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终章
三月末, 温瑜重返梁地。
余太傅携群臣于百刃关城门外迎接,自发前去迎温瑜回梁的百姓,在官道两侧挤不下了, 甚至站到了官道两侧的山头。
温瑜车驾入关时, 那一声声饱含热泪殷切唤出的“公主”, 从四面八方传来, 当真是如山呼海啸一般。
温瑜在马车行进中打起车帘朝外看了一眼,顷刻间便红了眼眶。
昭白和青云卫驭马跟在马车两侧,见此情形,回想起当年温瑜联姻远赴南陈时, 关内百姓也在这般殷殷站在官道两侧,跟走几十里地送别温瑜的车驾,眼中也有了些涩意。
郑虎随萧厉一道驭马走在车驾前方,听着梁地百姓的呼声, 知道当初温瑜在时局所迫之下远赴南陈联姻的艰辛, 心下百感交集之余, 又颇有些与有荣焉,同萧厉说:“大梁百姓们没忘记过嫂嫂!”
他留在虎峡关养了两月的伤, 伤好些便又动身赶往了陈国,此行才跟着一道返梁。
萧厉没接话。
他沉默地看着前方,座下通体乌黑的战马在两侧人头攒动的官道踏踏而行, 马蹄声和后方滚动的车辘声混成了一个节律。
大梁百姓们自然不会忘记温瑜。
王朝崩倾时,是她一肩挑起了这沉疴破败的河山。
异族来犯时,是她自赴死局也要为两地百姓换得那一线生机。
更何况还有平西陵、收夷族、并南陈的功绩在,载入帝册,便是大梁成祖皇帝温世安,也当低她一头。
风掣旌旗, 过往种种,都在百姓们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里,一幕幕浮现于萧厉眼前。
有雍州城雪后初霁的初遇,有除夕夜他和她各揣半部账本背身而驰奔进风雪里的以命相托,有六百里远赴坪州的生死相依,有雷雨夜她身着嫁衣同他说破一切后的决裂,也有北境风雪里的重逢,山庵逼问出的半颗真心,此后跨越万里关山的追寻……
三年前,温瑜出关时,他不在坪州。
但还好,三年后,他亲自接回了她。
此后无论青史,还是百年之后的陵墓碑文,他的名字,都会同她写在一处-
入关后,萧厉带着北境兵马先行前往临时驻地扎营,温瑜的车驾则径直往坪州府去了。
一早得了消息的陈夫人和杨夫人母女携官眷候在府门外,铜雀抱着阿狸一并站在其中。
阿狸好动得紧,不明白大人们抱着自己杵在外边是要做什么。
她转着脑袋四下张望,没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又扣着自己的胖手扭头冲铜雀“咿呀”了一声,像是在问铜雀为什么要干站在这里。
铜雀将阿狸抱得更稳了些,笑问:“马上就能见到公主了,小郡主也高兴吗?”
阿狸如今还不能听懂太长的语句,平日里被人哄教着,虽会含糊不清地跟着往外蹦些的简单字词,但大多时候还是用“咿呀”声来表达她自己的诉求。
铜雀话音刚落,前方街道上就出现了温瑜入城的车马仪仗队,一众官眷都正色了些,铜雀也抱着阿狸随官眷们一道快步步下台阶。
到府衙的这段路一早被官兵封禁了,大道两旁并无迎接温瑜回梁的百姓。
马车停稳后,青云卫替温瑜打起车帘,温瑜搭着昭白的手躬身从马车中走出,第一眼便瞧见了被铜雀抱着的阿狸。
她当场就有些忍不住眼中的涩意了。
半年不见,阿狸个头长了些,瞧着却还是小小一团,胖乎乎的肉手扒在铜雀肩头,睁着一双葡萄大眼打量自己,似在辨认她是谁。
“阿狸?”温瑜步下马车,眼眶微红地含笑唤了声。
