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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团子来袭 32814 字 2个月前

第251章 “梁营,萧厉。”……

杨夫人由一众忠心的仆婢搀扶着, 在家将和府兵的护卫下跌跌撞撞朝后院角门奔去。

稚儿被一名忠仆抱着,被惊吓到抽抽噎噎地哭着,一直伸手想要杨夫人抱。

长子已懂事了, 知道府上遭逢大劫, 手上紧攥着一把匕首, 一直紧跟在母亲身侧。

“城关那边并未传来告急的消息, 边防营怎会突然遇袭……”杨夫人一面疾步奔走,一面惶然询问家将。

“前来报信的这伙人有诈,边防营是不是当真遇袭姑且不知真假了,但那伙人明显是冲夫人您和两位公子来的, 末将先护送您和两位公子逃出去!”

说话间,一行人已奔至后院角门处,走在前边的府兵刚拉开门,就被一波乱箭射成了个筛子。

意识到后门的路也被堵了, 为首的家将忙下令重新将门合上, 未免外边放箭再添伤亡, 又让随行的人尽数躲到了墙根下。

门外的鹰犬大喝:“交出杨朔妻儿,可饶尔等不死!”

家将朝外喝道:“尔等逆贼即刻束手就擒, 我家将军兴许还会留你们一具全尸!”

话音方落,院墙外便又是一波密集的箭雨扎进来,俨然是外边的鹰犬在给他们下马威。

胆小的丫鬟仆妇哪见过这等要命的情形, 当下已是小声啜泣不止,凄声询问着:“夫人,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杨夫人怀抱着受惊啼哭不止的稚儿,望着那一张张凄惶望着自己的脸,哀戚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家将以手中兵刃挡开激飞的流箭,倒是咬牙道:“夫人放心, 末将等便是拼上性命,也定会护您和两位公子周全!”

然一名浑身是血的府兵很快踉跄从前院奔来,绝望道:“统领,是裴颂!杀上府来的是裴颂!前院已抵挡不住了!”

此言一出,莫说是府上的下人们,便是家将和杨夫人,也都煞白了脸,脊骨骤然生寒。

在这顷刻间全明白过来,今日之事,就是冲着整个杨家来的。

角门外的鹰犬已开始撞门,家将带人抵在门后,凶狠朝那名府兵喝道:“挡不住也要挡!”

杨夫人已然明白了裴颂抓自己母子三人的用意,她垂首看了一眼怀中抽噎不止的稚子,又看了眼同样害怕、却攥着匕首一言不发的长子,似下定了什么决心,朝守门的家将道:“周将军,您带着钺儿逃吧!”

家将大惊:“夫人!”

攥着匕首的少年也急喝道:“母亲,我不走!”

杨夫人泪眼朦胧地伸手摸了摸长子的脸,心知自己带着幼子跟他们一道走,只会是拖累,哀声道:“钺儿,你必须逃出去,他们是冲着你爹来的。虎峡关若失守,这通敌叛国的罪名就扣死在你爹头上了。你逃出去,将来见着菡阳公主,一定要禀明,你爹不是叛将!”

杨夫人说着这些,知今日便是死别,已是泪如雨下,将怀中稚儿交与仆妇后,撕下自己裙琚一角,咬破食指就地写起血书,将一切言明后,交由长子,泪涟涟道:“钺儿,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随即又对着那名家将深深拜了下去:“周将军,钺儿我便托付与您了!”

那名家将也是心痛万分,又知事态紧急,终只能忍痛应下:“末将定以命护公子周全!”

少年被家将带走时,挣得脸和眼全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伸长了手还要去拽杨夫人:“母亲!母亲!弟弟!”

家将用力箍紧少年,忍着悲意哑声道:“大公子,莫要辜负夫人一片心意,继续留在此地,咱们都活不了,将军的冤屈,将来也无人洗雪!”

少年挣扎的力道这才小了下去,却依旧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远处的杨夫人母子,咬着牙关,任那两道身影被泪水浸的模糊不已,喉间发出痛苦至极的哽咽声-

门外的鹰犬们终于撞断了门栓,正欲攻进门去,不妨两辆两马并辔的马车急奔而出,撞翻数名鹰犬后在长街前分头而去。

裴颂从前院杀过来,见此情形,脸色寒沉。

带人负责堵后门的鹰犬自知大祸临头,从地上狼狈爬起来,冲裴颂半跪抱拳:“主子……”

一句话没说完就被裴颂一脚踹得跌向另一边:“废物!”

他冷眼扫过从长街两侧分头驾走的两辆马车,下令:“追!”

余下的鹰犬当即兵分两路,朝两辆马车分头追去。

与此同时,杨府家将带着换了身杂役衣裳的杨钺从另一侧院墙翻出,杨钺在墙头上看着远处长街上行远的两辆马车,红着眼哑唤了声:“母亲……”

家将催促道:“府上还有鹰犬在搜寻,大公子快随末将走……”-

追出去的鹰犬很快拦截住了其中一辆马车,车夫被鹰犬甩出的鹰爪钩钩穿了脖子,横死在车辕处。

鹰犬打起车帘,便见杨夫人半抱着稚儿坐于车内。

不知是不是先前已见过血光的缘故,当下再见着惨死于车辕处的车夫,杨夫人面上反倒没了惧意,只低头温声安抚着身旁五岁的幼子。

后边的鹰犬让开一条道,裴颂缓步上前,开口道:“颂不过是想携夫人母子去同杨将军叙叙旧,夫人何至于避颂至此?”

杨夫人满目刚烈,唇边噙了抹冷笑:“我家将军,同通敌叛国的狗贼无旧可叙!”

这话实在是刺耳,裴颂嘴角弧度微敛,随即再度拉长了些,意有所指般道:“夫人不妨猜猜,颂昔时是如何出的关,今日,又何故能在两军交战之际安然入关?”

杨夫人面上愠怒微滞。

裴颂笑意温和,已然是胜券在握的姿态:“夫人莫要让杨将军为难。”

杨夫人单臂半揽着幼子,坐于车内巍然不动,眼中两行清泪滚下时,唇边依旧带着先前的冷笑,以极高傲的姿态道出一句:“他若当真行此猪狗不如之事,我同他十余载的夫妻情分,今日便断绝于此!”

裴颂只当是杨夫人性烈,道:“夫人也说了,十余载的夫妻情分,何至于此。夫人不若先随颂去,等见了杨将军,他自会同夫人解释。”

杨夫人却是忽地笑了起来,她在裴颂惊异的神色里,终于撑不住了般唇边溢出血来,笑说:“晚了。”

她身旁的幼子双目紧闭,唇边残留着黑色的血迹,已然也是已经毒发。

裴颂面色彻底阴沉了下来,他撑手重重捏在马车车门处,将那质地上层的木料都捏出了裂纹,怒不可遏般问:“你服了毒?”

杨夫人面上依旧带着快意的笑,孱弱道:“他若为你所迫,我必不能让他存有顾虑。他若当真与你为虎作伥,我安家,从此同他也再无瓜葛……”

说罢就那么带着笑缓缓合上了双眸,一直半揽着幼子的手也垂了下来。

所有的谋划都被打乱,裴颂气得狠踹了一脚马车。

适逢鹰犬打马而来,快到近前后忙带着马背上被捆绑起来的少年一道翻下马,朝裴颂抱拳道:“主子,另一辆马车中的人生擒住了!”

裴颂冷眼扫过那华服少年,对方已然瞧见了马车中死去的杨夫人母子,当下只吓得两腿不住地打摆子,傻了一般,连哭都忘了哭。

裴颂用剑尖挑起对方下颚,森冷的目光在这一刻恍若实质:“尊夫人给自己和幼子都服了毒,为何没给你服?”

少年浑身抖若筛糠,根本答不出话来。

鹰犬跟着觉出有异时,裴颂剑锋已狠厉一抹,少年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便血涌如注倒地。

“呵。”裴颂眼含猩气地冷笑了声:“调虎离山是么?”

他甩尽剑上的血迹,懒散又阴冷地下令:“把那小崽子给我追回来。”

一众鹰犬忙又打马去追。

留守的鹰犬看了一眼马车中死去的杨夫人母子,斟酌询问:“主子,那这母子二人……”

裴颂抬目扫向城关所在的方向,眼底溢出一丝狞色:“带上她们去见杨朔。”-

“快些逃吧!西陵人攻进来了!”

“听说边防营都已被端了!附近的几个村落也被屠尽了,人头全在村道口的尖矛桩上插着呢!”

有人拉住一名逃命的商贩反驳:“虎峡关城门固若金汤,又占据天险,西陵人哪那么容易攻进来?”

商贩用力一扯自己被拉住的包袱骂道:“还固若金汤呢,那杨朔早投了西陵人,开城门献降你是不知道?”

“竟有此事?”

“不然杀进关内的那些西陵人是长了翅膀飞进来的?”

……

城中已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大街小巷全是拖家带口出城逃命的人。

在这一片熙攘中,一骑从远处疾奔而来,马背上的人嘶声大喝道:“让开!都让开!”

逃命的人群被迫避让向两边,没来得及收走的小贩摊位被撞倒,瓜果蔬菜滚落一地,人群间怨声载道。

带着杨钺驾马一路急奔的杨府家将却半分不敢停下,他身后还有十几骑鹰犬穷追不舍,鹰犬们可没有半分顾忌,遇着不及避让的百姓,直接纵马便踏了过去。

官道两侧屋顶,也有擅轻功的鹰犬沿着高低错落的檐瓦追着他们一路急奔,时不时的又以机关弩放出冷箭。

杨府家将拼命甩鞭,一路急喝让官道上的百姓都让开,可前方推着独轮车拖家带口离城的一老翁,似在拥挤中被撞翻了独轮车,绑在车上的东西洒落一地。

老翁正带着孙女在捡地上的东西,听见后边的喧哗声才见一匹马迎面疾驰而来,老翁吓得忙扑过去要护着蹲在路中间捡饼子的孙女。

马背上的杨府家将见状,只能咬紧牙关狠狠一勒缰绳。

也因着这一慢,紧追了的一路的鹰犬们尽数赶了上来。

杨府家将喝退老翁和孙女后,狠夹马腹要再度甩开鹰犬们,但从房顶追来的鹰犬们已荡着鹰爪钩飞下,手上弯刀出鞘直斩马腿。

马儿嘶鸣一声往前跌去时,杨府家将护着杨钺跳下马背,就地一滚卸力之余,躲开那一排从机关弩中射出的钢钉似的短箭。

但因为护着人力不从心,杨府家将后背还是中了一箭,带着少年从地上爬起时,唇都已白了。

眼见后方鹰犬们已尽数聚拢,杨府家将横刀在前,对杨钺道:“公子快走,末将在此拖住这些贼人!”

少年红着眼道:“要走一起走!”

离得最近的几名鹰犬已经攻了上来,杨府家将扑上前去拦他们,却因不敌,刀锋抵着他们的鹰爪钩被逼得连连后退,回首见少年还立在原地,不由嘶吼道:“走啊!”

少年只觉从出生到现在流过的泪,都没有今日多,他咬紧牙关,像狠心抛下母亲和弟弟离府时那般,极尽痛苦地往前奔去,再不敢回头看上一眼。

急奔中小腿肚忽地传来钻心的锐痛,他痛叫一声跌倒在地,往后看时这才发现自己小腿中了一箭。

而在更后方,杨府家将背对他跪倒在地,已不动弹了。

一名鹰犬抽出插入他体内的刀,同其他鹰犬一道朝少年走去,少年死死盯着家将跪倒的背影,双目瞬间就被泪水所模糊了。

“周叔……”他哽咽出声。

死在这时反倒成了最不可怕的事,只是想到自己身负母亲的嘱托,将来整个杨家或许都得蒙受叛国的冤屈,少年明知已不可能逃掉了,才还是忍着剧痛,拖着伤腿竭力往长街尽头爬去。

后边的鹰犬知他已是强.弩之末,也不再急着追,呈扇形不紧不慢围拢来,似要将他活捉。

少年在爬行中摸到什么就往后砸去,崩溃哭吼:“滚开!都滚开啊!”

