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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团子来袭 24323 字 2个月前

第211章 想见她。 想打造一条……

坐在上方的萧厉半边脸都隐在了逆光的阴影中, 叫人看不清他面上这一刻是何神情。

从李洵自言当初在坪州替他解惑兵书都是温瑜暗中授意时,他整个人便异常沉默。

待李洵将这桩桩往事的始末说清后,他终于开口:“多谢李大人告知萧某这些。”

这段陈年旧事, 也是座一直积压在李洵胸口的大山, 今日将一切澄明, 叫萧厉明白了温瑜这些年的苦心, 他只觉心间霎时松快了不少,再次朝萧厉一拱手道:“李某是不愿看到君侯同公主交恶。”-

李洵离去后,晚间郑虎来送各营的军务折子,进帐见里边伸手不见五指, 还以为萧厉不在,掏出火折子点燃烛台后,发现上方坐着人还吓了一跳,抱怨道:“二哥你在帐中怎地连根蜡烛都不点?”

烛火映照出萧厉凌厉锋锐的眉眼, 在这之前他明显是在想着什么出神, 但面上那郑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 在烛光亮起来的瞬间便隐了去。

他侧过头问:“何事?”

郑虎将一摞折子放至萧厉案头,说:“各营的伤亡情况和今日杀敌缴获的兵械数量都在这里了, 二哥你得闲看看。”

萧厉应了声。

郑虎在快出帐时,忍不住又觑了萧厉两眼,问:“二哥, 你有心事?”

萧厉抬起眸来,看了郑虎一眼,缓了两息才说:“没有。”

郑虎正欲再说些什么,就听得他吩咐道:“让将士们今夜都早些歇息,养精蓄锐,明日攻城。”

经这一岔, 郑虎也不好再继续先前的话题,只得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二哥你也早些歇着。”

帐帘放下,帐内重新归于一片沉寂,只余照在帐壁上的烛火摇曳。

萧厉下颌线条被这片昏光清晰地切出,他枯坐了一会儿,打开案牍下方的抽屉,从里边取出一支箭头裹着暗色血迹的断箭,对光沉默地看着。

曾几何时,他一直把这支险些要了他性命的毒箭当做温瑜狠心绝情的证据,告诉自己不可再对她抱有任何期望。

后来再遇见她,却依旧是如陷泥潭。

他只能放任自己清醒地沉沦。

虽早不在乎温瑜曾经是不是真的要置自己于死地,却也已分不清他们过往的情谊,在她那里究竟只是她御下的手段,还是当真也有一份真心在里边。

而今知道了。

他们曾共经的那些生死,在温瑜那里也并非是那般不足为道的。

心头熨帖、滚烫,却又更加贪婪。

她没想过杀他,更不曾薄待他。

却也仅此而已了。

他知道的。

她对他的一切好,都止步于君臣和偿恩的范围。

一旦跨越那条界线,他已在坪州那个雷雨夜见识过她的冷漠了。

即便她后来承认喜欢他,说亏欠他,却也吝啬于给他任何承诺。

亦或许对她来说,同他两清才是她所愿。

毕竟大局、复仇、臣子、百姓……这些才是她时刻放在心上的东西。

她把她自己献祭给了这片河山,所以她的情爱割舍得也那般干脆利落。

她默认她自己当担起这一切,于是可以与陈王为妻,可以应下同姜彧共育一个孩子,可以在山庵同他共度那样一宿,也可以在回到南陈后,为巩固地位同陈王再要一个孩子。

一如她当初她被裴颂鹰犬所擒时同他说的,她不在乎。

他知道她有孕的消息时曾那么愤怒,愤怒到做梦梦见她时眼眶都是赤红的,伸手想扼住她脖颈向她质问一个答案,真正抬手去触碰的刹那,却又只是近乎绝望地喘息着,将人死死拥入自己怀中。

像是溺水将亡,终于攥到了那根救命的稻草。

每每从梦中醒来,心口都空得厉害,并且那个空洞还在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扩大,蚕食着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没日没夜的征战和杀戮也压不下那快把他逼疯的空寂感。

想见她。

想打造一条锁链。

打好了,将她锁起来。

牢牢地拴在自己身边。

她的情爱既那般容易割舍,那就换他来强求。

她心里装着她的臣民,装着这天下。

他就去替她争这天下-

攻洛都也是在一个晴日。

梁、陈、萧三方兵马围了洛都四面城门。

黑压压的大军中,依稀可见攻城锤、云梯、投石车等攻城重器。

隆隆的战鼓声自城下擂响时,浑厚的声浪撞在洛都高达数丈的城墙上,荡起无数回音,一如谷地响起的闷雷,震得人心弦跟着发颤。

三方联军铺开的军阵如黑水般向前压进,前排手持刀盾的甲士以手中长刀敲击着圆盾,没有喊杀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击盾声却已成了这战场上的第二重闷雷。

前方的洛都城楼,依旧肃穆巍然,但在这恍若海潮一般涌动着往前推进的军阵下,又好似一艘即将被大浪吞没、走向沉陨宿命的破旧福船。

裴颂这半年里败仗连连,底下人心早已浮动,拱守洛都的周边几城被攻下后,更成了孤立无援之势。

从前还能许诺割地与关外的蛮子达成合作,来争取一缓息之机,但关外蛮族同北境的仗,从去年萧厉被构陷离开北魏、蛮子趁虚而入后,就一直没停过。

春秋两度牛羊繁殖的旺季,蛮子都一直疲于同北地征战,去年一整年,蛮子的消耗远胜从前每到冬季对北地发动的突袭战役。

蛮子那边也已吃不消。

萧厉从前带着义军守燕勒山时,又针对蛮子的突袭研究出了一套打法,将那战术教与袁放他们后,如今仅靠袁放、魏昂等北魏老将坐镇,便能稳守燕勒山。

这一整个冬日蛮子都没能在北地讨着什么好,当下对北地的攻势也十分疲乏,瞧着似只想拖过这个严冬后休养生息,自然也没法再成为裴颂的外援。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场洛都之伐,裴颂必败。

远处的洛都城楼上,裴颂望着下方黑铁洪流一般逼近的大军,面上没有丝毫慌张,甚至还带了几分置身事外看戏般的散漫。

他侧目看向自己边上披甲的干瘦老者,似要验证一场什么赌局般,微讽地含笑说:“秦将军,叛军攻城,陛下召您勤王救驾。”

那花白须发虽被打理过,却依旧浮躁如狮鬃的老者,眼中本还是一片浑噩,听得“救驾”二字,却是跟着呢喃起来:“救驾……”

裴颂眼中是一片冷然和讽刺,勾着唇角道:“对,陛下在宫里等着您救驾呢。”

秦彝浑噩的眼中忽地就有了神采和战意,似一具损坏弃用了多年的机关器物,又被人翻找出来,重修了铰链,他目光浑噩又炯然地望向下方:“何方宵小,也敢来犯我洛都?”

