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公主啊……”……
那目光阴鸷且怨毒, 像是一头瘦骨嶙峋的病狗龇着泛黄的凶牙,齿间往下滴着唾涎,蓄意从对面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底下的臣子们听言, 都交头接耳, 议论纷纷。
温瑜面上却是见了笑:“本宫为独揽政权, 囚禁的王上?”
她侧眸时轻轻瞥了站在御台边上的铜雀一眼, 铜雀会意,趁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温瑜身上,悄无声息地往后方添置茶水的耳房退了去。
温瑜一双乌沉静谧的眸子则不急不缓地望向了严缜:“严副统领担着护卫王宫之责,无议政之权, 不知朝中变动本宫不怪统领。但统领若是因自己无知,冤枉了在场的诸位大臣,那本宫可要替爱卿们讨个公道了。”
她声线幽凉:“去年本宫从梁地回王庭,朝中众爱卿和王庭百姓于城门口恭请本宫继续执政, 本宫方继续执政了这一载, 依严副统领所言, 当是朝中文武百官和王庭百姓当初为让本宫执政,囚的王上了?”
去年姜家因姜彧之死将温瑜堵在城门口发难, 被温瑜反将一军,最后由朝中百官和城门口处围观的百姓共请温瑜继续执政才了的事,早在王庭传得沸沸扬扬, 严缜又岂会不知。
此刻叫温瑜这般说出来,同嘲弄和羞辱无异,他面上难看至极。
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朝臣们似也想起了去年城门口处那一遭,一时间也都苟着腰背不敢作声。
他们陈国早已奉温瑜为君,又何来温瑜夺陈王政权之言?
再者就陈王从前的荒诞行径,他们陈国臣子, 对陈王还能有什么好指望的吗?
严缜从在场所有臣子的反应中明白过来这一点后,也放弃了拿陈王被囚一事来让朝臣们站队,勉强压着心中的恼怒道:“末将知公主能言善辩,但公主今日纵是再巧舌如簧,还能凭一张利嘴招架所有羽林卫的刀剑不成?”
立在王案一侧的李太监手持拂尘,指向严缜道:“你严家这是要公然造反?”
“我严家助吾王清君侧,重整朝纲,何反之有?你当谁都同你这阉狗一般媚外欺主?”
一身文官官袍的严国公出现在大殿门口,那话虽是骂的李太监,视线却是在孙思邈等一干臣子身上停驻了片刻,冷笑了声后,才迈步进殿,向着陈王一揖道:“城内禁军皆静候王命。”
他那话无疑是告诉在场所有大臣,禁军现也是他们的人。
殿内不少臣子面上又慌乱起来。
温瑜面上噙着浅淡至极的笑意,眼神沉凉,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原来这才是严国公今日议政称病告假之由?”
严国公眯眸看向温瑜,腰背笔挺,连做做样子揖手的姿态都不再有,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尔这梁女独揽我陈国朝政一载有余,尽做些牝鸡司晨、颠倒阴阳之事,今又给我陈国招来这等祸事,理应还政于吾王,再亲去城外解决这桩祸事,澄明尔梁营恩怨,同我陈国无关才是!”
严缜趁机冲朝臣们喊话道:“诸位,梁女善妒,这一载里以王上沉迷炼丹为由,将王上软禁于寝宫,不准妃嫔看望,连宫内宫女也尽数遣散,只为确保届时只有她一人诞下王嗣。幸而老天有眼,她生下的只是一王女,王上已同姜嫔育下一子!”
他高举手中帛轴,乃是陈王刚立姜氏女为嫔的圣旨。
与此同时,被禁军从冷宫接出的姜氏女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微垂着首出现在大殿入口处。
陈王要从姜氏女手中抱过孩子时,姜氏女分明还害怕得有些发抖,孩子几乎是被陈王强抢过去的,他丢弃了襁褓,将那啼哭不止的男婴高高举起给朝臣们看:“本王子嗣单薄多年,上苍垂怜,本王有儿子了!这是列祖列宗都在庇佑我陈国免被梁地那毒妇篡夺啊!”
因先前温瑜大刀阔斧改革朝政利益受损、早私下同严家串通过的一些世家,到了此时也不再龟缩,出声道:“我陈国百姓苦啊!去年辛苦耕作一载收成的秋粮,尽数被运送去了梁地,梁地的战事是战事,我陈国的就不是了吗?而今外敌压境王庭,还要用我王庭将士和百姓的性命去填不成?”
更有甚者,直接指着温瑜道:“梁女你祸乱我陈国朝纲多时,理当自缚后去向城外的萧军谢罪!”
“放肆!”护卫温瑜左右的青云卫当即剑拔出鞘数寸厉喝,随严缜一道入内的羽林卫也纷纷将手中矛戈对准了殿内。
眼见金銮殿上就要有一场血战,在陈王出现后就一直未曾出声的齐思邈喝道:“够了!”
他转过身朝陈王和严氏一党看去,眼中有沧桑,有为官几十载的严正,愤怒之中掺杂着痛心。
严国公很快嘲讽道:“你齐思邈这条认外人为主的老狗,也要用一口松牙吠叫着护主了么?”
陈王亦满面阴鸷地看着齐思邈,显然记恨着他携王党大臣们归顺了温瑜。
齐思邈的门生们则个个面露愤色,指着严氏一党就要出列讽骂回去,被齐思邈抬手止住了。
他没有回严国公任何犀利之言,只桩桩件件细数道:“公主平我陈国同羯吉部旧怨,修订律法开通商贸,减免百姓徭赋,严惩蛀国奸佞又狠抓农桑,改了国库亏空之势,已是执政这一载里老生常谈的政绩。”
“此外公主还替昔时被姜党构陷的诸多良臣翻了案,启用寒门子弟肃整朝中贪墨风气,下令沿胡泊修挖沟渠以利农,凡陈国境内有急需之物,也是公主下令从大梁调遣过来,以物易物。时常犯我陈国边境的大漠各族,更是因为公主开通的商路,将近一载都未曾再犯我陈国边境。”
“敢问诸位,这祸乱了什么朝纲?”
“还是说,只是断了尔等侵吞国库、中饱私囊的财路?”
此言一出,先前因侵吞秋粮一案有了刘家的先例,未免自家也遭清算吐出了多年侵吞粮款的世家不免纷纷跳脚,喝道:“谁侵吞国库、中饱私囊了?”
“我等靠着祖上余荫才当得这么个小官,如何比得齐大人乃公主左膀右臂,权势滔天,张嘴便能给我等小臣安这等莫须有之罪名?”
“我陈国国库有点盈余,不都掏给她大梁了么!”
齐思邈的门生们气得面红耳赤,指着他们骂道:“你们血口喷人!”
青云卫和羽林卫还没打起来,朝堂上的文官们倒是捋起袖子相互指着脸鼻责骂了起来,骂到激烈处,相互推搡的都有。
坐于上方的温瑜于这乱局中抚掌落下两字:“精彩。”
下边的争执声暂歇,她看着严氏一党和早对她心有不满的世家大臣们,微讽地道:“除却王上和太后于两载前承诺本宫做聘礼的三百万石米粮,本宫且问诸位,尔陈国还给过我大梁何物?”
“民间议亲下聘尚且讲个礼数周全,断失不起聘礼同礼单不符的颜面,尔等是觉着陈国已无需这份脸面了是么?”
在两国联姻上想赖掉聘礼,这属实是古来从未听闻过的事。
不少朝臣都觉面上火辣辣的,烧得慌。
还有世家臣子意图争辩:“那也得国库拿得出来啊,底下百姓……”
温瑜平静问:“去年的徭赋涨了?还是百姓苦不堪言?后面收上来的秋粮,不是依照当年的粮税按亩产征收的么?亦或是徐侍郎想告诉本宫,户部递上来的粮册有误?”
那名臣子立马哑了声,正“我”着,接收到族中长辈递来的那似要吃人的眼神,霎时间选择了垂头闭嘴。
去年温瑜拿谏议大夫刘光令一家杀鸡儆猴,才吓得旁的世家都吐出了侵吞的粮款,但这这批粮怎么来的,需得各地州府征收税粮时记录在册。
他们往年将亩产两石的粮食侵吞一石后,让各地府衙记录只产了一石。
为了填上那亏空,只能把他们吐出的粮食记去秋粮收成较晚的州府,以至于衙署记录在册的亩产一度高达四五石。
这若要彻查下来,肯定是要出事的,温瑜最后选择了睁只眼闭只眼,不过也只是看他们还算识时务。
现下他们若是自己把税粮的事嚷开,温瑜选择彻查,顺着粮册有异的几大州府往诏狱下一圈人,很快就能把背后授意的他们这几大世族给揪出来。
严氏父子和几大世族的脸色都很是难看。
他们今日欲扳倒温瑜,可列出的那诸多罪状,竟无一条能煽动中立的臣子们跟他们站到一条船上去。
严国公很快道:“这梁女最是能言善辩,莫要再同她浪费口舌!”
陈王亦似愤怒到了极点,面朝臣子们振臂高呼:“本王就在尔等跟前,尔等竟是还要奉这等毒妇为主么?他日九泉之下,尔等可有颜面见我陈国历代先王?”
中立派的臣子和王党臣子中虽有面露犹豫着,但终是都没吭声。
有羯吉血脉的臣子,则是强忍愤懑,右臂抵于左胸前握拳,向温瑜道:“我等誓死效忠公主!”