听到她的声音,阿狸明显愣了愣,很快,那小嘴便瘪了起来,随即爆出了震耳欲聋的哭声,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吧嗒吧嗒往下掉,两手两脚都在用力挣着,努力伸向温瑜要她抱。
温瑜从铜雀手中接过女儿,感受着怀中沉甸甸的份量和女儿用力扒着自己肩的力道,脸贴着女儿发顶细软的头发,眼中涩意加重,轻声哄道:“阿狸不哭,娘亲回来了……”
一众官眷自然知晓温瑜死守戈勒城有多凶险,她命人将阿狸送回梁地,无疑已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当下见她们母女二人再见的这场景,无不跟着红了眼眶。
陈夫人用帕子揩了揩眼,上前道:“公主一路舟车劳顿,必已乏了,且先进府吧。”
阿狸已止住了哭声,只是仍在打着哭嗝儿,有劲儿的胖手也牢牢抱着温瑜脖颈,似怕自己被转交给旁人。
温瑜抱着女儿朝候在边上的一众官眷浅一颔首致意,又对陈夫人和杨夫人二人:“这些时日,辛苦陈夫人和舅母了。”
陈夫人忙道:“惭愧,公主为两地百姓亲赴前线,臣妇居于后宅,只是尽些分内之事,怎担得起公主这‘辛苦’二字。”
杨夫人则是由杨宝琳扶着,不断地用帕子揩着泪:“公主平安归来就好……”
眼见一众官眷又要再次跟着哭起来,杨宝琳忙道:“进府再说!”
众人这才簇拥着温瑜往府内去。
陈夫人早已为温瑜打理好了居处,温瑜在中堂留一众官眷说了会儿话,便遣散众人,先回了居处。
杨夫人本是要跟着一道过去帮忙安顿的,但从见着温瑜起,她眼中的泪就没干过,温瑜怕她哭坏了身子,让人先送她回去歇着了。
杨宝琳陪着温瑜一道去了居处收拾,温瑜将哭累睡过去的阿狸放回摇床时,忽想起阿茵也在坪州,问杨宝琳:“怎不见阿茵?”
杨宝琳正要开口,门外抱着瓷瓶器物入内的青云卫忽道了声:“这是谁家孩子?怎在此处?”
温瑜循声往外看去,只看到女童扒着门框往里边看的半个脑袋,对方便如受惊的小鹿,头也不回地往外跑了。
“阿茵!”杨宝琳刚唤出口,昭白便已追了出去。
铜雀扶起温瑜一道往外去时,杨宝琳解释道:“我们回坪州的这半年里,阿茵一直这般,见着生人就跑。陈夫人和照料阿茵的侍女说,阿茵刚被青云卫从洛都接回那会儿,甚至还会躲进柜子里,那次侍女找不着人,吓得报与了陈夫人,陈夫人带着一众仆妇在府上四处寻人无果,也被吓得不轻。”
温瑜在疾走间拧起眉问:“寻大夫看过了吗?”
杨宝琳道:“每月都有大夫进府给阿茵看诊,只是见效甚微,大夫说……阿茵从前可能是受到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惊吓,才导致她如今见人就躲,也不愿说话。”
温瑜想起阿茵和嫂嫂一道被裴颂所囚的那两年,只觉心口大恸。
杨宝琳看出温瑜的难过,继续道:“不过阿茵很喜欢阿狸,有次母亲带阿狸去阿茵院子里看她,阿茵本是躲在柜子里的,听见阿狸的声音,竟破天荒地从柜子里出来了,她还是很怕生人,却寸步不离地守着阿狸。后来母亲抱阿狸离开时,阿茵还很着急。
“我和母亲想着,兴许阿狸能让阿茵的病慢慢好起来,自那之后,便常带阿狸过去看阿茵,久而久之,阿茵自己也会溜过来看阿狸,今日阿茵应就是过来看阿狸的。”
说话间,一行人已追到了府上的假山石林处,昭白正和几名青云卫蹲在假山洞口处哄着:“郡主,里边黑,您先出来……”
发现温瑜过来后,昭白起身道:“公主,小郡主她……”
神色间不乏难过。
温瑜说:“我都知晓了。”
她蹲身下去,柔软的烟霞色衣料拖曳在青草地上,温声朝假山洞内唤道:“阿茵,我是姑姑,你还记得姑姑么?”
