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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团子来袭 25895 字 2个月前

第231章 “他同公主是,仇敌。……

萧厉看着她, 眼中布着一天一夜未眠的血丝,唇干裂得起了皮。

他像是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也忘记了身上还扣着厚重的黑铁镣铐, 迈步就要继续朝她继续走去, 乌沉沉的眸中, 仿佛瞧不见除温瑜以外的任何人或物。

青云卫连忙大力勒紧铁索, 死死往后拽他,喝道:“放肆!”

七八名青云卫合力,终将他摁得单膝跪了下去,他泛着猩意的一双眼, 却仍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温瑜,喉结缓缓滑动,沉哑出声:“我找了你好久,温瑜。”

明明受制至此, 可他给人的压迫感和威胁感还是极盛, 仿佛那锁链下捆缚的, 本是一头什么猛兽。

温瑜瞧着他这般模样,唇线微微碾平, 只面上依旧瞧不出情绪,语调也浅淡而疏离:“哦?萧君有事寻本宫相商?”

萧厉下颌缓缓咬紧,问出自己寻她一天一夜想问出的那个答案:“孩子, 是我们的是不是?”

帐内青云卫除却铜雀,全都愕然不已,虽然她们都知温瑜的孩子不是陈王的,但孩子的生父到底是谁,一直都是个谜。

当下听得萧厉这般问,乍然间都是愤怒他竟敢如此冒犯温瑜, 等意识到温瑜去年从北境回来的时间,正好同她有孕的月份对得上后,一个个盯着萧厉的眸中,霎时间都快喷出火来。

温瑜视线则是久久地凝在自己广袖的花鸟绣纹上,片刻后抬起首来,平静道:“萧君可真会说笑。”

萧厉像是并不相信她的回答,眼中猩意加重,将所有的千疮百孔都藏于那份强撑的冷硬之后,固执地继续抛出他找到的证据:“那你宫中那些木雕,为何还要留着?”

铜雀忧心地看向了温瑜,却听温瑜轻描淡写道:“阿昭和铜雀当初以为是我遇袭后落下的东西,于是一并带回来了。”

她看着萧厉:“更何况,萧君都留字说了是赠与本宫孩儿的周岁礼,本宫同萧君,昔时也并未僵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有何需避讳不能留这份周岁礼的?”

她嗓音那么柔和,却是这世间最利的刀。

萧厉眸中的血色几乎是要同痛涩一并溢出,好一会儿后,才说:“我这么对你,为什么不在出宫时就杀了我?”

“大抵是因为……本宫素来记仇。”

温瑜起了身,缓步行至萧厉跟前,抬起他线条冷毅的下颚:“萧君如何对本宫的,本宫当一样不差地还与萧君才是。”

她指尖微凉,一双眸子似一口起了迷蒙大雾的胡泊,极清,极冷,又叫人全然瞧不清那深处。

萧厉因为这被迫抬头的姿势,拴在黑铁项圈上的锁链被扯动,发出了金属碰撞的沉响,也露出了颈上那个被黑铁项圈遮住一半的牙印。

他眼神好凶,隐痛又疯狂,沉沉地盯着跟前的美丽女子,像是一旦挣脱了束缚,就会将其连骨带肉地一并生吞下去。

那不是一条待驯服的烈犬,而是一头除非他主动臣服、否则谁也别想靠近的凶狼。

他说:“公主会为没有杀我的决定后悔的。”

“后悔?”

温瑜长睫微垂:“本宫倒是好奇,萧君在北境几驱蛮族,深得民心,又有伐裴之功,本有望同我梁营一争高下,但萧君杀裴颂两万降兵,揽‘人屠’恶名在身,大失民望。今本宫便是挟萧君以收回北境兵权,天下也无人会置喙一句,不知萧君可悔昔时之举?”

萧厉周身气息却忽地冷戾了起来:“杀该杀之辈,有何可悔?”

温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清冷的面上罕见地绽了抹笑,只说:“萧君真性情。”

铜雀胆战心惊地看着一幕,望望温瑜,又看看萧厉,但见温瑜收回手,直起身时面上已是一片冷漠:“将人带回去看押起来。”

她正要转身,帐布却传来了被利器穿透的“噗噗”声,随即那裹挟着风声的利箭已飞射至温瑜跟前。

“有刺客!保护公主!”

铜雀手比脑子反应更快,拔剑劈下那一箭便大喝。

箭矢如飞蝗般从帐外扎进,青云卫也纷纷拔剑格挡那从帐外射进的密集箭矢,这混乱中她们顾不上再拽死萧厉身上的铁索。

于是温瑜几乎是在铜雀喊出那一声后,便只觉腰身被大力一带,随即在铁链的闷响和青云卫被带得跌倒、以及大喝着灭掉烛火的声音中,被人揽进怀中就地滚了好几圈。

随着烛火被一匕首斩灭,帐内阒然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帐外则嘈杂不休,兵戈声和喊杀声混做一片。

没法再根据烛火判断帐内情形,外边停止了放箭,一片死寂中,温瑜除却自己骤然急促的心跳声,也听见了垫在身下的人沉急的心跳和略显灼热的呼吸声。

他一只手落在自己后颈,腕上镣铐冰冷,指腹灼烫,是保护的姿态,也是威胁。

温瑜手撑在地上,轻易便摸到了一枚被青云卫斩落的断箭,拾起便抵去了对方颈侧。

对方似乎笑了,没发出声音,但胸腔间的震荡尤为明显。

以二人先前的僵冷,这可不是个什么友善的信号。

温瑜意识到危险正想唤铜雀,耳边响起细微的铁链窸窣声,下颌就被攥住了。

唇舌被侵入的那一瞬,她只觉得对方疯了。

愤怒之下手中的箭矢用力朝他颈上抵了去,温瑜甚至感觉已经扎出了血,对方却仍没有停下的意思,只用力按着她后颈,让她动弹不了分毫地、被迫承受着这个血腥气浓重又欲望惊人的吻。

青云卫擅武个个耳力惊人,温瑜未免她们发现什么不对,甚至不敢挣扎得太狠。

在铜雀低声唤她公主想确认她的方位,他却仍没松开她时,温瑜气得弃了那断箭,直接用手去抠挖他肩上的箭伤,终于让他吃痛松了禁锢的力道。

温瑜趁机挣脱了束缚爬坐起来,将先前揭至鬓发一侧的面纱重新戴了回去,绷着声线道:“我在这儿。”

外边的厮杀声已停止,还有急促的脚步声往这边奔来,温瑜还听见了顾奚云的声音:“速去看公主如何!”

帐内烛火被重新点燃时,顾奚云也已带着人面色惶急地掀帐入内:“公主可有受伤?”

温瑜已被铜雀扶着站起,被吻咬得肿痛的唇连着下半张脸一并叫面纱遮了去,只余一双寒凌凌的眸子在外,目之所及,似乎都要凝上一层寒气。

她视线掠过被青云卫重新制住的萧厉,强压火气道:“我没事,裴颂鹰犬和普尔什部的人来得这般快?”

顾奚云自知失职,半跪下请罪道:“末将该死,事先竟未察觉他们为营救被俘的那名鹰犬,已在附近蛰伏多时。知公主入营后,末将还在部署,他们便兵分两路,一队人马佯装去劫那鹰犬,一队人马来刺杀公主,因他们中有人极擅弓术,藏匿于暗处隔着十几丈便可以箭伤人,末将未能及时将人全部捉拿,叫公主受惊,请公主降罪。”

当着外人的面,温瑜同顾奚云还是要有个君臣的样子,她道:“事出有因,不怪你,起来说话。”

顾奚云起身后,温瑜才继续问:“普尔什部现任首领可抓到了?”

顾奚云点头后,她似一刻也不想在帐内多待地朝外走去:“去看看,我专程带了一人来见他。”

顾奚云同温瑜是多年好友,自然瞧得出她身上那股愠怒,在跟着离开大帐前,目光在手脚乃至脖颈都套着厚重铁链镣铐、唇上和颈上却都添了新伤的萧厉身上多停留了一息。

对方似一头被缚的饕兽,在温瑜跟前尚会收敛几分,被旁人审视时,便全然不再压制自己身上的凶沉,眉眼间皆是戾意。

但他颈上那被黑铁项圈遮去了一半的牙印,也属实瞩目。

这样一头凶兽,颈上却挂着这样的伤。

顾奚云想到自己先前回梁地后专程去打探的消息,再忆起蓑衣湖边见到萧厉时,对方当时的模样和开口问出的第一句话,眼皮倏地一跳,蓦然生出了股只有温瑜才能锁住这头兽的念头来。

但他这样莽野、凶横,哪里又比得上温文尔雅的兄长呢?

她打住思绪,格外冷淡地扫视了他一眼后,收回目光快步离去-

中军帐外篝火烧得正旺,被缚的普尔什部新任首领被押上来,正是白日里在蓑衣湖朝萧厉放箭的那中年男子。

他被虎贲将士强压着双肩狠踹在膝窝跪在了温瑜跟前,篝火噼里啪啦炸着火星子,火光映出他写满了桀骜和不服的一张脸。

温瑜稳坐太师椅上问对方:“普尔什部勇士巴丹?”