坐在上方的温瑜没再出声,她先前说那些是为拖延时间。
陈王断不会同人有子嗣,严家父子搬出个“王嗣”来,必不会放过阿狸。
她先前递给铜雀的那眼神,便是让她尽快赶回昭华宫去。
当下严氏父子和陈王还在这大殿上同她周旋,意图煽动朝臣们倒戈陈王是一方面,忌惮她手中的青云卫,想擒住了阿狸再逼她受俘亦是一方面。
温瑜面上冷若冰雪,瞧着是一副镇定姿态安坐此处,但广袖遮掩下,指甲实则早已掐进了掌心-
铜雀以随身携带的涂了麻沸散的吹矢,放倒议政殿耳房窗外守着的羽林卫军后,当即带人跳窗往昭华宫赶。
一行人一路上尽量避开了羽林卫急奔,实在是避无可避迎面遇上了,压根不给对方传信的机会,提刀便砍,一路沥血而行,终于赶到昭华宫时,昭华宫果然也已被一队羽林卫围攻多时。
铜雀等人竖刀便加入了这场全是血色的厮杀中,她们似一支锐箭的箭尖,一路往里厮杀,宫里的青云卫再护着阿狸往外冲,两波人马终于杀穿羽林卫堵成的人墙。
短暂会面的刹那,把阿狸用布匹裹在自己怀中的青云卫急促唤了声铜雀的名字,又问:“公主呢?”
铜雀狼狈摇头,挥剑又砍到一名杀过来的羽林卫,脸上溅着血色道:“先带小郡主杀出去!”
虽然朝中官员都认为,萧厉索要温瑜,必是为报当初那一箭之仇。
铜雀担心温瑜,却也再清楚不过,温瑜就算真被送去了萧厉身边,萧厉应也不会伤她。
毕竟他若当真记恨温瑜,当初在魏营就不会帮着隐瞒温瑜身份,最后甚至不惜背叛魏岐山,也要劫走温瑜。
现下最危险的是阿狸。
陈王那条疯狗重新得势,他对姜家和温瑜的恨,怕是都会报复到阿狸身上。
杀出昭华宫后,另几名青云卫也怀抱襁褓在身前,同铜雀她们分头跑引开追兵。
铜雀带着剩下的青云卫躲在宫墙一处夹道,等羽林卫被引走后,看了一眼襁褓中经历了如此厮杀非但没哭,反倒拽着温瑜常戴的那枚香囊,似觉着这样的颠簸和喧嚷颇有趣般,冲她笑得露出了四颗短浅乳牙的阿狸。
铜雀心中的惶恐和慌乱被抚平了些许下去,用没沾血的手背轻轻碰了碰阿狸脸颊,许诺道:“奴婢一定会带殿下您逃出去的。”
她和随行的七八名青云卫护着阿狸继续往宫外杀去时,走出一段狭长的宫墙甬道,迎面碰上太后身边的老嬷嬷,铜雀想也没想,横刀逼近便欲割对方脖颈,幸而那老嬷嬷及时道:“太后娘娘命我来助你们的!”
铜雀手中沾着血色的刀锋只差毫厘地贴在老嬷嬷颈侧,她身上血腥气极重,有她自己的,也有羽林卫的,冷声问:“我凭什么信你?”
老嬷嬷不愧是太后身边的老人,比之随行的两个抖若筛糠的小太监,被这般挟持着,纵是害怕,却也没太过失态,反而条理清晰地道:“郡主也是骠骑将军的血脉,骠骑将军是太后亲眼看着长大的侄子,王上容不得郡主,太后娘娘无论如何,却还是要替骠骑将军保住这一支血脉的。”
铜雀没收刀,只问:“太后要如何帮?”
老嬷嬷递出一块太后宫里的出宫腰牌-
一辆马车在肃杀的王宫急急奔向王宫大门,宫门处的守卫拦车后例行查验,车帘微微撩起,老嬷嬷手执腰牌与守卫头子看了,面上不见愠色,却也不见辞色:“依太后吩咐出宫采办些物件。”
守卫头子想窥探车中一二,却被老嬷嬷挡了个严严实实,对方撩着眼皮,常年在主子身边伺候,在对这些王庭下人时,也有股不怒自威之态:“看完了?”
守卫头子只能赔着笑道:“看完了。”
“小双子。”
老嬷嬷收了令牌,再不辨喜怒唤出这一声,赶车的小太监就要挥鞭,守卫头子心知万不能放行,正欲冒着得罪太后的风险硬着头皮拦车时,后方可算是传来了一声急喝:“不可放行!”
守卫头子看到打马追来的一队羽林卫,霎时间如释重负。
顷刻间那行人便奔至了眼前,将马车团团围住。
老嬷嬷将车帘掀开一条缝,面色不善地道:“今儿是怎么了?太后宫里的车尔等竟也敢拦?”
羽林卫中一瞧着职位不低的小将没理会老嬷嬷明里暗里的威胁,道:“今日宫里进了刺客,末将等正奉命缉拿刺客,往嬷嬷通融一二了。”
说罢朝着马车一扬手道:“搜车!”
老嬷嬷厉喝:“放肆!尔等还有没有将太后放眼里!”
见她如此紧张,那小将唇角已勾了起来,以为要寻的人必在马车内。
然而底下人强行拉开马车车帘后,车中却只有老嬷嬷一人。
小将霎时变了脸色,在搜查车底的羽林卫也站起冲他摇头后,他自己也蹲下去看过后,甚至不死心地敲了敲马车底座,似想看看有没有隔层。
但那厚度,显然是没有隔层的。
老嬷嬷满脸霜色喝道:“这是将我老婆子当刺客搜查了么?好啊,老婆子这就回宫禀与太后去!”
说着便命小太监调转马车往回驶。
小将脸色难看至极,纵然陈王同太后不合,可那到底是亲生母子,没办好差事还得罪了太后宫里的人,小将自知这事怕是善了不了,只得忍着脾性低声下气地先同老嬷嬷赔了不是。
与此同时,陈王宫平日里运送泔水的西角门,一名小太监赶着一车的泔水往宫门处去。
门口守卫例行检查时,将每个泔水桶的盖子都掀开查看了一遍,确定没有异常这才放行了。
泔水车出宫门后,便往街道上去,驶至一僻静小巷,小太监才将最边上的泔水桶端了起来。
原来那巨大的泔水桶做了隔层,只有最上边三寸的隔层处盛的是泔水,底下则是中空的,连桶底都没有。
铜雀和青云卫纷纷挪开桶钻出后,铜雀忙看向了怀中的阿狸,幸而阿狸呼吸绵长,依旧是熟睡。
出宫时怕出什么意外,她还是用极小剂量的蒙汗药让阿狸睡了过去。
那小太监极有礼数地冲铜雀一行人道:“小的就只送诸位姑姑到这儿了。”
铜雀神色复杂地道:“代我家公主谢过太后。”
小太监浅一颔首。
此处也不是久留之地,铜雀没再多说什么,带着阿狸和数名青云卫先行从巷中离去-
议政殿上的气氛依旧剑拔弩张。
在那臣子说出那番话后,陈王似接受不了这样的背叛,径自拔出一名羽林卫的剑走向那名羯吉血脉的小臣,眼中的阴翳几要凝成实质,唇边挂着凶狞的冷笑:“尔这叛国之臣说什么?”
没等那小臣再硬气地重复一遍自己先前说的话,陈王直接一剑狠狠刺进了他胸膛,血渍溅了他满脸,他却浑然不在乎,拔出剑后,转看向其余朝臣,几近癫狂地厉声喝道:“这便是背叛本王的下场!”
他剑指众人:“还有谁敢说誓死追随那毒妇?本王成全你们!”
以齐思邈为首的王党大臣们具是哀沉闭着眼,不愿去看他们昔时所效忠是的这样一位君主。
中立派的臣子们面有惶色,但对陈王此举,明显也是失望居多。
严家父子瞧着似并不在乎陈王如何在朝堂上撒泼,按捺至此时,只为等什么消息。
温瑜望着那倒在大殿中央,身上涌出的鲜血将地毯浸红了大片的小臣,目光沉凝又冰冷,轻轻叩了一记王座的扶手。
守在御阶前的青云卫当即拔剑朝陈王冲了过去。
“护驾!护驾!”陈王见状厉声大喝,又不断扯着老臣往自己跟前挡,扯到严国公时,执戟在殿内的羽林卫们才也朝青云卫冲了去。
文臣们都惊慌失措地往大殿两边躲,武官们有的同羽林卫混战做了一起,有的碍于当下形势还不知如何站队,选择了同文官一道往边上躲。
殿外有羽林卫匆匆奔来,附耳在严缜耳边说了什么,严缜面色在那瞬间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抬眸看向了王座上的温瑜。
在挥退那羽林卫后,严缜直接下令:“弓弩手准备!”
一早在外待命的弓弩手持弩鱼贯而入,因先朝空置处放箭震慑住了殿内众人,原本混战的羽林卫和青云卫倒是很快分开了。
有朝臣喝道:“严缜,你还想把我等都杀了不成!”
严缜夺过一名羽林卫手中的弓弩,直接朝那名朝臣腿上放了一箭。
那名朝臣当即抱着腿在大殿上厮声痛吟起来,其余大臣观之无不心惊。
严缜狠厉道:“尔等既要忠那梁女,便同叛臣无异,本将军是替王上铲除奸佞!”