话一出口,眼眶却隐有些发红了。
里边无人应声。
温瑜继续道: “从前你最喜欢姑姑抱了,那时你才这么高……”
她用手比了一下阿茵从前的身量,嗓音虽温和带着笑,眼中却有哀意淌出。
三年前她离开洛都远赴陈国求援时,阿茵才三岁。
那日兄长背她出阁,母亲和嫂嫂站在檐下哭着送她,阿茵被嫂嫂抱在怀中,似从大人们的反应中知道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哭得脸都红了,一声又一声稚嫩又嘶哑地喊着“姑姑”。
她怕引得母亲和嫂嫂更加伤心,连眼泪都掉得无声无息,一直没敢回头。
却不想,姑侄再见,已是物是人非的三载之后。
洞内依旧没给出任何回应。
温瑜眼中涩意加重,有温热的水泽从她眼眶滑落,砸在青草地上,她哑声道:“阿茵不要姑姑了吗?”
杨宝琳看的不忍,想劝温瑜先起来,一只细白瘦弱的小手却缓缓从假山洞内伸了出来,犹豫地拉住了她垂落在洞口的一截衣料,磕磕绊绊吐字:“姑……姑,别……哭……”
所有人都惊住了。
温瑜看着缩在假山洞内,明明那般害怕,却还颤巍巍伸出手来拉住自己衣摆安慰她的小侄女,只觉心口揪做一团,眼眶也酸得厉害。
她朝阿茵伸出手,说:“阿茵,来,姑姑抱。”
阿茵眼神虽还是有些惶恐,却终是缓缓从洞内爬出,任温瑜抱住了自己。
温瑜全然不顾她身上沾到的草叶和泥土,将侄女紧紧拥在怀中,通红了眼眶道:“阿茵不怕,往后有姑姑在了,姑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到阿茵的。”
阿茵微微张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喉咙里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从很久以前开始,便一直都是这样哭的。
记忆里像是有道恐怖的影子,冷漠地告诫过她,一旦她哭出声了,往后就别想再见到娘亲了。
这个怀抱给足了她缺失已久的安全感,阿茵喉间终发出了格外嘶哑的哭嗬声,哽咽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姑……姑,我……想……娘……亲……”
这话让温瑜心口又是一痛,轻拍着阿茵后背不让她看到自己眼中的泪泽:“姑姑一直都有派人去找你娘亲的,阿茵要乖乖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这样你娘亲回来了,看到你才不会难过。”
阿茵哽咽着继续道:“我……弟……弟……”
温瑜问:“什么?”
太久没开口说话,阿茵已不太会说正常的句子,她指向温瑜来的方向一指,着急又泪眼朦胧地道:“房……里,弟……弟,我……找……到……了……”
温瑜恍惚间明白了什么,三岁时阿茵已记事,她记得自己有个一岁多的弟弟,这是把阿狸认成了被裴颂手底下的人摔死的均儿么?
温瑜只觉心口窒痛更甚,哑声说:“那不是均儿,是阿狸妹妹,以后会有阿狸妹妹陪着阿茵一起长大的。”
阿茵还是不太能理解弟弟为什么变成了妹妹,她只记得从前弟弟也是那般大。
弟弟不见以后,娘亲每天都在哭,现在她找到弟弟了,娘亲回来以后,会不会就不哭了?
但温瑜说那是妹妹,她不懂弟弟和妹妹这两个称呼有什么区别,只生涩地跟着改了口:“妹……妹?”
温瑜用绢帕一点点擦去阿茵脸上的脏污,眼中噙着泪轻轻“嗯”了一声,说:“是你阿狸妹妹。”-
阿茵被温瑜带回了居处,她亲自给阿茵梳洗后,让人带阿茵去阿狸旁边的房间里歇下了。
晚些时候萧厉回来,见温瑜在案后处理折子,眼下却有些红,他微皱了眉头,走过去问:“怎了?”