那汉子神情凶狠,冷冷盯着温瑜,用生涩的官话道:“迦什神女看着你们犯下的所有恶行,终有一日,迦什神女会对你们,降下神罚。”

南迦什山山脉一直延伸向百刃关,大漠里那些部族,都倚仗迦什山上融化的雪水汇成的水源而活,他们不像梁地境内的西疆人那般称南、北迦什山为父、母神山,只信封哺育他们的南迦什山上有迦什神女。

温瑜平静道:“是我陈国犯下的过错,我陈国不会推卸,但本宫想,普尔什部同我陈国应存在一些误会。”

巴什叶部首领被青云卫带了过来,他一看到被缚了手脚押跪在温瑜跟前的巴丹,神情便尤为激动,急忙想上前去,却被青云卫拦了下来。

他知道温瑜带他走这一程的目的,也知道方才军中起的那阵骚乱肯定同巴丹脱不了干系,忙用他们的部族语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

巴丹神色间却仍抱有怀疑:“会不会是救你们的那队骑兵,和陈国是一伙的,一起做戏欺骗你们?”

巴什叶部首领急道:“他确实欺骗了我们,但他是欺骗我们帮他兵马入境,围攻王庭,他同公主是,仇敌。”

他边说边比划:“他为什么要帮陈国?”

他是为了让温瑜听懂他们在争执什么,才转用官话的。

温瑜身边有懂他们部族语的青云卫一直在边上替她低声译话,骤然听到巴什叶部首领用回磕磕绊绊的官话,解释萧厉同自己是仇敌,她面纱下唇也确实还疼着,眼中虽无波澜,心下的恼意却是没消过。

巴丹算是彻底被巴什叶部首领说服,看向温瑜的目光里没了先前的敌视,只余愧意。

巴什叶部首领将手放至胸前朝温瑜一礼,继续用不太流利的官话道:“尊贵的两国明珠公主,我已向巴丹说清了一切,他也是被那伙人骗了,为替已故酋长复仇,这才潜入的陈国。”

巴丹被五花大绑着,只能颔首朝温瑜一礼。

温瑜问他:“同你接头的男子,可是唤裴颂?”

巴丹道:“他只说他唤颂,从梁地来,还大肆诋毁您,称他祖上曾是梁地的将军,但因被您先祖忌惮而蒙冤下狱,他想为自己先祖洗刷冤屈,却屡遭您打压,让我等莫要被您蒙骗。还说陈军袭击我们的部落便是最好的例子,您一贯说一套做一套,还说他愿做我等部落同西陵交好的桥梁,待西陵攻下陈国后,我们各部都可分到更多的绿洲和牛羊。”

巴什叶部首领愤怒道:“那个忽拉盖!”

懂巴什叶部语的青云卫附耳同温瑜道:“他骂裴颂是个狡猾的骗子。”

温瑜问:“可知裴颂现在何处?”

巴丹摇头:“我们达成盟约后,他派了人马给我,他自己并未跟着一起来陈国,只有那些人中的‘鹰’知道怎么联络他。”

“鹰?”立在边上的顾奚云听得一头雾水。

温瑜却是已了然:“他说的应是裴沅。”

她也是后来了解了裴颂手中鹰犬的来历,才知道鹰犬中武功高强、深得裴颂器重的才能称之为“鹰”,他们是裴颂的眼睛,旁的则被称为犬,身上甚至还会有犬首刺青。

她看向顾奚云:“可有审讯出什么?”

顾奚云有些愧恼地摇头:“那家伙骨头硬得很,用刑用得只剩半条命了,嘴里还是没一句实话。”

温瑜便道:“先带回王庭,关入天牢交由专人审讯。”

她连夜出宫的目的已达到,当下由青云卫护着回宫,因着还要押送犯人,顾奚云也增派了部分兵马随行,以免万一。

秘密回宫时已近天明,青云卫将裴沅押去天牢时,问温瑜:“公主,那姓萧的……”

温瑜眉眼俱是冷意:“一并关入天牢。”-

待回到寝殿后,夜里守着阿狸的青云卫见她回来,朝她一礼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温瑜坐至摇床边上,看着抓着她那枚香囊睡得极沉的阿狸,替女儿掖了掖被角后,捻着香囊系带上的穗子,低喃:“阿狸想见爹爹么?”

“但是他做错了事,娘亲得给他些苦头吃。”

第232章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距天明还有一个时辰, 温瑜合衣在床上小憩了片刻,铜雀便捧了朝服进来,伺候她更衣早朝。

当下王庭虽恢复了秩序, 但这些日子因王庭被围各地起的纷乱还需一一平息, 堆积的政务也需尽快处理。

此外, 趁周边各部的使者都在, 还需同他们签署结盟盟约,以保在战时他们不会转投西陵背刺陈国。

到了朝会上,除却这些繁杂琐事,西境又送回了急报。

西陵攻势极猛, 突然又往前线增派了三万大军,原本隶属于陈国的数片绿洲已丢,镇守西关的牧有良父子,现下只能带兵退守戈勒城。

戈勒城是陈国西边的门户, 早年间陈国为抵御大漠里的各部, 用黄土以戈勒城为界, 垒起了阻挡骑兵进犯的长城。

这封急报和前边送回的彻查西陵军假扮陈军突袭各部的信报,在送出时日上只差了两日。

想来写下这信时, 牧有良还不知王庭被围,这才于信中请援,恳求温瑜, 若是梁地援军来不及调派,希望能先将陈国其他地方的边境军先抽调部分过去支援戈勒城。

前线告急,朝堂上自然也忙成了一锅粥。

先前来援王庭的边境军现还驻扎于城外,顾奚云所带的两万梁军,先行的骑兵部队已至王庭,带着辎重的步兵队伍还差个三五日便也能抵达王庭。

于是在顾奚云入王庭后, 当即也被召进了御书房,和陈国大臣们一道相商去援戈勒城的路线。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军中急报送回朝中又有路程上的延迟,她们不知戈勒城当下是何情况,但凡事总需做两手准备。

好在温瑜前边为收拾那些世家大臣,提前让顾奚云携大军来王庭一事,除却齐思邈几个她信得过的大臣,其余大臣都还不知此事。

如今顾奚云人已至王庭,严家父子和世家大臣们皆被关押于天牢,知晓顾奚云来了王庭的裴氏鹰犬们也尽数落网,裴颂和西陵那边当是还不知梁地的援军已至。

于是温瑜和大臣们草草商议出了个方案,决定如牧有良在信中所请求的那般,先派陈国其余地方的边境守军去援戈勒城,顾奚云则暂留王庭,等带着辎重的梁地步兵们也到后,再绕道偷袭,打西陵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要怎么绕道,又怎么偷袭西陵的薄弱处,还需同兵部那边继续相商。

温瑜昨夜一整宿未眠,今晨方才小憩了半个时辰左右,忍着疲乏处理政务到现在,脑仁儿已是胀痛不已。

她让顾奚云这几日先继续同兵部那边商讨后,便散了御书房的小朝会,在铜雀的劝诫下,草草用了半盅虫草雪蛤汤,回寝殿一睡便睡了三个时辰,后来听着阿狸的哭闹声方才醒了。

“阿狸怎了?”

温瑜刚醒来,头还是有些钝痛,好在身上已没那般疲乏了。

照料阿狸的宫人忙跪下道:“奴该死,小郡主今夜不知怎了,一直哭闹不止,奴想着依小郡主平日里的习惯,带过来看看您,小郡主因就不哭了,岂料将小郡主带来了您殿中,她还是哭得厉害,扰了公主歇息。”

温瑜长发披散着,发间未再着一饰物,因没休息好神色间带了几分微恹,更衬得她周身气息冷淡,她揉了揉额角道:“把阿狸给我吧。”

宫人将阿狸抱与她后,温瑜抱着哄了一会儿,阿狸的哭声才慢慢小了下来,只是看着她,神色似乎尤为委屈,打着哭嗝咿呀不止。

温瑜擦去女儿眼角的泪珠子,轻声问:“是因为娘亲今日太忙了,忘了抽出时间陪阿狸吗?”

阿狸继续委屈“咿呀”着,温瑜轻拍着她后背又哄了一会儿,阿狸才依偎在她怀中困倦地合上了眼。

等阿狸彻底睡熟后,温瑜起身轻手轻脚地将孩子放进了摇床内。

照料阿狸的宫人愧责低下头道:“是奴失职,没能照顾好小郡主。”

温瑜道:“不怪你,是我今日忙于议政没能抽出身陪她。”

阿狸被放回摇床后,仍睡得有些不安稳,温瑜手放在她后背继续轻拍着,又轻晃了一会儿摇床,阿狸这才睡沉了。

经这么一打岔,温瑜身上的睡意也尽数淡了去,她想着白日里堆积如山还未处理完的折子,吩咐宫人将外殿的烛台点上,正要去外边秉烛批阅,铜雀却又从外边匆匆赶来了。

她见温瑜醒着,忙道:“公主,天牢那边出了些事。”

温瑜困惑抬起眸来,铜雀抿了抿唇,说:“他从被擒至今,一直不吃不喝,只说要见公主您。晚间狱卒送了饭去,到收碗时发现他仍是一口没动,且怎么叫他都不应,狱卒担心他有什么闪失,进水牢去看后,发现人已起了高热……”

温瑜皱了眉:“水牢?”