被数不清的箭矢对着,不少王党大臣和中立派的大臣们明显都被震慑到,再不敢轻易出言。
青云卫则护回了温瑜身边,将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有死忠于温瑜的臣子,纵然心中害怕,依旧抖着两腿要挪去温瑜王座前挡着,一句“公主莫怕”尚未说完,便也命丧于严缜箭下。
温瑜冷冷盯着严缜,攥着广袖的五指将那平滑的面料都攥出了深深的褶印,什么梁臣,什么陈官,在这一刻与她而言都无区别,都是她的子民。
她道:“够了。”
严缜冷笑:“末将还以为,公主要等护在身前的那些婢子都死光了,才会说这句话呢。”
“公主谋算过人,事先将郡主送走了,但末将觉着,能用来威胁公主的也不止郡主一人。”
殿外有用羽林卫涌入,押着的是正是朝云阁的女官和温瑜舅母一行人。
陈地女官在殿内见着自己父亲,有当场哭出声来的,梁地女官们却是连哭都不敢哭,杨宝琳和她母亲俱是哀哀唤了句“公主”,便垂泪喊着让不用管她们。
温瑜看着严缜道:“严副统领这是打算杀光半个朝堂?”
严缜面色难看,他知道温瑜手上那些青云卫的厉害,原本他同父亲一直在大殿这边周旋,就是为了等着羽林卫拿了阿狸后过来威胁她。
但岂料没拿到人,底下人甚至冒大不韪把太后的灵犀宫都搜了一遍,依旧寻不到人后,这才转而去抓了朝云阁的女官们,岂料守在朝云阁的青云卫也很是难缠,押人过来便又废了不少时间。
放箭威胁所有朝臣,虽有可能让温瑜就范,却也会得罪所有王党大臣和中立派的臣子。
他是被逼无奈才只能行这下下之策的。
但此刻被温瑜逼问着,还是只能继续拿陈王说事:“末将替王上清理叛臣罢了!”
“叛臣?”温瑜冷漠盯着严缜,随即却似已不愿同其多说,闭目道:“放过他们。尔等不是要缚本宫送往城外谢罪?动手便是。”
护在温瑜跟前的青云卫忙喝道:“公主!”
温瑜似意已决,说:“你们都退下。”
陈国臣子们都怔怔望着温瑜,他们在陈王那里被污为要清算的叛臣,温瑜却愿为了他们自愿被缚献往萧营,有老臣泪流满脸地唤着温瑜“公主啊”。
梁地女官们也都泣不成声。
青云卫们在温瑜的命令下退开后,有羽林卫要上前绑她们,她们却是直接擒了羽林卫当肉盾在身前挡着飞射来的箭支,快步退至耳房,扔了肉盾便破窗而逃。
严缜对着温瑜怒目而视。
温瑜平静道:“本宫此去赴死,她们自寻生路,非本宫所能干预。”
严缜气急却又被怼得无言,只能做了个手势,命人上前去绑温瑜。
陈王似觉着温瑜现落到了他手上,可以任他报昔时之仇了,面色阴鸷又难掩兴奋地走向温瑜。
温瑜眸光似淬了冰,只淡淡落下一句:“诸位可想好了,本宫已命人将女儿送往大梁,本宫能做的事,我大梁臣子也能辅佐她完成。他日梁军兵临城下同尔陈国清算时,尔等说是被逼无奈将本宫交与的萧营,尚还有商谈余地,本宫若是在被送往萧营前就有了什么闪失,尔等当萧营会替尔陈国认下过错?”
严氏父子面色难看,陈国西境已被西陵咬死,当下又缝萧厉围城,他们为了夺权才借机说的绑了温瑜献与萧厉。
后面梁军若也挥师南下前来问罪,他们还真是什么都没法交代。
严国公冲着儿子摇了头。
严缜亦错身一步拦住陈王,道:“王上,大局为重。”
第222章 “怒了?”
陈王怨毒地盯了温瑜两眼, 败兴走向上方王座,一甩袖坐下后,才看着齐思邈等人道:“齐相可有甚想对本王说的?”
齐思邈长久地闭目不言, 陈王面上怒意浮现, 冷笑:“齐相这是哑巴了不成?”
齐思邈这才说出一句:“唯望王上和国公多多体恤我陈国百姓。”
陈王下颌咬紧, 眼中的阴毒更甚。
严缜突然解禁章华殿向他表忠, 说这一载里蛰伏,都是为了静待时机,现下萧厉围困王庭索要温瑜,就是那个良机。
又说姜三在宫中私下生下一子, 这个孩子寄养在他名下,他对外就可以声称自己有子了,也能重获不少老臣的拥护。
陈王不蠢,知道严缜替他考虑得这般“周全”, 只怕姜三的那个孩子, 同他脱不了干系。
但那又如何, 他被温瑜软禁一年有余,每日除却给他送饭的小太监, 再没有见过旁人,也没出过自己的寝殿。
他几番称病,都没人去请太医, 上了锁的殿门外,每日还有一波臭道士对着殿内没完没了地念道经,他只差没被逼疯。
只要能摆脱这样的监禁,纵是严家想当第二个姜家,他也认了。
但齐思邈在大殿上公然将严国公的名号同他列在一起,就是直接把那层遮羞布给他扯了下来。
陈王突然重重一拍王座的扶手, 死死盯着齐思邈,勃然大怒道:“本王才是陈国的王!是在太庙拜过列祖列宗,执玺加冕的陈国第十四任国主!你齐思邈这话是说,本王还不如这大梁毒妇怜我陈国百姓?”
他一脸狞色地呼喝左右:“来人,将这叛国之贼给我拖出去砍了!”
齐思邈静站不动,底下小臣们面有异色,拘谨地张惶四望,却见羽林卫也无人动作。
一片无声地昭示什么的沉寂中,严国公朝着陈王拱手道:“王上息怒,齐相虽有过错,但当下我陈国内忧外患,正是用人之际,臣以为,不如将其党羽,都暂行收押狱中?”
陈王面色明明阴冷至极,下一瞬,却是拉过一名瑟瑟发抖的宫婢紧箍在怀中,浑不在意般哈哈大笑起来,“国公为我陈国社稷计,就依国公所言!”
温瑜长睫微垂,将一切尽收眼底。
羽林卫和禁军很快进殿押人,将朝中那些没有明确表示要归顺陈王和严氏的臣子全都收押入狱。
朝云阁的女官也被押了下去。
杨宝琳和其母亲在被带下去前,还在红着眼唤温瑜,温瑜给了她们一个安心的眼神,平和道:“照顾好舅母,等梁地来人接你们回去。”
她这话似有些别有深意。
严氏父子交换了个眼神后,严缜朝温瑜做出请的手势:“公主,请吧。”
温瑜被缚了双手,从容地往外走去,行了一段路,发现是往偏殿去,唇边不由浮起抹冷笑:“严副统领不是说要送本宫去萧营么?”
严缜这时候还是装模作样道:“末将也是为王上和陈国计,萧厉此人心狠手辣,绝非善类,更有强攻破城后屠裴颂两万降兵的先例在,公主同他结有旧怨,未免我陈国横遭祸劫,我等也是不得已为之,公主素来体恤底下百姓,想来也能明白我等的苦心。”
已至偏殿,从大开的殿门内,能瞧见里边置了桌案和文房四宝。
严缜解开缚在温瑜双臂的绳索,抬手示意温瑜落座:“劳公主起草书信一封,就言您交接完了王庭各项事务,自会亲去他萧营谢罪,昔时旧怨,皆是公主一人之过,同我陈国无关,唯望萧君勿要迁怒于王庭臣民。另献十名美人与萧君,且先做赔罪。”
温瑜侧目而视严氏父子二人。
严国公以为温瑜是不愿写这样一封信,威胁道:“公主且想想牢中拥护您的臣子和梁地女官们。
温瑜走向长案,长眸微覆看不出情绪,出声道:“研墨。”
严缜稍一抬下巴,便有一小太监哆哆嗦嗦地上前研起了墨。
温瑜依严缜所言写好了信,搁笔后,严氏父子二人亲自过目了信件,放命人装封。
在命人将温瑜暂带回昭华宫软禁起来时,严缜假惺惺道:“我等也不愿送公主入那虎口,若能等到援军来援王庭,自是再好不过不是?”
温瑜只唇边漾着抹冷笑道:“严副统领和国公好算计。”
说要送她出城谢罪,让萧厉不迁怒陈国是假,借机夺权方是真。
如今打的,大抵也是拖延时间的主意。
只要先拖住萧厉,等援军到了,届时城中禁军也还能抵挡上一二,腹背受敌的就变成了萧厉。
援军若胜了,她在他们手中,后续再这般逼迫她同梁营传话,澄明今日一切都是误会,梁营便也会不会为难陈国。
再退一万步讲,即便是萧厉胜了,他们推她出去谢罪,将先前的一切抵御都说成是她这个“过往仇敌”授意,萧厉想来也不会生疑,他们再向萧厉称臣,萧厉为了能更好地接管陈国,也不会再大开杀戒-
温瑜被羽林卫带走后,严国公看着她的背影摇头道:“此女城府心性皆了得,借她图谋到梁地后,断不能再留其性命。”
严缜则是看着手中那封温瑜亲笔写下的信件,想到自己一族的计划,略显迟疑地道:“父亲,那姓萧的若是察觉到我们是在拖延时间?没有延缓攻城呢?”
