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医院篇:黎明之前(1 / 2)

幸存者说 szda.何 17244 字 2024-02-24

1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

除了前灯照亮的地方,夹道两侧都被浓重的夜色包裹。

安安开得并不快。

「看得清路牌吗?」我问,「要不要帮你打手电?」

自从搬来以后,我还没有去过医院。

「没事,这条路我很熟。」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啊,」安安看我一眼,「我怎么感觉陈林都要哭了。」

「胡说八道,哪有这么夸张。」

我搓搓鼻子,「他叫我们『注意安全』。」

「然后呢?」

「然后说『其他的话等回去再说』。」

「就这些?没别的了?」

见我点头,安安一掌拍在方向盘上。

「活该,哭死他算了。给他创造机会都不知道珍惜。」

……

他哪里会哭。

明明灯亮之后看上去比谁都正常,仿佛之前和我说话的不是他。

我将窗户摇下来。

街景在后视镜里快速倒退着。

刚刚,陈林的身影也是这样一点一点消失在我的视野里的。

不过……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说「从来不曾答对」……

我正想得出神,车窗突然被摇上去。

「到了。」安安轻声提醒。

我抬起头。

医院大楼的巨大阴影耸立在路旁,犹如一只静待猎物的猛兽。

安安绕着围墙寻找入口。

车灯缓缓扫过门诊大楼,玻璃幕墙的阴影随之略过前厅。

「别开进去,」我拉住她,「就停在外面吧。」

我们解开安全带下车。

四周静得出奇。

医院的正门口支着一顶专供防疫检查的白色帐篷。

隔着马路眺望院区,视线所及范围内竟没有看到一只丧尸。

「怎么回事?」安安皱起眉头,「难道这里没被感染吗?」

不可能。

医院人流量这么大,应该是感染最严重的地方才对。

这种反常让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但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我们一会儿去哪里拿药?」

「门诊大楼,」安安指着最前面的一栋,「疫苗在中心药房,纱布绷带和药品耗材估计在注射室和抢救室。」

「好,」我看了眼手表,刚过 12 点,「走吧。」

「沙沙——」

树影摇曳。

落下的枯叶因无人打扫早已铺满街道。

惨白的月光洒在地上,将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就在我们即将踏入帐篷之际,我忽然听见一声微弱的咳嗽。

前进的脚步一顿,我伸手拉住安安。

然而还不等我仔细确认,声音又消失了。四周只剩下树枝摇动的「唰唰」声。

「怎么了?」安安的声音很轻。

是我听错了吗?

我摇摇头,示意她继续前进。

穿过帐篷,急诊大厅就在眼前。

我拧亮手电。

这是一栋六层高的红砖房,看上去有些年代了。

写着「急诊」二字的灯牌灰蒙蒙的,空气里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手电扫过。

医院里面同样空无一人,只剩横幅孤零零地挂在大厅。

「祝您早日康复」几个大字已经有些褪色。

我推了推玻璃门,全部都上了锁。

急诊竟然关门了。

而且和我预想中的一地狼藉相去甚远。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整洁有序。

安安提着消防斧凑近观察:「这个玻璃应该很容易砸碎。」

「等等,」我拦住她,「先绕一圈看看,说不定有开着的窗户。」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屋外的草坪上。

我和安安逐一检查各个科室的窗户,然而每扇都关得严丝合缝。

医院虽然人去楼空,但这显然是一场有条不紊的撤退。

盯着空空荡荡的房间,我突然反应过来。

「我想起来了……」

「这里没有丧尸是正常的——这个院区很可能在病毒爆发前就被关停了。」

在封城初期的政府令中有过规定,除了指定的保障型医院,其余医疗机构一律关闭门急诊服务。

这家医院估计就在停工的名单之中。

想到这里,我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这么走运吗?」安安有些不敢置信。

「我们这是倒霉日子过久了,」我叹了口气,「难得遇上点好事都要疑神疑鬼半天。」

就在这时,一阵咳嗽从前方转角传来。

我们瞬间僵在原地。

2

这次,安安也听到了。

我下意识地捂住手电。

周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过了许久,我的眼睛才重新适应这种光线条件。

谁在咳嗽?

是丧尸还是其他幸存者?

「咳咳……」

声音离得很近。

按照这个距离,对方一定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可他为什么没有反应?