彻底围拢来的鹰犬们已失了耐性,裴颂交代的只是生擒,没说不能缺胳膊少腿,见少年这般,当即就要挥刃废掉少年一只手。

刀锋下落时,一箭贯心而过,举刀的鹰犬瞪眼还想看向前方,但视线里的一切都出现了无数道重影,那名鹰犬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其余鹰犬意识到有援兵,抬眼见远处有人纵马疾驰而来,当即分出人手去拦,剩下的则欲带走少年。

可马背上的人挽弓搭箭,弓弦一绷一放间,箭矢已如流星飞射出去,欲去抓少年的几名鹰犬瞬间中箭倒地。

鹰犬们大惊失色,再想寻思应对之法时,那人已纵马奔至近前,长刀出鞘,寒刃所过之处,血光迸溅。

等狼骑追上来,十余名鹰犬已尽数丧命于萧厉刀下。

杨钺趴在地上,从他们残破的甲胄上辨不清他们的来历,但见他们都是梁人,又杀了裴颂的鹰犬,在这紧要关头已顾不上再思索旁的,当即自报家门求救道:“我乃镇西大将军杨朔之子,裴颂袭了将军府,欲拿我母亲和弟弟去胁我父亲,求你们救救我母亲和弟弟!”

说着便又用先前爬行时蹭得满是伤痕的手,从怀中急急摸出杨夫人写的血书,递给为首之人,满目哀切,已然是把他们当做了救命稻草。

萧厉接过血书,看完上边鲜红锥心的字迹,神色愈发冷沉。

他一语不发,将血书叠好,交还给杨钺后方道:“我现在去将军府,你继续往南逃,见到大梁援军,再向他们澄明一切。”

说罢又吩咐起自己身侧两名狼骑:“你们护送杨小公子去同大梁援军汇合。”

西陵要攻虎峡关的消息,温瑜当早已传回梁地,就算从南北两境调兵来不及,但先前范远同他一道深入西疆追剿裴颂。

以他对范远的了解,范远得知自己率狼骑出关去了,未免虎峡关有异,必会带适应了冷障的梁军将士们继续深入西疆。

这也是他当初说服温瑜准许自己率狼骑来阻西陵军的理由之一。

杨钺忧心母亲安慰,张嘴就想拒绝,可看清他们一行人也不过二十余骑后,到底是又找回了几分残存的理智,所有话都哽在了喉头。

——裴颂手中突袭杨府的鹰犬都不止百人,更何论城中还混进了不知多少屠戮百姓的西陵军,现下正四处制造骚乱,搅得关内军民人心惶惶,溃成了盘散沙。

双方兵力如此悬殊,这二十余骑的骑兵去了都极有可能是白白送死,如何再带上自己一个拖油瓶?

意识到这点后,杨钺心中悲切更甚,他忍着腿上的剧痛跪起来,朝萧厉磕了一个头:“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萧厉已重新翻上马背,只回了四字:“梁营,萧厉。”

大梁南北两境相斗的战火虽未蔓延至西疆,但魏岐山病逝后,并未传位给亲子,反而将整个北魏托付给了其义子的事,还是传遍了坊间各地。

随后北魏新任君侯萧厉的名号,也随着他那些煊赫的战功,在这两年里如雷贯耳。

此刻他放在自己名号前的,却是梁营?

杨钺愕然之际,萧厉已带着狼骑打马而去。

杨钺望着他的背影,在这一瞬甚至顾不上悲痛,怔声道:“萧君前不久方出的关?当下怎会在关内?”-

萧厉一路打马急奔,下颌绷得极紧。

从发现迦什山下那条洞道直通边防营起,他就知道虎峡关免不了这场浩劫。

只是那时还不知杨朔在此事中参与了多少。

他们赶到时,整个边防营已是火光一片,营地内的守军遭逢突袭,又被西陵人出现在关内吓破了胆,以为是虎峡关被攻破了,军心溃散,毫无战意,最终死的死,逃的逃。

他带狼骑下山途中抓到几名逃兵,询问营地遇袭的情况,逃兵们都说是杨朔开城献降放了西陵人入关。

萧厉那时无法确定这究竟是杨朔联手同裴颂做的一出戏,还是裴颂只身策划的一场阴谋。

毕竟若是前者,虎峡关失守后,杨朔也可将一切罪责都推脱到那废弃多年的恭道上。声称自己毫不知情,是城中内乱让城外的西陵人抓到空子,以至虎峡关被攻破。他是为护着城内百姓,不得已才降的西陵。

而今看到杨夫人那封血书,一切方才明了。

杨朔不是裴颂的人。

相反,裴颂所谋的一切,都是为了逼反杨朔!

随他入关的西陵军在城内烧杀屠戮,制造恐慌,就是为让城内守军和百姓都深信杨朔已通敌,断掉杨朔的后路。

届时不管杨朔投不投城,关内守军都已溃成一盘散沙,再无力御敌,虎峡关被攻下只会成为必然!

裴颂再生擒其家人作胁,到了这等退无可退的地步,谁也不知杨朔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萧厉只觉心口似有团火在烧,灼痛,又裹挟着无尽的愤怒。

“驾!”他狠抽马鞭,披风和额前的碎发都一并叫长发往后掠去,像是一头自荒原归来寻仇的狼——

作者有话说:还差一点……(哐哐码字中)

第252章 “将军他……是自斩的……

虎峡关城门处, 一名作杨府府兵打扮的兵卒驾马急驰而至,守在城下的小将远远命人拉起了拒马。

那府兵在离拒马还有数丈时便狼狈滚摔下马背,惶急道:“速报与将军, 城中出现了一支西陵军, 边防营已失守, 将军府也遇袭!夫人和小公子都被掳了去!”

城外西陵军的攻势正猛, 小将听得这话,当即厉声冷斥:“大胆!竟敢满口胡言霍乱军心!西陵蛮子都被阻在城外,还能飞天遁地入城不成?速速将这细作拿下!”

立即就有一队兵卒上前要去捉拿那名府兵。

那名府兵急忙拿出自己将军府的腰牌作证,急喝道:“小人乃将军府府兵, 所言句句属实!”

他崩溃道:“西陵人当真攻进来了!边防营附近的好几个村子都被屠了!现已杀入城中了!速报与将军,调兵去剿那支西陵军,救回夫人和公子啊!”

城门处全是应战的守军,那府兵的哭喝很快在军队中引起了不小的骚乱。

小将面色难看, 但见那府兵脸上和身上都带着血迹, 将军府的腰牌又做不得假, 虽还是不信城内会出现西陵军,却已不敢妄做决断。

因心下不满对方将城中异况在城门口处大声嚷开、扰乱军心, 当下只粗声恶气地命自己的亲兵先将人看着,自己则转身往城楼上去,寻杨朔通报此事。

城楼上, 杨朔正指挥着城楼上的守军:“继续以滚石檑木倾轧,务必将西陵进攻的势头压下去!”

虎峡关城楼建立地势极高,刚好同关外的大漠形成一段缓坡,西陵人攻城时,只能迎着缓坡往上冲,极耗体力。

而虎峡关城楼上, 也早在建城墙时就设置好滚石、檑木的推掷口,推下城楼的滚石檑木会顺着下方战场的坡度滚到底。

遇袭时,关内守军无需出城迎战,便能大挫敌军。

得益于此,虎峡关一直易守难攻,和南境的百刃关成了大梁门户之一。

那小将奔上城楼后,行至杨朔身侧,附耳小声说了城下情况。

杨朔侧目看来,蓄着短须的一张脸很是孔武威严,俨然是不信城中竟出了此等异况。

他视线落到小将手中那枚染血的将军府府兵腰牌上,神色间才多了几分沉凝,稍作思索道:“随我去看看。”

小将很快引着杨朔步下城楼,唤那报信的府兵上前。

那府兵低垂着首走近。

杨朔道:“抬起头来。”

那府兵略显迟疑地抬起了头。

杨朔道:“你是何人手底下的?我瞧着面生。”

那府兵不答,只躬身递上一物:“夫人和公子被我家主子接去做客了,我家主子想趁机同将军也叙叙旧。”

杨朔看着他递上的一枚染血的发钗,恰是自己妻子今晨还簪在发间的,面色瞬间冷沉了下来。

小将就在杨朔边上,听得这番话也是全然懵了。

对方竟是假冒的将军府府兵?

杨朔喝问:“你主子是何人?我妻儿现在何处?”

扮做府兵的那名鹰犬依旧半躬着身,做着一副旁人看来很是恭敬的姿态:“将军您去了便知。”

小将忙道:“将军不可!这其中必定有诈!”

鹰犬却是警告般道:“夫人和两位公子都还在等着将军。”

顿了顿,又微弯唇角:“将军若不肯去,主子便只能将一早备好的大礼献给将军了。

“将军不会想见这份大礼的。”

杨朔看了眼手上发妻染血的发钗,周身气息冷沉迫人,继续问那鹰犬:“你主子现在何处?”

鹰犬恭敬答:“就在前边街口的酒楼。”

小将知道杨朔同其夫人感情甚笃,现下对方拿出了杨夫人的贴身物件,杨朔必不可能置之不理,但对方先前说城内冒出一支西陵军正大肆屠杀的话也不知真假,小将只能继续劝道:

“将军,夫人和公子在此时被掳,委实是太过蹊跷,您若一定要去,务必多带些人马!”

鹰犬对此似乎并不意外,道:“我家主子说了,将军若不放心,可带人同往,不过……最好都是将军信得过的亲信。”

最后一句,颇有些意味深长。

杨朔审视般盯着那鹰犬,吩咐自己的亲兵:“点三百人随我同去。”

又侧首交代小将:“让副将先代我督战。”

那鹰犬自从杨朔下来后,说话的声音便一直压着。

当下城门口处的守军只闻得他嚷完城内有西陵军,杨朔亲自下来见他后,随即便带了一队人马同他一道离开,不免议论纷纷。

小将为稳住军心,在杨朔离去后厉声大喝:“看什么!看什么!手脚给我麻利些!城门就在跟前,有没有西陵蛮子从自个儿眼皮子底下溜进城还能不知?一蠢材急见将军口无遮拦谎报军情罢了,回头自有军法处置于他!尔等若守城不利,一样军法处置!”

守军们被小将这番话唬住,这才继续往城楼上运送物资-

鹰犬引着杨朔行至临街一处酒楼停下,杨朔抬首往楼上看了一眼。

因此处离城门已不远,西陵人攻城,附近的百姓和商户早已被疏散,此刻瞧着四下空无一人。

鹰犬做出“请”的手势:“我家主子就在楼上。”

杨朔带了四名亲兵跟着他一道上楼,其余人则把守到了附近各处要道。

一行人抵达二楼雅间门口时,守在门外的鹰犬撩起门帘,杨朔看着靠窗品茗的年轻男子,深色的脸孔在那刹那间,竟也隐隐透出了几分煞白。

裴颂抬手给对面的空盏斟上清茶,并未侧目,只唇边含了笑:“杨将军似乎并不高兴见到颂?”