严国公道:“此子能为一青楼妓子杀裴颂两万降兵,让自己落得个这般恶名,虽勇矣,但不外乎是酒色之辈,今日先挂免战牌,明日将信和美人送往他萧营去。即便他当真攻城,城内禁军死守,还能两日都守不住?”
严缜问:“那西陵那边?”
严国公冷笑:“他西陵皇帝许诺将来可由我严家自治陈国,但现在你的孩儿已是王嗣,梁女也在我们手上,只待梁军同萧营斗得个两败俱伤,我们坐收渔利,再借梁女重回中原,此后便可高枕无忧,何须再同他西陵合作?”
他拍拍儿子肩膀:“也多亏吾儿在前年的中秋宫宴上,发现了太后和姜家捂了多时的秘密。”
陈王是个废人。
太后想借梁女之腹生下她姜家子继承王位,那他严家为何不能让姜家女生下他严家子继位?
严国公冷哼:“她梁女昔时不肯将我严家子养到膝下,如今也休怪我严家不留情面!”
在姜氏女生下男婴后,他便谋算过走太后的关系,让温瑜认下这男婴。
无论温瑜生的是男是女,届时对外都说是双胎不就好了?
朝臣们只会希望王室人丁兴旺。
若温瑜生下的也是男婴,婴孩长大成人还需十几载,这十几载难道他严家还能找不到机会下手吗?
只是让他愤怒的是,温瑜只生了一个女儿,却也拒绝认下他严家子。
那时王庭尚无大祸,温瑜背后又是整个大梁,他没法说动不满温瑜的几大世家和执掌王庭禁军的将军同他一道反温瑜,也惧后边没法应对大梁的清算,所以隐忍了下来。
而今上苍助他严家,一切都是天意!-
灵犀宫。
姜三姑娘抱着孩子站在太后跟前,眼睫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面上一片凄惶。
姜家人的样貌都不差,太后当初就是因为容貌极盛方入的宫,姜三姑娘面若梨花,因着姜家被抄入宫为婢背后再无倚仗的原因,身上还多了股柔弱可欺之态。
太后闭目坐在软榻上,一下一下地捻动自己手中的菩提珠子,道:“事到如今,你求到哀家面前来,哀家也没法子。”
姜三姑娘哭着道:“姑母,茹儿是真的害怕。”
太后不语。
姜三姑娘素来惧这个手握重权、说一不二的姑母,当下便只一味哭,再不敢说话。
还是姜二姑娘代为道:“姑母,您也知道三妹妹的性子,她自幼便胆小,先前被严家那厮弄到了冷宫去养胎,我也是三妹妹快临盆了,身边需个帮衬的人,才知晓他严缜做的这等混账事。”
“宫中清苦,公主身边的人又敏锐,三妹妹有孕这一年也瞒得辛苦,孩子一落地长得又快,总需有个去处,这才想着事已至此,三妹妹到严家为个妾也行,哪料他严缜竟一直拖着不接三妹妹出宫。”
“今日得知他要把三妹妹的孩子带去王上跟前,还要给三妹妹讨个妃嫔封号,我急得立马就来寻您了,奈何还是晚了一步,没能拦下来。”她两手在着急之下不自觉交握,看着太后道:“三妹妹这性子就不适合入宫,王上也知那孩子身份有异,这事一旦暴露了,只怕于咱们姜家又是灭顶之灾啊……”
太后终于掀开了眼皮,看着两个侄女,却只淡淡撂下一句:“王上既认下了这个孩子,往后便不会追究,无需杞人忧天,回去吧。”
姜三姑娘还想再说什么,姜二姑娘看着太后重新合上了双目,似已不愿在这事上多言,轻扯了妹妹袖子一记,冲她轻轻摇了下头,姜三姑娘这才闭嘴跟着姜二姑娘一道朝太后福身后离去了。
待姐妹二人出了房门,老嬷嬷过来替太后奉茶道:“未料到他严家的野心竟这般大。”
太后轻轻摇头,接过茶盏后叹息着开口:“也怪哀家当初助长了他严家的野心。”
老嬷嬷在太后身边伺候多年,无须多言,她便知太后说的是先前太后试图让温瑜把姜三姑娘生下的儿子养到膝下当王嗣的事。
那时太后也是以为温瑜一定会“生”个男婴,比起从民间去寻个合适的婴孩,姜三姑娘那儿有合适的,同是姜家血脉,让温瑜养到膝下正好。
谁料温瑜回绝得干脆利落,半分余地没留。
本以为这事就算是搁下了,姜三姑娘后边去严家就是了,却又阴差阳错地出了萧厉围王庭的事,让严家逮着了机会。
老嬷嬷道:“要老奴说啊,是他严家本就狼子野心。”
太后抬手扶了扶额,似不愿再多说,有些疲乏地道:“闹得哀家头疼。好在彧儿的血脉是保住了,那孩子你见过了,长得如何?”
老嬷嬷答:“小郡主瞧着倒是被那梁女养得极好。”
太后轻轻“哦”了声,又说:“可惜了,哀家终是没能亲自瞧上一眼。”
老嬷嬷道:“时日还长呢,总有机会再见着的。”
她顿了顿,到底还是又提了一嘴姜三姑娘的事:“今日三姑娘这是来……”
太后半合着眼道:“她怕的是王上。”
无须太后再多说什么,老嬷嬷便全然明白了。
姜三姑娘生下了严家子嗣,如今却被封为了陈王妃嫔,那她往后要如何自处?
陈王有隐疾一事,乃是王室秘辛,姜家姑娘们自是不知。
姜三姑娘大抵还是只想带着孩子去严府,可如今木已成舟,往后不说陈王去不去她宫里,单是她同严缜要不要断了,她怕是都还拎不清。
毕竟在她看来,陈王就算认下了那孩子,还能容忍自己的妃嫔在宫里偷人么?
委屈的另一个原因么,估摸着还是怨严缜薄情心狠。
老嬷嬷也跟着叹息了声,“三姑娘不适合这宫廷。”-
王庭四城门的免战牌挂了一宿,凡有将领前去叫阵,城楼上的守将都是回一句王宫里还在商议,晚些时候会给他们答复。
第二日上午,萧厉再度下令叫阵,并放言午时前没给回复,便强行攻城。
严家派出的使臣,带着十名精挑细选出的美人赶在午时前去了城外见萧厉。
中军帐内,使臣满脸堆笑地递上温瑜写的那封亲笔信:“君侯息怒,公主本是欲亲来向君侯谢罪的,但王庭还有诸多事务需同大臣们交接,故望君侯宽限个一两日,这些美人,是公主献与君侯的一点薄礼。”
萧厉坐于案后,沉俊的面上瞧不出分毫情绪,但周身气息冷戾惊人,迫得那使臣勉强堆着脸上的笑抬肘擦了好几次汗。
“这当真是你们公主的意思?”
他缓缓抬起眼,明明是很平静的一个眼神,但因那眸色太过浓黑,乌漆漆地全然瞧不见底,莫名地就让人生出了一股心慌来,好像那是一口经年不见天日会噬人的渊域。
使者被盯浑身发毛,心口突突狂跳起来,艰难吞咽了好几口唾沫,才点头:“是……是,有……有公主的亲笔信为证。”
萧厉撕开被他丢在案上的信,取出信纸,盯着那再熟悉不过的字迹看了许久,他眼神那么狠,又那么恨,几乎是把上边的每一个字都在凌寒的目光里碾碎,在冷笑着咬紧的齿间嚼烂。
最后甚至笑出了声。
使臣以为他是满意这番安排,也心惊胆颤地跟着笑了起来,却不防萧厉会突然拔剑狠狠斩下。
“铛”地一声锐响,他跟前的长案跟着那张信纸切口整齐地应声而断,上边的果盘茶点跟着滚落一地。
使臣被吓得整个人都是一哆嗦,膝头不自觉地发软,反应过来时,整个人竟已是在帐中跪了下去。
后面的美人们也惊叫了声瑟缩着挤在一起跪了下去。
萧厉面上依旧带着那好看却疯得令人胆寒的笑意,一个抬眼覆眸间,便似有无尽的戾气从他身上滚涌而出,压得那使臣在恐惧之下连挪动身体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望着萧厉不住地摇头,哀哀祈求道:“小臣……小臣只是个才传话的……”
好在萧厉似乎并无意取他性命,只缓缓抬眸看向他,冷戾道:“滚出去告去菡阳,她送本侯的美人,本侯收下了。”
“王庭,本侯即刻便攻!”
那使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大帐的。
赵有财抢了萧厉亲兵的差事,抱着茶壶立在边上,颇有些不知所措。
他知道他们此行来王庭是为勤王,但因着温瑜此举,萧厉动这么大的肝火他是没料到的。
在萧厉下令全军攻城,提剑便要出大帐后,他磕磕绊绊问:“君……君侯,那这些美人怎么处置?”
紧随萧厉出帐的郑虎来不及同赵有财解释什么,道:“先找地方关起来吧。”-
狼骑不再叫阵,直接攻城是王庭内的严氏一党和几大世家没想到的。
严国公气得在议政殿上摔了茶盏,负手来回走了好几圈,口中念着的只有一句“岂有此理”。
美人收下了,情面却是一点不给的。
有世家大臣问:“那狼子狡诈凶戾,全然不按常理来,这可如何是好?”