铜雀半跪了下去:“是奴婢失职,今晨将人押回宫时,忘了交代底下人一句。”

温瑜便明了了,必是她那时表现得过于生气了些,再有萧厉围困王庭在先,后又对她屡屡不敬,底下青云卫们这才将其当做了什么大奸大恶之辈,将人关进了水牢。

她眉心一直拧着,起身道:“随我去看看,再秘传方太医进宫。”-

温瑜拖着长长的织锦裙裳走过天牢甬道时,看守的狱卒已尽数被铜雀清退。

陈王宫的水牢不是普通水牢,因当初修建王宫时,挖通了地底暗河,于是天牢底部的水牢,就用了暗河里的活水,那水阴寒非常,又经地下河一直流通,体质差些的犯人,在里边关上几日被活活冻死的都有。

温瑜脚步匆急,走过一个转角,踩着石阶继续往底下水牢走去时,只觉阴冷潮湿得厉害,她眉心皱得更紧了些。

待行至牢房大门处,饶是炎炎酷暑,都能感到一股自地底外浸的寒意。

这水牢一共有十间,里壁都是沿石壁开凿的,底下深挖了三尺下去蓄水,中间以黑铁栅栏隔开,方便暗河水流通,外围同样以黑铁栅栏围死。

只是为了方便给里边的犯人送饭,那黑铁栅栏往外砌了一尺,在牢内一侧留下一尺宽的石台,用于平日里给牢中的犯人放碗。

被关进水牢的犯人,双手还会被锁链吊扣起来使其无法并拢,等到用饭时,狱卒会放长锁链的长度,让犯人可以自行走到牢房边上用饭,等用完了饭,再将锁链的长度调回去。

现下萧厉就被关在最里边的那间水牢中,他半截身子都被泡在冰冷的暗河水中,手上吊扣着粗重的黑铁锁链,半垂着首,乱发遮掩了面容。

壁龛处照明的火把光亮有限,温瑜瞧不出他当前状态如何,拧紧眉心朝里边的人唤了声:“萧厉?”

对方依旧半垂着首,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已因高热彻底昏沉过去。

温瑜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她拿出铜雀在进天牢前就找狱卒要到的钥匙,一面打开铁门上的锁头一面对铜雀道:“铜雀,你去寻件保暖的毡毯来。”

铜雀应了声,赶紧去了。

锁链落地,温瑜推开黑铁牢门,踩着石阶蹚水便朝萧厉走去,被水浸湿的衣物瞬间紧贴肌理,暗河活水的寒意顺着毛孔直往骨隙里钻,温瑜被冻得齿关都有些发抖。

不知是锁链落地的声音还是铁门打开时的沉重吱嘎声惊醒了萧厉,原本昏沉闭目的人忽缓缓掀开了眸子,只是那看向她的目光,除却狠决和暴戾,隐隐还带了点再不管不顾一切的嗜血疯意。

温瑜同对方视线相接,脚下步子只停顿了一瞬,便再次朝他迈了去,她被冻得气息不太稳地道:“是我疏忽,不知底下人将你关来了此处,你心中有怨,恨我便恨吧。”

绷紧的铁索传来用力拉拽的沉闷摩擦声和哗啦晃动声。

是萧厉开始狠命地扯动起那拴在铁梁上方的铁链。

他下颌咬得死紧,一双眼泛着猩意盯着温瑜。

离得近了,温瑜瞧见他本就被磨破了皮的腕口,因着用蛮力去挣那镣铐,被磨出了更深的血痕,他却像是浑然不觉痛般还在大力挣拽,简直是将手生生挣断也不在乎的架势,让人都不知他此刻究竟是不是清醒的。

温瑜急得大喝:“你疯了!”

她已全然顾不上他这副模样带给自己的压迫感和威胁感,翻找着手上那串钥匙,蹚水到了近前就要去解他手上的镣铐,然还没等钥匙插进锁扣,便听得“咔哒”一声锐响,随即断裂的锁链垂落水中溅起小片水花。

竟是他生生挣断了那拇指粗的铁索!

温瑜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就被那腕口处血肉模糊一片的手拦腰抱住,大力一带后,她被抵在了水牢石台处。

她鼻息间闻到的全是血腥味。

对方用滚烫的身体压制住了她,再用空出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扼捧住了她半边面颊,像是抚摸她脸,又像是扼着她脖颈。

他面皮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冷硬英俊的面孔看起来冷漠又凶狠,因为高热,呼吸间气息灼烫得像是着了火。

他拇指摩挲着温瑜光滑细腻的面颊,神色间带着嘲和疯,含恨道:“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第233章 “我会继续罚你。”……

温瑜因为过来得匆忙, 厚重的乌发只用几根大钗松松挽着,半身的衣物和垂散在腰际乌发尽湿,被冻了这会儿功夫, 面上已呈现出冰塑般的苍白, 只一双眼睛依旧寒星猝火般, 携怒盯着萧厉。

疼惜、后怕, 还有太多极致的情绪一齐涌上心头,在见到他这般糟践自己身体后,全都转化做了怒气,她横眉而视:“我若是不来, 萧君是打算就这么把自己折腾死在这水牢里?”

萧厉却只盯着她,意味不明说了句:“你来了。”

他呼吸依旧灼人,眼神也偏执、幽沉、又危险。

温瑜怒意没消,身体在这寒池中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却仍是竭力绷紧了声线冷声道:“萧君想说什么?”

原本摩挲在她面颊的大掌下落, 改为揽抱住她腰臀往上一送, 温瑜在情急之下本能地攥住了他肩臂上的衣物。

他将她抱坐上了那石台,远离了池水, 自己却没有退开的意思,因相距太近,温瑜又还攥着他肩臂的衣物, 一时间这姿势倒像是相拥。

他手撑到了石台边上,以臂为笼圈着她,在高热中灼烫微沉的呼吸也尽数喷洒她侧颊。

这个姿势一下子让温瑜回想起了被他困在在山庵温泉石壁处的时候,微蹙了眉不自觉地想离远些,却听得萧厉道:“你对每个阶下囚都这般在乎的么?”

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回自己先前的话,但他都挣脱了铁索, 还不顾身上的高热在池中困着自己不上岸去,温瑜不禁又怒上心头,道:“萧君活着比死了价值更大,本宫自然得上心些。”

萧厉喉间似艰难吞咽下了什么情绪,咧唇讽笑了起来,盯着她的眸中只余乌沉与猩红交织的狠:“公主不是说夺了我手中兵权,天下也无人会再置喙一句?那我于公主还有什么用,能让公主纡尊降贵亲自来见?”

温瑜微侧着首垂眸望着一旁的黑铁牢杆,唇抿得极紧,不欲同他在这水牢内继续说这些,只道:“寒池水冷,本宫既落到了萧君手上,萧君大可擒了本宫做挟,让太医给你看诊后,要马离开王庭。”

萧厉望着她,笑中讽意更甚,眼中的红和波却越聚越沉,他用那只带着伤痂和血迹的手用力捧过了温瑜侧颊,说:“我赴这一趟要的,在我围王庭时就说了。”

“我知道是我不自量力,也知道是我痴心妄想,可是,温瑜,你当初说谁给你忻、伊两州,你便嫁谁的时候,我就拿着打忻、伊两州的军事舆图去见你了。”

他咬紧下颌,把自己眼中所有的爱、恨、痛、涩和不甘都清楚地呈给她看,说出那句迟来两载有余的控诉:“是你出尔反尔,是你……说话不算话,改口说要兵,要权!”

有什么涩沉的东西从他通红的眼中砸下:“你嫌我,憎我,我当初走了的,也是你自己又落到了我手中!

“不是嫁了有兵、有权的陈王么?不是权衡利弊后做了你认为的最好选择么?不是不准臣子觊觎你么?怎么又把自己过成了那副狼狈样子?当初护你南下时,我但凡还有一口气在,有让你只身置于那样的险地过吗?但你选了他们!你让我怎么甘心?温瑜,我问你,你叫我怎么甘心?”

他一声又一声质问,把这些年里将他胸口那团跳动的血肉腐蚀出了不知多个大洞的不甘都抛给温瑜,另一只手也捧住了温瑜脸颊,用指腹一点点揉去她眼中滚落的湿迹,呼吸急沉痛涩,几乎是同她额头相抵地道:

“也是你,亲口否认了当初对我的一切憎恶,说喜欢我。

“我当真了,我也有兵、有权了,但为什么你还是不肯放弃陈王?

“你不肯选我,我就去证明我才是最强、最值得你结盟的那个,你那么聪明,有那么多稳固政权的法子,为什么一定要同别人要个孩子……”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波痕一漾,有什么东西再次从他涩红的眸中滚落,他呼吸都有了些发抖,片刻后,才含恨地道出最后一声质问:“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温瑜被迫仰头同他对视着,苍白的面颊在这昏暗的烛火下,像是倒映于水中的冷月,在凌凌水波里晕着一层光,湿透的裙裳往下坠着,扯得领口微开,呼吸时甚至能清晰地瞧见她只覆着薄薄一层皮肉的锁骨起伏的弧度。

萧厉用力捧着她的脸,几乎是同她呼吸相缠,面上湿痕却越来越多,眼神那么狠,又那么恨,袒露着里边沉得锥心的爱恨,他喉结缓缓下滑,说:“温瑜,你怎么不杀了我?”