手持弓弩守在城墙垛口处的裴卒们,已被下方海浪一般推涌着逼近的大军气势震慑得面色惶惶,把着□□手都隐隐有些发抖。

若不是惧裴颂的威势,洛都现下又四面被围,怕是当场当逃兵的都有。

所有人都在等着大军进入弓弩射程后裴颂那边的命令,却也明白纵有箭网阻挡,怕也拦不住下方这涌动的黑铁洪流多久。

风卷动城楼上的道道旌旗,空气好似跟着凝滞于了那箭弦之上。

下方的大军已进入弓弩射程,于垛口处观战的秦彝喉间蓦地发出一声暴喝:“贼子已入射程,放箭!”

他嗓音嘶哑嘲哳,穿透力却极强,好似年迈的鬃狮引颈怒声而吼,听得临近的鹰犬和兵卒们都是一怔,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城楼上负责传主帅令的旗牌官也愣得慢了一拍,才连忙一面打旗语一面高声传令:“传帅令,放箭!”

放出的这波箭雨并不整齐,稀疏歪斜,却似一张从城楼上方甩罩出去的大网。

下方攻城的军队早有准备,顷刻间便叠起圆盾,在头顶撑起了一面盾壁。

打头阵的兵卒更是两人合抬着一张巨盾抵着飞蝗一般的箭镞往前推进。

“投石车准备——”秦彝继续嘶声高喊。

用投石车投射滚石砸塌盾阵也是常见的守城战术,但结果并不会有什么改变。

经历过多场守城战的兵卒们只是近乎麻木地等着砸完这波滚石后,下方的敌军死些小卒,便继续以盾阵护着朝他们城楼下方逼近,接下来就是撞城门和搭云梯杀上城墙来。

可随着城楼上的投石车投射出数十枚以瓦罐封存的的火油罐,乱箭再次射出时,瓦罐炸裂,里边的火油从半空中迸溅而下。

临主城楼的那排垛口处,所有裴卒箭上竟都燃着点燃的松脂,这一波火箭射出时,下方凡火油浇到的地方,顷刻间都烧成了一片火海。

纵是圆盾挡下了多数了的火油,但底下兵卒们衣物上但凡有被溅上一点火油,在火光中奔走时,身上便也瞬间被火舌燎上,大火烧得不少兵卒满地打滚,军阵很快溃散得不成阵型。

这样的变故,是攻守两方人马都不曾料到的。

城楼上的裴族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发出阵阵直入霄汉的呼喝声,原本低迷的士气,也瞬间高涨了起来。

这次无需秦彝发号施令,裴颂已两手撑着城墙垛,癫狂般大笑着喝道:“放箭!继续放箭!”

下方被大火烧得顾不上再举盾列阵的兵卒们,纵是往回逃都来不及,霎时间被射成了个筛子。

后方还未跟着往前压的军阵中,兵卒们见此攻城惨状,难免有所震慑。

中军阵内,跟萧厉一道立于战车上的张淮见此情形,神色也难看起来,拧眉道:“君侯,裴营似在前几战中有所保留,前锋军伤亡惨重,不宜再继续攻城,鸣金收兵吧。”

萧厉冷眼瞧着远处城楼上罗网一般密密麻麻往回逃的前锋军军阵罩去的箭镞,说:“鸣钲。”

挂在战车上的铜钲被叮叮当当敲响,却不见停驻在外围的大军撤走,反而有两路骑兵从两翼往城楼疾奔而去,瞧着似要借前锋军做掩护,攻至城下去。

城楼上,裴颂瞧见这一幕,眸子一眯,当即喝道:“弓箭手!射杀两翼骑兵!”

原本还在朝射程内溃逃的前锋军放箭的裴卒们,立马齐齐调整了□□瞄向。

裴颂看到了带着左翼骑兵冲在最前边的萧厉,快意大笑着,眼里忽地透出了几分狰狞,吩咐左右:“取我的弓来!”

鹰犬很快取来一柄特制的大弓。

就普通兵卒而言,用弩比自己开弓的射程更远,但对善骑射的将军来说,弩的射程可远比不上弓。

裴颂近来虽被接连数场败仗气出了心病,又间接促使了旧疾复发,但从前的武功底子到底摆在那里,一张大弓被他拉得如满月,崩裂欲断的弦上,如淬寒芒的箭锋所指,赫然是一身玄甲黑骑逐渐奔入射程的萧厉。

第212章 “阿姊,我这些年,一……

下方策马疾驰的萧厉似有所感, 抬眸冷冷朝城楼上看来。

裴颂指尖一松,那支箭几乎是卷着破空的风声,瞬间便从城楼上激射了出去, 顷刻间便直抵萧厉面门。

萧厉伏低了背脊, 在马背上撑手一侧身躲过。

然而第二支、第三支箭也很快破空而至, 坐下战马又已奔至弩.箭射程边缘地界, 迎头扎来的箭矢更是密如飞蝗,萧厉拔刀出鞘,直接顶着箭雨继续往前冲,将所有箭支尽数斩落于马下。

但后方的骑兵似受这些乱箭所制, 冲锋的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

秦彝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略有些浑浊的瞳仁儿紧锁着马背上的萧厉,视线再扫到即将撤出弩.箭射程的前锋军时,似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喝道:“不对!”

“中计了!”

一旁的裴颂又一次拉开了弓, 箭锋已瞄准了萧厉, 闻言稍侧过眸子:“什么?”

他话音方落,就见下方原本带头冲锋的萧厉忽地调转了马头, 跟在他身后的那些骑兵也纷纷急调马头往回奔。

——先前被城楼上的弓弩手们当靶子射的前锋兵卒们已逃至了安全范围。

原来他们从侧翼攻城是假,掩护前锋军撤出弩.箭范围才是真!

意识到这点后,裴颂气得牙根骤痒, 一股咳意也直窜喉间,叫他咬紧下颌死死忍住了,将手中那支箭射出后,方才掩唇急咳起来。

萧厉在调转马头的刹那,便已收了刀从马背上取下那张玄铁大弓,捻箭搭弦瞄准城楼上的裴颂。

那迎面朝他射来的一箭, 被他放出的第一支箭迎头破开掉落在地后,他又从挂在马鞍一侧的箭筒中捻出两支白羽箭,挽弓搭弦继续瞄准了城楼上的裴颂。

五指松开的刹那,只余弓弦震颤,箭矢破空而去,恍若白日流星。

裴颂正侧首掩唇咳得厉害,纵使听到啸空的风声,侧目看到了朝自己飞来的两支夺命羽箭,想躲却也为时已晚。

“主子小心!”

