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最后的审判(2 / 2)

幸存者说 szda.何 13906 字 2024-02-24

周默眼神复杂。

「是你告诉我的。」我答,「在刚刚的对话里,你告诉我的。」

许久许久。

他沉默地点点头。

「谢谢你。」我扯出一个笑容。

「谢谢你,周组长。」

4

车队一路前进。

又开了一天一夜。终于,在凌晨时分,一道哨卡将我们拦了下来。

周默拉开篷布,不知和路旁的哨兵说了什么,军车又缓缓开动。

大家似乎很兴奋,车内的气氛逐渐变得活跃。

「嘶啦——」

有人撕下臂章揣进口袋。

士兵们不约而同地收拾起随身的背囊。

渐渐地,道路两旁开始出现盏盏街灯。

火光点点,连绵不绝。

昏黄的光影不断掠过车身,倒退着消失在视野尽头。

最后,车队在一处营房门前停下。

立刻就有士兵上前交接,两队人马合力运下车上的纸箱。

最上面的两个没有封口,我看见里面装着成罐的消防灭火器。

「怎么样,还顺利吗?」

一个人走过来,拍拍周默的肩膀。

他大约四五十岁的年纪。

脸上虽然挂着笑容,整个人却有种说不出的威严。

「报告指导员,一队任务完成,现已全部带回。」

「很好。」他点点头,朝我的方向看来。

二人交谈的音量小了下去。

寒风凛冽。

行军毯根本无法抵御如此低温,极度的严寒让我瑟瑟发抖。

余光里,所有人的视线似乎都集中在我的身上。

「带她进去。」

周默示意近旁的两个士兵替我解开手脚上的绳索。

营房由集装箱简易搭建而成。

我被带到最里面的一间。

房间很暗。

虽说还是冷,但是比起外面已经好上太多。

手腕隐隐作痛。

借着走廊照进来的微弱光线,我走到床边坐下。

万籁俱寂。

「嘀嗒」

融化的雪水滴落在窗台。

为什么……

为什么是这样的眼神……

刚刚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

巡逻的士兵停在路边。

军官们靠着营房大门低声密语。

一辆货车驶过,有人从副驾驶探出头来——

为什么是这样的眼神?

好奇、怀疑、厌恶……

以及……

仇恨。

看着自己的脸倒映在他们的瞳孔里,我觉得十分陌生。

接下来的几天。

我仿佛被遗忘在这个地方。

除了按时送来的三餐,我再没见过任何一个人。

在大段空白的时间里,过去的种种总会悄然浮上心头。

安安、陈林、张一帆……

时间一往无前。然而在最后,我又回到了最初形单影只的样子。

我的朋友们似乎又按照出场顺序,先后退出了我的生活。

有时我也会想到顾叔和石楠,kk 和猫哥。

好像一切都还来得及,又好像一切都来不及了。

头顶的白炽灯「唰」地亮起。

早上八点整,熄灯时间结束。

走廊里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就是她?」

「听说是的。」

「看着没什么特别的。」

「是啊。」

「前线饿死了这么多人,我们却还要给她送吃的,你说讽不讽刺?」

有人猛地啐了一口唾沫。

「行了,别说了。」

房门下的活板打开。

不锈钢餐盘被扔在地上,一个馒头轱轱滚到一旁。

我走过去端起餐盒,又把地上的馒头捡起来。

随便在袖子上擦了两下,我咬下一口。

吃饭。

第六天晚上,周默来了。

「王忆安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只是人还没醒。」

我点点头。

既然他们不辞辛苦地从医院救出安安,自然不会轻易让她出事。

「谢谢,麻烦你多照看一下她。」

他没说话,递进来一张纸,上面写着「认罪书」三个大字。

「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吧。」

「好。」

「那我先走了。」

目送着他离开,我后退两步靠在墙上。

虽然早就有所猜测,但心里难免还是存有一丝侥幸。

事到如今,这张认罪书彻底打破了我的幻想。

是啊。

如果有问题的不是他们,那就只能是我了。

他们不是来救我的。

他们是来抓我的。

可我到底做了什么呢?

