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最后的审判(1 / 2)

幸存者说 szda.何 13906 字 2024-02-24

1

一束光柱跃出地平线。

紧接着是第二束。

它们由远及近地向医院靠拢过来。

视线紧盯着窗外,我们二人同时陷入深深的震惊之中。

是车!

不,准确地说,是一整支车队。

一共六辆,他们开得很慢。

巨大的前灯明晃晃地照着路面。

车头的旗帜迎风展开,上面的图案竟和张一帆的肩章一模一样。

「天啊……」安安忍不住低呼,「这是军车……」

「快快快,手电给我。」

我一把拉开窗户,连声催促道。

她立刻递过来。

一定拦住他们。

我的心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陈林还在等着疫苗,张一帆也需要更专业的救治,而我们却被困死在医院里无法脱身。

我拼命挥动着双臂,然而车队却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不行。

光柱的穿透力不够。

「来不及了,小何。」安安一把拉住我,「我们得下去拦车。」

「你有什么办法?」我问。

「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上来的吗?」她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条折线,「A 梯上到四楼、横穿走廊、再从 B 梯上到顶层。」

「尸群的轨迹也是如此。」

「所以想要重返四楼,我们必须从 A 梯走。」

没错。

然而最大的问题是——这条路线最多只能让我们接近四楼,却不能让我们真正返回四楼。

楼梯平台和走廊上都是丧尸,这要怎么解决呢?

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安安缓缓说出后半句:「至于挡在路上的尸群,我来引开它们。」

「你开什么玩笑?」

「别急,你先听我说完。」

她摁住我的肩膀。

「待会儿我们先从 A 梯下到五楼,然后再分头行动。」

「你等在原地,我去找消防 B 梯。」

我明白了,她想将尸群从另一条楼梯引开。

但是之后呢?

「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制造点动静,然后退回诊室。」

「既然像你说得这么简单,那换我去,你留下。」

「冷静一点小何,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安安急得直挠头。

「我比你熟悉这里的地形,就算被缠上我也有把握甩掉它们。」

「再说我身上带伤,被发现的风险本来就高。但如果我的任务就是吸引它们,这反倒成了好事。」

「我来做饵,你负责行动,这是最好的方案了。」

她说得很对,但我不可能同意。

「算了。让他们走吧,我们再从长计议。」

「别说傻话了,小何。那陈林怎么办?张一帆怎么办?」

「你要承认,我们两个已经没法一起离开了。」

她指着窗外。

「就是因为军队,我们现在才有一线生机,你才能去而复返回来救我。不要把这个机会白白浪费掉。」

天光微亮。

车队马上就要经过医院大门。

「我相信你可以拦下他们把我救出去。同样的,你也要相信我有活下来的能力。」

「走吧。」她又一次催促道。

一咬牙,我拽起她朝消防通道奔去:「不要逞强,失败了也不要紧,听到没有?」

「好。」她重重点头。

五楼到了。

目送安安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我靠着墙壁蹲下来。

我已经把所有可能用到的东西都留给了她。

现在自己身上只剩一捆绳索、一副手套和一把斧头。

黎明的光线十分微弱,楼梯间仍黑得厉害。

此刻,安安的处境不知要比我危险多少倍。

不能等到尸群全部散开再行动。

只要她能引走一部分,我就立刻动手。

只要引走一部分……

正心乱如麻地想着,楼道里突然响起阵阵急促的脚步。

「踏踏踏……」

「踏踏」

尸潮的暴动仿佛就在一瞬间。

它们源源不断涌上五楼,突如其来的疯狂让楼板都为之震动。

但它们的目标却不是我。

猛地扭头看向消防出口。乌泱泱的尸群已经消失在视线中。

怎么回事?

