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束光柱跃出地平线。
紧接着是第二束。
它们由远及近地向医院靠拢过来。
视线紧盯着窗外,我们二人同时陷入深深的震惊之中。
是车!
不,准确地说,是一整支车队。
一共六辆,他们开得很慢。
巨大的前灯明晃晃地照着路面。
车头的旗帜迎风展开,上面的图案竟和张一帆的肩章一模一样。
「天啊……」安安忍不住低呼,「这是军车……」
「快快快,手电给我。」
我一把拉开窗户,连声催促道。
她立刻递过来。
一定拦住他们。
我的心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陈林还在等着疫苗,张一帆也需要更专业的救治,而我们却被困死在医院里无法脱身。
我拼命挥动着双臂,然而车队却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不行。
光柱的穿透力不够。
「来不及了,小何。」安安一把拉住我,「我们得下去拦车。」
「你有什么办法?」我问。
「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上来的吗?」她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条折线,「A 梯上到四楼、横穿走廊、再从 B 梯上到顶层。」
「尸群的轨迹也是如此。」
「所以想要重返四楼,我们必须从 A 梯走。」
没错。
然而最大的问题是——这条路线最多只能让我们接近四楼,却不能让我们真正返回四楼。
楼梯平台和走廊上都是丧尸,这要怎么解决呢?
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安安缓缓说出后半句:「至于挡在路上的尸群,我来引开它们。」
「你开什么玩笑?」
「别急,你先听我说完。」
她摁住我的肩膀。
「待会儿我们先从 A 梯下到五楼,然后再分头行动。」
「你等在原地,我去找消防 B 梯。」
我明白了,她想将尸群从另一条楼梯引开。
但是之后呢?
「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制造点动静,然后退回诊室。」
「既然像你说得这么简单,那换我去,你留下。」
「冷静一点小何,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安安急得直挠头。
「我比你熟悉这里的地形,就算被缠上我也有把握甩掉它们。」
「再说我身上带伤,被发现的风险本来就高。但如果我的任务就是吸引它们,这反倒成了好事。」
「我来做饵,你负责行动,这是最好的方案了。」
她说得很对,但我不可能同意。
「算了。让他们走吧,我们再从长计议。」
「别说傻话了,小何。那陈林怎么办?张一帆怎么办?」
「你要承认,我们两个已经没法一起离开了。」
她指着窗外。
「就是因为军队,我们现在才有一线生机,你才能去而复返回来救我。不要把这个机会白白浪费掉。」
天光微亮。
车队马上就要经过医院大门。
「我相信你可以拦下他们把我救出去。同样的,你也要相信我有活下来的能力。」
「走吧。」她又一次催促道。
一咬牙,我拽起她朝消防通道奔去:「不要逞强,失败了也不要紧,听到没有?」
「好。」她重重点头。
五楼到了。
目送安安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我靠着墙壁蹲下来。
我已经把所有可能用到的东西都留给了她。
现在自己身上只剩一捆绳索、一副手套和一把斧头。
黎明的光线十分微弱,楼梯间仍黑得厉害。
此刻,安安的处境不知要比我危险多少倍。
不能等到尸群全部散开再行动。
只要她能引走一部分,我就立刻动手。
只要引走一部分……
正心乱如麻地想着,楼道里突然响起阵阵急促的脚步。
「踏踏踏……」
「踏踏」
尸潮的暴动仿佛就在一瞬间。
它们源源不断涌上五楼,突如其来的疯狂让楼板都为之震动。
但它们的目标却不是我。
猛地扭头看向消防出口。乌泱泱的尸群已经消失在视线中。
怎么回事?