立在他边上的裴沅手疾眼快,当即劈刀斩断其中一支箭,断裂的箭镞依然浅浅擦过裴颂眼下,在他颧骨处划出一道浅淡血痕。

另一支箭也已近至面门,裴沅劈出的刀势还未收回,已不及再劈第二刀挡下这一箭。

主仆二人在这刹那间都是瞳孔骤缩。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一柄乌色钢鞭猛地砸下,将那枚夺命的白羽箭扫落在地。

箭矢被打歪后仍余势不减地斜扎入城下坚硬如铁的青砖半寸。

众人心弦都跟着那箭尾一道颤了颤。

可想而知,这枚白羽箭先前所携的力道有多恐怖。

裴颂面上带着劫后余生的难看和明显惊色,同替他挡下这一箭的秦彝一道从城墙垛口处往下看去。

萧厉本已是驭马欲回撤,视线却在秦彝出现在城墙垛口处替裴颂挡箭时凝滞了一息,脱口而出:“老头子……”

他眼中的担忧与愕然在见到对方着甲同裴颂站在一道时隐了去,变成了另一种说不出的神色。

那人曾在雍州大牢里护他数载,虽是一言不合便以铁链抽训他,却也让他幼年时在牢中免受欺凌,有一口汤饭果腹,后又教授他兵法武艺。

尽管他在从前并不懂得自己背的是些什么,但在读书识字后,翻阅起兵书,方知他教自己的,都是他毕生所学,让他在很多次带兵打仗中都受益匪浅。

他生来没有父亲,那是唯一一个在他幼年时护着他,又教他本事的男人。

他敬对方为师长,亦视对方为父亲。

虽在被梁营冤为细作时,便已知晓了他乃裴颂生父,但这一刻亲眼瞧见这样一幕,心口却还是翻起了诸多异样的情绪。

郑虎驾马跑在萧厉前边,回首见他似突然愣住,忙喊道:“二哥!撤啊!”

先前萧厉为以假乱真,做出真是要率骑兵攻城的架势,一直驾马奔在最前边,甚至跑进了弓弩射程的外围,当下撤离,他在队伍最后,亦是最危险。

万幸城楼上也因萧厉射出的那两支险些要了裴颂性命的箭,陷入了短暂的惊惶。

萧厉最后看了眼城楼上须发花白的秦彝,收回目光狠夹马腹喝了声:“驾!”

通体乌黑的大宛马奔若乌电,驮着他驰过满是黑烟与焦土的战场,后方城楼上的弓弩手们似也终于反应过来,密集的箭雨凌空拖曳在他身后,好似一朵要倾覆盖向他的乌云

萧厉不便再以刀格挡,索性扯下披风,在战马奔驰的间隙,将飞射而来的利箭尽数搅进了披风里。

在奔出弓.弩射程后,方驭住战马一抖披风,掉落一地箭支。

后方军阵里传来将士们振奋的呼喝声。

萧厉冷冷抬眸扫了对面城楼一眼,驾马继续回奔。

裴颂眼见萧厉毫发无损远去,抬手抚过自己颧骨处的伤口,神色尤为难看。

曾几何时,他嫉妒的是萧厉从他父亲那里学走了他都不曾学完的东西。

但此刻,他忽就再清晰不过地意识到二人体魄上也存在的差距。

一娼生子,却有着这般强健的体格,有如当世霸王。

实在是……让人觉着不公平。

萧厉驾马奔回中军阵,张淮从战车上步下,迎上前揖手道:“君侯神勇,以佯攻助前锋军脱困,下裴军威风,壮将士们士气。”

他话锋一转:“但今日裴营守城的战术与以往大不相同,怕是有高人坐镇,以防他们对君侯设套,往后这等以身涉险之事,君侯还是莫要再做了……”

萧厉没有多说什么,只道:“鸣金收兵。”

张淮见他神色不甚好看,不知是因此战受挫还是旁的什么,识趣地没再多话。

铜钲声再次敲响,这次停驻在城外的大军,如黑色涓流退了去。

城楼上的裴卒们,直至此刻方才如梦初醒般,真正相信他们这场守城战胜了,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一改大战之前的颓态。

萧厉成功救回被困的前锋军一举,虽让军中士气在这一仗里颓败得没那般厉害,将士们情绪却明显还是大不如前。

底下兵卒们在撤离时个个垂头丧气。

裴颂在城楼上看着远去的萧营大军,笑着同目光仍不甚清明的秦彝道:“将军做得极好。”

秦彝则目光愣愣地盯着下方萧厉在万军阵中也依旧极有存在感的背影,忽地喝道:“此乃淄江王呼延啸!”

裴颂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秦彝这是意识不清,把这当成了他当初随梁成祖温世安打呼延啸的时候。

淄江王呼延啸,乃是当年温世安还未一统南北前拥兵自重的王侯之一,秦彝随温世安征讨呼延啸,也是他生平最大的功绩之一。

那位堙灭于历史长河的淄江王,据闻因为祖上曾是异族归拢于中原,身量倒是异乎常人高大,还生着一双蓝瞳。

但无论如何英雄一时,也早在三十余载前便已作古。

当下裴颂只意味不明笑着道:“那下一仗,将军可要取这呼延贼项上人头!”

秦彝却似半疯半醒般喝道:“不对!呼延啸不是已死了么?他怎又活过来了?”

裴颂见状,面上也有了几分阴晴不定。

好在秦彝自己似乎很快想通了,一拍墙砖喝道:“他当年必是诈死!而今卷土重来,欲攻洛都!”

裴颂稍作思量,倒也捋清了秦彝的逻辑。

温世安定都洛都,是在他一统洛都称帝后。

伐淄江王时,温世安可还没称帝。

秦彝将萧厉认作了呼延啸,又以为他自己现在是在替温世安守洛都,这才认为呼延啸当初没死,成了当下攻洛都的那“反贼”。

有一瞬裴颂觉得很是讽刺。

他被关在雍州大牢疯了那么多年,自己的妻儿都不记得多少了,却还记得当年征战的戎马生涯。

他强压住这一刻心中想嘲弄的念头,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道:“呼延啸当年便不是将军的对手,而今更不是。”

岂料秦彝却又突然问出一句:“我此战若是能戴罪立功,陛下可否替我翻案?”

他双目沧红,神色激动:“我没有谋反,我是去救驾!天牢里好多鼠虫,贞娘看到害怕的,涣儿……涣儿还起了高热……”

他手脚比划着,絮絮叨叨。

裴颂那微嘲勾起的唇角,一点点压平了下去。

秦彝还在殷勤地看着他,指望着他这位“皇帝身边的钦差”,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

但裴颂突然就一句话都不愿再同秦彝说了,径自下了城楼-

江宜初自那次小产后,身子便一直不好。

她不愿见裴颂,也不怎么吃得下东西,纵然裴颂还是用从前的法子,以打杀她身边伺候的下人,甚至用阿茵来威胁她,她都是吃进去多少又吐出来多少,日渐一日消瘦了下去。

大夫诊断后,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同裴颂明说,江宜初这是心病,她若不愿见人,就尽量让她一个人呆着,以她当下的身子骨,若是再折腾下去,人还有几年活头都不好说。

裴颂虽大发了一通脾气,却还是克制了自己去见江宜初的次数。

为了让她安心养病,将女儿也送回了她身边。

今日从城楼上督战回来后,不知何故,他克制不住的,就是很想见江宜初。

去了安置江宜初的院落,进门便见乳娘陪着阿茵在玩翻绳。

见了他,乳娘面上很是惊惶,起身就要行礼,阿茵脸上本还有笑,也一下子变得木讷瑟缩起来,明显很怕他。

裴颂脸色实在是算不得好看,连在小孩面前勉强装出个笑脸也不愿,径自问:“阿姊呢?”