杨朔让四名亲兵同鹰犬一样留守在了门外,自己只身入内,在裴颂对面坐下:“你……怎会在此处?”

裴颂唇边笑意不减:“自然是为了见将军。”

他答得风轻云淡,杨朔在这顷刻间,心下却是一沉再沉。

他能出现在关内,那先前那名鹰犬说的城内出现了西陵军是不是也是真的?

他带着这样一伙人是如何入的关?

太多困惑和惊骇堆积在心头,几乎快成了压倒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杨朔默了好一会儿,才问:“我妻儿现在何处?”

裴颂品茗的动作微顿,随即淡声道:“将军放心,尊夫人和两位公子都安全着,凭将军当初放颂出关之恩,颂也不可能苛待尊夫人和两位公子不是?”

杨朔拿出了那枚染血的发钗放到桌上。

裴颂瞥了一眼,淡笑道:“夫人不知颂同将军有故,在颂带人去府上接夫人时,欲以钗自戕做胁,底下人救夫人,不慎让夫人伤到了自己。”

杨朔不知信没信他这番说辞,只说:“我想见见我夫人。”

“可以。”裴颂答得很是爽快,将手中茶盏放下时,抬眸道:“不过杨将军应能猜到,颂特邀将军来此,是有事同将军相商。”

杨朔沉默了好几息才道:“只要不是有违道义之事,我都可答应。”

裴颂身形后靠,散漫出声:“颂想要杨将军大开城门呢?”

杨朔面皮上的肌肉一寸寸绷紧,缓慢道:“恕难从命。”

裴颂看向窗外:“颂知道将军介怀什么,颂不会一直同西陵合作,她菡阳昔时能向陈国联姻借兵伐我,今颂也不过是向西陵借兵重返梁地罢了。将军打开城门后,颂自有法子为将军开脱,断不会让将军沾上叛投西陵的污名。”

他长眸微垂,唇边笑意带了几分微苦:“昔年家父镇守此地时,饮风咽沙、鞠躬尽瘁,只因温氏那皇帝老儿猜忌,便被召回京中,后蒙冤下狱,我秦家,在这十余载里便一直沦为了人人唾骂的乱臣贼子。

“家母病逝后,家父也在流放途中患了疯癫之症,将当年的痛和冤一并忘了个干净,颂却忘不掉。”

他搁在桌案上的手紧攥成拳,唇边微苦的笑意,带了不甘和讽意:“颂对这腐朽不堪的温氏王朝,一直有着大不平。”

他再次看向杨朔:“将军先前能助颂出关,想来也还念着家父昔年的知遇之恩,将军何不助颂一臂之力,同颂一道重整这河山,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这番话叫他说下来,很是情真意切。

杨朔却道:“公子既诚心同末将相商,又何至于挟末将妻儿?”

裴颂眯眸:“颂只是希望将军不要做出错误的选择。”

杨朔没继续当前的话题,苦笑之后,问起同眼下无关的话来:“公子改名换姓入朝多年,可曾查过大将军蒙冤被流放后,西疆的境遇?”

裴颂并不作答。

杨朔看着跟前热气氤氲的茶盏,兀自道:“大将军被调回京中后,成祖派了彼时还同敖党分庭抗礼的高家接管西疆。再后来,成祖驾崩,高家在皇储之争中落败,敖党成了外戚,户部对拨划给西疆的军资便愈发苛刻。高家蓄意借助将士们对朝廷的不满谋反,暗中克扣将士们的饷钱,日子最难熬的那会儿,底下将士们接连三年都没发过饷。”

他说至此处,沉沉吐了口气:“西疆原是在那时就该同朝廷有一战的,能幸免于难,是彼时还处处受制于敖党的长廉王同户部据理力争,替西疆要到了拖欠多时的军饷,又亲赴西疆送至将士们手上。

“高家视长廉王为乱他们计划的眼中钉、肉中刺,在路上就欲将其先除之而后快。后来高家行事败露,也是长廉王死里逃生稳住西疆众将士,才让不知情的将士们不至被高家蒙骗,跟着一道谋反。”

杨朔眼中浮起诸多复杂的情绪:“也是那时,长廉王从我等口中知晓大将军含冤,向我等承诺回京后必会暗查此事,待掌握了足够多的证据,定会为大将军平反。

“回京后,长廉王勘破高家蓄意谋反、稳定西疆之功,在敖党出兵后叫敖党一并揽了去,长廉王也并未食言,暗地里彻查大将军的冤案。当年随大将军受牵连的诸多部将,其后人都得长廉王府照拂,为妥善安置这些人,末将都曾被其秘密嘱托,于麾下收容了数名。”

裴颂神色隐约透出了些许难看,他虽曾为敖氏鹰犬,但杨朔暗中还和长廉王有这么一段故交,却是他不知晓的。

杨朔缓缓道:“而今坐拥这天下的,若是置百姓于水火的成祖和韶景帝,追随公子,末将自无二话。可数载前险些登上洛都那把龙椅的……是长廉王!”

杨朔眼中隐有悲意,说:“公子……回头吧。”

裴颂面寒如霜,片刻后嗤笑出声:“他温氏父女二人,还真是好手段,打一巴掌后再给颗甜枣,便在害得我秦家阖族如此后,还诓得你们这些昔时受我秦家恩惠之人,个个都帮着他们说话!”

说到最后一句,裴颂眸色陡然冷戾,眼中恨意浓烈恍若实质:“是不是想说,温世安那老东西铸下的错,同他们父女二人无干?”

他冷笑:“若非为了扳倒敖党,顺带拉拢你们,他温元基会如此好心?”

似意识到自己情绪过激,裴颂慢慢靠回椅背,语调也重新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和盛怒都只是错觉:“不过也不怪将军,那父女二人,最是狡猾伪善,极擅做这等假仁假义的戏码,朝中受他父女诓骗之人,不知何几。”

他盯着杨朔:“将军此时投颂,为时不晚。”

杨朔沉叹一声,闭上了眼,似已明白多说无益。

见他如此,裴颂冰冷的笑里藏了戾意:“将军这是做好选择了?”

杨朔仍是不语。

裴颂玩味道:“将军以为颂备给将军的,是一出将军舍妻儿就能保虎峡关无虞的戏码?”

他在窗前不轻不重抚掌。

楼下得了示意的鹰犬当即朝天放出一枚响箭。

杨朔循声朝外看去,就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不知从何处冒出一群甲胄染血的西陵军,有的手中还提着颗刚割下的头颅,俨然是才将近处的坊间也屠了一遍。

西陵人眉骨颇高,偏暗的肤色和卷曲的头发也极好辨认,杨朔确定自己不可能看错。

他脸色骤变,撑案起身时甚至带倒了跟前茶盏:“你……”

裴颂只轻轻一笑:“今日过后,所有人都会知晓,是将军助颂攻入的虎峡关。”

裴颂看着杨朔骇然的神色,好整以暇道:“将军是想背上通敌叛国的骂名后,再眼睁睁看着妻儿落于城中百姓手中会是何下场,还是……打开城门,同颂合作?”

城中有西陵细作的流言早在坊间传了个遍,当下有西陵人潜入关内大肆屠杀,裴颂再一口咬定是杨朔放他们入的关,这桩通敌叛国的大罪,他杨朔是无论如何也洗不清了。

杨朔望着下方逼近的西陵军,眼中恨怒交加,紧咬齿关。

是背负污名再看着妻儿惨死于盛怒的百姓之手,还是当真坐实了这污名换取妻儿平安……

这条绝路,还有得他选的余地么?

杨朔面皮抽动,忽地大吼一声,一把掀翻了身前的茶案,拔剑就要朝裴颂斩去。

然裴颂也是武将出身,侧身一避,杨朔那猛劲儿的一剑便深深砍进了窗户侧边的木头上。

守在门外的杨朔亲兵和鹰犬们听得里边的打斗声,连忙掀帘赶来,却又在门口处就缠斗做了一片。

裴颂要拔出腰间的佩剑应战,杨朔剑锋猛地侧压,那木质的窗棂便碎裂开来,剑锋余势不减地再次砍向裴颂。

裴颂来不及拔剑,直接以剑鞘做挡,随即又踢向杨朔下盘,在仰身避开杨朔抵着剑鞘继续滑砍来的剑锋时,终于拽着剑柄将长剑拔出鞘,横挡住了杨朔这一击。

窗口处传来异动,是鹰犬攀着鹰爪钩飞攀了上来,当即又有鹰爪钩甩向杨朔,他闪躲不及,肩背连着甲胄被勾穿,渗出了深色的血痕,腿上也被裴颂借机撩了一剑,血流不止。

雅间内的形式一时间大为逆转。

好在留守楼下的亲兵们见势不妙,也往楼上冲了来,倚人数之众,总算是解决了雅间门口那几名鹰犬,及时奔到了杨朔身后将人搀扶起:“将军!”

杨朔喝道:“速将这贼首给我拿下!”

亲兵们一窝蜂冲上去围拿裴颂,鹰犬及时挡了上去。

裴颂知道杨朔是想生擒自己破局,明白眼下的情况多留无异,在随鹰犬一道从窗口撤离时,阴冷回瞥杨朔一眼道:“将军的选择,颂定会好生告与尊夫人的!”

裴颂一走,屋内的鹰犬也不再恋战,纷纷随他撤去。

杨朔这才膝头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亲兵们七手八脚搀扶着他,喝叫道:“将军!”

杨朔手指城门的方向,急喝道:“速速调兵,诛灭城内这些西陵蛮人,绝不能叫他们靠近城门!”

然,终是晚了。

随裴颂从边防营恭道入关的那八百西陵军,分作数股于城中四处屠戮,在杨朔被那鹰犬引走后,便已有西陵蛮人驱赶着城内百姓杀向各大城门,为的就是击垮城内守军的军心。

谈判不成,裴颂也索性下令让留守于附近待命的那支西陵军攻向了城门处。

更有鹰犬换上染血的守军甲衣,混在人群里高呼:“杨朔一早就放西陵人进城了!杨朔是叛徒!”

城门处的守军虽惊疑,可在见到那些驱赶着城内百姓如砍瓜切菜般肆意屠杀的西陵人时,却也不得不信了。

城门还未被攻破,城内却已血流成河,这等悲凉之景,让城内守军对主将叛投的愤怒,和百姓被如此屠戮的痛心达到了顶点。

没人再听将领们的指挥,有的嘶吼着杀向了城内的西陵军,有的大叫着“杨朔叛投放西陵人进城了”弃甲而逃。

城门处的防守一下子岌岌可危。

城外的西陵军似发现了城楼上守军们的乱象,当即吹角再次全力攻城。

杨朔带着亲兵们赶回城门处时,就见副将正声嘶力竭地吼着让往城门处填人,抵着城门断不能让西陵人撞开。

城楼上竟也已有西陵人顺着云梯爬了上来,正同城内守军搏命厮杀。

杨朔霎时间只觉天旋地转,在副将惶恐凄然地上前说明情况时,他耳中也是嗡嗡一片,全然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

他有些脱力地摆摆手,示意对方不必说了,满面青灰:“我都已知晓。”-

萧厉是在赶往将军府的路上见到杨夫人母子尸首的。

彼时满大街都是仓惶南逃的百姓,却有一辆落着杨府徽印的马车,朝空只剩满地凌乱的长街缓慢逆行而去。

萧厉率狼骑打马走近了,才见是一名着粗布衣裳的女子将马车的缰绳斩断后,紧拽在肩头,以己身微薄的力量在拉动马车。

她不知拖着马车行了多久,但肩膀处的衣物都已渗出血痕。

瞧见驭马拦住自己的一行人,那女子神色从惊恐到视死如归,也不过是瞬息间的事,她甚至都没再抬头,只精疲力尽道:“夫人和公子都已去了,车上没什么财务,奴只是想替夫人和公子收个尸,求诸位军爷高抬贵手,放奴离去吧。”

萧厉眼皮陡抬:“车里是杨将军的夫人和小公子?”