为什么我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我脸色煞白地站起来,即刻顺着楼梯往下冲去。

整个四楼空无一人。

她到底做了什么?竟让尸群疯狂至此……

不敢细想。我颤抖着加快手中的动作,将绳子绕过立柱,又将另一头缠在腰间。

晨曦中,第二辆军车已经驶过医院大门。

我攥紧绳索,纵身一跃跳出窗台。

「嘶啦——」

身体急速降落。

我竭尽全力想要控制下降的速度,但根本不起作用。

绳子从掌间飞快抽离,只留下火辣辣的灼烧感。

就在身形即将失去控制之际,腰间绳索骤然收紧,下降的势头也生生止住。

「咳…………」

一时间,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挤压得变形。

我艰难地喘息着,低头向下望去。

绳子在身上缠了几圈后已经不足以落地。

我整个人被悬吊在离地两米的半空之中。

此时,第三辆军车正缓缓路过。

左手拽住绳索。

右手摸索着解开背包,将找到的斧头握在手心。

斧刃摩擦,激起绳屑飞扬。

随着动作,我的身体又是一沉。

卡在肋骨上的绳子绞得更紧了,每动一下都能听到骨头在嘎吱作响。

「扑通——」

我重重摔在草地上。

第四辆和第五辆军车一前一后地离开正门。

顾不上脚踝处传来的疼痛,我一瘸一拐地朝着门口跑去。

快点……

再快一点……

「等一下!」

终于,在最后一辆军车即将驶离之前,我趔趔趄趄冲上马路。

「停车!」

「吱——」

一个急刹。

车胎擦过路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驾驶座上的人一脸错愕地看着我,似乎是没想到有人会在此时此地将他拦下。

「组长。」他突然变了脸色,跳下车立正敬礼。

我费劲地转过身。

整支车队已经停下,一个军装男人正从车头走来。

「我的朋友还在里面,她被丧尸围住了……」

我拖着受伤的腿一边哀求一边朝他走去。

「她在门诊五楼……求求你们救救她,求求你们——」

他盯着我的脸,冷漠地打断道:「名字?」

「何念杭。」

「她呢?」

「王忆安。」

「你们四个上去。」他用眼神示意。

军车上立即跳下几人。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体力不支跪倒在地上。

眼前一阵发黑。

意识涣散之前,我听到人群嘈杂。

「她晕倒了。快,抬她上车。」

2

白砖白墙。

屋内的光线很亮,几经折射,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一张又宽又大的桌子横在身前。

对面坐着一个人。

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不等我细看,眼前的场景突然出现一道裂缝,随后如同镜面一般破碎坍塌。

我猛地坐起来。

「嗡嗡嗡——」

车队首尾相接地行驶在马路上,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

脑袋发胀,我撑起眼皮打量四周。

整个车厢都被迷彩篷布覆盖,仅剩车尾敞开着。

十几个士兵分坐在两侧。

剩下的地方则堆满了同一规格的硬纸箱,几乎占去了大半的空间。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有人朝我的方向看来,但是很快又把视线移开了。

我被安置在最里面。

看不到街道的情况,也不知他们开出了多远。

「请问……」

扶着厢门想要起身。

余光撇到手腕,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竟被绳子捆住了。

「为什么绑我?」

我试图挣开束缚,「你们搞错了,我不是感染者。」

对了。

安安呢?

我的动作一滞,急忙询问道:「我的朋友呢?她在哪里?」

无人应声。

他们仿佛没有听到我的提问。

视线越过人群。

我看见 3 只空瘪的登山包被扔在一边。

药盒、纱布、双氧水撒了一地。

这是安安的背包!

「你们找到她了吗?拜托了,让我见见她吧。」

对话依旧石沉大海。

得不到回应,我拖着受伤的右脚一瘸一拐地朝背包走去。

「你干什么?」

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壮汉「唰」地站起来。

我连忙恳求道:「可以告诉我安安在哪辆车上吗?我真的很担心她。」

他紧抿双唇怒目而视,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只好先蹲下来收拾背包。

「这些药品如果你们需要的话就都拿去吧,我只要两针破伤风疫苗就好。」

双手被绑。

我只能用牙齿咬开背包拉链,将脚边的抗毒素塞进包里。

还有一针人免疫球蛋白……

在哪……

我急切地在试剂盒中翻找着。

终于,一抹熟悉的淡紫色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正要拾起,壮汉却突然上前一步,一脚踩扁了药盒。

「把东西放下!」

见他伸手来夺,我立即侧过身,将背包死死护在胸口。

下一刻,有什么东西猛地砸在我的背上。

猝不及防间,我被砸得跪倒在地。

剧烈的疼痛让我忍不住闷哼一声,冷汗顺着脸颊滴落下来。

一双军靴停在我的面前。

「东西给我!」第二声命令从头顶传来。

背部的钝痛已经变得麻木。

我艰难地扬起脸,一字一句地问:「你们是谁?」

离得近了我才看清,他们的臂章和张一帆的并不完全一样。

图案虽然大同小异,文字却是天差地别。

本应印着战区名字的地方空空如也。

不仅如此,做工也十分粗制滥造,根本就是手工缝制的冒牌货。

「最后一遍,回到你的位子上!」

我不再做声,只是将背包紧紧揽在怀里。

想让我交出疫苗。

绝不可能。

这是安安拿命换来的。

来人举起枪托,眼看着又要落下,一道声音忽地响起。

「赵磊,可以了。」

我抬起头,说话的正是之前与我有过交流的军装男子。

「周默,你不——」

络腮胡子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打断了。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归队。」