乳娘战战兢兢回道:“世……夫人乏了,在里间歇着。”

裴颂抬了下手,乳娘便只能忐忑地抱了阿茵退出去。

裴颂掀开暖阁垂帷,见江宜初身上搭着一床薄毯枕在贵妃榻上睡着了,一只手垂落至榻沿处。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忽就觉得心头熨帖了,走过去,径自在软前的脚踏处坐下,轻轻执了江宜初那只手,倾身贴过去,似想靠着她那只手浅寐一会儿。

可江宜初却似如坠噩梦般,瞬间便惊醒了。

裴颂看出了江宜初的害怕,开口道:“阿姊,我……”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江宜初看他的眼神,同看恶鬼无异,往后瑟缩一下后,便又疯了一样想下榻:“阿茵,我的阿茵呢……”

裴颂喉间那句“阿姊,我有些难过,只是想见见你”,便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他沉默地摁住了江宜初撑榻欲下榻的一只手,在对方疯了般一边大叫着要女儿一边挣扎时,只觉整个人如没深潭,莫名地喘不上气。

他说:“你女儿在乳娘那里,我只是让她们先去别处了。”

江宜初这才安静了下来,眼神却依旧疲惫而惶恐,惴惴不安地盯着裴颂。

裴颂忽然就再清楚不过地意识到,已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回到过去的了。

昔日威赫的将军府不在了,母亲不在了,那个总爱趴在后院墙头,笑着唤他一声“阿涣”的邻家阿姊,也不在了。

他松了按着江宜初的手,一语不发朝外走去。

从暖阁到大门处的路很短,走的每一步,似都有无数个少女时的江宜初朝他奔来,却又如幻影般同他擦肩而过。

“阿涣,你是不是被大将军罚啦?怎么又哭鼻子?”

“阿涣,快来,我做了莲子糕!”

“阿涣,你衣裳怎么破了?又在学堂跟人打架了?回头被大将军看到又要挨罚的,快脱下来我给你补补。”

“阿涣,以后再有难过的事,要同阿姊说的哦!”

已经出了别院门口,裴颂忽抬手捂住了心口的位置,有些痛苦地蹲身了下去,在咸涩的水泽划过面颊砸落在地时,他方极低地说了句:“阿姊,我这些年,一直都好难过。”

第213章 “那位北境萧君,公主……

入夜时又下了一场薄雪。

白日里的攻城, 三方兵马都遇了挫,决定共商后续伐裴事宜。

范远和陈巍进帐来时,身上都沾了雪沫子, 门口的侍从接过他们身上的披风, 二人被引着继续往里走, 便见帐中已坐了不少萧营将领, 坐在长案上方首位的萧厉眉眼沉峻,视线凝于舆图之上,虽一语不发,却也能让人感受到那通身的威势。

从尸山血海里拼杀淬炼出来, 某些东西似已融入了他骨血中,成了股让人不可忽视的强大。

二人皆是一怔。

萧厉在坪州时虽已崭露头角,但那时到底年轻,也还未经历这般多的事, 相比如今, 便衬得昔时一下子稚嫩了许多。

二人此前虽听过不少他在北地的名声, 但在萧厉离开坪州后,却一直不曾再见过他。

当下见着主座上的人, 一时竟不敢相认。

还是帐内的侍从上前冲萧厉耳语了几句,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舆图上的萧厉抬起头朝他们看来,范远才连忙打招呼:“一载有半不曾见过君侯, 今日再见,竟是有些不敢相认了。”

“范将军说笑了,来人,给范将军和陈大人看座。”萧厉吩咐道。

他从前在范远麾下时,范远对他多有照拂,当下同范远说话, 倒也不显太过生分。

二人落座后,很快又有萧厉的亲兵上前给二人倒茶。

如今梁、陈梁地皆奉温瑜为主,姜彧因羯吉细作陨在梁地后,温瑜整顿了陈国朝堂,又逢西陵军进犯,暂且调派不出将领过来,留在梁地内的陈军便暂听从陈巍调遣。

是以今日明面上的三方会谈,却只有梁、萧两营的将领。

范远见萧厉案上铺的是洛都四城门的舆图,料想他先前应是在同底下部将们商讨下一轮的攻城大计。

想起白日里的攻城受挫,他嗳气道:“今日攻城,裴营那边守城战术诡谲得很,我麾下大军都快把战车压到城楼下方了,弓弩手朝城楼上放箭时,他们竟用投石车投下百十来枚瓦罐,叫利箭破开后,里边全是石灰,营中五百弓弩手,都叫石灰灼伤了眼睛,这会儿还躺在伤兵营里呢!”

郑虎听言,当即道:“可不!今日我们攻北城楼,城楼上也扔了瓦罐,不过里边装的全是火油,咱们的盾阵叫对面用滚石砸出缺口后,那火油一浇过来,再被火箭点燃,战场上那是霎时烧成了一片呐!伤兵营里现下也还躺着不少被烧伤、踏伤的将士。”

张淮在听到范远说他们攻城也被裴营用奇招破解时,神色就已变得若有所思起来,他看了一眼从战场上回来后便异常沉默的萧厉,还是没选择出声。

随范远一道来的陈巍则道:“裴营今日的守城战术,同以往很是迥异,我下令几番强攻都叫对面挡了下来。洛都城内还有数万裴卒,裴颂又曾亲自率兵攻入过洛都,知晓洛都的薄弱处在哪里,在去年朔边侯南伐前,就已加固了洛都城防,这大半年里又给城中囤了充足的粮草和军备,想来就是为应对今日这样的围困。当下即便以车轮战术耗,短时间内怕也耗不死他们。”

想到今后一战后的后果,他面色愈发难看了起来:“不知帮着裴颂坐镇洛都的高人是何许人也,若说是公孙俦,我当初在锦州时,也同此人交过手。”

他很快摇头:“今日的仗,不像是公孙俦的打法。经此一役后,裴营一改先前连吃败仗的颓势,士气大涨,再行攻城,若是不能一举攻下,怕是会对咱们军中士气打击更大。”

这大半年里,梁、萧、陈三方人马一直压着裴颂打,可以说,所有人都觉着将裴颂逼得困守洛都后,很快应就是这两载之乱的终结了。

底下兵卒也因为连连胜仗而士气高涨。

但今日的败仗打断了那势头。

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再打一场败仗下来,两边的士气就得敌涨己消了。

那时于他们可极为不利。

在座诸将都明白这点,一时间面色都有些难看。

沉默多时的萧厉开口:“是秦彝。”

那个名号一出来,长案两侧都短暂地静了一静。

范远和陈巍更是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惊色。

郑虎不知裴颂那些过往,也不知前梁的诸多往事,当下见帐中无一人做声,还觉困惑:“秦彝是何人?”