婢子听出他话中有异,眼底这才生出了些许希翼,混着泪光:“你们……是梁军?”

她忽地哽咽不止,跪地乞求道:“求你们替夫人和公子报仇啊……”

萧厉未语,他的亲兵道:“你是何人?杨夫人和杨公子如何遭逢的不测,细细说来!”

婢子哀哭道:“奴婢本是将军府的粗使婢子,有一伙贼人假扮边防营将士突袭了将军府,夫人遣散我们携小公子驾车出逃后,我见城中四处都在说西陵人打进来了,便跟着一道往南逃,途中瞧见夫人和公子的马车,掀帘一看才知夫人和公子都已惨遭毒手……”

她说话间,已起身打起马车车帘,车内的妇人衣着雍容,至死面上都带着从容之色,幼童也同杨钺有着几分相像,萧厉断定是杨夫人母子不假。

只是杨夫人发间竟无一像样的发饰,明显是亡故后还被人劫掠过。

萧厉薄唇抿紧,声线寒沉:“怎么回事?”

婢子哭道:“马车被扔在乞丐巷附近,奴发现夫人和公子的时候,还有不少乞儿在车中搜刮财务,若非拉车的马儿早被人斩断了缰绳牵走,这马车太过笨重,带着逃难不便,不然怕是连马车也得被那群乞儿抢走……”

这番话让跟着萧厉的一众狼骑都面含隐怒。

萧厉攥紧缰绳,周身气息冷沉。

杨钺已告知过他将军府发生的一切,裴颂捉拿杨夫人母子,无非是为要挟杨朔。

但杨夫人都携幼子出逃了,却还服毒死于车中,只有一个可能。

——杨夫人母子是自杀而亡。

她知道带着幼子逃不掉了,为了不成为裴颂要挟杨朔的把柄,也为了分散追兵、帮长子逃出生天,所以选择了这等决绝的方式。

裴颂是恨杨夫人坏他计划,才故意命人将马车扔在了乞丐巷附近么?

紧攥缰绳的手,力道大到骨节发出了细微脆响。

萧厉唤来两名狼骑,吩咐二人:“送杨夫人和小公子,回杨府。”

直到他重新打马离去,那名婢子仍在对着他携狼骑离开的方向跪拜,泪眼婆娑地道谢-

战马疾驰,街道两旁的商铺、楼房都如浮影一般在飞快地往后掠去。

行至靠近城门的街巷时,马蹄所踏之处,遍地都是尸首,显然此处不久前才经历过一场恶战。

远处还有浑身是血的兵卒丢盔弃甲在往回逃,大喊着:“西陵军已经攻进城了!虎峡关守不住了!”

“杨朔是叛徒,他开城门放西陵军入关了!”

同行的狼骑们听得这些话,不由都看向了萧厉。

他们跟着爬恭道入关,发现裴颂的阴谋后,马不停蹄赶往城关,都是为阻止裴颂逼杨朔叛投。

而今一切已来不及了,他们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萧厉没说话,他率狼骑停驻在街口,于这满地血色中,看着前方疯了般回奔的逃兵,像是伫立在血色河流中的一块块顽石。

在一名逃卒途经他身侧时,萧厉长刀带着刀鞘贯出,穿过对方甲胄将人挑起,寒声问:“杨朔当真已叛投西陵了?”

那逃卒凄惶又愤急地道:“城内都杀进西陵军了还能有假?快些逃命去吧!”

他身上残破的甲胄在挣扎间开裂,他整个儿摔到了地上,爬起后却也全然不顾那掉落的甲衣,依旧只一味奔命去。

萧厉下颌绷紧,眼角眉梢都染上了霜意,只是手中长刀还不及出鞘,前方却已有一名纵马追着这些逃兵的将领拔剑斩人,大喝:“叛将杨朔已被斩首挂于帅旗下示众!速回城门死守!再有临阵脱逃者,就地斩立决!”

跟着那将领的骑兵们纷纷拔剑,打马对着还在一味奔逃的逃卒们切瓜砍菜般挥去。

此雷霆之举,总算是暂且刹住了逃兵之风。

那小将很快也发现了萧厉一行人,隔着一段距离,很是警惕地喝问:“尔等是何人麾下的?”

萧厉答出的仍是那句:“梁营,萧厉。”

那小将明显听过萧厉名号,闻得此言,当即驱马走近,在瞧见马背上的人当真是萧厉后,几乎当场泣出声来:

“君侯?当真是您?咱们的援军到了?”

小将被这骤然找到主心骨的狂喜冲昏了头脑,一时间都忘了萧厉才从虎峡关出关不久,就算有援军,从百刃关绕道回梁地,再赶赴西疆,那也全然来不及。

萧厉仔细辨认那小将一二,才想起自己先前似在杨朔身边见过对方。

他知道当前虎峡关内形势严峻,眉心微拧,如实道:“只有跟随我的这几十骑。”

小将满脸喜色微收,也冷静了下来,也知道虎峡关敌袭来得突然,援军不可能这么快至。

萧厉在对方再次出声前问:“杨朔叛投西陵被斩了首?”

小将霎时红了眼眶,摇头,几度哽咽:“将军他……是自斩的首级。”——

作者有话说:在写的在写的!

第253章 “嗯,是该走了。

萧厉紧拧眉头:“你说什么?”

小将哽声道:“将军在城楼上督战时, 有人假扮将军府府兵求见将军,后又以夫人和两位公子做胁,引走了将军。随后城内突然冒出大批西陵军, 追着百姓屠至城门口, 更有人高喊是杨将军偷开城门、放西陵军入的关……”

小将说至此处狼狈抹了一把眼:“城门处的守军以为杨将军当真已叛投了西陵, 溃成一盘散沙, 再无心守城,都弃甲而逃。杨将军折返后,知是中计,但大势已去, 为稳住军心,将军……自斩了首级,让副将以他首级号令溃逃的守军,重新死守城门……”

小将喉间发出重重的哭嗬声, 那张糊着烟尘和汗渍的脸上, 也被泪泽晕开了新迹。

狼骑们这一路赶来已见过杨钺和杨夫人母子的惨状, 当下再听得这番话,两两相望, 虽是不语,可周身那因极度愤怒而溢出的躁意,还是让身下战马都跺起了马蹄。

萧厉沉默得像是火山剧烈喷发后地缝间还在涌动岩浆, 周遭却已覆上的层层黑岩,说:“去城楼。”-

“滚石檑木呢?快继续搬滚石檑木上城楼!”

“火油也给老子搬上来!”

副将声嘶力竭大喊着,城楼上往下滚掷的圆石和檑木都已告罄,然城楼处的守军已溃逃了太多,现下连城墙上的缺都填不满,更何论那些负责搬运军械的辎兵。

借着先前城内的混乱, 一鼓作气冲到虎峡关城楼下西陵军,又正如蝗虫一般顺着云梯往上攀,来势汹汹。

城垛各处的守军再无东西往下砸,只能在西陵军攀上来时举刀将其挥砍下去,可那云梯上串蚂蚱似的攀着数不清的西陵人,刀口刚落到前边的西陵人身上,还不及拔出,后边的西陵人已挥刀砍向了城垛处的守军。

城楼下方,西陵军中的弓箭手也在不断射杀着城垛处的守军。

城门处,更有无数西陵军吼叫着推动着战车,用固定在战车上的攻城锤用力撞击城门,那内壁浇筑过铁水的城门,在这长时间的猛烈撞击下,已凹陷得厉害,西陵人每再推动战车撞一次,整个城门便摇摇欲坠地猛颤。

后边抵城门的将士们不少都被震伤了脏器,口鼻溢血,满面痛苦,却仍死死抵着城门没后退一步。

“将军,逃卒太多了,咱们人手不够,抽不出人去搬运火油檑木了!”满脸是血的亲兵绝望回道。

副将脸上也溅着血渍,满目苍凉地望着城上城下的惨烈战况,抬起头看向高挂在帅旗下方的那颗血泽未干的头颅,眼中隐有泪光闪烁:“杨将军……末将有负所托,守不住这虎峡关了……”

城楼后方,却忽有凌乱又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萧君亲至!援军随后就到!所有虎峡关将士听令,务必死守城门!”

副将循声看去,便见几十骑雄壮的骑兵快马加鞭赶来,队伍中高举“萧”字旗,后方则跟着无数重返城关的逃卒。

城楼上原本陷入了绝望的将士们,瞧见此景精神都为之一振。

“萧君!是几击戎狄、又在洛都同梁营合力困杀裴颂的萧君!”

“援军来了!咱们有救了!”

才关处的将士们喜极发出巨大的呼喝声,随即将先前那份被西陵人虐杀的愤怒和不甘都化作了此刻的意气,嘶吼着朝攀上城楼的西陵军反杀回去。

通往城门的长街上,先前突袭内城门的西陵军正同守军死斗,闻声朝后看来,乌黑如雷云的战马奔过时,只闻长刀出鞘的“锵”声,那些个残存的西陵军便颈间溢血倒了下去。

赶回来的逃卒们就地捡起能用的兵甲,如洪潮一般朝城门处和城楼上涌去,原本岌岌可危的虎峡关城门,总算是又暂且撑住了。

等小将引着萧厉登上城楼,副将忙疾步上前来迎,激动抱拳道:“幸得萧君带兵来援,解我虎峡关燃眉之急啊!”

萧厉出关前已在杨朔身边见过这副将,他扫视了城楼上一眼,见城下西陵军攻势依旧猛烈,且攻城锤和大量云梯都已推至城下,拧起的眉头不曾松开,只说:“借一步说话。”

副将听出萧厉话中有异,忙将一行人先带进了城楼上由值房临时该做的议事厅:“此处方便了,萧君有话但说无妨。”

萧厉这才道:“没有援军。”

副将愕然。

待萧厉将一切言明后,副将气得重重一拍长案,双目也被泪意和怒气浸得通红:“原是如此!杨将军一家……竟叫裴颂那狗贼祸害成了这般!”

“不杀那狗贼……”副将重捶自己胸膛:“我此恨难消!”

一旁的小将亦是以袖揩着眼,别过了头去继续抹泪。

萧厉道:“节哀。”

副将双目还浸红着,却很快重新抱拳,对着萧厉深深拜了下去:“萧君高义,明知虎峡关现下险之又险,却还是愿来助虎峡关一臂之力,末将感激不尽,只是……”

他开口变得艰涩:“虎峡关当是守不住了……末将即刻抽调心腹护送萧君出城,唯有您活着离开虎峡关,我家将军背负的这些污名,才可大白于天下!世人也才知,我虎峡关众将士,非是当了那软骨头,不战而降!”

纵然萧厉用自己的名号和有援军的谎言拉回了不少逃卒,但西陵人攻势猛烈,若不能尽快大挫他们,久攻下来不见援军至,城内守军明白过来援军只是个幌子,军心必会再次溃散下去。

届时虎峡关便是西陵一击即溃的那盘散沙。

可现下守城尚且艰难,想要大开城门出城与西陵一战,挫其锐气,难于登天。

副将深知这一切,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未封口的信,双手呈与萧厉:“此为我家将军自戕前所留,将军至死不知边防营的那条恭道,写下这认罪书,言……自知有罪,昔时……是他顾念秦老将军的知遇之恩,放了裴颂出关,却不料酿成此等大祸,亦知万死难辞其咎,合该当这千古罪人,只是……他当真不曾叛投裴颂,也不曾放西陵人入关,虎峡关有失,他愧对公主,愧对所有大梁百姓……”

萧厉微拧了眉头,本要说什么,却见副将递来的信中,除却一纸是认罪书,还有一纸写与杨夫人的放妻书。

他问:“这是?”