说这句时,他声线沉哑至极,虽依旧死死盯着温瑜,可眼前视物都已有了重影。

他两天两夜不曾好眠过,身上带着伤又没怎么进食,强撑到此时已是极限。

温瑜眼中涩意加重,面皮却是绷得极紧,手上在摸索到了扣在萧厉颈圈上的锁链后,忽地用力往下一拽,萧厉被拽得被迫又往下低头了几分。

她没松那锁链,就让那厚重的黑铁项圈,抵在她之前咬出的结痂牙印处,抬起一双薄红未消的眼,不输半分狠意地盯着他,再次质问:

“为什么要杀裴颂两万降兵?”

“因为……该杀……”

萧厉只答出这么几字,便浑身烫如烧炭地倒在了温瑜肩颈处,整个人绷到了那个极限后,已是彻底昏了过去。

温瑜在寒池被火把映出的粼粼水波中,看到他肩头那道将纱布都晕出一团红迹的箭伤,往昔的记忆涌上心头,她放平闷窒的呼吸缓缓闭上了眼。

火光在墙上映出二人的影子,其中一道影子抬起手,落到了另一道影子的后背。

空寂的水牢内响起极低的一声:“我会继续罚你。”-

翌日,天光耀眼,浅风和煦。

殿内帷幔被大开的窗棂外灌进的风吹得徐徐飘飞。

“……底子好,昨夜看时肩上的伤还有些发炎,今日换药时便见伤口的炎症已消了下去,热症也退了,再用几服药,好好休养应就无大碍了。”

方太医立在不远处拘谨答道。

温瑜坐在临窗的棋盘前,手执一子并未抬眸,说:“下去吧。”

方太医在铜雀的注视下朝温瑜一礼后,拘谨地退了下去。

温瑜手中那枚棋子落在了棋盘边角处,这才问铜雀:“裴沅招了么?”

铜雀摇头:“嘴极硬,在水牢里关到现在,用了刑仍是没肯开口。”

寻常刑犯在上公堂前,会被先打一通“杀威棒”。

入天牢的重犯,则会先在水牢关上一晚,后续再上刑讯手段。

是以萧厉和裴沅一道被押送回来的那夜,温瑜说一道关入天牢,底下人便误将萧厉也当做了重犯,一并押进了水牢。

温瑜从棋篓内捻了枚黑子,只说:“继续审。”

铜雀垂首应是,心知裴颂若是投向了西陵,那裴沅肯定也知道裴颂同西陵那边的一些谋划。

只是在抬首看向温瑜时,仍是有些担忧地道:“公主,昨夜您就没怎么合过眼,今日的朝会一议政又议到了下午,这样熬下去,您的身子怎么吃得消?奴婢伺候您睡下吧。”

昨夜将萧厉从天牢带回后,为避人耳目,温瑜将其先安置在了昭华宫的偏殿。

方太医秘密进宫来看诊,才发现萧厉后肩的箭伤不仅在他用力挣断锁链时再度撕裂了,还因高热跟着起了炎症,当下十分凶险,身边需留人照料着。

铜雀寻了个靠得住的小太监在偏殿照料萧厉,让时刻注意着他身上的热症,打水给他擦体降温。

温瑜前边已睡了三个时辰,从天牢回来后没了睡意,换下那身湿衣绞干头发后,便一直在主殿处理堆积的折子。

后半夜时忽听得偏殿有异响,过去一看才知是小太监在给萧厉擦身散热时,被半梦半醒间察觉有生人靠近自己的萧厉将手给扭脱臼了。

小太监鼻涕眼泪已糊了满脸,怕惊扰了温瑜,连一点哭声都不敢发出。

温瑜命铜雀带小太监下去妥善安置,回首看着床铺上面皮烧得坨红,依旧陷在昏沉中的萧厉,抬手去探他额上的温度,要收回手时,就被他抬手牢牢拽住了。

他像是陷在了什么梦魇里,口齿不清唤着“娘”,又唤她的名字。

温瑜一下子忆起他在山庵病倒时,也是这般攥着她腕。

她沉默了几息,才去挣他的手,岂料不管怎么用力,竟都没能挣开。

后边铜雀回来了,见温瑜被萧厉“扣住”了,也试着去掰他的手,但对方感到外力,在昏沉中越受力反而攥得越紧,温瑜手都被攥得有些疼了,铜雀仍是掰不开,怕他攥伤温瑜,也就只能先作罢。

温瑜被困在床边,揉了揉眉心让铜雀取来自己没批完的折子,放在膝头燃烛一夜批阅。

天明时实在受不住困倦,合目小憩时,手中的朱笔脱落出去,还在被衾和床褥上划了一道朱迹。

铜雀进去唤温瑜早朝,瞧见温瑜那般睡着了,满目心疼,见萧厉仍攥着温瑜的手腕,心下又有些微妙。

好在这一宿后萧厉身上的高热总算是退去了,只是大抵气血亏空得厉害,人仍昏睡着,她再去帮温瑜掰对方攥着腕口的手时,才总算是成功掰开了。

温瑜不知是不是微恼,这一上午早朝时,神色都不太好,底下臣子们以为她是烦忧西境战事,怕触了霉头,一个个议政时都不敢说任何推搪之词,今日处理琐碎政务倒是比平日里见效不少。

当下听得铜雀的话,温瑜捻着那枚黑子久未在棋盘上找到落子点,浅风再次从窗外灌进殿内,只听得满院高树的枝叶窸窣声。

她转头望去窗外,说:“青云卫递来消息,阿昭应快抵达王庭了,我见完阿昭再歇。”

王庭被围,青云卫在给顾奚云送信去时,就依温瑜吩咐,也给梁地送了信去。

萧厉神不知鬼不觉率兵围了王庭,那梁地内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温瑜自然也得第一时间弄清楚。

昭白在得了信后,惧温瑜有什么闪失,当天人就往关外赶了-

酉时末刻,昭白一人一骑卷着东都门大道外的满地落英奔进了王宫。

彼时阿狸已午睡醒了,刚哭过一回,被宫人抱到了温瑜身边去。

昭白匆匆进殿后,径自以手撑地单膝跪下,说:“奴有负公主所托,未能成功救回世子妃。”

温瑜早在青云卫送回的信中知晓了当日之事的始末,亲自走上前扶起昭白,想起待自己如亲妹妹的嫂嫂,饶是已知这噩耗多时,心下却仍是极不好受,当下只道:“当日情形凶险,你已尽力了,不怪你。”

又问:“身上的伤养得如何了?”

昭白听着这些,眼圈微不可见地一红,忙垂下了首去,没肯起身,只答:“已好得差不多了。那悬崖底下是条大江,江水湍急,奴沿江找了多时……迄今没能找到世子妃尸首。”

温瑜骤然听得这话,心下也是一痛,她缓了一息,本是搀在昭白小臂上的手,才改为轻轻拍了拍她肘关,说:“嫂嫂素来吉人天相,大抵是被水流带去了下游,被人救走了,派人继续搜寻就是。”

摇床内的阿狸也发出了“咿呀”一声,昭白抬首看去时,便见她竟然已能攀着摇床的木栏站起来,同自己离开王庭时那柔稚一团的模样已相差甚远。

她的哀意被冲散了些,也知道温瑜都这般说后,自己再跪下去就不成样子了,点了头逼退眼中涩意后,跟着温瑜起了身,说:“我留下了部分青云卫,让她们带着官兵沿江继续寻人。”

温瑜问:“阿茵呢?”

昭白神色便又黯然了几分,摇头说:“小郡主夜里老是睡不好,时常惊哭,吵着要世子妃……”

她眼眶里先前被压下的红意又浮了上来,说:“我原想着等寻到世子妃消息后,就带小郡主来见您,只是前边收到消息说王庭出了事,怕带小郡主出关危险,便将小郡主先托付给了陈夫人照料。”

温瑜眸中同样有了涩意,说:“我离开洛都时,阿茵不过三岁,而今……我竟也是快三年没见过她了。”

阿狸只能扒着摇床的床栏站一小会儿,不知是见温瑜这么久没理她,还是看到温瑜眸中泛起的红,阿狸突然憋着嘴哭了起来。

温瑜回身抱起女儿轻哄着,昭白瞧着这一幕,想起自己夜里哄阿茵时,说曾经世子如何,阿茵问世子是谁,自己答是她爹爹时,阿茵先是露出茫然的模样,随即哭得一抽一抽地告诉她,她不记得爹爹是什么样子了,便觉心口钝痛。

她在阿狸的哭声渐小,被温瑜重新放回摇床后道:“公主,萧厉在梁地屠裴颂两万降兵的真正原因,奴回梁地这一趟查到了。”

第234章 “我们成亲吧。”……

温瑜坐在摇床前的杌凳上, 一根手指还被阿狸细嫩有力的胖手紧攥着,并未言语,温静的眸子似一口倒映着冷月的湖泊。

昭白微抿紧了些唇, 说:“此乃裴颂诡计。”

其实在梁地一开始传出这样的风声后, 昭白便命青云卫去查过萧厉同那花魁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虽对萧厉有诸多不满, 但温瑜既说选了他, 她便是将萧厉视为温瑜所有物的。