萧厉答:“裴颂生父。”

郑虎骂道:“那可不就是个老奸贼么?”

帐中无人说话。

郑虎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话,但又不觉着骂裴颂老子有什么不对,只得困惑道:“不过早些时候怎没听过裴颂这老子的名号?这会儿才冒出来帮他那龟儿子?”

他越想约觉奇怪:“父子俩还不是一个姓。”

范远瞄萧厉一眼后,轻咳一声解释道:“公主已查明,裴颂本名秦涣,乃是当年因一桩有隐情的谋逆罪被下狱的大将军秦彝的独子。裴颂当初使离间计时,曾说君侯师从其父。”

郑虎当即“啊”了一声,连忙转头看向了萧厉,磕磕绊绊问道:“二……二哥,这是啥时候的事?”

张淮眸中则露出了些了然的神色,算是明白了萧厉从战场上回来后便一直异样的缘由。

萧厉在听到“秦涣”二字时,眸光则短暂地一凝。

随即似不愿多提及这段往事,眉间一片冷恹,微垂了长眸道:“幼年入狱,曾得他照拂。”

萧厉入狱的事,郑虎是知道的,也知道他后来每年都还要去牢里看那疯疯癫癫的老头子。

他一时哑然,抬手在脑后摸了又摸,不知再说些什么。

张淮适时出声道:“裴营几番使毒计欲置君侯于死地,借着那昔时之故,可害君侯不浅。”

他这话无疑是将萧厉摘了出去,向所有人表明,即便萧厉曾与秦彝有师徒之谊,却也一直遭裴营陷害,同裴营无半分瓜葛。

如今秦彝帮着裴颂守城同他们对上,那也只会是敌人。

范远和陈巍听明白了张淮话中的意思,范远当即顺着他的话道:“可不,若不是裴营当初那一出离间计,君侯何至于从梁营出走?”

他“嗐”了声,摆手道:“不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君侯如今自有天地,也算是另有际遇。只是那秦彝现下帮着其子助纣为虐,倒委实麻烦。”

裴颂有兵,秦彝又是身经百战的老将。

今日的攻城战,就是再鲜明不过的例子。

一旦让裴颂将军中的士气重新养起来,对他们来说绝对是场恶仗,底下不知又得填进去不知多少小卒的性命。

讨伐裴颂两载,好不容易将他后路断尽,耗尽他心气,就是为了一举得胜。

为将者,自然都想让自己手底下少死些人。

张淮道:“秦彝此人,淮早年间倒是从野史间听过几许他的事迹,据闻当初尉迟将军功高已有同梁成祖共主天下之势,梁成祖为扶持起自己在军中的势力,这才重用于他,他行军打仗的路数,也同尉迟将军有几分像。”

范远听言,不由扼腕而叹:“只恨时运不济,令公本已请动尉迟老将军出山的,奈何二人双双折在了瓦窑堡一战。”

话至此处,对于接下来攻洛都的仗要怎么打,还是没个具体章程。

这帐中唯一对秦彝了解多些的,就只剩萧厉了。

一众将领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萧厉,他沉默两息后开口:“我幼年入狱时,他便已疯了。他如今能帮着裴颂打仗,不知是裴颂医好了他的疯病,还是用了旁的什么法子。现下裴营士气正盛,不宜再强攻,可先困守洛都一月,期间派小股兵马攻城试探,研析对面战术。”

范远听后不禁拍案赞道:“此计甚妙,一月时间,既可让裴营士气重新回落,又能在一次次突袭中,让裴营军心再次浮躁起来。”

毕竟洛都作为大梁皇城,里边多的是坊市,并没有农田可供自给自足。

裴颂便是此前囤了再多的粮草,数万大军吃一天,便少一天的军粮。

他们甚至可以直接守着洛都四城门,将他们围到粮草告罄的那一日。

这样的焦虑与惶恐叠加之下,围得愈久,城中军心只会溃散得更快。

不过这般对他们来说也有些负担,毕竟各项军资的开销也不是笔小数目。

陈巍亦点了头:“此计可行,这期间我再命人整理出秦彝从前征战的记录供诸位研析,以便进一步了解此人的用兵之法。”

这场议事至此算是结束。

诸将离去后,萧厉也出了大帐。

夜间风雪盛,他没披大氅,就那么踏雪行了一段路,才在一处备了水的水缸处停下,倚身靠着石缸,从缸沿覆着薄雪、缸中凝着层坚冰的水面捡了一块浮冰,捏在手中,让掌心的温度将其慢慢融化。

月光照在他身上,投在地上的影子也显清寂。

一直到掌心那块坚冰快化尽,他方抬首看向高挂于苍穹的那弦冷月。

他这一生,得到过的东西极少。

失去的,却总是足以痛到他碎骨抽髓。

而今他想握在手中的,只剩那轮月亮。

他也见过那轮月亮温柔的。

那是他的归处-

陈国,昭华宫。

梁地的战报晚了大半月才被送至温瑜案头,小阿狸如今会认人了,一旦醒来见不着温瑜便哭闹得紧,任谁哄都不管用。

但只要温瑜在她边上,纵是温瑜忙于处理政务,并不怎么搭理她,她都一个人在摇床里伸手伸腿儿地玩得起劲儿,累了就又吐着泡泡睡过去,都不需要人哄。

温瑜无法,只能在处理政务时,也让人把摇床放边上。

当下她看着战报眉心微拧,正在摇床那边帮着逗弄小阿狸的杨宝琳见状不由问:“可是讨伐裴颂不顺?”

温瑜将战报递过去。

杨宝琳看后,跟着皱起了眉头:“秦彝也正式反了?”

温瑜没接话,只道:“只剩洛都还未收复,今年春耕,洛都以南的州郡都抓紧些,先让百姓们安定下来,军需供上了,不怕裴颂一直闭守不出。”

洛都之败,已成必然,纵是裴颂靠着囤在洛都的存粮还能撑个数月,但所囤的粮草总有吃尽的那一日。

杨宝琳倒是不担心洛都之战,她视线凝在战报上的“北境萧君”几字上。

阿狸不是陈王的子嗣,其父也并非姜彧,对于阿狸的生父,杨宝琳一度也想不出是谁,温瑜不曾说,她便也没问过,只当温瑜当初是为化解南陈之局,才要的这么一个孩子。

这半载里,温瑜案头常有那位北境萧君的消息,她也只当温瑜是关心梁地局势。

但在无意间发现昭白对此人似乎颇有成见后,她终于察觉到了那么一点不对劲儿。

杨宝琳看向俯身逗弄女儿的温瑜,略有些迟疑地开口:“阿鱼,马上就是三月了,要让朝中知晓阿狸的存在么?”