副将艰难滚了滚喉头,答:“将军怕虎峡关一失,会牵连夫人和夫人娘家,写认罪书时,一并写了这纸放妻书与夫人……”

放妻书一落章,往后夫家无论是泼天富贵还是株连九族,就都同妇人无干了。

萧厉沉默地垂目看向手中的放妻书。

纸页上的墨迹几处晕开,显然是提笔之人在写这短短数行字时多次顿笔。

落在左下角的不是章印,而是一个血指印。

杨朔想斩断这一世夫妻缘分,换发妻后半世安稳。

只是他不知,在他写这封放妻书时,杨夫人已先他一步赴了黄泉。

萧厉忽就想起了自己提出要来追击这支西陵军时,温瑜放出的那些“狠话”。

她说:“萧厉,我答应同你成亲,也可以反悔,你现在还不是我的什么人。”

“敕封的文书你没接,你也不是我大梁的陈将。”

“我不需要你替我做什么,大梁亦不需要!”

“虎峡关若失,西疆若陷,那都是我温瑜无能,即便名臭青史,也有我一人担之,无需你带着万千儿郎用性命去填!”

心口处久违地溢出酸胀,又弥散开一丝隐痛。

他如何不知她藏在强硬背后的那份惶恐。

她以为将他撇开,他就能无虞。

萧厉抬手将信纸撩向烛火处,那纸放书很快被火舌吞没,成了散落于案台的几点纸灰。

他问:“裴颂现在何处?”

副将瞧得一怔,反应过来忙答道:“杨将军见完那狗贼后,本欲将人拿下,但那狗贼甚是狡诈,让潜伏在暗处的西陵军挟持百姓从内城门攻城,自己趁机逃了。杨将军赶回城关主持大局前,派了亲兵前去捉拿那狗贼,现下还没传回音讯。”

萧厉眉头再次拧起。

适逢此时,一声巨响自值房外的城墙传来,震得整个值房都震颤着抖落下石灰。

外边有人大喝:“西陵人狗急跳墙,再次吹角攻城了!”

副将忙道:“快!快!护送萧君离开……”

一行人走出值房,副将呼喝着亲兵,要引萧厉往城下去,萧厉却是踢起一柄掉落在城道上的长刀,直直便贯穿了一名刚从云梯攀上来的西陵小卒。

那小卒被那一刀的强悍力道带得后仰从城楼上坠下,他前边还在同城垛处守军死斗的西陵小卒,也因着那惊魂一刀分了心,被城垛处的守军寻到机会给捅了下去。

有登上城楼的西陵先锋卒瞧出萧厉身份不简单,举刀向他杀来想拿桩大的军功。

萧厉避开迎面劈向自己的刀锋,单手扣住那西陵小卒的脑袋往城墙上一撞,后者立马跟软面条似的倒地不起。

随他一道上城楼来的狼骑们也拔剑同登上城楼的西陵军们砍杀做了一团。

“萧君……”

副将狼狈躲避着城楼上的流箭,还要继续唤萧厉下城楼,却见萧厉一路切瓜砍菜般斩着登上城楼的西陵人,往城垛那边去了。

一支流箭射向他,被他徒手抓住,折断于掌心,睥眸扫向下方战场。

隆隆鼓声里,城下吼叫着冲锋的西陵军好似一群蝗蚁。

显然西陵那边也明白这是他们唯一能攻下虎峡关的机会。

毕竟关内动乱,逃兵成风,又刚于阵前斩了主将,剩余守军一度连城墙上的缺都填不满。

现下虽不知是何缘由又折回一批守军,可他们的云梯和攻城利器都已开至城下。

哪怕用人头去填,也必须填上虎峡关的城楼!

军阵后方,那由八匹战马拉动的战车上,西陵大将努格尔安坐其中,左右分立的数名鼓手正卖力擂着战车上的军鼓,给冲锋的袍泽助威。

在距帅阵不远处,还有一队骑兵在被不断冲撞开,分割成数个小包围圈困死。

副将行至城垛处,也瞧见了下方攻势极猛的西陵军和那支被困的骑兵。

那支骑兵非是第一次出现,每每虎峡关被猛攻,那支骑兵就会冲出来搅乱西陵军阵。

但先前关内溃散,城门几欲被攻破,那支骑兵便再未如之前一般搅乱西陵军后寻机撤走,而是一直在后方缠着西陵军,这也使得他们自己被西陵军一层层围死,彻底断了后路。

副将愧责道:“那支骑兵是先前为帮着虎峡关拖住西陵军,才被缠死的,现下恐……回天乏术了。”

萧厉盯着战车上稳坐于帅旗下的西陵大将努格尔,只说:“取弓来。”

底下人很快取了把硬弓过来,副将看了眼城楼到战车的距离,忙道:“萧君,太远了,这都超出五箭之地了,那西陵蛮首怕死得紧,只敢躲在军阵后边……”

萧厉接了弓,将副将先前递他的信件交还与对方,说:“萧某遣两名亲兵与将军,将军可派人随萧某的亲兵一道去梁营送信,将虎峡关的一切言明。”

稍顿,又说:“萧某此行若回不来,报与菡阳,就说……萧厉,食言了。”

话毕竟是持弓直接一撑城垛跃下了城去。

“萧君——”

副将骇得嘶声大喊,急忙扑至城垛处,却见萧厉单手攀住城垛外云梯的一侧,在急速下滑间将还在攀着云梯往上爬的西陵小卒尽数踏下。

下边的弓箭手见状忙朝他放箭,被他以长弓悉数挡开。

城楼上厮杀的狼骑们见状,也纷纷效仿,紧随萧厉跃下城楼。

那场景瞧着实在是有些震撼。

副将双目霎时被酸意浸得通红,大喝:“弓箭手!掩护!”

城楼上的弓箭手连忙放箭射向下方那些西陵弓手,但也因此将他们自己暴露了出来,一时间两方的弓箭手都在不断倒下。

萧厉在落地前以一枚在半空中截下的箭矢挽弓搭弦,射杀一名骑马朝他奔去的西陵小将,随即以弓为刃,撇倒拦路的西陵小卒,翻上战马直朝帅阵杀去,十余名狼骑紧随其后。

城下冲锋的西陵军如倾巢出动抢食的鬣狗,他们逆行而去,有如群狼。

副将在城垛处瞧得胆战心惊,后背冷汗湿透,继续喝道:“弓箭手!补缺!”

城楼上的守军顾不得拖走战死袍泽的尸体,很快补缺到城垛处继续放箭,帮着放倒那些吼叫着持长矛朝萧厉一行人扎去的西陵兵卒,助他们开出一条路来。

萧厉尽量压低了身形伏在马背上,迎面吹来的风不仅带着沙尘,也裹着血腥气,一名西陵将领提枪大喝着驾马朝他冲杀来。

只一个照面的功夫,对方便滚摔下马,手上那杆长枪也到了萧厉手中。

这下他朝帅阵前进得更顺了些,长枪左右穿刺,一路挑飞无数西陵小卒。

远在战车上的努格尔也瞧见了萧厉,他亲眼见过对方携尼鲁去截裴颂时,面对万人困杀的大阵,是怎样凶悍如野狼破阵的。

当下见萧厉直冲自己而来,摆明了是要擒王,心下警惕,立即以西陵语喝道:“此人乃梁国北境新侯,取其首级者!赏万金,封大将军!”

围守在帅阵四周的不少将领当即策马奔了出去,弓箭手们也紧随其后。

萧厉将食指放至唇边吹出了一声极为嘹亮的尖哨。

被西陵军围困多时的郑虎等一众狼骑,早已是人马俱疲,现下想往大漠那边撤,但外围的军阵已堵得越来越严实,他们的队伍又被切割成了数股,分散了冲击力,无论往那边冲都冲不出去,只耗得他们越来越疲乏。

现下听到哨音,所有人精神方才为之一震。

郑虎喝道:“是二哥!”

混着尘泥和血迹的汗水从他脸上滑下,他抬起头扫视战场,但层层叠叠的人和马阻隔了视线,他压根辨不出萧厉所在的方位,只得依照哨音的指令喝道:“往西陵帅旗那边靠拢!”

战场上唯一能辨清的,便是高高立在帅阵战车上的那杆帅旗。

尖锐的哨音开始在战场上此起彼伏地响起,原本被分割成了数股、已见颓势的骑兵们,突然间都搏命般地往帅阵冲去。

努格尔在帅车上将下方一切局势看得分明,下达指令在帅阵前竖起几排巨盾用以抵挡骑兵的冲击。

前脚才奔出去取萧厉首级的西陵将军和弓箭手们,也惧努格尔遇袭,又撤回了部分去守帅阵。

萧厉确定已抵达弓箭射程后,全然不给那些西陵将领近身的机会,在狼骑掩护下,弦上箭发如虹,贯得不知多少名西陵将领直接栽下马背去。

战车上擂鼓的鼓手,在这顷刻间也被射倒了数名。

战鼓声突然羸弱,进攻的势头被打断,还在冲锋中的西陵军吼叫声也一下子弱了下去。

一些带兵冲锋的西陵小将见后方帅阵被袭,顾不得继续攻城,连忙调兵回奔来援的也有。

努格尔眼见整个战局已彻底被萧厉搅乱,气得起身一脚踹翻了跟前的小几,喝道:“给我全力灭杀那贼将!”

话音方落,却是有一枚箭携千钧之力直冲他而去。

努格尔在惊魂躲避间,脚下一个不稳摔下了台阶,那枚箭则正中他身后绘着张牙兽纹的西陵帅旗旗杆。

“将军!”底下亲兵们七手八脚地上前将人扶起,又命卫兵举着厚盾将努格尔严严实实围住。

努格尔自知丢人,怒不可遏一把挥开搀扶自己的亲兵,骂道:“他擅弓,你们就不擅弓?给我射!”

底下弓箭手们有苦难言,先前对方射杀战车上的鼓手时,他们便想回击了,可对方放箭时竟还远在一箭地外,他们如何还击得了?

好在此时对方已纵马奔近,弓箭手们当即挽弓,弦上箭发如急雨。

萧厉抓了一名冲过来斩杀自己的西陵小将挡在身前,那名还未气绝的西陵小将就这么在乱箭之下口溢鲜血咽了气。

“二哥!”

带着狼骑冲杀过来的郑虎终于也瞧见了萧厉,挥鞭狠夹马腹往这边冲来。

跟着萧厉一道跃下城楼的狼骑,当下只剩几名还浑身浴血地驾马跟在他身后。

他脸上溅着血渍,眼神狠戾异常,一把扔开擒在身前挡箭的那名西陵小将,喝道:“冲阵!”

和郑虎一道汇聚过来的骑兵们早杀红了眼,当即狠夹马腹随萧厉一道冲向了那竖起盾墙的帅阵,嘶吼着:“杀——”

要么窝囊地被这两万余西陵军围死,要么破了对方帅阵,砍下西陵将首的脑袋,黄泉路上万鬼也得叫一声好汉!