温瑜按着额角简要同他说了白日里的事,有些神伤地道:“青云卫一直都在找寻嫂嫂,但迄今仍没传回任何消息。”
萧厉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见温瑜批完的折子已在案头垒了高高一摞,吻了吻她发顶道:“很晚了,明日再批吧。”
今日处理了回梁后的诸多事务,温瑜的确已有些乏了,她从善如流地搁了笔,大袖拂过边上没批完的那摞折子时,不慎带落一封,折子落地铺展开来。
温瑜捡起时本是随意一瞥上边内容,视线却忽地凝住。
萧厉发现了,跟着看去,也拧起了眉头:“余太傅要致仕?”-
次日,温瑜的车驾抵达余太傅居处时,府上管事很是惶恐,慌不迭忙地迎了温瑜进府,又遣人去通知余太傅。
路过中庭时,端着汤药的下人也忙退至边上颔首礼拜。
温瑜注意到婢子托盘中的汤药,问:“太傅用药多久了?”
管事诚惶诚恐答道:“太傅从年前起,身体就一直抱恙,汤药没断过,近来许是染了风寒,病症更重了些……”
温瑜眉心微拢。
到了余太傅所居的院落,余太傅刚拖着病体更衣完毕,但整张脸连着唇色都有些灰白,见温瑜前来,忙要下地礼拜:“老臣……参见公主……”
“太傅身体抱恙,无需多礼。”温瑜示意左右扶住了余太傅,让余太傅半躺回了床上歇着:“本宫只是听说太傅身体不适,前来看望一二。”
她端详着余太傅白发苍苍、瘦骨嶙峋的模样,垂下了眼去,掩住眼下泛起的那一丝微红,说:“这两载里,苦了太傅了。”
余太傅靠坐在床头,见了风咳喘不止,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喉头又几度哽咽:“是……老臣……没用,不能再帮公主瞧着那前路了……”
温瑜本要端过丫鬟手中汤药的动作一顿,眼底翻涌出酸楚。
昔时,君臣二人共登紫阳关城楼,她说:“瑜更希望太傅长岁康泰,有您这样的老臣替瑜瞧着些,前路瑜才不怕跌跤。”
那时,余太傅答:“公主您放心往前走便是,老臣……替您瞧着呢!”
眼下,余太傅说这话,其中意味已不言而喻。
温瑜强忍着心中升腾起的涩苦情绪,端过丫鬟奉上的汤药,用汤匙搅了搅,说:“不过小病,太傅且安心休养便是,本宫已下令召洛都名医前来为太傅看诊。洛都也还在重建中,等太傅病愈,那时回洛都正好……”
余太傅听言,眼角老泪纵横,却是吃力地道:“老臣的命数……老臣……心里有数……”
他满目哀恸,笑说:“昔时……老臣言……若未能好好辅佐公主,谋得这天下,将来赴了黄泉……恐叫李公耻笑。但如今,公主已锄奸佞,又……平定了西陵,再有……收拢夷族、合并南陈的功绩,放在历朝帝王中,也可争个高下了,老臣……出力虽微,到了下边,却也能同陛下、太子、李公道一声喜了……”
“太傅……”
温瑜眼底的哀意再藏不住,端着药碗的五指用力到指节绷白,有许多话哽在喉头,说出的却只有一句:“河山初定,百废待兴,瑜还有诸多需太傅帮衬之处。”
她像是学堂里那个最不擅耍赖皮的学生,以为只要说着自己学问还不懂,夫子就会一直教下去。
余太傅看着温瑜,苍老的眼中,哀意亦在一重重加重,他缓缓道:“戈勒城未传回捷报前,老臣也唯恐这把老骨头熬不住……有负公主重托,不能辅佐小郡主打理好河山,幸而,为公主物色到了一可堪大用的人选……”-
几日后,张淮受余太傅之邀,一道前往城郊看百姓春耕时,甚是意外。
不久前才下过一场大雨,道上泥土还带着几分潮意,马车碾过微有些颠簸,道旁青草新绿,田间地头,尽是忙着春耕的农人。
马车停下时,侍从打起车帘,张淮率先步下了马车,折身搀扶里边的余太傅。
余太傅一手拄拐,一手叫张淮搀着,踩上杌凳时脚却仍有些发颤。