甚至连遮掩咳嗽的意图都没有,就直接将自己暴露在了我们面前。

我和安安对视一眼,无从判断对方是敌是友。

她指了指旁边的人行道。

我点头。

我们一边远离大楼外墙,一边继续向转角前进。

一会儿破窗的动静只会更大。如果对方存在敌意,这场冲突根本无法避免。

随着步步接近,一个贴墙而坐的黑影缓缓进入我的视野。

他垂着头,一动不动。

我咬牙打开手电。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枚印着「SWAT」的肩章。

这竟然是一名特警!

他一身黑色作战服,侧身坐着,肩膀因为咳嗽而上下抖动。

就算预设了再多种可能,这一幕也大大出乎我的预料。

「……您还好吗?」我试探地问,「那个……我们是……」

听到我的声音,对方缓缓抬头。

全身汗毛忽地炸开。

我和安安当即转身狂奔。

身后,一声带着悲鸣的低吼划破夜空。

一时间四周全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我不由得头皮发麻。

这片草坪上绝不只有三个人在奔跑……

「这边!」

安安一斧头砸碎诊室玻璃。

我们前脚刚爬上去,尸群后脚已经赶到。

窗台不高。挡不住我们的,同样也挡不住丧尸。

「等下,」我拦住安安,「衣服不要沾血!」

她立刻收回高举着的斧头。

我扯下两片窗帘,迅速用酒精濡湿。

诊室内根本没有多少可燃物。

我将医生的办公桌拖到窗前,铺上窗帘而后一把点燃。

火焰迅速蹿起。

但和商场不同的是,尸群并没有被驱散,而是停在了几米之外。

不仅如此,越来越多的丧尸还在朝这个方向靠拢过来,最终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窗台。

我们合力搬来另一张办公桌,将它扔在火堆旁边。

「可以嘛,放火这么果断。」

她靠着墙壁平复呼吸,「我说什么来着,好运能降临在我们头上就有鬼了。」

「它们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借着火光,窗外的尸群一览无遗。

穿警服和防护服的很少,大多都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衫。

特警站在最前面。

头盔下的皮肤像是被开水烫过,长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泡。

由于脸上已经没有肉了,皮肤紧紧粘在颅骨上。这些水泡简直就像是从骨头上长出来似的。

而这种情况在尸群中并不少见。

「估计是住院部来的,」安安眯起眼睛,「我把这茬给忘了。」

「那里收治了很多病人,还有不少陪床家属。」

「离它们远点,这些丧尸本身就是病人。天知道它们身上携带了多少种病菌。」

「走吧,」她提起背包,「我们去找药。」

走廊很黑,就连手电也无法照到尽头。

关上门后,尸群的嘈杂声立刻转小。

安安走得很快,我跟在她身后。

夜晚的医院更显复杂逼仄。

横穿大半个院区,我们终于回到急诊大厅。

前厅的蓝色塑料椅上已经蒙了一层薄灰。光柱扫过墙壁,「胸痛中心」四个大字下面画着醒目的引导箭头。

「就是这里。」

安安将手电递给我,抡起消防斧向中心药房的窗口砸去。

这扇玻璃倒是比看上去要结实得多,一斧头下去竟没有立刻碎掉。

「药房有门禁,我们进不去。」安安喘了口气,「小何,我们好像搞了很多破坏,以后不会让我们赔吧?」

「搞了这么多破坏,也不差这一扇了。」我甩甩胳膊也加入进来。

「哗啦——」

玻璃终于应声爆裂。

「药品都是分好类的,你注意货架上的标签,」安安交代我,「我去抢救室看看。」

「好。」我撑着柜台跳进去。

药房很大。

在安安的提示下,我不一会儿就找到了西药区。

针剂区摆放着各类注射剂,还有成箱的盐水吊瓶。

很快,我就找到两种类型的破伤风疫苗。

一种是紫色包装的破伤风人免疫球蛋白。另一种是蓝色包装的破伤风抗毒素。

分不清它们具体有什么区别,我索性将两种针剂都装进背包。

从窗口探出头。

大厅的玻璃门外不知什么时候也围了一群丧尸。

估计是被刚刚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抢救室的门紧闭着。

安安似乎还没有完成搜刮。

趁着这段时间,我准备多装点药品回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医院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穿梭在货架之中,我艰难地辨别着各种晦涩的药名。

今晚发生的一切也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回放着。

有点奇怪……

但是问题出在哪呢?