夜晚,梦境再一次纠结混乱起来。

「何……」有个男生脸色煞白地站在面前。

我认出来了,他是我的师兄。

桌椅东倒西歪地横在过道里,实验室乱成了一锅粥。

穿过闹哄哄的人群,我看到教授在焦急地来回踱步。

忽地镜头一转,一个声音询问道。

「这就是全部了吗?」

「是的。」我闭着眼睛回答。

「很好……继续深呼吸……」

「这里没有什么能打扰你的东西……放轻松……对……就是这样……」

她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不要去回忆细节……慢慢地你就会发现,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你来到实验室……」

「大家都很着急……这是因为教授的钱包不见了……」

「不行,王医生。」

我摇头,「我做不到……我没法假装忘记这些。」

坐在对面的人站起身,我也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

与此同时,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床板又冷又硬。天似乎就要亮了。

抱着双臂坐起来。

「嘀嗒」

雪水日复一日地坠下房檐。

就在第一千九百三十二滴落下的时候,房门被从外面推开。

我知道。

属于我的审判来了。

5

套上手铐,我被带到一间会议室。

除了一张长桌和几排椅子,屋内再没有其他摆设。

长桌尽头坐着三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女。他们身着黑底金边的散袖长袍,红色前襟上系着金色的纽扣。