严国公冷冷道:“城中禁军加上羽林卫,兵马过万,援军还有一日半便至,难道万余兵马守王庭一日半还能守不住?他如此狂妄要攻我王庭,那咱们便战!”-
一名宫女端着托盘中的膳食,经过层层羽林卫的筛查,入了昭华宫。
待见到殿内那道执子又在自己同自己对弈的人影,方跪下低声道:“公主,萧营攻城了,奴传令救您出去?”
纤白长指在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大开的槛窗后,风吹过满院青禾,顿时翻起了浅碧色的波。
温瑜视线锁着棋盘,语调温凉:“梁军未至,本宫此时走,一切便都前功尽弃了。”
青云卫假扮的宫女忧心道:“可要是王庭守不住,严氏父子当真将您献去了萧营……”
温瑜只道:“等奚云到后,你们依令行事。”
时间紧迫,未免外边的守卫生疑,青云卫不敢再多说,将午膳放下后便退了出去。
温瑜没动午膳,看着棋盘上的僵局,极轻地道出一句:“怒了?”
第223章 献降
一只白羽雀飞过院墙, 在檐下振翅落入铜雀抬起的手中。
铜雀拆下绑在白羽雀角上的信后,展开那细长的纸条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抱着阿狸的青云卫问:“萧军攻城了, 我们要即刻调派人手接应公主出宫吗?”
阿狸在青云卫怀中跟着“啊啊”了两声, 胖爪子还牢牢抓着温瑜的香囊, 长长的眼睫上挂着颗未干的泪珠。
这两日没见着温瑜, 她每次醒来都要小发脾气地哭上一阵,往日里最给面子,谁哄都会笑得露出四颗短短浅浅的糯米牙,如今是谁抱着她她不哭便算好的。
铜雀摇头, 说:“公主让我们依原计划行事。”
青云卫道:“萧军在此时攻城,王庭禁军能撑到边境援军至吗?顾将军在路上收到信赶来怕是也还需些时日。”
洛都之战结束后,萧厉和范远继续深入西疆追击裴颂,陈国因同西陵战事渐烈, 温瑜后续又下令从梁地抽调部分兵马过来援陈。
只是从洛都至坪州尚且路途遥远, 不是轻骑部队的话, 行军得将近一月,从坪州出关到陈国, 又是将近一月的路程。
且温瑜因去年用雷厉风行的手段逼迫各大世家吐出了侵吞的秋粮,朝中世家私下对她的不满愈甚。
她用公平可以解决陈国和羯吉部的矛盾,但权势和利益始终是个极易蛊惑人心的东西。
除却齐思邈这等真正为民谋事的肱骨老臣, 会为了百姓的利益坚定地同温瑜站到一条船上,旁的臣子,有野心的为利而谋,圆滑的见风使舵,胆小的明哲保身。
要想真正把陈国朝堂也凝成一块铁饼,还需再拔几棵腐根之树。
她有孕的那一载在朝中安插进了足够的人手, 等那些人在扳倒姜党、刘党后空出的职位上将底下的朽根脉络摸清了,便是她动手之时。
但那些世家大族也并非坐以待毙之辈,隐隐察觉到温瑜的目的后,也在想法子自救。
温瑜没再步步紧逼,便是为了防止那些世家狗急跳墙。
没触碰到世家的根本利益时,他们还愿意周旋,但若是让他们清楚温瑜是打定主意要将他们连根拔起,他们拿命搏,也会再搏出一条生路来。
王庭禁军和羽林卫都同各大世家大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故而温瑜以梁地那支陈军还在洛都,调回陈国所需时日颇多为由,从留守坪州的梁军里抽调了兵马过来。
目的便是为了在王庭驻下自己的兵马。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萧厉先一步围了王庭寻仇般索要温瑜,野心勃勃的严家和本就蠢蠢欲动的各大世族这才蓄机夺权软禁了温瑜。
阿狸不知是被抱得不舒服还是怎么了,瘪着嘴,喉咙里又发出了要哭的哽咽声。
青云卫赶着拍着她后背哄了哄,因着心疼,对造成这一切局面的始作俑者不禁也有了几分怒气:“昭白统领说得没错,那姓萧的果真是个白眼狼,他在魏营有难,被裴营污蔑,都是公主几次三番助他,他倒好,只记着从前那点仇怨了!”
底下青云卫不知温瑜同萧厉的关系,昭白在时,提起萧厉又一贯没好脸色,故而底下青云卫也觉着萧厉只记仇不记恩,实在是对不起温瑜这番招揽之心,颇替温瑜不平。
现下出了这样一遭事,对他的怨气只会更重。
铜雀不好多言,抱过阿狸哄了一会儿道:“公主意欲借此彻底将朝堂肃清一遍,也顺势拉拢中立派的臣子们,终归是福祸相依。”
萧厉围城的当日,她去昭华宫向温瑜禀明城门那边的动向后,又将青云卫秘密探到的严家和几大世家、禁军私下会面的消息一并告诉了温瑜。
温瑜那时就同她交代好了一切。
若是禁军也倒戈,便由她即刻带阿狸出宫,藏到青云卫在宫外为接头消息秘密置办的产业,待能出城后就带着阿狸去找顾奚云。
青云卫同羽林卫虽是能一战,但禁军乃王庭守备军,以青云卫百余人对禁军抗上万人,那是单方面被屠戮。
“若非他围了王庭敌视公主,禁军怎会这般轻易被严家策反?等顾将军携大军到了王庭,公主明明有的是法子慢慢整肃朝堂。”
纵然明白温瑜现下留在宫中的用意,那名青云卫仍是气愤,她急得在檐下来回走动道:“不成,我还是担心公主,要不咱们先把公主给劫出来吧?”
铜雀抱着阿狸说:“公主当日选择留在宫中为质,便是为了护着齐大人他们和朝云阁的女官们,公主若不在了宫中,以严氏父子的心狠手辣,纵是不拿宝琳姑娘她们开刀,当初跟随公主来陈地的绣娘、厨娘、工匠们能逃过此劫么?”
铜雀看着那名青云卫语重心长道:“公主不希望我们死,也不希望跟着她来陈地的子民、现下效忠于她的陈国臣子死在这等无谓的权斗里。”
那名青云卫有些狼狈红了眼:“我担心公主。”
铜雀说:“放心,严家想捧他们严家子为王嗣,但那孩子可不是公主的血脉 ,他们不敢动公主。”
上次见过太后后,温瑜就一直命她们盯紧了灵犀宫,姜三姑娘和严缜私通产下一子的事,温瑜一早便知晓了。
太后提议让温瑜对外说生个男婴的缘由,温瑜也大概猜到了。
好在太后是个识趣的,温瑜回绝后,她后续就没再提起这事,只试图暗中施压让严缜把侄女接去严府。
温瑜便只让她继续再盯着。
严缜一直没肯接姜三姑娘出宫,铜雀好几次暗地里鄙夷,以为这家伙是怕他爹和家中发妻,却不料对方竟是等着时机打的这如意算盘。
但只要大梁还在,他们即便是受迫将温瑜交到萧厉手上,都不敢私自动温瑜。
那名青云卫道:“王庭禁军没经过沙场,怕是不敌那姓萧的手上的狼骑,公主若是真落到了他手上……”
铜雀笃定道:“他也不会伤公主。”-
陈国派往前线的,都是从民间征上来的兵丁,留守王庭的禁军,纵然不是勋贵子弟,也是民间有门路的人家想法子走关系才能塞进去的。
毕竟同样是吃皇粮,禁军的军饷不知比边境那些打生打死的小卒高出多少,既不用在风里吃沙子,也不用拿命去搏前程,外敌若杀到了王庭脚下,那说明陈国都被打没了,也无需他们死守了。
夺嫡逼宫那样的事,多少年才发生一回?
是以禁军素日里也就抓个宵小、抄个府邸什么的,熬够资历了就往上升。
出身好的,族中有荫庇,从成为禁军那天起,便是个小头目了。
出身差些的,机灵点在贵人跟前露了脸,被记住了名字,往后的路也就好走了。
朝中沙场历练出来的武将,多看不上禁军和羽林卫的做派,但奈何他们沙场刀口舔血一圈回来,就是没人家族中有人或者得了贵人的赏识升得快。
于是本事过硬傲气的,不屑王庭贵胄们那套的,便自成了一派镇守疆域。
中间那些在沙场搏命吃够了苦头却又一直被卡着,再无望往上升的五官,便还是需伏低做小捧权贵们的臭脚。
姜彧当初得了个常胜将军的称号,有他自己的能力在,也有姜家为其保驾护航造势的缘由在。
太后和姜相一直希望他留在王庭统率羽林卫和禁军,如此他便可成为姜家的最后一道锁。
任何人想动姜家,哪怕是铁证如山,都还需刀口上再挣个输赢。
也正是因此,朝中许多老派武将并不是很能瞧得上姜彧。
姜彧性傲,也一直想证明自己取得一切成就,并非是靠姜家托举达成的,才执着于去前线。
在姜彧死后,王庭禁军中的将领,几乎就没有为了证明自己,一意要去边境的了。
萧厉麾下的狼骑,当日在王庭外摆开阵势后,以一弩镇住守城的禁军将领,便也有这些缘由在里边。
王庭官员们对沙场征伐一城一地的得失,底下兵卒伤亡的多少,都是从那一封封折子和急报中看到的,那些数字是党羽相参的利器,言官可以说得义愤填膺,却未必见过那尸山血海的情景。
世家大臣们一贯以盘根错杂的世族势力,压着底下那些靠一刀一剑搏杀冒头的武夫,凡有宴饮还少不得拿人做话头雅讽上一番,又哪见过将军们真正在沙场上搏命的情形。
萧厉手底下的狼骑拿出在北境打蛮子的势头攻城,一直泡在王庭这富贵窝里的禁军,从上到下都被吓破了胆。
王庭的城门被破开,同碾烂一堵豆腐垒城的墙无异。
萧厉下了道不得犯城内百姓的军令后,大军便从破开的城门长驱直入,直往王宫而去。
严国公在议政殿收到城门失守的战报时,惊得全然不信,厉喝:“满口胡言!王庭禁军一万有余,怎会连半日都守不住!”