——「心脑血管类:卡托普利片。」不需要。

不是因为咳嗽。

也不是因为互相传染的疾病让它们看上去更骇人了。

——「呼吸系统类:白葡萄球菌片。」不需要。

那个特警丧尸……为什么会坐在地上……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丧尸摆出那种姿态。不然我也不会贸然上去搭话。

——「抗菌类:阿莫西林分散片」

嗯?

我抬起头,这一排全是各类抗生素。

每样拿了两盒,我将它们全部塞进背包。

而且……

火的效果也大打折扣……

这是为什么?

还是说,我的假设本来就存在问题……

就在沉思之际,一声巨响突然传来。

我被吓了一跳,迅速合上拉链,翻出药房。

「安安?」

我推开抢救室的大门。

然而里面空无一人。

3

灰色的地板,白色的吊顶。比起抢救室,这里更像是一间大型病房。

七八张床铺在右手边一字排开。手电扫过,不锈钢支架反射回冰冷刺骨的光芒。

护士台在左侧。

几辆急救推车靠在墙边,上面空空如也。

急诊厅外,受到惊扰的尸群已经开始攻击玻璃幕墙。

「咚咚咚——」

沉闷的锤击声回荡在大厅。

除此之外,院区再没有其他动静。

整条走廊安静得出奇。

刚刚到底是什么声音……

是丧尸入侵进来了吗?

还是安安遇到了别的危险?

迟疑片刻,我踏入抢救室。

病床上空空荡荡。各类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孤零零地悬挂在床头。

过道里凌乱地摆放着家属陪床的坐椅。

我小心地绕过它们。

手腕转动,光柱随之在房间内游移。

突然,一扇侧门闯入我的视野。我这才发现抢救室内竟还有一个房间。

房门紧闭着,门口的标识已经掉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安安,你在里面吗?」

无人应声。

我将手电咬在嘴里,提着消防斧缓缓前进。

工具包不在身上,也没带酒精。

我几乎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看来这次真的要和丧尸短兵相接了。

越是靠近,越是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

当我来到门前时,这股臭味也随之达到了顶峰。

「咔哒」

我猛地压下把手,而后将门一把拉开。

刺目的光线倏地从门后射出。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我几乎无法睁眼。

模糊中,一张扭曲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下意识地举起斧头。但在砍下去的前一刻,我硬生生刹住了动作。

别过脸,强光随之消失。

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我急促的喘息声。

我取下手电,扶着洗手台站了好一会儿。

这是一间无障碍卫生间,面积很小。在摆放了马桶和洗手台后,剩下的空间勉强够我转身。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可怕,乍一看和丧尸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我甩甩头。

不在抢救室……

那应该是完成搜索了。

对了,她说还要去另一个地方……

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

将近 24 小时没有合眼,无论是精神还是体力都已经接近极限。

我竟一点也想不起来她说的是哪里。

就在举棋不定的时候,我听见抢救室的大门被「吱」地一声推开了。

谁?

我熄掉手电。

黑暗立刻吞噬了周遭的一切。

是安安吗?

不……不对。

如果是她,为什么不打手电?

大门还在吱吱扭扭地响个不停。

我甚至能听到门板来回甩动的声音。

进来的不止一个。

是它们……

它们真的到医院里来了……

后背瞬间冷汗直冒,我靠着墙壁蹲下来。

从尸群的状态判断,不像和安安遭遇过。

她应该还是安全的。

刚刚的声响她肯定也听到了。

她一定会回来找我。

只是……我该在哪里等她?药房,还是抢救室?

她能预判到我已经来找她了吗?

更糟糕的是,现在医院内部伸手不见五指。

就算擦肩而过我也没把握能认出她来。

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先离开抢救室。

大厅有整整一面玻璃,可视情况应该会稍好一些。

将手电和斧头塞回包里,我半蹲着摸出卫生间。

暗。

整间屋子没有一扇窗户。

睁眼和闭眼竟感受不到任何区别。

我贴紧墙壁,凭着记忆慢慢朝外摸索。

尸群很安静。

不……

更准确地说,是它们根本就没有走动。

整间抢救室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

病床、仪器以及胡乱摆放的座椅在此刻都成了致命的障碍。

绝对绝对不能碰到。

我放弃了原路返回,准备从护士台后方绕行。

等等……

特警丧尸的模样忽地浮现在脑海里。

它们不走动……

是因为坐下了吗?