只是对方种种所为,不像是只想安分当一个乖顺的宠臣,甚至还几番拒绝重回梁营,温瑜忍着身孕艰辛回到陈国, 又还需独自应对那般多的牛鬼蛇神,她才愈发不待见萧厉。

对方在温瑜临产期,传出为一花魁冲冠一怒屠降兵的事,更是气得昭白只差没提刀去梁地寻人。

碍于那时温瑜打压世家大臣们太过, 陈国朝中本就不甚太平, 女子生产自古以来又尤为凶险, 她走不开,才瞒下了消息, 让温瑜安心生产休养,自己先命人去弄清是如何一回事。

结果青云卫打探回来的消息,只让昭白更加愤怒, 那花魁同萧厉一样出身于醉红楼,据闻关系很是亲厚,甚至在梁营从裴颂手上攻雍州时,还有萧营人马混入城中,专为去接那花魁。

这些“铁证”,无一不表明萧厉冲冠一怒为其屠裴颂两万降兵是真的。

是以后来温瑜瞒下阿狸身份, 丝毫没有打算让萧厉知晓,在昭白看来也是理所当然。

此番回梁地,除却营救江宜初母女,昭白没打算同萧营有任何交集,奈何天意弄人,江宜初坠崖,她又受了重伤,在洛都停留的时日久了些,才意外得知了萧厉杀那两万降兵的真相。

昭白道:“萧厉为一花魁屠裴颂两万降兵在梁地早已传得人尽皆知,奴此番在洛都,却见茶馆酒肆里有不少说书人在‘澄清’此事。”

昭白初闻得此事时,便带人亲去一家茶馆听过,那说书先生将惊堂木拍得啪啪响,绘声绘色讲起那饱受争议的“屠降兵”一战:

“都传北境萧君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一花魁生屠裴颂两万降兵,听着是段英雄惜美人的佳话,然则,非也,非也!”

一听他要讲同传言有异的东西,堂下众人自是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起哄让说书先生说说怎地个“非也”。

那说书先生捋须道:“此事还得从朔边侯身故、一双儿女也被俞氏父子设计惨死说起,彼时魏营大将袁放撤兵回北境,原本占据的关中以北各城,重新被裴氏大军夺去……”

有人喝倒彩:“咱们想听的是萧君屠裴颂两万降兵的事,讲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作甚?”

说书先生只笑呵呵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老朽既提到了此事,这两者之间必是有关联的。”

待堂下静下来后,那说书先生继续道:“随后萧君擒了那俞毒士,于蔚州城下架釜,将其活剐生烹,终逼得那小的也现了原型,洗清了萧君杀魏氏兄妹的污名,萧君再携军一路南伐,那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话锋忽地一转:“但诸位可知,萧君攻下城地后,那些溃逃的裴卒作何处置了?”

底下有人道:“逃兵嘛!可不就寻个地儿落草为寇了?”

那说书先生道:“正是如此,要知那裴营兵卒,素日里就是打到哪儿抢到哪儿,烧杀抢掠早已成性,被萧君率军打散后,逃至周边村落,便动辄又屠村抢掠!萧君知晓此事后,甚是气愤,随即率军将那些溃逃后屠村的裴卒给杀了个干净。”

昭白那时听到此处便已皱了眉,只是没做声,听那说书先生接着道:“那裴颂何等狡猾?眼见萧君连夺数城,他裴营在被南北夹击之下,军队溃如一盘散沙,为阻这军心崩塌之势,便于军中放出萧君凡取一城、必杀尽城中裴卒的谣言来,那些守城的裴卒,一听战或可活,降却是必死,为谋求条活路,可不得豁出老命去打?”

说书先生说至此处大力一拍惊堂木:“那花魁身死,萧君率军攻城的一仗便是如此,城中裴卒惧城破受俘而死,同萧营大军杀红了眼,待到城破时,城门口处尸骸那是堆积如山,城中裴卒所剩无几啊!

“裴颂那奸人在这场惨败后,左右一寻思,扣给萧君一杀降兵的恶名,虽显其残暴,但世人痛恨他们裴军久矣,光杀降兵这一点,坏不了萧君名声啊!于是再次计上心来,将萧君素日里为护百姓安宁杀的那些降兵,同当日攻城战死的那些裴卒混为一谈,对外称萧君为一花魁杀他裴营两万降兵,自古以来英雄美人的故事也极易被传颂,这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名声打出去了,色令智昏的名头不也有了?天下有志之士,何人还会寻这样的枭主效忠?”

有人质疑:“照你这般说,那花魁同萧君倒是半点干系没有了?若是毫无干系,那萧君何故不澄清,还于定州替其修建坟冢?”

说书先生被质疑了也不怒,依旧好脾气地道:“想来诸位心下都有此疑问,莫急莫急,待老朽一桩桩说来。

“先说萧君何故不对外澄清,那一仗后,经裴颂那奸贼运作,天下人皆知萧君屠降兵一事,便是澄清,这辩驳之言还能越过流言去?届时若被裴颂那奸贼再反将一军,言其是敢做不敢当,岂不得不偿失?再者,裴颂散播这传言,一来为吓唬他军中士卒,逼他们死战,二来为损害萧君名望。萧君偏就反其道行之!”

那说书先生说着又一拍惊堂木,一抖袖子到手肘道:“萧君后续再围城时,便放言,开城门献降者,他既往不咎,若负隅顽抗,城破后一个不留!有裴颂一手帮萧君打出去的杀名,被围的那些裴军焉能不惧?是以萧君率大军继续往南压进时,裴营军中献降者不知何几,萧营大军也才能以势如破竹之势,在梁军从南攻洛都时,将北边的战线推至洛都城下。”

说书先生说的这些理由不似胡诌,又有裴营将领在被围城后献降的实情在,众人一时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更有心急者催促:“倒是快说说那花魁同萧君是何干系!”

说书先生呷了一口茶方道:“要说到这花魁同萧君的关系,就得说到萧君的出身。

“诸位皆知萧君乃雍州人士,生母亦是青楼烟花女子,他八岁为护母,杀人得罪了当地富商,入狱七载后出来,便在当地赌坊干起了收债的行当。但他一身背贱籍的半大小子,能入赌坊,还是有些因缘际会的,究其原因,便是他入狱期间结识了一人,经此人引荐,方入的赌坊,后更是同其结为了义兄弟。

“说到此人,想来诸位也知晓,就是如今的萧营大将宋钦。”

知晓这段往事的自是不觉着稀奇,催着说书先生快些继续往要紧处说去,不知晓这段往事的,听完后不禁咦嘘不已,暗叹萧厉如今贵为北境之主,从前竟还有着那般凄惨的身世。

说书先生便在这嘈杂声里继续道:“常言道英雄迟暮,美人白头,盛极一时的花魁没落了,那楼里总会推出新的不是?这位被老鸨新推出的花魁牡丹,因从前受过萧母照拂,得势后便也照拂起萧母,有这份恩惠在,萧君是自那时起,便敬她如敬自己亲姊。若说同那花魁牡丹有那么几分男女情谊在的,反倒是其义兄宋钦。”

底下有人质疑,说书先生重重一拍惊堂木道:“诸位觉着是小老儿胡言,那敢问如今还在定州牡丹坡上,为那花魁修建坟冢的是何人?今日姑且便只说至此处了,诸位若想听牡丹和宋钦二人的相识始末,改日小老儿再讲讲这对乱世鸳鸯!”

说书先生一退下堂去,底下众人正在兴头上,自是不满,嚷着让他继续说,人群中却又有人说戏班里近日新排了戏曲《血溅牡丹亭》,讲的便是花魁牡丹带着青楼姑娘们计杀十一名裴将遇难的故事,戏里也讲述了她同宋钦的种种纠葛,没过足瘾的宾客们转道去隔壁戏园子的也有。

昭白同温瑜说完这桩事的始末后,接着道:“奴疑心这满城的说书和排编戏曲,幕后应有推手,细查后发现是萧营那位军师指使。只不知是他们萧营一早便如此打算,还是那军师为替萧厉挽回些民望才如此行事。不过放出的这些澄清之言,奴命人去核查后,发现并不假,萧营中那位宋姓将军,迄今确实还在定州为那名花魁修坟冢。”

她皱紧了些眉心道:“那姓萧的出关后突然发难于王庭,是为了同您争这天下?”

温瑜任自己食指被阿狸紧攥着,依旧平和的面上,瞧不出分毫情绪,只在长睫垂覆时道了句:“不是。”

昭白在错愣之际,又听得她说了句:“谢谢你,阿昭。”-

大梁,洛都。

张淮领着手抱一摞文书的亲随从院中走过时,迎面碰上李洵,二人皆是点头致意,面上瞧着一派和气。

李洵问:“张先生这些日子一直在整理文库的藏书?”