战马高高扬起前蹄,重踏在数排西陵小卒以身体抵紧的巨盾上,后方持矛的西陵军则吼叫着将无数长矛从巨盾缝隙间送出。

有狼骑命丧于这矛尖之下,也有西陵小卒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力,整面巨盾都往后倾轧去,底下的小卒不及爬出就被战马奔踏时碾死于盾下。

盾墙被撞开了口子,两方人马彻底厮杀在一起。

战场上一时间只闻兵戈相撞声和嘶吼声,血色一抔抔溅在黄沙里。

萧厉一马当先,撞开拦路的西陵小卒,直朝帅车杀去,沥着血的一张脸恍若修罗。

车上的努格尔见状,知是拦不住对方了,再顾不得旁的,奔下帅车,翻上自己的马便仓惶逃离。

萧厉瞧见了,眼神一厉,在马背上挽起长弓,摸向箭囊才发现已没了箭,适逢一名西陵小卒手持长矛大吼着朝他刺去,萧厉单手扼住长矛,反手一扬震开小卒,将长矛猛力朝前掷去。

努格尔在驾马急逃中回头看了一眼,骇得瞳孔骤缩,忙矮身伏在马背上才躲过那杆长矛。

萧厉沉喝了声,继续打马去追。

一名西陵将领杀出来拦他,以西陵语喝道:“哪里走!你的对手是我!”

对方手提马槊,端的是威风凛凛,然仍是一个照面的功夫,对方便脖颈溢血从马背上横栽了下去,那杆马槊也被萧厉所夺。

途经帅车时,萧厉用那杆马槊就势一斩,战车上的帅旗应声倒地,战场上的西陵小卒们霎时哗声一片,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再无之前的锐势。

努格尔再回首瞧见这一幕,脸色惨白。

战场上的西陵小卒在惊惶之下四蹿,挡了他逃亡的路,很快叫萧厉追上。

努格尔知是躲不过去了,咬紧牙关,索性大吼着持一柄长刀朝萧厉杀来:“小儿!莫以为本将军怕了你!”

萧厉眸光寒煞,一语不发,只拍马迎了上去,他手中的马槊同努格尔的长柄战刀狠撞在一起时,战刀直接被削断,马槊余势不减斩下,霎时血洒黄沙。

烈日当空,萧厉高踞于马背举起努格尔的头颅。

狼骑爆发出巨大的吼喝声,这下轮到西陵溃不成军。

城楼上的副将见状几乎是喜极而泣,用力一锤跟前的城砖,急声下令:“快!快!发兵出城!清缴残敌!”

城内的守军见萧厉率狼骑直接杀入了西陵帅阵,也是看得激动不已,气血翻涌。

被撞得摇摇欲坠的虎峡关城门从里边被打开时,城内将士们吼啸着倾涌而出,气势惊人。

反观堵在城门处推动攻城锤撞击城门的西陵小卒们,再无先前的威势,被城内守军压得一退再退,最后丢盔弃甲,四下奔逃,那载着攻城锤的战车被推倒滚翻在地也无人顾及……

战场上局势陡转,萧厉打马去同狼骑汇合时,就见郑虎由狼骑搀扶着坐在帅车处,脸色惨白。

他后背中了两箭,腰腹处也被割了一道极长的口子,当前只简要处理了下伤口,勒住伤口的布条上都浸出了大片血色。

萧厉身上亦是血迹斑驳,分不清是旁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问:“伤得如何?”

郑虎顶着因失血过多而煞白的一张脸,冲萧厉咧了咧嘴道:“死不了。”

他由狼骑搀扶着起身,因牵动伤口面色又白了几分,龇了龇牙说:“就是不能随二哥一道去诛裴颂那狗贼,给大娘报仇了……”

萧厉抬手按在了他肩膀,说:“回城后好好养伤,那狗贼的头颅,我自会亲自去取回。”

有狼骑来报说:“君侯,溃散的西陵兵卒们往大漠深处逃去了!”

萧厉看了一眼前方大漠西陵兵卒们溃逃的身影,说:“穷寇莫追,回城!”

一行人打马回城,行至虎峡关城下时,副将急奔出城来迎,几乎是喜极涕零道:“多谢萧君再次救我虎峡关万千将士和百姓于水火,末将……不甚涕零感激!请萧君受末将代关内所有军民的这一拜!”

说罢竟是带着出城来的将士们一道跪了下去,萧厉和狼骑们都还在马背上,不及阻止,竟生生受了他们这一拜。

狼骑们显然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一时间都有些怔然。

萧厉身上血迹未干,翻下马背,扶起副将,说:“将军快快请起,虎峡关能守住,都是杨将军的功劳。若非杨将军割首稳住军心,让虎峡关众将士在裴颂的毒计下仍固守城门多时,萧某也没法带着麾下弟兄们做这一搏。”

副将一听萧厉提起杨朔,心中悲意便再次涌了上来,说:“您和杨将军,都是虎峡关众将士的恩人!”

说罢,他回首看向仍旧高挂在城楼帅旗上的那颗头颅,红着眼道:“杨将军,虎峡关,守住了!”

此话引得周遭不少将士都跟着红了眼,狼狈地抬手擦眼。

萧厉看向帅旗下方,面上亦有动容。

“报——”

城门后方忽有一名关内守军驾马疾驰而来,未到近前便滚摔下马背,顾不得身上疼痛,急切道:“我等在东城门大道清缴城内残存的西陵军时,发现了裴颂踪迹!”-

裴颂一脚踢开最后一名碍事的守军,抽出长剑,几点血色溅在他脸上,他面上的神情像是恼恨,又像是癫狂。

死得不剩几名的鹰犬赶来一辆抢来的马车,冲裴颂道:“主子,杨朔认罪自斩了首级重整军心,虎峡关未被攻破,咱们先出城吧,先前打斗时有只耗子偷跑了回去,等城内守军追上来,咱们怕是麻烦了!”

边上被抢了马车的一家,夫妻俩和随行的仆役都已倒在血泊中,只剩一名四五岁的孩童望着自己惨死的爹娘,呆呆愣愣地坐在已被血水浸漫的墙根处,连哭都不敢哭。

裴颂甩落剑尖上的血迹,眼底怒意未消,嗤地冷笑:“他杨朔,怎就这般不知好歹?

“他若投于本司徒,大开虎峡关城门后,本司徒自会对外澄明,西陵军乃是通过边防营的那条恭道入的城,他为保城内百姓无虞,无奈之下,方才归降的本司徒。如此,他想要的清名不就保住了?

大抵是愤怒得厉害,裴颂道出最后一句时,语调格外森冷:“他杨家上下,都不识好歹!”

收剑回鞘时,剑锋甩出的一点血迹,正好溅到了靠墙根的孩童面颊上,孩童紧攥在手中的荷包被骇得掉进了血泊里,却仍是半点哭声都不敢发出。

裴颂像是才发现了这个被自己忽视多时的小崽,唇边噙着那丝笑,半蹲下去捡起孩童掉落在血水中的荷包,交还与对方,看着对方瑟瑟发抖、眼眶里聚满了泪却丝毫不敢哭出来的模样,好整以暇问道:“你怕我?”

孩童不敢说话,瘦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不敢哭,呼吸显得格外用力,隐约带着细小的哽咽。

裴颂看着自己手上染血的荷包,又看了眼不远处至死都还大睁着眼看向这边的那对夫妻,悠悠道:“哦,你爹娘被我的人误杀了。”

他唇角扯开的弧度更大:“你将来若寻我报仇,没人会说你不对,可我也只是想报个仇,怎就所有人都在说我不对?”

孩童在极度的惶恐下,压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喉咙里也发出了细小的哭嗬声。

裴颂失了耐性,指尖一松,手中那枚沾血的荷包重新掉进了血泊里,他讥诮笑笑:“我等着看,杨家潜逃在外的那崽子,将来又会作何抉择。”

虎峡关内凭空出现了西陵军是事实,菡阳会信杨朔当真不曾叛投于他么?

温氏那群骨子里道貌岸然的人,会为这样一个同他秦家牵扯颇多的“罪臣子”力排众议,称杨朔是冤枉的?

曾经有多忠心,忠心被辜负后,就有多愤怒吧?

他对杨朔最好的报复,就是让他儿子也跟自己走上一样的路!

鹰犬再次催促时,裴颂微眯着眼抬首看了看天。

他其实,不想再逃了。

只是很快,他又勾唇笑了起来:“嗯,是该走了。

“我同先生还有约,要于洛都拜他为帝师呢。”

第254章 “弱肉强食,成王败寇……

西疆气候多变, 灼人的日头隐进了云层里,天渐渐阴沉,灰蒙一片。

马车轧过一地血色, 驶向城外, 那孩童终于爬向自己爹娘的尸首, 呜咽大哭起来:“爹爹, 娘亲……”

须臾,豆大的雨点砸落。

车帘在马车疾驰中随冷风晃漾着,偶尔露出一线窗外的山峦野地,已瞧不见虎峡关东城门门楼的影子。

裴颂坐于车内, 用绢帕细细擦拭着自己手上的血迹。

风声,雨声,车轮滚动声都响彻在他耳畔,嘈杂中, 却又弥散开一股令人心慌的死寂。

裴颂拭净指尖血迹, 微抿薄唇抬眸的刹那, 原本急速行驶的马车似驶进了官道一处凹坑,一时间泥浆四溅, 带得整个马车都陡然往前倾去。

马儿嘶鸣,驾车的鹰犬惊喝:“有敌袭!”

裴颂一把撑住车壁稳住身形。

随着车顶一声巨响,雪亮长刀如切朽木一般, 压着车顶和左侧车壁直劈而下。

这辆未经铁板加固过的马车,瞬间在这巨力下化作了一堆碎木。

雨点砸落进来,密集得让人睁不开眼。

裴颂仰身躲过那柄寒刃,在马儿嘶鸣声和飞溅的碎木中往后跃去,看向那一刀劈毁马车之人。

对方纵马从官道里侧的高坎跃下,借势劈砍出这一刀后, 战马四蹄落地,因着惯性本还欲继续往前奔,却被他只手便狠勒缰绳制住,扬起前蹄嘶鸣不止。

闪电在对方身后炸开。

暴雨里,还有数十名追来骑兵疾驰出现在高坎后方,俨然是熟知地形的虎峡关将士带路,抄近道拦截的他们。

看着马背上那人冷戾的眉眼,裴颂心头狠狠一跳,指尖也因浑身陡然加快的血液流速而窜起一股麻意。

对方望向他的眼神,冰冷、凶戾,又满含仇视。

一如当初在雍州的那个月夜。

冥冥之中,似有什么早已注定。

裴颂轻嗤:“是你?”

有些意外,却又在这瞬息间便想通了对方此时进入虎峡关发生的一切。

他眼神冷佞地做了个手势,半数鹰犬便踏着雨水攻上前去。

萧厉狠夹马腹在疾驰中将人悉数撞开。

电闪雷鸣里,他手中森白的寒刃直朝裴颂面门劈下时,裴颂拔剑做挡。

两兵在雨水里相撞,发出刺耳的铮鸣,裴颂虎口连着双臂震麻,长剑几要脱手,他在泥泞官道上后退了两步方才卸掉那一刀的恐怖力道。

不及惊骇,第二记横劈已再度砸来,裴颂眼神一厉继续以剑去挡,却只听“铮”的一声锐响,手中那柄跟了他多时的佩剑豁出了缺口,虎口也崩裂开来,滚落一道殷红血珠。

虽极不愿承认,但裴颂在这一刻就是感受到了心惊肉跳的滋味。

这头昔时叫自己取走性命同碾死只蚂蚁无异的丧家犬,成长得太快了。

无怪乎短短三载,他便能接替魏岐山执掌北境。

说不清心下骤然升起的是一股怎样的情绪。

许是不忿,又或许是不甘,但此刻浮现在裴颂脑中的,只有一个念头:他,不想输在眼前这人手上。

裴颂紧咬齿关,将所有灼烧肺腑的浓烈情绪化作唇边一抹冷嘲,以佩剑擦着长刀斜转时,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讥讽道:“不是得了秦彝亲传么?就这点本事?”