扶着墙壁的双手立刻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阵布料摩擦声从前方传来。

有什么东西缓缓靠上了我的手背。

全身的血液当即直冲头顶。

大脑宕机似的一片空白。

我瞪大眼睛盯着面前的一片黑暗。

时间仿佛静止。

直到肌肉的阵阵颤栗让我回过神。

我压抑住狂跳不止的心脏,试图将手慢慢抽回。

慢一点……

再慢一点……

没关系,它还没有发现你……

很好……

就差一点了……

眼看着即将脱身,一只手掌牢牢钳住了我的手腕。

「小何?」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

「安安……我差点被你吓死。」

「我才是要被你吓死了。」她长出一口气,将声音压得更低,「药拿到了吗?」

「嗯,」我用气声询问,「你没事吧?」

「没事,我从二楼绕路过来的,尸群没发现我。」

「我还以为找不到你了……」我的鼻头有些发酸。

「话是好话……但总觉得不太吉利……」

……

亏我这么担心她。

她居然还有心思讲冷笑话。

这个女人没有心。

我揉揉眼眶,言归正传:「外面情况怎么样?」

「乱七八糟。」

她又凑近了一些,轻声说道,「火估计灭了,那堆木头桌子很可能根本就没烧起来。你看这个医院破成什么样了,一扇木门挡得住尸潮就怪了。」

想起她刚刚提到的 2 楼,我问:「楼梯离这儿近吗?」

「就在边上。」

「带我去。」

一层丧尸太过密集。

与其在尸群里寻找出口,不如上楼。

不知是不是因为交谈的缘故,房间里的丧尸又活跃起来。

我们立即噤声,继续朝着门口前进。

4

「嗒哒……」

一只丧尸拖着步子从身旁经过。

整个房间充斥着鞋面与地板摩擦的沙沙声,皮跟落地的声响仿佛就叩击在我的心头。

不知前行了多久,安安停住脚步。

我伸出手。

面前是一堵坚硬的水泥墙。

很好。

到头了。

我们贴着拐角转向。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抢救室的出口已经近在咫尺。

一步。

两步。

三步——

木头的质感从指尖传来。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

安安也后退一些,等待着我将门拉开。

然而就在我摸索把手的时候,刺耳的摩擦声骤然响起在身后。

我猛地回头。

过道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被徐徐拖行。

「嘎吱——」

是椅子……

丧尸踢到它了……

这个念头才刚刚闪过,那张木椅就已经咣当一声摔倒在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房间回荡开来。

下一刻,手电被唰地拧亮。

安安一把将我拽起,另一只手迅速拉开抢救室的大门。

月光洒进前厅。

黑漆漆的走廊上人头攒动。

密密麻麻。

这一眼几乎让我失去了战斗的勇气。

「这边!」

安安闪身进入楼梯。

她的喊声瞬间让我清醒过来。

跑!

撒腿狂奔。

偏偏这时,台阶却像融化了似的让人无从使劲。

每次踩下都仿佛深陷泥潭。

抬脚。

落脚。

手电的光柱随着奔跑剧烈晃动。

光影在墙上飞速交叠。

我的视线一片模糊。

只剩下眼前忽近忽远的灯光。

跑。

一次性跨上三级台阶。

我根本不敢回头。

身后——

脚步声。

喘息声。

夹杂着鞋底打滑的声响混在一起,在幽闭的楼道内不断回响。

胸膛急促起伏。

口罩使得每一次呼吸都变得万分艰难。

太多了……

太多了!

就算现在跑进诊室也无济于事。

薄薄的门板根本挡不住它们。

「安安!」我冲前面的身影喊道,「先甩掉它们!」

没有回话。

又绕过半层。

巨大的数字「4」出现在眼前。

安安突然顺着出口拐入四层内部。

「拿着!」她将手电朝我扔来。

「帮我照路!」

我立刻手忙脚乱去接。

另一边,尸群已经冲出楼道。

我们绕着巨大的回字长廊飞奔。

安安一把拉开背包。在下一个岔路口,她猛地掷出手里的东西。

「当当当——」

金属制品在瓷砖上弹起又落下。

最后不知撞上什么,发出一声闷响。

我紧紧跟着她。

奔跑似乎成了本能。

哪怕全身各处都在叫嚣着让我停下来,双腿还是在机械地摆动着。

「哗啦——」

又一扇玻璃被丢出去的工具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