向她,「这算吗?」

「你说呢?」

她瞬间抓狂。

「问完好再握手——这是在领导人会晤吗?你们在搞什么啊?」

安安一脸恨铁不成钢。

「你也太呆了。小何,这样下去你会输给张一帆的。」

「……」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也不知道张一帆听到这种言论会有什么反应。

「离开了这么久,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想知道的吗?」

见我没反应,她尝试着循循善诱。

「嗯……」

一个念头划过脑海,我立刻点头,「有的。」

「那还等什么?」安安双眼放光,「去啊!」

「可是……感觉有点唐突……」

虽然很好奇……

但是直接问真的没有问题吗?我有些犹豫。

「不会,绝对不会。」

她将头摇成了拨浪鼓,「快去快去!」

902 的房门虚掩着。

徘徊了几圈。我一咬牙,径直推门进去。

「怎、怎么了?」

坐在沙发上的男生被我的气势吓了一跳。

旁边的两人也面面相觑,不敢多问。

「有点事情想请教一下。」我说得一板一眼。

「请教我?」他指指自己。

「嗯。」

在陈林和周默的注视下,张一帆乖乖跟我来到走廊上。

「怎么了,小何?」

他颤颤巍巍地开口,「你想请教什么?」

「你和安安——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终于问出了埋藏已久的困惑,「你是不是喜欢安安?」

「啊?」张一帆突然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这个……是她让你问的吗?」

「嘶……」我迟疑了一下,「算是吧。」

半晌,他轻轻点头。

「我就说嘛!」我激动地锤了一下手心。

张一帆挠头:「很明显吗?」

「恰恰相反,是太不明显了。」

我学着安安的口吻,「张队,这样下去你会输给周默的。」

「什么?周默他也?」张一帆瞪大了眼睛。

「你看不出来吗?」

我痛心疾首地叹气,「人家直球都打了几百回合了。」

接着,我将这几个月来周默的所作所为一一细数给他听。

「这不就是司马昭之心嘛。」我恨恨道,「你要有点危机意识才行啊。」

「小何,那我该怎么办?」张一帆这时也有点慌了。

「要我说……你首先得防守住周默的攻势,不能给他表现的机会。」

他默念两遍,点点头:「然后呢?」

我正准备继续指点,楼梯间突然传来笨重的脚步声。

「陈林哥,你也太懒了吧。」来人气喘吁吁地抱怨道,「再不收获,这些土豆都要烂在地里了。」

5

赵衡抱着麻袋脚步踉跄地走出来,与站在门口的我们撞了个满怀。

袋子一下脱手,小山似的土豆瞬间砸在他的脚背上。

「哎呦……」

他疼得嗷嗷直叫。

然而等对上我的眼睛,他的哀嚎就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顾不上解救自己受伤的右脚,赵衡扯着嗓子朝楼下大喊:「楠姐——嘶……快上来!」

消防通道里立刻传来「噔噔噔」的踏阶声。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石楠汗津津的小脸几乎立刻出现在了我们的视线里。

她手握长斧,俨然做好了战斗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