与严家同谋的世家大臣们个个也都面露凝色。
赶回来报信的信卒跪在大殿中央,脸上还沾着血,满脸惶色:“小人所言,句句属实!”
没等严国公再发一轮脾气,殿外又有羽林卫急奔而来:“报——萧军——萧军攻进宫城了!”
严国公身形一个踉跄,当真直接晕倒在了大殿上。
“父亲!父亲!”严缜急忙搀住了严国公,但整个人面上的神情,也是如梦初醒般,满是怔忡和难以置信。
他们原计划的是让禁军守上一日半,守到边境的援军至的。
怎会连半日都没守住?
大殿上早已乱成了一团糟,世家大臣们都在彼此攀责,吵嚷不休。
坐在上方的陈王则是满面阴沉,听着底下大臣们越来越凶的吵声,直接起身一把掀翻了跟前的王案,身上的王袍松松垮垮地套在他身上,他指着严家父子,又指着互相声责、丑态百出的世家大臣们,暴戾喝道:“废物!都是废物!”
“一万禁军守不住王庭半日!本王要你们何用!”
他气得又踹了一脚那雕花精细、做工厚重的王椅,奈何椅子太沉,才没踹动。
“梁女,为今之计,只有快将梁女绑了献与姓萧的那头豺狼!”有世家大臣立马喝道。
“对对对!我听闻姓萧的那头豺狼动辄剐人屠城,断不能让他因梁女的仇怨,迁怒于我陈国!”
世家大臣们说话都有些颤颤巍巍-
温瑜虽知萧厉一旦开始攻城,王庭当是守不了多久的,但当严缜带着羽林卫如丧拷妣再度来昭华宫绑她时,她仍是颇为意外。
这破城的速度,委实是她也没料到的。
被反缚了双臂于身后从严缜身侧经过时,温瑜浅提唇角微讽道:“不过一日未见,严副统领这面上的神情,实在是精彩。”
严缜自是难堪,头一次格外大胆地望着温瑜那张美得像是轻易就能勾走人心魄的容颜,忽难掩阴鸷地道:“末将以为,公主当也忧心一下自己接下来的境遇才是,公主在我严家手中,我严家姑且还会善待公主,公主落到他萧厉手上,他怕是不会待公主有多仁慈了。”
温瑜收回目光,只说:“不劳严副统领费心。”
待温瑜走过后,严缜呼吸着那空气中残留的微不可察的浅淡香气,死死咬紧了下颌,忽地一脚踢翻了放在柱旁的一尊香炉-
天阴阴的,又下起了零星细雨。
陈王宫的大臣们都微佝偻着身垂首站在这蒙蒙细雨中,底下的宫人们则早已在被雨迹沾湿的空地和宫道两侧伏跪了下去。
温瑜被缚双臂站在最前方,侧后方一左一右立着陈王和严缜。
前方宫门的地砖处依稀还能瞧见在雨里晕开的血迹,是先前恶战时留下的。
不知是狼骑的,还是守宫门的羽林卫的。
冷风凉骨,踏踏的马蹄声里,王宫大门外铁骑旌旗蔽天,黑甲如岩。
为首者驱马踏进阙门,斜提一杆长戟,玄色的披风长长地拖曳在马背,五官冷厉深邃,线条有如刀刻,锋锐的眉眼里裹挟的戾气,直叫人不敢逼视。
从他驭马出现在阙门的那一刻,在场的所有陈国大臣只觉呼吸时,整个胸腔里的气息都变得稀薄,莫名地开始喘不过气来。
第224章 “温瑜,你嫁了个什么……
这位在陈王宫建宫以来, 第一个驭马入宫城的狂徒,两载里迅速崛起的北境新主。
年轻,骁悍, 桀骜。
高居于大宛乌马上, 冷桀的视线沉若实质般扫来, 便迫得后方悄悄抬起眼打量他的大臣们个个头皮发麻, 再不敢抬首窥视。
严缜也是头一回感受到那有如海潮般涌来的实质威压,那自无数场征战里带出的血腥与杀伐,绝非久居王庭的将领们可比,只一个照面便冲得人头昏脑涨。
他手捧放置了陈国玉玺的黑檀木托盘, 举过头顶垂首高呼:“君侯名震四野,吾王钦之,愿献传国玉玺于君侯,并缚昔时谋害过君侯的大梁温氏女, 任由君侯处置!”
冷雨擦过严缜脸颊, 他缓缓跪了下去, 再次高喊出一句:“恭迎君侯大军入城!”
后方的陈国官员们跟着陆陆续续跪了下去,齐呼:“恭迎君侯大军入城!”
陈王亦在这细若牛毛、却格外密集的雨线中, 不甘又屈辱地跪下了双膝。
在场只有温瑜依旧还站着,冷雨沾湿了她的鬓发,纵然受缚, 却全然无阶下囚之态,平静地望着那驭马缓步走近的人。
后方的严氏父子见状,都怕温瑜激怒萧厉,又祸及他们陈国,想命人上前押着温瑜一道跪下去,但萧厉已快行至近前, 他们便也不敢妄动。
萧厉从踏进阙门的那一刻,目光就牢牢锁在了臂缚绳索的温瑜身上,只是那眼神冷,且恨。
马蹄踏在花岗岩地砖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所有人心弦都绷紧了。
陈王跪在雨地里,两眼无神地望着自己跟前的地面,却听得头顶传来一道沉缓又咬字极重的冷漠嗓音:“陈王?”
厚重的杀意和极致的轻蔑都笼在了那两个字里,甚至给人一种错觉——对方不知多少次噙着莫大的恨意从齿间磨出过这二字。
陈王缓缓抬起首,只是还未看清对方模样,就被直逼自己面门的那柄染血长戟吓得再不敢动弹,哆哆嗦嗦道:“君侯饶命!君侯饶命!非是我等要死战阻拦君侯入城的,都是……都是这梁女下的令!”
他连忙指向一旁的温瑜,私心里觉着,萧厉既同温瑜有旧仇,外界又知晓陈国现下是温瑜执政,那么无论温瑜说什么,萧厉应都不会信才是。
温瑜受了陈王这般指控,依旧是沉默着,并没有替自己辩驳一句的意思。
陈王以为温瑜是知道自己解释也无益,所以选择的沉默,自己已成功把一切都推诿给了她时,萧厉却忽地大笑了起来,可他面上的神情分明又那般阴沉。
陈王哆嗦着,小心地吞咽着唾沫,不敢再出一言,后方的严氏父子和世家大臣们也跟着提心吊胆起来,不明白萧厉何故大笑。
直到萧厉收了长戟,改用沾血的佩剑挑起温瑜的下颚,那张年轻又冷峻的脸上,再明显不过地彰示着嘲弄和愤怒:“温瑜,你嫁了个什么东西?”
这就是她一次次推开他、抛弃他,也要选择的人?
这就是她同护大梁无二护着的陈国臣民?
剑尖冰凉,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温瑜鼻尖。
她冷白的下颚沾到了一点剑上的血色,苍碧色的裙琚在冷风里拂动,再平静不过地望着马背上的人道出一句:“萧君之举,也未见多英雄。”
萧厉面上的阴沉更甚。
她这是还在维护陈王?
在胸腔里四撞的那股怒气,几乎是要在他心口腐蚀出个大洞来。
他死死盯着她,冷笑:“我的确从来不是什么英雄。”
话落之际,竟是倾身一把将温瑜掳上了马背,策马直接往王宫而去。
群臣哗然,陈王和严氏父子更是呆愣得恍若成了具木偶。
对于萧厉先前的反常,都有了答案。
是了,温瑜乃是名动天下的第一美人,曾几何时,觊觎她美貌的人不知何几。
只是后来她展露出的手腕,让所有人都只记得这位大梁公主的名号足以同各路雄主并列,再无人关注过她的容貌。
萧厉若是也被温瑜美色所俘……
严氏父子和跪在后方的世家大臣们交换了个眼神,彼此面上都是一片灰败之色。
郑虎在后方扛着萧厉掳温瑜上马前扔过来的长戟,指挥着底下将士们:“先将这群怂包软蛋关入大牢!”
抢了萧厉亲兵位置的赵有财,还木愣愣地望着萧厉带温瑜策马离去的王宫甬道,一脸没回魂般地呐呐同郑虎道:“那……那是菡阳公主?”
郑虎一肩扛着萧厉的戟,一肩扛着自己的大板斧,不高兴道:“那是我嫂嫂!”
他朝边上的陈王啐了口:“都是这孬种狗仗权势,棒打鸳鸯!”