刀锋和剑刃交错之际削断雨柱无数,他猛地前突,避开萧厉那一刀狠厉的横砍,探身便去斩马腿。

萧厉神情森冷,单手紧拽缰绳,座下马儿嘶鸣着侧扬起前蹄,随即手中长刀回转,竖削着雨珠悍然下劈。

裴颂一击不成,忙以剑撑地一个旋身,才使得这一斩落空。

萧厉冰冷开口:“将死之人,徒逞口舌之快!”

冷雨里,裴颂抹了一把方才激战中溅到脸上的泥浆,喘息间,所有的不甘和愤然在这一刻全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底。

鹰犬和骑兵们混战,横阻在了两人中间。

萧厉也索性弃了马,提刀落地。

两人隔着混战厮杀的兵马冷冷对视,然后踏着一地雨泥猛地急冲上前,剑刃和刀锋狠撞在一起。

四目相交,彼此眼中都泛着猩意,满是不死不休的狠厉。

抽刀再劈,再挡,再挡,再砍,刀锋和剑刃几乎要在大雨中锉出火星来。

两人仿佛是两只被放进了暴雨中高速旋转的陀螺,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刀锋和剑刃在雨幕中劈砍出无数残影,周遭都是从锋刃飞溅出的水珠,地上的积水也在两人攻伐间被踏得四下溅溢,鹰犬和狼骑想帮衬都全然插不进。

凌乱的脚印从官道一路蔓延至官道下方汇聚了不少积水的洼地。

二人拼杀多时,裴颂双臂已经酸软到麻痛,虎口溢出的鲜血也濡湿了整个掌心,在雨水里变得尤为黏腻。

顺着两人衣袍滴落在地的雨水也晕着胭脂色,闪电再度炸开时,能瞧见二人身上都带着数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但萧厉劈砍出的每一刀力道依旧蛮横,裴颂手中那柄精钢所铸的佩剑遍布豁口,快形同废铁。

雨水浇在萧厉面上,将先前那场戮战中他脸上干涸的血迹也冲刷开来,变成极淡的胭色水珠顺着他下颌滑落,他眼白部分都泛起猩红,是仇恨,也是积压多时熊熊不熄的怒火。

裴颂逐渐接不住这要命的力道,在格挡中踏着雨泥连连后退。

萧厉眼中猩色更重,在急速猛攻中再度狠厉挥刀,裴颂抬剑去挡,手中已卷刃的佩剑彻底承受不住这力道,崩断开来,断刃横飞,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惊怒和不甘齐齐出浮现裴颂面上,他仓惶急退,才险险避开这致命一刀。

萧厉却并不给他喘息之机,趁势猛地抬腿一脚狠踹在他胸口。

裴颂再躲闪不急,胸口结结实实被踢中,霎时只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整个倒飞出去,落地时狠命将断剑插入地面,又只手撑地屈膝稳住身形,才不至于太过狼狈。

但一口鲜血仍是猛地喷出,五脏翻涌。

这一脚太狠了。

“主子!”就近几名鹰犬奔上前来搀扶他,叫裴颂一把挥开。

他抬手擦去唇边血迹,将喉间还在上涌的腥甜尽数咽下,嗤道:“这点力道,也就够挠痒痒。”

萧厉在暴雨中侧过刀锋:“遗言说完了?那就赴死吧。”

裴颂额头青筋猛跳,只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在鹰犬横刀欲护在他身前时,一把夺过鹰犬手中的长刀,撑地起身,猛劈向萧厉,喝道:“狂妄!”

萧厉横刀挡在身前,轻易便接住了这一击。

裴颂斜刀再度猛劈,攻速极快,刀法也堪称诡谲,一时间大雨中只能看见两人兵刃快速相交的残影。

但两人都已接近力竭。

裴颂因着那一脚,五脏六腑一直翻涌着,狠命出招间一直觉着喉间有腥甜再度上涌。

萧厉虽在体格上占了先天优势,却也才在虎峡关城外经历一场九死一生的鏖战,又一路奔袭至此死战,先前被撩出的伤口早已在这暴雨中泡得发白,只在激战中挤压拉扯到,才又有丝缕血色渗出。

然二人除了搏命到底,依旧没有分毫退却的意思。

裴颂能感觉到自己出招越来越慢,他在暴雨中挥刀竭力看清对面那道人影时,心中对于赢的念头从来没有这般猛烈过,以至于肺腑灼痛,双臂都已快失去知觉,都还一直支撑着他、让他不至倒下。

赢!

必须赢过眼前这人!

他在又一次挥刀后,忽地冷佞笑着开口:“你知道你母亲是如何死的么?”

萧厉接刀的动作慢了一拍,裴颂刀锋险些撩上他胳膊。

“她蠢啊,护着周敬安夫人挨邢烈那一刀后,我救了她,她竟把我当成周府府卫,对我言听计从,还信我会带她找你。菡阳几番派人寻她,她都听信我的话,隐瞒她自己的身份,深信不疑那是叛军在寻她……”

裴颂刀锋削破雨珠,同萧厉手上长刀再次撞在一起,狂佞大笑:“可不是被她自己蠢死的!”

萧厉双目猩红,厉吼一声,双臂猛地发力荡开裴颂下压的刀锋,扬刀猛斩,反守为攻,一字一字从齿间咬出:“你这渣滓,该诛!”

裴颂一度在他的猛攻下节节败退,可在极致的愤怒下,萧厉虽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灌注进了刀锋里,每一记劈砍都隐隐带着罡气,却也破绽频出。

这正是裴颂的目的。

他寻隙一刀抹向萧厉脖颈,萧厉身形后仰,却仍是慢了一拍,颈侧被撩出血痕,幸而手上长刀及时横斩送出,裴颂才只能放弃继续将刀锋下压,后退避开。

裴颂脸色难看至极,在出招时冷笑着继续道:“她死前还为你纳了新鞋,缝制了新衣,不过都被一把大火烧干净,你都没瞧过一眼吧?”

那一夜整个萧家被火光包裹的惨象再次浮现在萧厉眼前,他浑身皮肉好似也泛起了被那场大火灼烧的炙痛,同裴颂以长刀相拼,双目却已猩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他在极致的痛苦和愤怒中发出一声爆喝,长刀狠厉劈斩。

裴颂没能等到他的方寸大乱,只等到眼前之人的狂化,已酸痛到失去知觉的双臂接不住对方比之先前更为凶悍蛮劲的这记劈斩,手中的刀豁出缺口弹飞出去,整个人也被又一记窝心脚踹得倒飞。

这次他狠狠砸落在一丈开外的雨地里,齿间再咬不住强忍多时的血,咳嗽着汩汩溢出。

眼前视物也只余黑白两色,一阵阵眩晕。

他在雨中行近的脚步声里,侧首看向自己恍若骨节尽碎般钻心疼痛的右臂,彻底错位的肘骨头在湿透的袖袍下显露出轮廓,满是鲜血的虎口,拇指也以一个诡异的弧度外翻着,俨然是在接那一刀时,被那股巨力折断所致。

最后一名鹰犬也命丧狼骑刀口。

雨势渐小,裴颂咧着满嘴鲜血,冲走近的萧厉极具恶意地缓缓笑开:“当然,你娘的死,最该怪的……还是你自己……和菡阳……”

萧厉下颌绷紧,攥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凸,直接将长刀狠厉下贯。

裴颂身形顿时抽搐,整个面部也因腹部被贯穿的疼痛而扭曲起来,熬过那一阵让他面白如纸的巨痛后,却仍是喘息着恶劣道:

“若非你无能,若非菡阳因我一出离间计便疑心你乃至动了杀心,我为拿你娘牵制你,也不会那般快杀她……”

说至最后一句时,他满是恶意的眼底,恍惚间也流淌出一丝他自己都不曾觉擦的痛怔和恨意。

萧蕙娘临死前纳的鞋,缝的新衣,都是给他做的……

不是萧厉。

为什么想赢跟前这人呢?

可能是觉着,赢了他,那日清醒后于城楼下看自己一眼便自戕的父亲,总在檐下穿针引线缝衣纳鞋的萧蕙娘,便都是他的。

他就从来没失去过父亲、母亲……

贯于他腹部的长刀被猛力横搅,裴颂再次痛吟出声,面部扭曲更甚,手脚青筋都在那巨大的疼痛里暴起,眼前视物都已对不上焦距,只听得头顶砸落森寒又满含仇恨的一句:“秦涣,你根本就不配为人!”

那个名字像是揭开了裴颂更深的痛处,他在细雨中吃力抬起头,口溢鲜血讥诮笑开:“你看,你也恨吧?”

疼痛和失血过多让他喘息:“只不过带给你仇恨的……是我,带给我……仇恨的……是她温氏王朝,我们……都只是在复仇而已……”

萧厉俯身一把揪起裴颂领口,愤怒让他颈下青筋都凸起一条,森寒开口:“你只是为复仇?你给敖党当狗残害了多少忠良?杀进洛都屠戮了多少百姓?长廉王一脉,周大人一家,杨将军一家,又同你有何仇何怨?如今更是勾结异族,要置天下百姓于熔炉!”

裴颂如个破败木偶被萧厉拎在手中,吃力笑道:“弱肉强食,成王败寇,自古不都如此么?”

说到后边,他眼神一恨:“天给不了我秦家公道,我便自己去当那天,何错之有!

“他温元基挡了我的路自然该死!他周敬安愚忠也该死!他杨朔不识好歹更是死有余辜!至于这天底下的愚民,不外乎就是一群听得懂人言些的牲畜,杀不尽,也杀不绝,为我大业多死些了又有何妨!”

萧厉直接只手摁着裴颂面部将其狠砸在地,这一记够呛,裴颂口鼻都渗出血来。

萧厉周身戾气浓烈恍同实质,冷冽道:“所以你根本不是为了复仇,只是想坐上那把龙椅。”

裴颂齿间全是血,哈哈大笑起来,眼神狠佞地望着萧厉:“我都作为乱臣贼子反了,为何不图那把龙椅?是不是想说我在扳倒敖党后就该收手?”

恍惚间脑中突兀想起,当初江宜初哭着劝他回头的话。

他嘴角溢出的鲜血都在泥地上泅开了一小滩,笑得更为讽刺了些:“我凭什么要让姓温的继续当皇帝?更何况我杀了温元基手底下多少忠臣良将,他会为着秦家一案就放过我?放过跟着我谋命的那些人?”

裴颂在浑身无一处不疼的剧痛里,笑得整个胸腔都跟着震动。

从他被仇恨蚕食无路,投到敖党门下时起,便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他同温氏,只有不死不休!

这番大笑牵动裴颂受损的心脉,他咳血不止,说:“我只是败了,但并没有错!

“你动手吧,死在你手中,我认。”

萧厉寒沉开口:“你当然没有错,打着复仇的幌子,杀些忠臣良将算什么?以一己私欲挑起战火,害得民间饿殍遍野、十室九空又算什么?秦老将军已经引颈自戕替你赎罪去了,你这自私自利的孬种当然可以继续当懦夫,说着这通狗屁不通的歪理给你自己开脱!”

他攥紧刀柄,隐忍的愤怒让他像一座缄默的大山:“你口中那些是非不分的愚民,一日三餐温饱尚难自足,冬忍严寒夏耐酷暑,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只靠着田间一把锄耙挣全家活路,连当地县令姓甚名谁都不知晓,你恨他们不知你父亲是守关大将,蒙受了朝堂冤屈?”