温瑜对外宣称去年五月方有的身孕,算算月份,得在今年三月生产的。

若想彻底稳固政权,当寻个男婴声称是王嗣最为合适。

但温瑜从有孕至今,已大刀阔斧改革朝中制度,启用了朝云阁内那般多女官,朝中也开设了女科,用无数道制衡将陈国朝堂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再用一男婴来稳固地位,似乎已不需要。

而且宫中现下尽数由温瑜把持,如实对外宣称生下的是一小郡主,朝臣们见不到阿狸,阿狸月份不对的事,想瞒天过海便再容易不过。

等再大些,谁又瞧得出这孩子的月份之差?

温瑜因杨宝琳的话浅一分神,指节叫阿狸细软的五指握住,出乎意料地有劲儿。

她垂眸望着上颚刚长出一点米色糯牙冲自己笑的女儿,说:“那便让他们知晓。”

杨宝琳一怔。

这话是,对外就宣称生的是个女儿了?

她犹豫一二,还是问了出来:“那位北境萧君,伐完裴颂后,公主作何打算?”——

作者有话说:

第214章 “你唤我什么?”……

温瑜眸子微抬, 只是还不及答话,铜雀便从殿外疾步走进禀报道:“公主,太后病了, 灵犀宫的人一直跪在宫外, 说太后想见您。”

话头便这般被打住了。

阿狸出生数月, 只有昭华宫的人知晓。

但太后那边知晓温瑜怀有身孕的月份, 还比她原本的大了一月。

自阿狸出生后,太后便找过几次由头递话,似想见见孩子。

此番称病,大抵也是为着这么个目的。

灵犀宫的人既一直在外跪着, 显然是太后那头一定要见阿狸的意思了,温瑜说:“传方太医进宫,随我一道去灵犀宫看看吧。”-

温瑜已有近一载没跨过灵犀宫的宫门。

底下宫人早已被清退,她迈步进佛堂时, 便见太后背身对着她跪在蒲团上, 听见了脚步声, 方才回首朝她看来,随即搭着老嬷嬷的手起了身。

“你来了。”太后如是说, 视线却越过温瑜和跟着她的铜雀,继续朝外看去,似想看看她有没有带阿狸过来。

温瑜平静道:“孩子在昭华宫。”

太后神色一下子变得有些黯然, 这一年里,温瑜没短过灵犀宫的任何用度,但太后不用再见外臣,日日潜心礼佛,而今似也习惯了素净衣着,身上的强势与凌厉倒慢慢淡了些去。

她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温瑜答:“女儿。”

太后似有一瞬的失落, 随即又道:“你对外临产在即,届时还是寻个男婴……”

温瑜打断太后的话,一双眸子温静疏离:“太后见本宫,就只是为同本宫说这些么?”

太后唇几番翕动,道:“你可知,你这一胎生下的若不是世子,朝中会发生什么?”

温瑜说:“梁地战事已近尾声,陈国同西陵的战局方才开始,去年一载,陈国国库周转,主要也靠着梁、陈两地的贸易,本宫没能诞下世子,朝臣们便要本宫还政回梁不成?”

太后被堵的说不出话来。

西陵开始蚕食南陈后,南陈才是真正需要靠同大梁结盟才能续上一口气的那个。

眼见温瑜转身要走,太后才又叫住她:“等等!”

搀着她的老嬷嬷取来搁在案上的一方锦盒,她打开递与温瑜:“这是我备给孩子的一点薄礼。”

那金锁个头不小,瞧着便分量十足。

温瑜没接,只说:“那孩子同姜家没有任何关系。”

太后面上似有怅然:“哀家知的,哀家是那孩子的祖母,也当给这一份礼的……”

温瑜知道太后误会了她那话的意思,眉心微蹙,但也不宜再多说了。

她道:“我对姜家没留任何情面,太后也无需将对骠骑将军的愧疚补偿到那孩子身上。”

再提起姜彧,太后面上仍有痛色。

那是她当做亲子一般看着长大的孩子。

她在温瑜快步出佛堂时道:“哀家知道你护着了姜家女眷的,三服之外的族亲,也免了抄家流放。”

在最初的怨恨之后,经过一载时间,姜太后终也能真正公允些去看姜家当初的倒台了。

或者说,在更早前,她便知晓姜家如日中天至此,早晚有盛极必衰的那一天。

若是当初的计划顺利,让姜彧同温瑜生下了王位继承人,那么那孩子将来坐稳王位后,必然也会肃清姜家。

姜家倒在温瑜手上,进程不过是比她预期中快了二十载罢了。

她鬓角的发白得那般分明,眼中透着疲色:“哀家从前是不甘心,不甘心和丞相一道,怎就输给了你。”

“但你确实……把陈国治理得极好。”

温瑜稍稍驻足,却没再回头,搭着铜雀的手继续朝外走去。

待瞧不见温瑜的身影了,太后身边的老嬷嬷方搀着她去榻边坐下,朝外觑一眼后道:“娘娘,那三姑娘的孩子怎办?”

当初姜家被抄后,族中女眷本是要送进教坊司,是温瑜念着姜彧救驾有功,让姜家女眷入了宫,在六局二十四司分配了差事。

姜家女眷容貌大多上乘,府上的三姑娘一来二去的,可不就同羽林卫副统严缜好上了。

严缜利用职权,将人调去了冷宫,说是在那边伺候先王妃嫔们,实则却是让姜三姑娘在冷宫安心养胎。

而今孩子已生出来了,然严缜家中早已娶妻,便是纳妾,纳一有罪在身的姜家女,严家也必不准允。

是姜二姑娘借故来看太后,求到了太后跟前来,太后方知了她妹妹同严缜的事,当时也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此番见温瑜,一来,的确是想见见她同姜彧的孩子,二来,也是试图说服温瑜,若她生的是个女儿,便让温瑜把孩子抱去膝下养着,对外宣称生的是双生子,终归都是她们姜家的孩子。

王嗣周岁前,朝臣们又见不到,孩子养在深宫里,等年岁一大,谁还瞧得出月份之差?

但如今时局变化至此,温瑜的腰杆也越来越硬,她见温瑜态度强硬如斯,终是没再说出让温瑜把侄女的孩子带去膝下的话。

——当下整个灵犀宫外,还是有温瑜的人守着,姜太后在宫里早已无人可用。

借着侄女同羽林卫副统严缜的这层关系,她暗中还能让严缜替自己秘密做些事。

太后合上眼道:“等三丫头出了月子再说,我姜家即便是没落了,但哀家还在这宫里立着呢,他严缜敢动我姜家的人,严家那老东西就算是要打断儿子一条腿,他严家也得给我姜家姑娘一个交代。”-

出了灵犀宫后,温瑜方吩咐铜雀:“让底下人这段时日将灵犀宫盯紧些。”

铜雀不解:“是太后这边有什么问题吗?”