「……是,组长。」

男人合上正在翻看的册子,站起身。

「停车,带她下来。」

我被两个士兵架下军车。

车队停在一条高速公路上,四周荒无人烟。

他们出城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指示牌,我无从判断这里距离春申市有多远。

被押着往前走,我们很快到达队伍末端。

整支车队现在只剩下 3 辆军车,另外 3 辆不知所踪。

他在最后一辆车前站定,而后一把掀开篷布。

安安脸色苍白地躺在担架床上。

我刚想冲上去,却被左右的士兵牢牢钳住了胳膊。

「安安!」

床上的人双目紧闭,没有一点动静。

车厢里站着两名白大褂,似乎是随行的队医。

「情况怎么样?」

「需要立刻手术,」他们摇头,「但车上没有这个条件。」

「听到了吗?」他转头看向我。

我连连点头,忙不迭地道谢。

「谢谢……谢谢你。」

眼前的男人成了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请先带她离开吧。」

「还有两个朋友在家里等我,他们都受了很重的伤。」

我的语速很快,生怕他失去听完的耐性。

「其中一个也是军人,隶属 D 部战区 72 集团军,是第一批入城的士兵,他骨折了。另一个感染了破伤风……」

「我必须把药送回去。」

「你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

他皱起眉头,向车里的人吩咐道,「掀起来让她看看。」

医生拎起被单的一角,触目惊心的伤口立刻暴露在眼前。

她怎么会伤成这样!

一眼望去,裸露在外的皮肤密密麻麻全是牙印,几乎没有了完整的部分。

双臂伤得最重,有些地方隐隐能够看到白骨。

感染处已经开始溃烂。

「我们不是来救人的。如果你再耽误时间,我会把你们两个一起丢下去。」

3

我被带回原位。

依旧是车厢最深处的角落。

士兵团团围在外层。

这次,他们连我的双脚也一起绑上。

太阳升起又落下。

夜色茫茫,月光像结了霜似的挂在厢壁上。

值夜的士兵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嘴里冒出团团白气。

越来越冷了。车队在往北方开。

后车灯光有些晃眼。有人走上前去,拉下了车尾的篷布。

手表早在开始就被收走。

我背靠纸箱,垂头坐着。

现在是什么时候?

十一点?

十二点?

还是已经到了第二天凌晨……

陈林……还在等我吗?

突然,一条行军毯扔在我的脚边。

来人转身欲走。

「周组长。」我叫住他。

周默拧起眉头,没有出声,却也没有走开。

「我想过了,你们是正规军吧。」

「军用运输车、汽油储备、枪械弹药、食品物资、医疗器械……」

「这些是民间组织怎么都凑不齐的。」

我看着他的臂章,「即使真的有组织做到了,何必要照猫画虎缝一块这样的牌子?」

「但我还是不理解。」

深吸一口气,我继续说下去。

「你说你们的任务不是救人,却救了我和安安。」

「你会答应我的请求,深入危机重重的医院,却不愿意去救同样危在旦夕的幸存者。」

「如果是因为要事在身行程紧张,那为什么在我提出独自折返的时候要将我强行扣下?」

他抱着双臂一言不发。

「为什么要询问名字?除了确认身份,我想不到更好的理由。」

「所以呢?」他目不旁视地盯着我,「你想说什么?」

「所以,我在想……我们会不会就是你的目标。」

「或者说,是不是有什么用得上我们的地方。」

「『不救人』其实是在说『不救普通人』。换而言之,被救是因为有被救的价值。」

这番话我已经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

「好像又耽误你的时间了。」

看着面前这张阴晴不定的脸,我将问题抛回给他。

「那么,周组长真的会把我们丢下车吗?」

对视良久。

他突然轻笑一声。

「目标?」

「用得上的地方?」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自以为是的判断吗?」

他摇摇头,恢复了平日里冷漠的表情。

「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不需要你的配合,也不存在什么事情非要你们帮忙不可。」

「我不知道你的笃定从何而来。说实话,我只觉得可笑。」

「好的,我明白了……」

没有在意他的冷嘲热讽,我轻轻点头,「看来是我猜错了。」

一个颠簸。

车身轻微震荡了两下。

我也终于下定决心,将对话继续下去。

「不管需不要需要,接下来我都会竭尽全力配合你们。」

「我只想最后再问几个问题——你只需点头或者摇头,可以吗?」

「拜托了。」

我的语气几近是在哀求。

「你说。」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哗啦——」

寒风卷起篷布,车厢随之忽明忽暗。

外面已是一片冰原。

四周突然变得很静。

风声、交谈声、马达转动,车轮碾过积雪的沙沙声全都消失不见。

我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

「你为什么这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