赵有财本在仔细回想当初在忻州见到的、那同萧厉一道谎称是通城官兵的另一人,想说那人就是温瑜,骤然听到郑虎的话,当下惊得“啊”了一声,脑子像是被惊雷劈了一记,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王宫被攻破,宫人们也都被赶到了宫门前去跪迎。
萧厉带着温瑜策马疾驰的这一路,除却潇潇冷雨和肃静的宫墙,再没见任何一宫人。
他甲胄上血腥气浓郁,温瑜被他侧掳上马背后,因他即刻拍马而驰,温瑜甚至来不及调整坐姿,战马急奔间颠簸得厉害,她稳不住身形,肩背几次撞在萧厉坚硬的甲衣上。
身下战马呼出的鼻息粗沉,身后的人在极致的愤怒中,呼吸亦滚烫而急沉,从掳她上马时便横在她腰间的手,铁箍一般不曾松开过半分。
温瑜想不动声色地同他拉开些距离都做不到,那气息浸透被冷雨沾湿后的衣物喷洒在她肩颈,让她有种猛兽的尖齿已抵在自己脖颈处的错觉。
温瑜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用再淡然不过的语调道:“萧君这是想做什么?用这样的法子让本宫在朝臣面前失去威望?”
已至昭华宫,萧厉一语不发,直接驭住缰绳,将温瑜扛肩上,一脚踹开了昭华宫的大门。
昭华宫是陈王宫历代王后所居处,这在民间都不是什么秘密。
温瑜头脚朝下被他扛肩抱着,腹部在他急走中被肩吞硌得极不舒服,乌发凌乱垂散,在这一刻还是有些说不出的狼狈。
她带了些怒气直呼萧厉大名,对方除却继续踹门扛她走进内殿,依旧是一语不发。
直到被扔在自己寝宫的大床上,温瑜本能地觉着危险,两手撑着床榻坐起来,戒备地望向站在床边的人,一句到了嘴边的话不及说出,便听得萧厉冷笑着问她:“怎么不继续‘萧君’‘萧君’地叫了?”
温瑜似沉默了半息,随即平静地抬眸望着萧厉道:“本宫可以理解为,萧君这是想同本宫再续旧情吗?”
【如今梁地内何人不知他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一花魁屠尽裴颂两万降兵】
【阿鱼,在这世道下,人心是最经不起磋磨的东西,尤其是他如今大权在握,江山在望。】
【公主记住今日的选择,别过。】
顾奚云的话和一年前她同北魏提出以两城物资换回他,他亲赴湖心亭告知她选择的情景犹在眼前。
她们都在往权利的巅峰靠拢,谁也不知,过往那些情谊,是不是已在光阴里被划得面目全非。
萧厉看着温瑜那张绝美又平静到冷漠的脸孔,在这刹那间,愤怒得甚至有些想笑。
胸腔那团跳动的血肉,几乎要被他强行锁在这身皮囊下的那头恶兽啃噬殆尽。
是了,山庵那一夜,她不过是偿还他向她讨要的那份“喜欢”。
还清了,她一刻都不愿多留地下山。
回她的陈国,育王嗣,固王权。
她一贯理智的。
她的贴身武婢不也说过,愿意为她去死的人多了去了吗?诸如她拼命都要去抢回头颅的那位骠骑将军。
这般为她豁出过性命,总会换得她一丝垂怜的,他清楚的。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就是特殊的那一个?
如果姜彧没死,她不一样会允许姜彧上她的床榻?
他从来就没想过跟她断过,又何来“再续前缘”?
她什么时候看重过他的这份感情?
不然又何至于送劳什子鬼美人给他!
愤怒、嫉妒、以及几近扭曲的恨意,给了那头恶兽最好的养料,萧厉只觉得脑门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般浑噩又钝痛。
有一瞬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已抽离了躯壳。
他听见自己冷笑着说:“别误会,诚如公主先前所言,不过是做给公主的臣子们瞧的。公主才送了本侯那么多美人,本侯枕边会缺人?”
他还看到自己伸手钳制住了温瑜下颚:“虽然公主的美貌名动天下,但本侯……对刚生产过的妇人实在是提不起兴趣。”
半垂下的眸子,却漆黑幽沉得令人心惊。
温瑜撑在褥子上的手,用力掐紧了掌心,面上笑得完美无瑕,找不出一丝破绽:“萧君好手段。”
她微侧过头,挣脱了他的钳制:“送的美人们合萧君心意就好,既是做戏,现下再无旁人,萧君可离本宫远些了,不然实在是容易叫本宫误会。”
她眸色那么浅淡又那么疏离。
萧厉觉得自己心口已经快被那股名为嫉妒和愤怒的火给烧穿了,藏在这副躯壳下的那头恶兽也在咆哮着试图撕碎他,从他身体挣跃而出。
他很想捂住温瑜的嘴,让她别说了。
可他被那份自尊和骄傲死死钉在了原地。
还不够可笑么?
还要向她摇尾乞怜到什么时候?
愤怒和仇恨交织,在他眼中烧出了无波的红,呼吸一声沉过一声。
却又有种类似本能的渴望,让他疯了般想接近、触碰温瑜。
指腹短暂传来的细腻触感,耳边清冷的声线,鼻息间清幽的香气,都在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他的感官。
从揽温瑜上马背的那一刻起,他浑身的血液就一直在四肢百骸涌动冲撞着,撞得他指尖阵阵发麻。
他很想抱抱她。
拥回这块自己丢了很久的珍宝。
再告诉她。
他这一年过得一点也不好。
还想说,他没有家很久了。
他也像头流浪的野犬一样在外飘泊很久了。
他为自己攒够了聘礼,或者该叫嫁妆。
她能不能,给他一个家?
但是所有的希翼已被打碎。
这些话,也再也说不出口。
她不在乎他。
第225章 “菡阳的女儿,是谁的……
萧厉眸中猩意加重。
他从来都不在她的选择之中。
从前是, 现在也是。
哪怕她现在已落得如此田地。
那些极致的情绪缠绕扭曲着,最后拧成了一股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怒恨。
他甚至觉着自己呼吸时喉腔里有股血腥味,他突然就想知道温瑜心到底硬到了何等地步, 才能在此刻如此平和地同他说这样的话, 于是他故意刺她道:“公主多虑了, 公主送与本侯的美人们, 个个温柔小意,甚会伺候人,可不比公主,像块木头。”
温瑜撑在床榻上的手, 手背筋骨因用力绷紧而凸出明显,底下的绸缎面料也被她抓出了深重的褶印,只是她的神情依旧那么不以为意,甚至带着点终于能把话说开般的解气意味:“怎地不是萧君床上功夫叫人不敢恭维?”
萧厉下颌骨几乎是瞬间咬得死紧:“陈王比我行?”
温瑜眸中似一片海, 藏下了所有情绪, 微仰起头望着萧厉, 唇边噙笑道:“萧君难道不知枕边人常换常新的道理,本宫与萧君尚有一段露水烟缘, 为何要在陈王这一棵树上吊死?”
萧厉再也克制不住眼中的猩意,他几次咬紧牙关,却都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原来她是真的并不在意旁人上她床榻。
那沉沉聚在他眼中的波, 几乎就要坠下,他仓促别过眼,不肯让温瑜觉出他狼狈,继续狠声问:“你女儿呢?”
温瑜眼下亦藏着一圈不甚明显的红,声线却还是瞬间警惕了起来:“你想做什么?”
萧厉喉间溢出了声不知是嘲是讽的低笑。
他竭力想压下眼中的酸沉,只是无果。
——她在防着他。
害怕他伤害她女儿是么?
去年她从他军中离开时, 他为她未出世的孩子备的周岁礼,想来她也是从未打开看过了。
怒气,酸楚,还有股莫大的绝望在心口冲撞着,有那么一刻,萧厉觉着自己该死在燕勒山的。
死在去年从魏府逃出后去帮狼骑那场大雪里。
至少那时他还做着个成为一方枭主后就可以将她从陈国接回的梦。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立在这腐败烂掉的一切前,无能为力到恨不得在过去死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要再遇见这样一个结局。
萧厉深吸了一口气后,猩红了眼冷笑看着温瑜,说:“紧张什么,不过是想看看你和陈王那孬种的孩子长什么样子。怎么,不是陈王的种?”
温瑜触及他红得锥心的眸子,心下也是一痛。
他这也是在难过么?
她忍着眼中渐重的涩意把头扭做了一边,不愿再回答萧厉。
萧厉却会错了意,以为真是自己说的那般,孩子大概不是陈王的,而是她同别人的,当下只觉即便是把胸腔里的那团血肉生挖出来,扔到万军从中去被踏个稀巴烂,怕是都不会比现在更痛了。
他眸中戾气攀升,理智已被愤怒蚕食得所剩无几,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对温瑜做出什么来,往后退去:“不说是吧,本侯自己去审!”
说罢摔门而去。
温瑜望着大殿闭拢的殿门,原本用力绷紧的肩背,这才慢慢泄了力,有些疲惫又强忍神伤地合上了双目。
他想要什么呢?
昔时那一箭的道歉她给了。
他曾经被她践踏的情意她完完整整地还他了。
当初他要她同陈王和离选他,彼时伐裴在即,梁、陈两国利益掺杂诸多,她怎能为一己私欲做出那般轻率的决定?
一载未见,他不惜为一花魁担上屠降兵的恶名,今日种种,似乎更多地也只是想要她为昔时的决定后悔。
他恶语相向,她的骄傲亦不会让她低头半分。
在弄清一切前,她不可能让他知道阿狸的真正身份-
萧厉离开昭华宫后,径自去了大牢。
陈王被温瑜软禁了一年,刚扬眉吐气不过一日半,就又被关进了大牢,闻着牢房内充斥着霉味儿的稻草,他气得踹了好几脚牢门,招来狱卒后指着他们鼻子就是一通痛骂:“这是给人住的地方?赶紧给本王都换了!”