温瑜搭着她的手平静地往前走,说:“直觉有些怪异。”

铜雀应下了,搀着温瑜继续往前走时,见着宫墙外一树梨树花开如雪,一切一如去年之景。

她不禁道:“公主,今年的春又来了。”

温瑜跟着抬首看向那树梨花,在心中默念着:是啊,今年的春又来了-

温瑜诞下王女的消息,是在再次强攻洛都的前一夜传回梁地的。

彼时萧厉仍在和范远他们商议第二日的攻城部署,突然听到送至梁营的“陈地喜报”,后续虽只是沉默寡言了些,但依旧面色如常交代完了一切部署。

等众将离去,亲兵去收拾长案,才发现萧厉先前坐的主座上,那把包了铁皮的椅子,一侧负手早已被捏得凹陷变形。

第二日攻城,萧厉眼下带着恍若一夜未眠的猩色,周身戾气浓郁惊人,连他自己的亲兵都轻易不敢靠近。

洛都被围困的这一月里,裴营士气又重新消弭了下去,并且因为还要应对城外几方联军时不时的突袭攻城,那根弦绷了太久,随之反扑过来的疲惫与焦虑,反让裴营人心愈发浮躁。

城内物资有限,未免万一,几方联军的每次攻城,城内裴军都需当做关乎洛都存亡的守城战来应对,但时常又碰上梁军佯装攻城戏耍他们,就为了让他们消耗城内箭支和火油。

负责轮值守城的裴营将领们,需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判断城外敌军是不是真的攻城,随着城内军械物资的不断减少,洛都终会失守的惶恐便一直笼罩在所有裴卒心头。

是以每次攻城的惊鼓一敲响,城内裴军的心性,几乎已成最初的拼死一战到惶恐到麻木,再到如今恨不得悬在头顶的那柄巨剑早些掉下来一了百了。

地利受限,孤立无援之下,军心溃散至此,纵是秦彝坐镇,也已呈现无力回天之势。

三方联军在一月后再次全力强攻的这个时间节点选得刚刚好。

尽管秦彝用尽了毕生所学,可城内的裴军,终究似一堵已经腐朽坍塌在即的木墙。

萧厉师承于他,但在北地同蛮子厮杀千锤百炼出来,战术上除却诡谲,又将强横贯彻到底。

一如裴颂在北城督战的那日,尽管城上裴军已竭尽全力守城,可下方的军阵,就是如海潮一般携着势不可挡的巨浪涌动着朝他们掀吞过来。

腐朽的木墙在这滔天巨浪里轰然坍塌。

城门被攻城锥撞开时,裴颂听着下方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在城楼上疲懒又有些出神地望着当空的日头。

他还是觉着不甘心,却又生出些空寂的茫然来,像是自己也不明白在不甘心什么。

是不甘心没能彻底摧毁前梁,碾烂昔日压得他阖命数被毁的皇权,坐上那把龙椅?

还是不甘没能用谋得整个天下证明自己才是对的?

昔年冤陷他秦家的四大家族该死,温世安该死!那些受他父亲拼死守护,他父亲被冤入狱后,却又转头鄙骂起他秦家的天下生民,也都是群合该受尽苦难、不该对他们有丝毫怜悯,只适合当棋子随意摆弄的蝼蚁!

可他偏偏输给了一只这样从市井爬出的蝼蚁。

他以为是因对方师承于秦彝,可秦彝也败了。

郁气在心口聚集,将那股不甘冲得愈来愈盛,让裴颂嚼出了股名为屈辱的情绪,以至他眼中都浮起了盈着猩色的恨意。

已有攻入城的兵卒试图往城楼上冲。

左右谋臣和心腹大将都让裴颂快走,他们派一支精骑拥护裴颂杀出城去。

裴颂忍着恨意闭了闭眼,缓缓颔首,说:“将老疯子一并带走。”

鹰犬上前去架秦彝,却险些被秦彝一刀劈到,只得避开。

秦彝拔刀回身怒瞪着周遭人,一把扯下头上的战盔一并扔了出去,只余一头稀疏乱发如狮鬃一般在寒风中炸着,浑浊双目中满是战意凛然的厉色:“陛下还在宫中,尔等胆敢当那逃兵降将乱我军心,依军法论处,就地斩立决!”

所有人都知道他疯疯癫癫的,当下也没人试图跟他讲道理。

时间紧迫,裴沅更是欲直接动手打晕了人直接带走。

岂料秦彝虽神志不清,身手却异常敏捷,裴沅劈向他后颈的那一手刀,还没挨上他脖颈,倒是险些被他反手挥出的那一刀削去一臂,心头顿时大惊,急忙后退了一步。

“副将接替本将军指挥,死守城楼,东西四大营将士随本将军出城杀敌!”秦彝高喊着,整个人已从城楼内侧垛口跃下,稳稳落到了城楼上下石阶的平台处,瞥见逃兵便又是一刀送出去,在猩红的血色环顾四周厉喝道:“再有逃兵者,这便是下场!”

当下还真有溃逃的裴卒被他震住。

秦彝则继续往瓮城去,一把夺下一名裴将手中的马槊,再翻身上马,一路挑着联军小卒大喝着杀出城去。

裴颂撑在内城墙垛口处瞧见这一幕,面色难看至极,赶紧吩咐裴沅等一干鹰犬:“速去将人带回来!”

裴沅连忙带人去追秦彝,但城门被攻破后,瓮城内正混战做一团,外边各营兵马的小卒,这会儿几乎是叠成人墙往里冲,将整个城门甬道都堵得严严实实。

裴沅等人只能沥着满手的鲜血,抵着人墙一寸寸往外厮杀挪动。

秦彝驾马出城后,则是见人便挑,看着身形干瘦,手上劲儿却大得很,有联军中的将领试图拿下他,长兵相接的功夫,便被震得连人带马往后仰去,幸得侧面及时伸出一杆长戟在他腰间拦了一记,那名小将才没坠下马去。

看清来人后,感激又后怕不已地唤了句:“君侯!”

萧厉一夜未眠透着猩色的眸子沉寂,只说:“此人交与我。”

那名小将已见识过这老头的厉害,当然不敢再在萧厉跟前托大,很快驭马去厮战旁的裴将。

秦彝瞧见萧厉,却是提起马槊直指他:“呼延小儿,速来送死!”

萧厉皱起眉,意识到了不对,问:“你唤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理解宝子们想看男女主快点见面,但萧獾能带着大军越过鱼宝已经打下的大梁南境江山,压境陈国,鱼宝在把控陈国朝政的情形下,还能被绑献降,肯定都是有原因的,所以在写到他们见面的剧情前,很多东西都要交代铺垫清楚的,不然就成了剧情崩坏了。

大家晚安~

第215章 父子

秦彝狠夹马腹, 抡起马槊再次朝萧厉劈去:“呼延小儿!尓这乱臣贼子,今竟还敢来犯洛都!”

萧厉听到秦彝如此称呼自己,愈发觉着不对, 提戟格开马槊, 在秦彝下压马槊长柄继续朝他扫去时, 于马背上往后一仰躲过, 转回戟柄再次架住槊上的矛刃,喝问:“你为谁守洛都?”