为什么我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我脸色煞白地站起来,即刻顺着楼梯往下冲去。
整个四楼空无一人。
她到底做了什么?竟让尸群疯狂至此……
不敢细想。我颤抖着加快手中的动作,将绳子绕过立柱,又将另一头缠在腰间。
晨曦中,第二辆军车已经驶过医院大门。
我攥紧绳索,纵身一跃跳出窗台。
「嘶啦——」
身体急速降落。
我竭尽全力想要控制下降的速度,但根本不起作用。
绳子从掌间飞快抽离,只留下火辣辣的灼烧感。
就在身形即将失去控制之际,腰间绳索骤然收紧,下降的势头也生生止住。
「咳…………」
一时间,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挤压得变形。
我艰难地喘息着,低头向下望去。
绳子在身上缠了几圈后已经不足以落地。
我整个人被悬吊在离地两米的半空之中。
此时,第三辆军车正缓缓路过。
左手拽住绳索。
右手摸索着解开背包,将找到的斧头握在手心。
斧刃摩擦,激起绳屑飞扬。
随着动作,我的身体又是一沉。
卡在肋骨上的绳子绞得更紧了,每动一下都能听到骨头在嘎吱作响。
「扑通——」
我重重摔在草地上。
第四辆和第五辆军车一前一后地离开正门。
顾不上脚踝处传来的疼痛,我一瘸一拐地朝着门口跑去。
快点……
再快一点……
「等一下!」
终于,在最后一辆军车即将驶离之前,我趔趔趄趄冲上马路。
「停车!」
「吱——」
一个急刹。
车胎擦过路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驾驶座上的人一脸错愕地看着我,似乎是没想到有人会在此时此地将他拦下。
「组长。」他突然变了脸色,跳下车立正敬礼。
我费劲地转过身。
整支车队已经停下,一个军装男人正从车头走来。
「我的朋友还在里面,她被丧尸围住了……」
我拖着受伤的腿一边哀求一边朝他走去。
「她在门诊五楼……求求你们救救她,求求你们——」
他盯着我的脸,冷漠地打断道:「名字?」
「何念杭。」
「她呢?」
「王忆安。」
「你们四个上去。」他用眼神示意。
军车上立即跳下几人。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体力不支跪倒在地上。
眼前一阵发黑。
意识涣散之前,我听到人群嘈杂。
「她晕倒了。快,抬她上车。」
2
白砖白墙。
屋内的光线很亮,几经折射,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一张又宽又大的桌子横在身前。
对面坐着一个人。
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不等我细看,眼前的场景突然出现一道裂缝,随后如同镜面一般破碎坍塌。
我猛地坐起来。
「嗡嗡嗡——」
车队首尾相接地行驶在马路上,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
脑袋发胀,我撑起眼皮打量四周。
整个车厢都被迷彩篷布覆盖,仅剩车尾敞开着。
十几个士兵分坐在两侧。
剩下的地方则堆满了同一规格的硬纸箱,几乎占去了大半的空间。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有人朝我的方向看来,但是很快又把视线移开了。
我被安置在最里面。
看不到街道的情况,也不知他们开出了多远。
「请问……」
扶着厢门想要起身。
余光撇到手腕,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竟被绳子捆住了。
「为什么绑我?」
我试图挣开束缚,「你们搞错了,我不是感染者。」
对了。
安安呢?
我的动作一滞,急忙询问道:「我的朋友呢?她在哪里?」
无人应声。
他们仿佛没有听到我的提问。
视线越过人群。
我看见 3 只空瘪的登山包被扔在一边。
药盒、纱布、双氧水撒了一地。
这是安安的背包!
「你们找到她了吗?拜托了,让我见见她吧。」
对话依旧石沉大海。
得不到回应,我拖着受伤的右脚一瘸一拐地朝背包走去。
「你干什么?」
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壮汉「唰」地站起来。
我连忙恳求道:「可以告诉我安安在哪辆车上吗?我真的很担心她。」
他紧抿双唇怒目而视,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只好先蹲下来收拾背包。
「这些药品如果你们需要的话就都拿去吧,我只要两针破伤风疫苗就好。」
双手被绑。
我只能用牙齿咬开背包拉链,将脚边的抗毒素塞进包里。
还有一针人免疫球蛋白……
在哪……
我急切地在试剂盒中翻找着。
终于,一抹熟悉的淡紫色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正要拾起,壮汉却突然上前一步,一脚踩扁了药盒。
「把东西放下!」
见他伸手来夺,我立即侧过身,将背包死死护在胸口。
下一刻,有什么东西猛地砸在我的背上。
猝不及防间,我被砸得跪倒在地。
剧烈的疼痛让我忍不住闷哼一声,冷汗顺着脸颊滴落下来。
一双军靴停在我的面前。
「东西给我!」第二声命令从头顶传来。
背部的钝痛已经变得麻木。
我艰难地扬起脸,一字一句地问:「你们是谁?」
离得近了我才看清,他们的臂章和张一帆的并不完全一样。
图案虽然大同小异,文字却是天差地别。
本应印着战区名字的地方空空如也。
不仅如此,做工也十分粗制滥造,根本就是手工缝制的冒牌货。
「最后一遍,回到你的位子上!」
我不再做声,只是将背包紧紧揽在怀里。