底下的狱卒还没换人手,但外边早有狼骑看守着,狱卒谁也不敢得罪,只能道:“王上,这里是天牢,历来如此……”
陈王气得对着狱卒继续破口大骂:“一群媚外欺主的东西!待本王的援军到后,斩了那萧氏狼子,看本王不诛你九族……”
牢房甬道入口处传来一声:“君侯到——”
那被长戟直指面门的恐惧犹在,陈王几乎是瞬间禁了声,只神情依旧隐忍郁愤。
底下狱卒则是如蒙特赦,眼见萧厉走近,赶紧行礼:“见过君侯……”
萧厉周身气息冷戾摄人,冷漠吩咐:“打开牢门。”
一道牢门之隔的陈王当下连面上的郁愤都不再敢表现出,直愣愣地看着狱卒稍作迟疑后,硬着头皮上前打开了牢门,脑中几乎是一片空白,想不通萧厉寻自己是要作何。
牢门上的铁链在被拧动锁头时哐啷作响,狱卒在解开缠绕于牢门上的锁链后,萧厉又极致冷漠地吩咐了声:“都退下。”
跟着他一道进天牢来的狼骑都得令退出去了,狱卒自然不敢再多留,颔首一礼后便躬身退了下去。
陈王眼见萧厉迈步进牢房,出于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咽着唾沫道:“不知君……君侯大驾光临,有……有何贵干?”
萧厉抬脚便是一踹,陈王惨叫一声,跟个破布沙袋一样倒飞着跌进了发霉的稻草里,当下只觉五脏六腑震荡灼痛,胃里也翻江倒海,张嘴就想吐酸水。
恐惧在这一刻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他捂着腹部爬跪起来,冲着萧厉狼狈叩首求饶道:“君侯饶命!君侯饶命!小王什么都可献给君侯,只求君侯放过小王吧……”
萧厉冷眼瞧着陈王这副窝囊模样,周身戾气翻滚愈盛。
就是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同温瑜成了亲,拜了堂,死了碑文上也要刻着她菡阳之夫的名号?
他配么?
萧厉军靴碾在了陈王撑地的五指上,陈王再次痛得涕泗横流惨叫起来,口中不住地喊着“饶命”。
天牢光线暗沉,壁龛上照明的灯火切出萧厉锋利的侧脸轮廓,他另一半脸完全隐在了暗影中,眉眼则隐在更深的暗色里,一路驾马疾驰过来不及放下的马鞭被他曲提在手中,漆黑油亮,宛若一条盘起的乌蛇。
陈王痛得不住地以另一手捶地惨叫,已全然不敢抬头,视线里只能瞧见那只死死碾着自己右手的靴子和那截黑鞭,不知是疼出的冷汗还是吓出的冷汗,在顷刻间湿透了背脊。
“今日任何人攻打王庭索要菡阳,你都会将她献出去是么?”头顶传来的语调森寒。
陈王痛哭流涕道:“这真不是小王能做主的啊,小王已被菡阳软禁了一载有余,昨日方被放出来……”
萧厉用曲起的黑鞭挑起陈王下颌,凌寒的眸中,浸着另一股看得人胆寒的戾气和疯意:“谁放你出来的?”
陈王怕得来不及深想萧厉为何要问这些,哆嗦着将一切和盘托出:“严缜,是严家父子!是他们要反菡阳,不关小王的事啊!”
“唰”地狠厉一鞭抽到陈王脸上时,陈王再次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萧厉语调冰冷吐出两字:“废物。”
陈王痛得浑身冷汗直冒,脸上被那一鞭甩出的肿痕上,慢慢渗出了血迹,他一句话不敢反驳,继续哀哭道:“小王就是个废物,求求君侯放过小王吧……”
萧厉挪开踏在陈王五指上的靴子,继续寒声问:“菡阳的女儿,是谁的?”
陈王纵是再蠢,思及萧厉先前直接掳了温瑜上马往王宫去,也清楚他必是瞧上了温瑜,捂着自己被碾上的五指忙道:“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为了增加可信度,不惜将自己的秘密一并道出:“小王……小王从前受了伤,不能人道,小王从来没碰过那贱妇,是那贱妇水性杨花,不知同谁有的首尾,生下的野种!”
“唰”地又是狠厉一鞭抽下,陈王捂着从耳际到嘴角都浮起的那条渗着血色的肿痕,几乎跪都再跪不住,一时间牢房内只能听见他的哭嚎声。
陈王泪水糊了满脸,沾到伤口上更是疼得厉害,不明白自己何故又挨了一鞭,当下只连声求饶道:“君侯明鉴,小王说的都是真的……”
萧厉神情阴戾:“她女儿现在何处?”
陈王已经被打怕了,抱着头哽声道:“小王不知,小王真的不知,昨日严家发动宫变时,她身边的人就把那野……那孩子送出宫去了。”-
严家父子自入狱后,悬着的心就没有一刻放下来过。
单独关押陈王的尽头牢房传来陈王撕心裂肺的惨叫时,严家父子和一众世家大臣更是白了脸。
有世家大臣惶恐道:“咱们……咱们已经献降了,他萧厉还要如此残暴不仁、赶尽杀绝吗?”
对面关押着的齐思邈缓缓掀开眼皮,说:“大敌当前,尔等要掀起内乱,此时又待如何?”
严国公呛声道:“禁军都没能挡住那姓萧的手中的虎狼之师半日,纵是今日是她梁女执政,结果又有何不同?”
话落,更是冷哼:“王庭没惨遭屠戮,尔等现下还有命在,还是感谢我等绑了那梁女献降与那萧氏狼子吧!”
急促的脚步声自通道拐角那边传来,还欲唇枪舌战一番的陈国大臣们也暂且止了声。
一队披甲执锐的狼骑行来,扫视众人冷声问:“谁是严缜?”
第226章 “萧君这是在庆祝攻下……
严氏父子对视一眼, 严国公唇边的胡须抖动着,望着儿子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嘴。
严缜还算镇定地给了老父亲一个放心的眼神, 上前道:“我是。”
狼骑上下打量他一眼, 命狱卒打开了牢门, 押着手脚都带着铁镣的严缜往通道尽头的刑房去。
严国公望着儿子身着囚服的背影, 终是慌了,上前两手扒着牢房木柱,声嘶力竭喝道:“缜儿!缜儿!”
头顶花白疏发簪成的小髻在他用力晃牢门时松散开来,泪眼婆娑, 一时间恍若老了十岁。
先前还帮着他怼齐思邈等一干臣子的世家大臣们也自危起来,个个面如土色。
有人颓然靠墙而坐喃喃道:“我早说过那萧氏狼子绝非善类……”-
严缜被带进刑房,便见不远处观刑的太师椅上已坐了一人,刑房的灯烛照不到那边, 只在椅子脚落下一片昏黄光晕, 照出那人脚上锦靴和一截沾着暗色血迹的黑鞭。
他不敢过多打量, 被狼骑扣上铁锁绑至刑架上时,方勉强直视向了那片暗色, 却不曾想对面的人也正望着他,那双在昏暗中也幽戾逼人的眸子,瞧得他心口猛地一跳, 只觉似被一头什么猛兽盯上了。
他勉强定了定心神,道:“我等已献降于君侯,愿为君侯效犬马之劳,不知君侯这是何意?”
萧厉开门见山问:“严家同西陵有关系?”
严缜心头狂跳,面上却还要做出一副困惑的神情来:“末将怎听不懂君侯在说什么?”
萧厉懒得再多费口舌,先前救巴什叶部首领生擒那名西陵小将时, 对方曾亲口承认过王庭中有同他们西陵合作的大臣。
他前脚带兵围王庭,他们后脚就能反温瑜,瞧着今日守城的架势,似乎也没打算直接献降,那么不外乎是想控制住温瑜来号令梁、陈两国了。
陈王是个被推出来的傀儡,那细作不在严家,应就在跟着严家一道反的几大世族里了。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审,将人找出来。
他朝立在边上的狼骑浅抬下颌,对方当即取了刑鞭上前。
严缜身上的囚服被扒开,那特制的镶有倒钩的刑鞭甩下时,直接皮开肉绽。
他骨头倒也硬,硬捱前几鞭时,还能喊自己冤枉,到后面整个上半身已全然不能看了,渗出的血水浸透了囚服,沿着衣角一点点往地上滴落,在地上也汇聚了一小潭血迹。
他头无力地往前垂着,眼皮上都坠着汗,瞧着已是奄奄一息,却依旧没有招供的意思。
狼骑不敢再对他继续用鞭,看向了萧厉:“君侯?”
萧厉微微扬手,那名狼骑便收起刑鞭暂且退到了后方。
萧厉稍稍坐直了些许,身子前倾,硬朗英俊的五官完全暴露在灯烛下:“你若是招了,你家老爷子还能少受些罪。”
严缜抬起汗涔涔的眼皮,仍是咬死不认:“末将当真不知……”
他心知萧厉既已审过陈王,那么以陈王那软骨头,必是将他们架空温瑜的一切都招了。
同为男人,他瞧得出萧厉先前在宫门处的所为是什么意思,心里翻腾着股莫名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