张淮谦逊道:“略尽些绵薄之力。”

待二人简单寒暄完,各自行远后,张淮面上那一丝笑才收了起来。

亲随瞧着张淮的变脸,道:“这段时日咱们一直在城中为君侯澄清色令智昏的残暴之名,梁营的人装得就跟不知道这回事一样,也不知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梁、萧两营是一齐攻入洛都的,萧厉和范远追击裴颂残军去了,剩下的兵马便依旧是驻军于洛都南北两侧,并未就洛都的归属在当下做出划分,只两相约定,不得犯取城中百姓秋毫。

梁营的文臣们提出要入都城整理文库卷宗、以便温瑜回梁地后给裴颂一党定罪时,张淮便以帮着整理文库藏书为由,一并入了城。

温瑜对萧厉的敕封送到洛都,也被他以萧厉率军深入了西疆,人现不在军中、没法给梁营答复为由先拖着了。

但他开始替萧厉洗清恶名、拉拢民望,按理说梁营那边该提防着他们、以防萧厉后续再同温瑜争个高下才是。

可梁营至今没甚作为,倒像是默许他们为萧厉澄清污名一般。倒让张淮也分不清他们究竟是当真如此大度、自信他们公主能赢,还是暗地里还有后手。

这样的猜测让张淮微有些烦躁,此刻再听得亲随的嘀咕,头微微往后侧去,不由训了句:“我怎么教你的?。”

那亲随忙垂下首去:“是小人失言。”

张淮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去时方道了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等谋者,只需保证君侯无论选哪条路,所行皆为坦途便是了。”-

陈国,王庭。

天光明媚,窗外有雀鸟啾啾啼鸣。

暖阳透过窗纱照至床榻间,一道细长的灿阳光影落在萧厉深邃又略显锋利的眉眼间。

即便是睡着,他眉心也依旧拧得紧紧的,似乎在梦中也没得片刻安宁。

眼珠在那所覆的薄薄一层眼皮下频繁动着,引得边上一只软乎乎的细白胖手伸手去摸,发出稚嫩又疑惑的“咿呀”声。

萧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亦不知是才经历完高热的缘故,还是太久没饱腹的缘由,将醒未醒间,只觉手脚仍有些发沉。

他隐约记得自己陷在了一个又一个没完没了的噩梦中,这会儿思绪暂得清明,记不清梦境的具体内容了,可梦中那些情绪仍在影响着他,让他眉头不自觉拧紧。

好在那日光的暖意,慢慢渗进了他四肢百骸,照得他在睡梦中,眼前都是橘黄一片。

摸他眼眶的柔软力道大了些,耳边的咿呀声也更加清晰。

萧厉终于缓缓掀开那沉甸甸的眼皮时,便见远处轻纱垂地,兽口香炉内正缓缓漂溢着袅袅熏香,墨玉般的地砖光可鉴人。

自己当前所处,似是一间宫室?

萧厉意识彻底清明,目光扫向近处的床榻时,望见了垂落在边上绣缠枝纹的床幔,鼻息间能嗅到的气息干净却很陌生,隐隐约约还有一股奶香味。

哪来的奶香味?

他心下刚有此惑,颊边便再次传来了什么柔软的触碰感,还有一声极为稚嫩的:“咿?”

萧厉缓缓转过眸子,看到了趴在里侧枕头边的一个小人儿。

看不出月份的奶娃娃,生得粉雕玉琢,浅短的乌发在头顶扎成了两个冲天揪揪,发现他看过来时,嘴巴里又发出了“呀”的一声,继续用细嫩的胖手拍摸他脸颊,笑得露出四颗只能瞧见一点白迹的小牙。

萧厉刚清明过来的脑子,一下子又变得混沌不已。

他像是在这瞬息间丧失了思考的能力,看着枕边的奶娃娃,不敢去触碰,也不敢有任何动作,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任那奶娃娃好玩一般时不时拍打自己脸颊,过了许久,才沙哑开口:“你……是谁家的孩子?”

话出口时,眼眶就已有些灼酸了。

他从水牢醒来,躺在这里。

那奶娃娃虽一团稚气,可那眉眼,却同温瑜再相像不过,颈上还挂着枚白玉平安锁。

萧厉突然觉着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抬手狼狈地盖住了眼,尽管竭力克制,喉腔内却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原本乐着的阿狸,见他这般,愣了愣,嘴巴一瘪,忽而也嚎啕大哭起来。

温瑜闻声赶过来时,便见萧厉半坐在床头,眼眶仍泛着红,正用一个笨拙又僵硬的姿势,很是别扭地抱着阿狸,生硬哄道:“你……别哭。”

阿狸哭得更大声了。

萧厉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这扯着嗓子哭嚎的小人儿身上,都没注意到温瑜进来,直到温瑜走到了近前,他瞧着她,方有些不知所措地说出一句:“她……一直哭。”

温瑜不语,手握着他小臂往上挪了些,说:“手放这里,这样抱。”

说罢又在边上轻轻拍起阿狸后背:“阿狸不哭,娘亲在这里……”

小阿狸经她这么哄着,哭声果真慢慢小了起来。

萧厉看着止住了哭声、重新向自己伸手“咿呀”出声的婴孩,感受着手上那团轻软得跟团棉花似的重量,只觉喉腔涩堵,眼眶再次开始酸灼,几乎不知道如何言语。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重新掌握语序般,红着眼看向温瑜:“这是……我们的女儿?”

他这话与其说是问温瑜,不如说是几乎不敢相信。

温瑜在边上替阿狸整了整衣襟,将她颈边掉落出来的白玉锁重新放回了衣服里,说:“我给她取名温禾,小名阿狸。”

“阿狸?”萧厉缓缓念了这个小名,在阿狸伸手去摸他脸时,粗粝的大掌轻轻握住了那只白胖小手。

像是有什么神奇的东西自指尖跳动的脉搏蔓延开,顺着血液淌进四肢百骸,让他眼中的酸灼更甚。

萧厉看着怀中一团稚气的女儿,再看向温瑜时,通红的眼似一块隔着水色的炭火,呼吸涩堵地说:“谢谢你,阿鱼。”

阿狸不明白抱着自己的人眼眶怎么突然又红成了那样,她转头冲着温瑜“啊呀”了两声,温瑜只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说:“是爹爹。”

只一句话,几乎让萧厉眼眶再红了一个度-

阿狸几乎是被萧厉盯睡着的,她很久没这么累过了,无论她做什么,对方都不错眼地盯着她。

她见有人这么捧场,于是拿着自己摆了一床的木雕和布偶,卖力地同对方玩,最后成功把自己累睡着了。

萧厉在阿狸睡着后,仍在摇床边守了一阵,看不够似的。

经历过王宛真谎报身孕月份的事,他也轻易便猜到了温瑜对外隐瞒阿狸月份的缘由,毕竟温瑜去年回到陈国时已是三月,若不把孩子月份往小了说,无异于是告诉所有人阿狸不是陈王的血脉。

温瑜手边还有一堆政务要处理,早在萧厉守着阿狸玩闹时,便回了主殿批阅奏章。

萧厉在阿狸睡熟后过去时,在殿内伺候的铜雀瞧出二人似有话说,寻了个沏茶的由头,识趣地先行退了下去。

大殿内只剩坐在上方批阅奏章的温瑜和立在下方的萧厉。

日影西斜,温瑜身后轩窗大开,院中长了穗子的青禾似也镀上一层淡金。

萧厉看着那同样沐一身斜阳的倩影,喉结缓缓滑动:“你瞒得我好苦。”

温瑜浅缓抬眸,说:“以萧君先前围王庭之势,本宫又怎知是友非敌?”

萧厉自然知道围了王庭,是他理亏在先,攻下王庭后,被嫉妒和怒火所驱使,他也确实做了不少混账事,自不能指望在那等情形下,温瑜还能好脾气地同他说清一切。

他沉默两息后道:“围王庭一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但阿狸是我的女儿,我不能让她认陈王那个窝囊废作父。”

温瑜皱了眉:“你要同我抢女儿?”

萧厉薄唇抿紧,说:“陈国同大梁利益参杂过深,你没法同陈王和离与陈国切割,我认。那陈王死了,我以大梁半壁江山做抵,你我成亲,还有谁敢置喙一句?”

陈王自被他在天牢打了一顿鞭子后,又被狼骑出城时掳在马背上做胁开路,等被救回去,已是吓破了胆,至此一病不起,现今还躺在章华殿缠绵病榻。

意识到对方这是在变相的逼婚,温瑜重新打量起站在下方的人。

休养这两日,他身上的病气已全消了下去,手上和颈上被铁索硌伤的地方,也都结了伤痂,比起他在战场上受的那些伤,这些小擦伤半点不够看,他自己似乎也全然没在意,一身极为强硬的筋骨,无需刻意施压都能让人感到那猛兽般的威慑感。

温瑜指腹抵着朱笔,问:“我若不肯呢?”

萧厉望向她的神情中似有一瞬受伤,只是很快便被那股强撑的强硬掩了去,道:“你不是一贯最会为大局考虑么?同我成亲,我便接受你先前的敕封,你无需再费一兵一卒便可让北境重归大梁,这样的利还不够么?”

温瑜沉默几息后,却是道:“就这么确定要同我绑在一起?你可想好了?我们如今这般,尚可好聚好散,押上江山做赌,便不是能轻易聚散的了。”

萧厉盯着她的目光里除却隐痛,几乎是还带上几分狠意:“那可再好不过!”

温瑜再次沉默了下来,片刻后道:“萧厉,你对我这般执着,是因为从雍城相识,又南下几经生死的那份喜欢么?”

她看向窗外的禾谷,像是有一瞬短暂的迷茫:“但时间是能改变很多东西的,我已不是你两年前识得的那个我了,所以我重新给你选择,希望你慎重些考虑。”

萧厉罕见地爆了粗口:“我要个屁的选择!”

他眼神坚沉得像是要用凿子将所视之物凿出重痕来:“我走上这条路,身后印下的每一个脚印,都只刻着两个名字。”

“一个叫裴颂,一个叫温瑜。”

他下颌咬紧:“你觉得阔别两年之久,我或许不了解你了,那你又知道,这两年里我没有一直看着你?”