想让我交出疫苗。
绝不可能。
这是安安拿命换来的。
来人举起枪托,眼看着又要落下,一道声音忽地响起。
「赵磊,可以了。」
我抬起头,说话的正是之前与我有过交流的军装男子。
「周默,你不——」
络腮胡子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打断了。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归队。」
「……是,组长。」
男人合上正在翻看的册子,站起身。
「停车,带她下来。」
我被两个士兵架下军车。
车队停在一条高速公路上,四周荒无人烟。
他们出城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指示牌,我无从判断这里距离春申市有多远。
被押着往前走,我们很快到达队伍末端。
整支车队现在只剩下 3 辆军车,另外 3 辆不知所踪。
他在最后一辆车前站定,而后一把掀开篷布。
安安脸色苍白地躺在担架床上。
我刚想冲上去,却被左右的士兵牢牢钳住了胳膊。
「安安!」
床上的人双目紧闭,没有一点动静。
车厢里站着两名白大褂,似乎是随行的队医。
「情况怎么样?」
「需要立刻手术,」他们摇头,「但车上没有这个条件。」
「听到了吗?」他转头看向我。
我连连点头,忙不迭地道谢。
「谢谢……谢谢你。」
眼前的男人成了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请先带她离开吧。」
「还有两个朋友在家里等我,他们都受了很重的伤。」
我的语速很快,生怕他失去听完的耐性。
「其中一个也是军人,隶属 D 部战区 72 集团军,是第一批入城的士兵,他骨折了。另一个感染了破伤风……」
「我必须把药送回去。」
「你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
他皱起眉头,向车里的人吩咐道,「掀起来让她看看。」
医生拎起被单的一角,触目惊心的伤口立刻暴露在眼前。
她怎么会伤成这样!
一眼望去,裸露在外的皮肤密密麻麻全是牙印,几乎没有了完整的部分。
双臂伤得最重,有些地方隐隐能够看到白骨。
感染处已经开始溃烂。
「我们不是来救人的。如果你再耽误时间,我会把你们两个一起丢下去。」
3
我被带回原位。
依旧是车厢最深处的角落。
士兵团团围在外层。
这次,他们连我的双脚也一起绑上。
太阳升起又落下。
夜色茫茫,月光像结了霜似的挂在厢壁上。
值夜的士兵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嘴里冒出团团白气。
越来越冷了。车队在往北方开。
后车灯光有些晃眼。有人走上前去,拉下了车尾的篷布。
手表早在开始就被收走。
我背靠纸箱,垂头坐着。
现在是什么时候?
十一点?
十二点?
还是已经到了第二天凌晨……
陈林……还在等我吗?
突然,一条行军毯扔在我的脚边。
来人转身欲走。
「周组长。」我叫住他。
周默拧起眉头,没有出声,却也没有走开。
「我想过了,你们是正规军吧。」
「军用运输车、汽油储备、枪械弹药、食品物资、医疗器械……」
「这些是民间组织怎么都凑不齐的。」
我看着他的臂章,「即使真的有组织做到了,何必要照猫画虎缝一块这样的牌子?」
「但我还是不理解。」
深吸一口气,我继续说下去。
「你说你们的任务不是救人,却救了我和安安。」
「你会答应我的请求,深入危机重重的医院,却不愿意去救同样危在旦夕的幸存者。」
「如果是因为要事在身行程紧张,那为什么在我提出独自折返的时候要将我强行扣下?」
他抱着双臂一言不发。
「为什么要询问名字?除了确认身份,我想不到更好的理由。」
「所以呢?」他目不旁视地盯着我,「你想说什么?」
「所以,我在想……我们会不会就是你的目标。」
「或者说,是不是有什么用得上我们的地方。」
「『不救人』其实是在说『不救普通人』。换而言之,被救是因为有被救的价值。」
这番话我已经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
「好像又耽误你的时间了。」
看着面前这张阴晴不定的脸,我将问题抛回给他。
「那么,周组长真的会把我们丢下车吗?」
对视良久。
他突然轻笑一声。
「目标?」
「用得上的地方?」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自以为是的判断吗?」
他摇摇头,恢复了平日里冷漠的表情。
「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不需要你的配合,也不存在什么事情非要你们帮忙不可。」
「我不知道你的笃定从何而来。说实话,我只觉得可笑。」
「好的,我明白了……」
没有在意他的冷嘲热讽,我轻轻点头,「看来是我猜错了。」
一个颠簸。
车身轻微震荡了两下。
我也终于下定决心,将对话继续下去。
「不管需不要需要,接下来我都会竭尽全力配合你们。」
「我只想最后再问几个问题——你只需点头或者摇头,可以吗?」
「拜托了。」
我的语气几近是在哀求。
「你说。」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哗啦——」
寒风卷起篷布,车厢随之忽明忽暗。
外面已是一片冰原。
四周突然变得很静。
风声、交谈声、马达转动,车轮碾过积雪的沙沙声全都消失不见。
我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
「你为什么这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