萧厉揪住裴颂领口,眼神陡厉:“你恨谁都还有几分道理,最没脸恨的就是天底下被你害得家园尽毁、流离失所的百姓!”

萧厉将人狠掷回地上,不知是因提到秦彝被戳到了痛处,还是因他后面那番话,裴颂眼底依旧盈着愤怒,却又似有什么支撑他的东西如薄冰一般裂出了细痕。

幼时秦彝在院中教他练剑,母亲在石桌前布置糕点,他挽出了第一个剑花,秦彝难得夸赞他,又语重心长同他说:“咱们为将者,忠的是君,守的是天下百姓。”

母亲嗔笑:“他才多大,你就教他这些?涣儿过来,瞧你这满头大汗的,娘给你擦擦……”

后来,整个秦府付之一炬,阖族都被押上囚车,母亲瘦弱的手腕、脚腕都带着厚重铁镣,病死于流放途中……

他改名换姓,带着满腔仇恨投到了敖党门下,手中那柄佩剑如铡刀,沾染的奸佞的血、忠良的血,多到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再后来,敖、温两氏相争,他坐收渔利,洛都陷。

他一下子得到好多,也失去了好多……

被他欺骗却无条件信任着他的萧蕙娘,永远沉睡在了雍州那场大火里;被他以幼女做胁强制留在身边的江宜初,于悬崖边那般决绝地掰开他的手甘赴万丈深渊;疯癫了多时的秦彝,清醒后只看他一眼便以马槊洞穿喉颈;洛都被攻陷后,公孙俦大吼着让鹰犬带他走、独自转身替他守这最后一城……

过往每一幕都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让他眼眶慢慢浸红。

仓促半生,所爱者,终憎他;爱他者,皆因他而死。

裴颂紧咬齿关,抵挡眼中那股涩意,一字一字失声厉吼出口:“我,没,错!”

他通红的眼中满是用来压过那股情绪的愤怒、仇视和不甘,不愿让冲萧厉如意般冷笑道:“你助虎峡关守住了这一时又如何?战报一旦传回,攻破戈勒城的西陵军调出半数发往虎峡关,虎峡关一样会易主!”

萧厉冷漠立在原地没有言语,他高大的身形似一座完全阻隔了裴颂视线的大山。

地面还残存着积水,却是猛地颤动起来,自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奔滚如雷鸣。

铁蒺藜在冷风里和旗杆相撞发出锐响,大梁的苍龙赤云旗在西疆原野上几乎连成一片,军队如黑色的海潮往这边漫灌而来。

有狼骑愕然开口:“是……援军?”

大梁援军,真的来了!

裴颂望着军队上方迎风飘动的“梁”字旗,原本仇视的眸中,慢慢只剩一片灰翳。

他,一败涂地。

不仅是败给眼前之人,更是败给远赴南陈却屡屡掣肘他的那位大梁王女。

咧唇讽笑开来,在萧厉手中长刀斩过泥泞,溅开血色时,恍惚间,他眼下也有水痕仓促滚落。

这荒凉又荒唐的一生,属实是可笑——

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宝子们中秋快乐~希望大家都平安、健康、阖家幸福,评论区按个抓,给大家发过节红包~

第255章 “骗子!”

铁骑急奔如滚雷。

杨钺和萧厉派给他的两名狼骑随范远所率的精骑冲在最前方, 他远远瞧见萧厉和这官道上的血色,便急呼:“恩公!”

待抵达近前,因一路亡命奔袭, 当下情绪又太过激动, 他在战马疾驰间就要下马, 却没踩稳马镫, 直接从马背上滚摔了下去。

随行的两名狼骑忙跟着跳下去扶他。

范远也驭马抵达近前,长“吁”一声稳住马儿,翻下马背看过横尸遍野的官道,再扫过地上那具无头尸身, 视线落到萧厉手间,一时间似也有些被这番惨状震住,缓了两息才朝萧厉抱拳:“多谢萧君替大梁百姓除了这祸害。”

又道:“我等在赶来途中遇上被萧君手底下的人护送出逃的杨小公子,已知裴颂那奸贼带西陵蛮人从边防营的恭道入关, 不知虎峡关现下如何?”

道旁的灌木叶稍往下垂落着雨珠。

萧厉下颌苍白, 发梢和甲胄下的衣袍也都还往下滴落着水珠, 刀锋沥血,另一手提着的, 正是裴颂头颅。

他嗓音在长时间搏杀后有些沙哑:“虎峡关守住了,杨将军和杨夫人母子……皆已就义……”

范远面色一怔。

随萧厉一道前来追击裴颂的虎峡关骑兵小将,朝范远一抱拳后, 将杨朔自戕前留下认罪书和虎峡关发生的一切简要言明。

众人得知当初是杨朔念着秦彝旧恩、一念之仁放了裴颂出关,后裴颂卷土重来,试图以毒计逼反杨朔,杨朔同其夫人都双双自绝,方破了裴颂毒计,让虎峡关撑到萧厉来援, 无一不是唏嘘。

杨钺接受不了这一切般,后退一步哑唤了声:“爹……”

随即痛苦嚎哭着,直接冲至裴颂无头的尸体前,冲着那具尸身拳打脚踢:“你这狗贼!还我爹娘命来!还我爹娘命来!”

他痛哭流涕,直将十指指节都锉打得皮开肉绽。

范远瞧着于心不忍,冲身旁的亲兵做了个手势,亲兵这才上前将其架开了。

杨钺依旧痛哭着,浑身瘫软地面朝虎峡关跪下,哽声捶地:“父亲,母亲,弟弟……”

……

萧厉看着少年孱弱又单薄的背影,没有说话。

在这样的痛苦前,任何宽慰的言语都只显苍白,只有自己去承受,再撑着一地血泥站起。

范远见杨钺这般,心头亦是唏嘘,转回视线,见萧厉面色透着不正常的苍白,身上甲胄也有破损,袍角滴落的水珠都还晕着极淡的胭色,知他身上伤势必然不轻,道:

“此贼子身死,虎峡关也守住了,终归是大喜,梁营欠了萧君一个天大的人情,我观萧君身上有伤,且先入城做休整吧?”

萧厉用披风裹了裴颂血淋淋的人头,系于马鞍前,说:“萧厉已奉菡阳为君,乃梁臣。”

短短两句话,让范远惊骇得半晌不知作何言语。

萧厉却只看向范远继续道:“劳范将军拨一万精骑与厉,西陵数万大军围攻戈勒城,当下陈国那边的战况怕是不容乐观,从虎峡关出关去援,可从后方打西陵一个措手不及。”

范远神情一下子变得尤为沉重,也顾不上惊骇萧厉突然重归梁营一事了,道:“萧君且留在关内安心养伤,公主亲赴戈勒城生死未卜,虎峡关既已无虞,范某自当率麾下将士全力赶赴戈勒城去援!”

萧厉正要翻身上马,听言动作猛地一顿,回首问:“你说什么?”

他面上的血迹已被雨水冲刷得极淡,神情在这一瞬,却仍是堪称凶狠。

范远被他的反常弄得一怔,暗自思索着温瑜送到坪州的信件里,已提到过萧厉率狼骑赶往虎峡关阻西陵军,只是没提他已归顺梁营,想来是温瑜另有考量。

但对方阻西陵之举,已同赴死无异,温瑜后面的计划,应也不至于再瞒着萧厉才是,他困惑道:“萧君不知?坪州传来的急信,公主命人送了小郡主回关,自己则亲赴戈勒城督战,言她若有什么闪失……”

范远说至此处,眼眶猝然一红:“便由陈国的齐相和咱们大梁的余太傅辅佐小郡主,主持大局……”

萧厉攥着马鞍的手在这一刻力道大到指骨泛白,冷笑着几乎是从齿关以极低的嗓音挤出两字:“骗子!”

说什么要他活着回去,接她回大梁。

她自己呢?

范远没听清他说什么,只觉萧厉得知温瑜去守戈勒城后的反应,委实是有些怪异,正想再问些什么,却见萧厉已一撑马鞍翻上马背,径自吩咐狼骑:“即刻随我赶往戈勒城!”

言罢狠厉一抽马鞭,竟是疾驰而去!狼骑们虽不明所以,却也紧随其后。

范远吓得在后边大喝:“萧君!你身上还有伤,留在关内好生将养,去援戈勒城一事交与末将便是!”-

戈勒城外。

日头西斜,残阳万顷。

西陵土黄色的旌旗在风里翻飞,远处的戈勒城城墙已遍布凹坑,女墙被砸塌了多处,甚至连城门都已修补过好几遭,四处硝烟弥漫。

可饶是如此,那看起来不过一盘散沙垒起的城池,在西陵十二万大军久攻数日后,依然坚.挺着。

城楼上那杆黑金龙纹大纛,也依旧高竖着,在裹挟着黄沙和血腥气息的风里猎猎作响。

城下以车轮战术久攻数日的西陵军在如潮水般退去。

赫伊立在营地的高坡上,把着腰间弯刀的手,臂上缠了数圈纱布,似受了伤,身侧站着着赭石色法袍的老僧。

她望着下方战场,说:“我前面的确低估了菡阳,她那日在城楼上擂鼓至天明,竟能让一盘散沙的戈勒城重新凝成枚铁秤砣。”

老僧饱经风霜的脸上全是一道道的深褶,他望着下方以车轮战术昼夜不息攻城至今、撤走时也见疲软之态的西陵军,苍老的眼底有着淡淡的哀沉和悲悯,说:

“那位大梁王女是以玉石俱焚之态鼓动了全军。中原兵法上有句古话,叫作‘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久攻不下,勇士们士气必然会大损。”

“这话对戈勒城内的守军同样适用不是么?”赫伊冷声反驳。

她眼底满是不甘和隐忍的愤怒,也盈着必胜的野心:“不见一丝希望,反让戈勒城内的守军忘记了恐惧的滋味,那我就给他们希望!”

“传令下去,宰牛、羊,犒赏三军,明日全力攻城!”

候在不远处的亲信得了赫伊吩咐,忙手抵胸前颔首一礼后下去传令。

赫伊最后看了一眼残阳中的戈勒城,锵声留下一句:“明日太阳从东方升起前,我必破戈勒城!”

她熬过大漠里最烈的苍鹰,也最懂脆弱的人性。

十二万大军倾轧,那位大梁公主靠着登城楼亲擂战鼓一天一夜,能鼓动得了城内士气一次,城内守军经历过这虚妄的胜利和欢欣,再次被绝望笼罩,她还能鼓动得了二次、三次吗?

老僧看着赫伊把着腰间的弯刀自负离去的背影,再看向远处的戈勒城城楼时,在风里低低一叹。

他想看着这个他当初从大漠中捡回的孩子走向更远的,可是横档在前方的戈勒城,像是一团迷雾,他窥不见那孩子的天命了-

戈勒城城楼上,温瑜着一身黑红织锦的大袖华服,立于龙纛大旗下方,目光沉静地看着下方撤走的西陵军。

风吹动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浮荡在她眼前,她面容苍白,那双熬了数宿的眸子,浸着浅红,却半分不减锐意。

“赢了!咱们赢了!”

城内守军歇斯底里欢呼,仿佛是要把笼罩在戈勒城上空大半月的阴云全给震开。

四日前,西陵十二万大军倾轧而来,势要直接横推勒城,一路碾进南陈腹地。

温瑜以龙纛王旗压阵,又亲自登上城楼,那场大战持续至天明,她便擂鼓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