温瑜眸中浮起了短暂的错愣,心口翻滚着些异样的情绪。

随即似不愿被萧厉发现自己的异常般,继续侧目望着窗外。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却已习惯了当那个时刻都不会出错的菡阳公主,连动怒都少有。

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任何一个决定,都必须经过深思熟虑。

她的存在,似乎只为了解决这片河山上一个又一个的难题,已不需要再活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温瑜逼退眼中微涩的不适感,微深地吸了一口气后道:“你不怕我狠心、毒辣、无所不用其极?”

萧厉眼下泛着一圈微红,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最好是对我,不是对其他人。”

他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成为唯一可同她比肩的王侯。

真心实意也好,虚情假意也罢,即便机关算尽,即便不死不休,这盘事关天下的棋局,最后同她落子的,他也只希望是他。

温瑜眼中涩意又重了一分,最后深吸了口气欲说什么,只是话还未出口,殿外便传来了铜雀的通传声:“公主,灵犀宫那边来人了,说是太后想见您。”

严氏父子入狱后,姜三姑娘母子也被温瑜命人先行看管了起来,太后此时想见她,应是想替姜三姑娘求情。

严家发动宫变时,太后对阿狸尚有几分维护之心,念在这份上,去见太后一面也无妨。

温瑜当下心绪正乱着,被打断的话也无从再说起,便对萧厉道:“我先去灵犀宫一趟。”

随即径自出了大殿。

乘步辇去灵犀宫的这一路,铜雀发现温瑜一直在失神,到了灵犀宫外,她搀温瑜下步辇时,都是唤了温瑜两声,温瑜方才回过神来。

铜雀不禁问:“公主在想什么?”

温瑜道:“没什么,只是有些乏。”

铜雀不免絮叨起来:“您早该好好歇歇的,今晚可别熬夜批折子了……”

絮叨声一直到了太后的佛堂外才停止。

再见到太后,不知是不是为底下侄女们愁的,她两鬓斑白的银丝,比温瑜上次见她时更多了些。

太后望着温瑜,说话竟也带了几分踌躇:“严家所犯之事太过,哀家知道,有些事,哀家也是没脸求你的,但是三丫头,彧儿的亲妹妹,在生那孩子时险些搭上了半条命……”

温瑜立在佛堂大门处的光影里,面容似和太后供奉着的那尊观音像一般无喜无悲:“姜三姑娘的性命本宫可留,但他严家子,既当着群臣的面被定为王嗣,便是严家父子没想过给那孩子留活路,怨不得本宫。”

太后哑然了下来,温瑜可以放过一个尚在襁褓之内的严家婴孩,可已被认定了是王嗣,这就不是温瑜开不开恩的事了。

躲在佛堂后面的姜三姑娘一听太后沉默了下来,以为是太后不肯再帮自己,沉不住气,抱着孩子快步踉跄走出,跪在了温瑜跟前,泪流满面道:“公主,臣女求求您,开恩饶这孩子一命吧,当日这孩子被带到议政殿上,绝非臣女所愿,若早知那严缜如此狼子野心,臣女……臣女又岂敢同他……”

温瑜并不说话,面上瞧着依旧是无喜无悲,眸色却似比先前更淡了些。

太后当然知道侄女犯了大忌讳,单是温瑜网开一面,没让被抄家后的姜府家眷入教坊司,让她们进宫当差,就已够她们感恩戴德。

可她偏偏还同禁军副统领私相授受,暗结珠胎,闯下这般大的篓子。

真要按宫规算,不知已够她杖毙几回的了!

太后对侄女恨铁不成钢,唤了身侧老嬷嬷的名字,吩咐道:“把三丫头带下去。”

抱着孩子还在哭哭啼啼的姜三姑娘很快被老嬷嬷强行带了下去。

太后这才对温瑜道:“是哀家惯坏了三丫头,你先前所言没错,是严家父子没给这孩子留活路,但三丫头和这孩子都‘死’在宫中了呢?”

温瑜仍是不语。

太后将一枚锦盒推向她:“这是哀家私库的地契和钥匙,私库建在城郊一处庄子地底下,里边的财宝不比你抄姜家时抄出来的少。”

温瑜眉梢浅抬,问:“太后将这副底牌藏了这般久,如今为了侄女,倒也舍得。”

太后苦笑,随即坦言道:“哀家初时藏着这私库,是想着有朝一日东山复起,可经这一载,哀家也彻底看清了时局。”

“那些个跗骨蛆虫,都被你尽数清除了去,你也在朝中扶持起了自己的人马,陈国朝堂已稳,梁地战事已歇,哀家还拿什么同你争?更何况哀家被监禁在这灵犀宫,一举一动都避不开你的人,这私库的地契和钥匙握在哀家手中,不过一张废纸,一块烂铜。不若给到你手上,保三丫头的孩子一条性命。”

太后说罢又道:“你放心,三丫头母子‘亡故’的消息传出去后,哀家会让三丫头带着孩子远离王庭,一辈子隐姓埋名过活。严氏一党已尽数被抄,也再翻不起风浪来。”

温瑜没接太后推过来的锦盒,只说:“前晋亡了百余年,魏岐山为做回晋臣,尚能找出个前晋公主来,只要有心,何谈不起风浪?”

太后知道温瑜说的是怕有心人再找上姜三姑娘母子。

那孩子是在议政殿上被陈王当着群臣的面承认的,将来若有人寻到母子二人,声称那孩子是陈王血脉,今日放过那孩子,无异于是给来日埋下了一个偌大隐患。

她同温瑜对视几许后,狠下心道:“世上不会有九指帝王,三丫头生下的孩子,恰是九指。”

温瑜眸中微有异色,站在她边上的铜雀也是骤然一惊。

太后唤了方才带着姜三姑娘避出去的老嬷嬷进来,吩咐道:“剁去那孩子小指。”

老嬷嬷退出去没多久,外边就传来了姜三姑娘撕心裂肺的哭声:“你们干什么,你们放开我的孩子!姑母!姑母你怎么忍心呐!”

随即婴孩凄厉的哭声也在灵犀宫内响了起来,但很快被人捂了声音去。

不消片刻,老嬷嬷抱着那还在襁褓中啼哭的男婴入内,给温瑜和太后看那婴孩被剁去了小指的手,说:“公主,这孩子一手天生四指。”

事已至此,已没什么好再说的了。

温瑜闭目两息后,道:“王上病榻缠绵已久,对外便说是听信方士之言,取了亲子血做药引,让这孩子病弱而亡的吧。”

太后听温瑜突然提及陈王,想到陈王也有参与那场宫变,怕是不会被温瑜轻易放过,纵然再恨铁不成钢,到底是自己亲子,她缓缓问了句:“你想怎么处置王上?”

陈王荒唐,在百姓和朝臣心中,早已没了名声可言,温瑜提出让姜三的孩子“死”于给陈王做药引,太后是没什么异议的,可温瑜若是想一并解决了陈王……

温瑜迎着太后的视线,眸光乌静,说:“正是太后娘娘想的那般,王上病榻缠绵多时,取亲子血做药引都未能见效,‘病逝’也不足为奇不是?”

陈王从继位至今,就没正式上过几次朝,荒诞行径又层出不穷。

朝臣们私心里,都早将希望寄托于下一任君主了。

是以陈王是死是活,在朝中早已掀不起波澜。

她垂下眸子:“宫中冷清,太后娘娘若想去禅山清修,本宫可寻一清净山寺送太后前去,王上‘病逝’后,若再出现在人前,便是有人装神弄鬼,当就地而诛了。”

她话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可以不再监禁太后母子于宫中,送她们去个清净地方由人看守着安享晚年,对外则称陈王已病逝,但若是陈王不领情,还欲生事,便怨不得她了。

太后到底曾经垂帘听政过一段时日,想到萧厉攻下王庭后的种种行径,很快便明白了温瑜的用意,唇几番哆嗦,道:“你是在同你们梁地北境的那头豺狼谋皮?”

温瑜不答,只道:“昔年太后做主,替陈王向父皇求娶本宫,是为借兵解陈国内忧外患的僵局夺嫡。后来太后履约让陈王同本宫完婚,亦是为借机入关重回梁地,躲避西陵蚕食。本宫自入陈地以来,自问从未对不起陈地百姓半分,整肃朝堂,减轻徭赋,严查贪官污吏,也都是为还陈地百姓一片清明之治,今西陵来犯,大梁亦鼎力相扶。”

她眸光平和而坚定:“陈国同大梁结盟所愿,本宫皆已做到,太后和姜相是在政斗上输与了本宫,本宫不觉对太后和姜家有愧。今日肯来一见,也是为着太后先前对本宫女儿尚有维护之心,是以太后求情求到了这等地步,本宫也愿放姜三姑娘的孩子一条生路。

“本宫无半分亏欠陈国朝堂、陈国王室、乃至陈国百姓之处,太后可明白?”

太后正是明白这些,此刻才一句多的话都说不出口。

是她们陈国手段频出骗婚在先。

真要论个是非,在这一摊烂局里,哪还论得清?