房间面积不大,此刻座无虚席,全是戴着各色肩章的高级军官。

周默并不在其中。

见我入座,一旁西装革履的男人向我点头。

「何小姐,我姓吴,是你的辩护律师。文书带来了吗?庭前悔过是可以争取从宽处理的。」

我沉默着递上纸张。

他接过看了一眼,耸耸肩,将它放在一旁。

「001 号刑事审判庭现在开庭。」

宣布完法庭纪律,审判长转向我。

「被告人,你的姓名。」

「何念杭。」

「性别。」

「女。」

「民族。」

「h 族。」

「身份证号。」

「3xxxxxxxxxxxxx。」

「核实无误,进入法庭调查环节。由公诉人宣读起诉书,被告可根据起诉内容进行答辩。」

一直坐在对面的男人站起来。

他一身黑色西服,右领别着一枚金灿灿的徽章。

「李言,」吴律师提醒我,「检察官。」

「被告人何念杭,97 年生人。」

「本科就读于 C 大生物科学专业。

「在校期间获得直博资格,而后在教授戴某领导的动物实验室从事病原生物研究工作。」

李言手里举着的两份文件,正是实验人员名单和直博公示。

「2022 年 1 月 9 日,该研究所向春申市动物疫病防控中心提交了一份事故报告单。」

「报告中提到『存在实验动物逃逸,其体内可能携带病毒。目前无法确定是否为人畜共患病。』」

他一字一句地念着。

「据资料来看,这与本次暴发的病毒高度同源。」

「然而该所却将此次事故的风险程度评估为『三级』,即一般生物安全事件。」

「显然,这份报告隐瞒了部分事实……」

检察官的声音突然变得空旷而模糊。

记忆的碎片如流星划过——

桌椅被猛地拖开。

「这里没有!」

「这里也没有!」

师妹仰起汗涔涔的脸,「教授,都找过了。怎么办?」

「只能先上报了。」

导师颤抖着在责任报告人栏里签下自己的名字。

而我站在一旁,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剧烈的头痛将我拉回现实。

「怎么了?」吴律师侧身问道。

我撑住桌子,缓缓摇头。

「2022 年 3 月中旬,教授戴某被免去职务,同期项目关停。同年 6 月,被告未通过博士答辩。」

「2022 年 7 月,被告搬离市区,并在新住所结识邻居王某。」

「从犯王某,95 年生人。」

「毕业于 T 大,8 年制临床心理学专业。硕士期间曾在 J 区市医院精神科进行过为期一年的规培。」

「2021 年 6 月毕业后,就职于广林路心理咨询中心。」

「八月至九月下旬,被告曾多次前往该中心进行心理咨询。」

他举起安安的照片。

女孩清秀的脸庞渐渐与王医生重叠在一起。

我不由得一阵恍惚——

「……小何,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忘记』……」

「……你要学会覆盖。」

安安停下正在记录的笔,将它别回白大褂的口袋里。

「……研究所关停只是因为教授生病了……」

「他病得很重以至于不得不辞去职务……」

记忆中断断续续的话语和检察官的声音纠缠在一起,让我头痛欲裂。

「王某的硕士论文选题为『失控感对抑郁的影响——知觉压力的中介作用』。」

「在她撰写的《论心理弹性的提高何以可能》一文中,曾提到这样一句话,『绝望是一种饱满而有力的情绪,能够催生出更坚强的人性。』」

「在另一篇论文中,她也做过这样的假设,『经历过彻底的绝望,反而能诞生有克制的乐观主义,我相信这是一种良性情绪……』」

说到这,李言停顿了一下。

「本院认为,被告与王某极有可能达成了某种共识,约定互为实验对象。以末日为背景开展各自的实验观察与研究。」

「2022 年 11 月,病毒爆发前夕,被告开始大量采买物资。」

李言向法官展示我的网购清单。

「这份异常的购买记录也是二人最终进入检方视野的原因。」

「基于此,我们有理由怀疑,当初实验动物逃逸事件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本院认为被告人何念杭涉嫌故意投放传染病病原体。」

「其行为已经触犯了《x 法》第一百一十五条,应当以危害公共安全罪追求其刑事责任。」

「被告,对此你有什么疑义吗?」审判长问道。

「我……」

话未出口就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

「你们是不是得了癔症啊?都有毛病是不是?」

会议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

周默推着安安走进来。

她披着毯子坐在轮椅上,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张煞白的小脸。

「何念杭,你个没出息的该不会认罪了吧?」

6

将吃完的餐盘放到门口,我坐回床上。

枕头旁放着吴律师退还给我的认罪书。皱巴巴的纸上未落一笔,赫然一片空白。

想了想,我将它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三天前,庭审现场被安安搅得乱七八糟,最终在满座哗然中草草收场。

此后,我又被重新关回营房里。

至于检察官的指控……

轻轻叹了口气。

我想起来了。

全部都想起来了。

其实从 21 年开始,我们就已经在推进这个项目了。

作为人工合成的实验室产物,我们称它为「H 病毒」,取自英文「Hibernation」的首字母。

所以更多的时候,我们叫它「冬眠病毒」。

「冬眠」项目的初衷是为了延长癌症病人的寿命。

众所周知,肿瘤细胞的新陈代谢非常活跃。所以减缓癌细胞的新陈代谢率,就能在一定程度上阻止肿瘤细胞的致癌基因表达 ①。

H 病毒就是为此而生的。

它作用于生物体的甲状腺。通过抑制甲状腺激素的分泌,使人体得以维持较低的代谢率。

整个项目前期非常顺利。

相较于对照组,所有注射了 H 病毒的大白鼠都延长了至少一倍的寿命。

然而在实验对象换成小白鼠后,意外却发生了……

刚想到这里,门就被突然打开。

「你怎么来了?」

看清来人,我有些惊讶。

「走,带你换个地方住。」

见我怔在原地,周默挑了挑眉,「怎么,舍不得这里?」

「边走边说吧。」

他丢过来一条厚厚的军大衣:「二队带了很多资料回来,包括你在咨询室的问诊档案……」

「二队?」

我立刻从床上跳下来。

「他们见到我朋友了吗?他们两个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队医已经替他们处理过伤口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还没回答我,当初为什么要那么问?」

确定他们没事,紧绷了许多天的神经放松下来。

思绪又被拽回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在摇晃的车厢里,我问了他两个问题:

「另外三辆军车是不是去了我家?」

「如果去了,他们会不会救下陈林和张一帆?」

这两个问题周默都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否则我是绝不可能乖乖跟着车队北上的。

「我自己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你又帮我排除了一个,剩下的可能性本来就少之又少。」

不是来救我的,也不是来请我帮忙的。不仅将我五花大绑还搜了随身的背包。

怎么看都像是在执行抓捕任务。

我穿上外套,跟着他往外走。

路上不见什么行人。

营房前站岗的士兵朝这边看了一眼,随即移开视线。

深呼吸一口。

寒冷的空气窜进鼻腔,让我打了一个激灵。

「看来陈林他们享受的才是公民待遇,真是白替他们操心了。」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我开玩笑地说道。

周默闻言步子一顿:「其实赵磊……他不是有意的。」

「这些士兵的家人、朋友乃至战友,几乎全都留在了南方。」

「病毒爆发的时候,他们正驰援在最前线。」

「赵磊,平时挨一刀都不会眨眼的人,那天却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他救了很多人,却唯独救不了青梅竹马的妻子和刚满周岁的女儿。」

「我说这些不是要替他解释什么。反正这个家伙知道来龙去脉以后就和指导员打了报告,领罚去了。」

他叹了口气。

「在大撤离中,我们失去了很多优秀的同志。」

「现在公检法合并,程序从简。再加上资料丢失,二队也在路上耽搁了,没能按时回来,所以这次庭审才会看起来这么随意。」

「没事,我理解。只是……安安那样说,李检察官会生气吗?」

想起她破口大骂的样子,我担心她会给自己惹上麻烦。

周默笑了一下:「那你小瞧他的胸襟了。」

我点点头,突然反应过来。

「对了,安安呢?她怎么样了?」

「在医院躺着呢,之前是打了止痛针硬扛着去找你的——你别这样看我,我压根拦不住她。」

「医院在哪?」听到这里,我的心揪成一团,「快带我去。」

「你先别急,现在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了,等明天吧。」

「放心。」见我还是不依不饶,周默举起一只手保证道,「她的情况很稳定,恢复得也不错。」

「真的?」

「真的。」

「好吧,」我只能妥协,「那就明天一早。」

又步行了一会儿,我们走出军事管制区。

外面明显要热闹得多。

街道上人来人往,两旁的商店半拉着卷帘门。

一时间,我仿佛回到了病毒爆发之前。

周默在一栋公寓楼前停下来。

「你就先住在这里吧。302 室,里面的东西都是配套的。」

「好……」

我想了想还是踌躇地开口。

「周组长,我还是想问……你为什么愿意帮我们?」

「这是个好问题。」

他将钥匙递给我,「王忆安有句话说得很对,一个坏人不可能因为失忆就成了好人。当初在车上的时候,我就怀疑是不是有哪里搞错了。」

「那我现在算是彻底洗脱嫌疑了吗?」

我打量着手里的钥匙圈。

「还不算,我们只是把你保释出来了。」

「你们?」

「嗯。除了我,还有你的父母。」

「我爸妈?」我不由得瞪大双眼,「他们也在基地吗?他们……」

「三言两语很难说清,你先看看这个吧。」

周默递过来一本册子,抬头印着「2022 病毒大事记」的字样。

「还有,」他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栋小白楼,「明天早上 9 点,先去研究室报道,汪教授会在那里等你。」

上楼。

换鞋。

开灯。

我迫不及待地翻开这本薄薄的小册子。

一行行沁着血泪的文字映入眼帘。

我愣愣地看着,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直到穿堂而过的北风猛地合上玄关大门,我才回过神来。

我想,我必须承认。

我们都是杀人犯。

①:2019 年发表在《细胞》杂志上的研究「Repressive Gene Regulation Synchronizes Development with Cellular Metabolism」。由西北大学芬伯格医学院生物化学和分子遗传学教授理查德·卡休主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