张淮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半句没提余太傅病重之事,待余太傅拄拐站稳后,道:“昨夜一场春雨后,今日天气正好,难得太傅有出城来看春耕的雅兴。”
余太傅虚眼瞧着田地间的一片新绿,拄拐缓缓往前走去,念叨着:“今年液水满西畴,父老人人卜有秋啊……”①
张淮跟在余太傅身后,接上了后半句:“只要耕犁及时节,裹茶买饼去租牛。”①
余太傅笑着颔首,似十分高兴。
他拄拐继续颤巍巍地往前走着,张淮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几名侍从则离得更远些跟在后方。
二人从一条小路下到了田埂去。
坪州的春来得早,三月初便插上的早稻,长势已颇为喜人。
余太傅瞧得眼热,说:“从前先帝尚在奉阳时,便极重春耕,每年这时节,都会带着太子和公主亲去庄子里插秧,耒耜之勤,关系着社稷民生啊……”
张淮听着,并未出言。
远处的秧田里,有赤膊插秧的汉子,也有背着稚子劳作的妇人,甚至半大的孩子也在田间帮忙。
余太傅眼中似有了些涩然,说:“前两年战乱四起,百姓四处迁逃避祸,良田荒废,秋来颗粒无收,叛军途经再劫掠一空,百姓南逃路上饿殍遍野啊……
“活着逃到了其他州府的,也惨遭拒于城外,无他尔,州地粮仓空空,养不起这般多逃难的百姓……于是乎,落草为寇者有,揭竿而反者有,从前被叛军抢掠的民,也成了对州地内百姓烧杀抢掠的贼兵寇匪……”
说到后边,余太傅唏嘘之下,眼底已有泪光闪烁:“仗打了三年,民间便十室九空了三年,丁壮死了不知几何,去年此时,田地间农忙的,尽是妇孺……”
他久久地凝望着田间那些农忙的影子,长叹:“贤侄,而今这场太平,来得不易啊……”
张淮说:“淮明白。”
余太傅转目看向眼前清致隽雅的年轻人。
田间风起,禾浪翻滚成波,俨然和他那身大袖青袍成了一色。
张淮望着远处,说:“不瞒太傅,来的路上,淮还在想,太傅此行若是为公主当说客,淮自有一车道理同太傅辩个高下。但让太傅为之当说客的,不是公主,是天下百姓,淮一字未出,便已输得彻底。”
余太傅眼底裹着沧桑和哀切:“大梁……民生多艰,先有外戚敖党乱政,再有贼子裴颂谋逆,河山零碎数载,最后甚至引来异族逼境,十五万大军倾轧之下,公主和萧君为天下百姓计,甘自赴绝路抵御外敌。得此二主,是你我臣子之幸,亦是天下百姓之幸啊!
“此正是为万世开太平之时,老夫同贤侄……也算是交浅言深,今日便直言了。
“贤侄年岁虽轻,行事却已甚是果决老沉,先前赶修长城做最后御敌之计,叫公主知晓后,公主便赞誉有加。老夫……自知时日无多,已帮衬不了新朝什么,待老夫去后,这庙堂的担子,贤侄愿接过么?”
张淮沉默了下来,任他自诩清醒,早已看尽这世间炎凉,此刻心间却也升起了股不可名状的滋味。
陈国同意同大梁合一,迁回关内,为示公允,左右两相,陈国必占其一。
相位的另一人选,当由大梁旧臣担之才是。
但余太傅今要推他上去,便是要将另一份公允,交与北地。
究其用意,不外乎是为彻底促成南北一统。
他忽又想起宋钦带精骑赶往戈勒城,梁军伐西陵已进入尾声,温瑜却仍让宋钦带兵去相助的事来。
北地兵马一路奔袭虽是劳苦,但终未赶上一场战役,未得军功,便是未得军功。
张淮想,当时把控了战局了的若是萧营,自己是决计不会再让梁营分走任何一杯羹的。
平定西陵是多大的功绩?
若可一力揽之,将来南北对峙,便占据了绝大优势。
但温瑜没有。
她看到的只是北地兵马明知此去是绝路,却仍千里迢迢赶来相援,所以不吝给他们立功的机会。
张淮曾妄自揣测过,兴许温瑜那时便在做一场让南北一统的豪赌,不过此举绝对是愚蠢的。
用一能让南北分庭抗礼的功绩,去赌人心,如何不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