但政斗输了便是输了,也确如温瑜所言,她对陈国的权臣奸佞极狠,却从未对不起陈国百姓。

是以在王庭被围,传出朝中绑了温瑜献降的消息后,陈国各地的百姓才那般愤怒,甚至还有揭竿起义要攻上王庭来援者。

太后鬓边银丝明显,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说:“你走得,确实比哀家以为的还要远得多,陈国的江山社稷,哀家便彻底交与你了。”

温瑜未再出一言。

离开灵犀宫时,大抵是今日已处理了太多政务的缘故,温瑜只觉疲乏异常。

铜雀看出她面上的疲惫,一路都没再出声。

回到昭华宫后,还没进主殿,都能听见里边鸡飞狗跳的声音。

温瑜同铜雀相视一眼,主仆二人眸中都露出些许惑色,推开殿门一看,便见一排宫人伸着脖子站在边上,不知何时过来的舅母杨氏,则和萧厉一道立在大床边,摇床里的小被子、小褥子已尽数被扔到了地上,堆在床脚的还有一叠刚换下的尿布。

杨氏看着煞神一般的男人,心惊胆颤道:“我来给孩子换吧……”

萧厉一手拿着新裁的布片,一手试图摁住手脚都在扑腾的女儿,但又怕手劲儿使大了伤着女儿,于是动作僵硬无比,看在杨氏眼里,那周身气势岂止沉煞二字了得,偏偏对方转过脸时,还很是“谦和”同她道:“没事,您说怎么做就成。”

杨氏三魂都快被吓没两魂儿了,只能颤着嗓音继续指导:“把……把布片垫底下就是……”

阿狸躺在床上,脸朝外,一眼就看到了门外的温瑜,立即挥舞着爪子兴奋地“啊呀”起来。

萧厉顺着阿狸的目光朝外看去,也看到了和铜雀一道站在门外的温瑜,他似觉着给孩子换尿布都换不好有些丢脸,于是微微站直些许,不甚自在道:“你回来了?”

温瑜不知在想什么,轻轻“嗯”了声,随即对杨氏道:“舅母过来了?”

杨氏笑着道:“我过来瞧瞧狸狸。”

她早从杨宝琳口中知晓过阿狸生父是何人,今日一过来,见萧厉竟在温瑜殿内,一下子就猜到了对方身份。

当下见温瑜回来,她知二人必是有话要说的,替阿狸换好尿布后,见阿狸打了个哈欠,便笑着哄阿狸道:“狸狸困了是吧?”

底下宫人已取了新的被褥将摇床重新铺好,杨氏将阿狸抱入了摇床内,想着帮二人将孩子哄睡后再走,遂一面摇摇床一面哄道:“困了就睡乖宝,狸狸斑斑,跳过南山……”

萧厉从听见这首抚儿歌时,面上便有了异色:“这首童谣……”

杨氏笑呵呵道:“狸狸第一回听这首童谣就不哭,公主才用这童谣给狸狸取的小名。”

萧厉不说话,只看向了温瑜,眼中漾开的薄红在这渐沉的暮色里藏了去,里边那些坠沉的情绪却掩不了分毫。

温瑜没看萧厉,坐到摇床边,轻轻拍了拍渐渐睡沉的阿狸。

杨氏瞧出二人间的气氛在自己说完那话后就有些不对劲儿,但又不知自己那话坏在了哪儿,待阿狸完全睡沉后,干笑了两声,便起身告辞。

底下宫人们也识趣地退了下去,大殿内又只剩萧厉和温瑜二人。

萧厉有些艰涩地开口:“你……”

温瑜说:“我们成亲吧。”

第235章 “我只怕你后悔。”……

话落, 大殿内好一阵都是一片死寂。

萧厉站着,温瑜坐在摇床边的杌凳上,相交的视线没有分毫避讳。

萧厉喉结几番滚动, 却都没能开口, 眼中的淡猩在烛火里晕得更深, 里面清楚地呈现着痛涩、闷窒、意外、欢喜, 还有太多不可言说的、比这夜色更沉的情绪。

温瑜侧脸浸在融融烛光里,同他继续道:“我已同太后说了寻一僻静禅地送她们母子二人出宫,对外宣称陈王‘病逝’,只是西境战事正急, 还需等大局稳定些……”

“有你那句话,便够了。”萧厉沉哑打断她。

望向她的晕着大片猩色的眸子,明明霸道如斯,却又透着股再容不得任何差错的的脆弱和狠决, 像是一片干枯已久的河床, 经和风细雨浸漫, 却不想再修复先前干裂的皲痕,只想彻底溺亡其中。

温瑜看了他许久, 似乎浅浅叹息了声,抬手示意他走过去。

萧厉走近,在温瑜的示意下坐下, 和她一道看摇床中熟睡的阿狸时,温瑜轻轻把头靠在了他肩上,说:“有了那道婚契,往后无论是上穷碧落,还是下至黄泉,你同我可都脱离不了干系了。”

她早在父兄头颅被高悬于奉阳城门上时, 就已被这乱世碾断了筋骨,南下时支撑她走下去的,她也已分不清是仇恨还是大义。

但在那浑噩与混乱的生死相依中,她抓握到了一颗滚烫的真心,一次次灼得她冰冷的五指发疼。

时至今日,她终于可以无惧任何事物,将其好好地捧在掌心。

萧厉感受着那片压在自己肩头的重量,只觉心口有什么东西潮堵得慌,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他用力攥紧了温瑜的手,说:“这正是我想对你说的。”

温瑜感受着他扣在自己五指的力道,目光依然看着阿狸,平和问:“不会后悔?”

萧厉说:“我只怕你后悔。”

温瑜似乎笑了笑:“那你可错看我了。”

殿外细雨绵绵,檐瓦上的积水缓缓往下滴落,半开的轩窗内,只能瞧见殿内映着烛火黄澄澄一片。

殿中人在这淅沥雨声和憧憧烛火里,垂首覆颌安静地接吻。

温瑜在被迫越发仰起头,不得已伸手去拽萧厉前襟借力、却摸到他颈上的伤痂时停了下来。

萧厉发现了,轻吻她鬓角,说:“不疼的。”

温瑜早在被困于昭华宫那些时日,就发现他身上比起在山庵上时,又多添了不少新疤,只是那时二人尚有许多话未曾说开,于是她也将一切都缄默于口。

在床榻间因他某些过火的姿势,目之所及一直都是那些疤痕时,她恼怒却连咬他泄恨都下不去口,于是只能闭上眼硬捱,他以为她在抗拒,被恨妒和愤怒驱使着,愈发过分终换得她一记咬痕的这些事,萧厉自不会知晓。

温瑜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伤痂,只道:“同我说说你在北境的事吧。”-

天牢。

昭白坐在审讯的太师椅上,垂落在地上的鞭子被墙上的火把照出斑驳血迹,不远处受审的犯人,身上衣物已在刑鞭下裂成了无数块沾着粘稠鲜血的碎布。

那破烂的囚衣底下,狰狞的鞭痕更是新旧叠加,血淋淋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

青云卫看了眼边上的沙漏道:“统领,四更天了。”

昭白眉宇间强压着一份焦躁和不耐,自她回到王庭开始,便开始审讯裴沅,没有任何规律地昼夜施以极刑,转头再把人丢回水牢里,这般严刑之下,却仍是没能撬开裴沅的嘴。

她眼风如刀扫向了被绑在刑架上的裴沅,冷嘲:“裴颂可真是养了条忠心的好狗。”

裴沅双手被镣铐扣于刑架之上,若非这锁链捆缚,他早已无法站立,蓬头乱发之下,眼皮连着鼻梁和左侧脸颊,都因一道见血的鞭痕而高高浮肿着,喉咙里还卡着血,却是吃力地笑了起来:“昭白统领这条温氏忠犬,也不逞多让。”

昭白眸子微眯,知道对方是在故意激怒自己,以求速死。

外间有脚步声传来,一名青云卫入内,附耳同昭白低语道:“统领,抓到一批劫天牢的刺客,已核验过身份,是萧营狼骑,他们自称探得了西陵军的动向,需见到他们萧君才肯告知。”

昭白抬手示意那名青云卫先行退下,在起身离开刑房之际,冷冷往后瞥了裴沅一眼,吩咐青云卫:“刺穿他两侧琵琶骨。”

关押赵有财一行人的牢房距离刑房不远,裴沅被刺穿琵琶骨时的惨叫声传出,吓得赵有财在牢房内不禁一激灵,呐声道:“一会儿咱们该不会也被用极刑逼供吧?”

随行的狼骑中无人回他,昭白已带着青云卫大步从刑房那边走来。

赵有财原本还打算叫嚷着见萧厉,但乍见昭白,就被昭白那一身气势所迫,直到昭白都走到了牢房跟前,都没能憋出半句话来。

昭白视线扫过牢房内一众人,眉眼间恍若噙着冰霜:“你们在何处探得的西陵军动向?”

赵有财人机灵,又惯会献媚讨巧,此番回王庭打探萧厉的消息,他算是这支狼骑的小头目,当下被昭白问话,还是记着此行的目的勉强道:“见着我们君侯了,自……自会告知。”

“哐当”一声大响,是昭白手中那沥着血的鞭子狠狠甩到了牢栏上。

刑房那边传来裴沅被刺穿另一边琵琶骨的又一声惨叫。

赵有财顶着昭白严霜一般的视线,咽了咽口水,终是和盘托出:“在……在横湖以北,至少有三万西陵军,正沿迦什山往北行军。”

昭白神情冷锐:“笑话,西陵往北行军去攻打何处?倚仗天险的虎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