秦彝狮鬃一般的须发在凛风里浮动,一双浑噩的眸子也凛锐如狮:“自是我大梁成祖陛下!”

大喝间猛地一挣,取回马槊后, 双臂抡着那马槊继续朝萧厉攻去,左右戳刺如游龙。

萧厉在听到他喊出的话后,眉头更是狠狠一皱,当下只避不战, 在秦彝大喝着“竖子莫躲”时, 一戟拍在了秦彝座下战马的前肢处。

马儿受惊, 当即扬起前蹄嘶鸣,秦彝不得已, 只能腾出手去控马,暂缓了攻势。

萧厉同他拉开距离后则驭转马头,提戟抬眸朝城楼上看去。

两手撑在城墙垛口处看着下边战况的裴颂正好和萧厉视线撞上。

该怎么形容对方那个眼神呢?

冰冷, 淡漠,又凶锐,明明处在下位,却视上方如蝼蚁。

裴颂原本也是担忧秦彝安危的,在同萧厉短暂对视的这一息里,心下却又骤升起一股难堪和烧得他整个肺腑都隐隐灼痛的怒火来。

两种情绪撕扯着, 让裴颂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希望萧厉即刻去死。

他算什么东西!

也敢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一个被秦彝疯疯癫癫认成了自己、教授他兵法武艺的娼生子,卑贱到不能再卑贱的地痞无赖,竟在审视自己?

裴颂几乎扬唇想笑,想嘲问对方一句有什么资格?

因为当过十余载的替代品,于是便觉着他自个儿也是秦彝的儿子了?

萧厉看到了裴颂嘲弄扬起的嘴角,昔年秦彝在牢中教授他武艺的情形一幕幕浮现在他眼前,萧蕙娘捏着绣花针拂过鬓角、虚着眼在门边做绣活儿的情形,一边咳嗽一边挽着袖子在院中浣衣的情形,摆好碗筷唤他吃饭的情形……也都逐一浮现在他眼前。

那一声声的“涣儿”“獾儿”在此刻恍若交错着回响在他耳畔。

最后浮现在他脑中的,是萧蕙娘倒伏在火海中的模样。

他唇线抿得死紧。

在秦彝再次提马槊大啸着朝他杀去时,他强按下心中那一丝不忍,扬戟同对方重重撞上,这一下碰撞的力道十足,二人都连人带马后退了数步。

秦彝以马槊杵地稳住身形后畅快道:“呼延小儿!就是这般!再来!”

萧厉横戟朝对方砸去,秦彝提槊隔档,戟杆砸在槊杆上,一击的力道未泄,又一记猛抡了过来,秦彝连人带马连连后退,一时之间招架艰难。

萧厉眼中翻涌着猩气沉喝:“你还要再疯到何时?”

“梁成祖死了多少年了?大梁都已亡过一轮了,你在替谁守洛都?”

秦彝浑噩的眸子似凝愣了一瞬,随即便以槊矛直指萧厉喝道:“满口胡言!我大梁岂会亡!”

萧厉一戟撇开对方的矛尖,用长戟上的半月戟刀卡住矛刃,以蛮力死死压在了地上,“何不问问你的好儿子大梁是如何亡的!他又是如何屠戮温氏和半个朝堂的!”

秦彝想掀开压在自己马槊上的长戟,但他毕竟上了年纪,双方力量悬殊,一时受制,心口也不知何故,听完对方这话后,一直狂跳不止。

他喝道:“你这逆贼!浑说什么!我的涣儿才十岁,他起了高热正在牢里病着呢!”

“等本将军斩了你这贼子,陛下自会明白我秦家的忠心日月可鉴,替我秦家翻案,放我阖族出狱!”

这番话像是给了他某种莫大的支撑,他双臂再次发力,要掀开萧厉压着他的戟刀,正好裴沅等一众鹰犬也逆着人流从城门口那边厮杀了过来,眼见秦彝受制,当即甩出鹰爪钩就要朝萧厉双臂钩去。

郑虎和萧厉的亲兵们离得较远,一时赶不及过来。

萧厉只得松了压着矛刃的长戟,一个回抡挡开朝他甩来的鹰爪钩,秦彝则因先前铆足了劲儿去掀戟刀,猝不及防萧厉突然泄力,他整个人都重心失衡往后仰去,幸得及时以槊矛撑地方才稳住了身形。

郑虎一锤抡飞一名拦路的裴卒后,瞧见鹰犬围攻萧厉,急调马头往这边奔来,气得嘴上大骂道:“狗杂种!背后使阴招算什么本事,来同你郑爷爷较量较量!”

裴沅冷瞥了后方追来的郑虎一眼,吩咐同他一道杀出城的鹰犬:“带老将军走!”

他自己则再次甩出鹰爪钩,一爪钩上迎面朝这边驾马奔来的一名小将脖颈,一把将人拉下马背后,自己拍马飞身而上,狠夹马腹冲向了萧厉。

萧厉刚挡开又朝他甩去的数枚鹰爪钩,一缕碎发在打斗中散落于额前,他提戟冷冷盯着朝他冲来的裴沅,眼神凶锐异常。

在裴沅逼近他不足丈余时,他手中长戟便朝对方拦腰扫了出去,裴沅也是鹰犬出身,身形远比寻常武将灵敏柔韧,当下整个儿往马背后一仰,整个背部几乎完全贴着马背躲过那一戟,随即甩出鹰爪钩,细细的钢索在萧厉长戟上缠绕了几圈后,爪钩牢牢抓住了那半月戟刃。

鹰爪钩另一端的钢索,他则绕过马鞍前桥再于自己左臂上饶了两圈,试图借住马力拽得萧厉长戟脱手。与此同时,他右臂横抡一柄斩马长刀朝马背上的萧厉砍去。

萧厉一手依旧死死拽着戟柄,单手一撑马鞍,整个人几乎是凌空跃起,躲过那一刀后,两匹战马位置已错开。

裴沅坐下的战马继续往前奔,萧厉落回马背,着甲的右臂看不到肌肉隆起的弧度,但他下颌绷紧,一手控住缰绳,另一手猛力一拽戟柄,刹那间坐下的战马被拖得四蹄在沙地上抵土滑行了两寸有余,才同主人一道绷劲儿扛住了那拖拽的力道。

而那本就绷直的钢索几乎是瞬间就陷进了马鞍和裴沅臂缚内,拽得裴沅整个人猛地往前伏去,他身下的战马则是扬起前蹄痛苦嘶鸣不已。

裴沅面色亦痛苦异常,他手上的钢索在这巨力之下,将他左手和马鞍前桥紧紧勒到了一起,那臂缚外层的铁甲已被勒到变形,若不是里边还有一层熟狗皮做缓冲,他整只手几乎是要被这钢索生生勒断。

偏偏那钢索带着把手的末端,也已在这巨力下被上层钢索死死缠压住,他纵是松了手,也没法再让自己那条钢索已深深勒进臂缚中的手臂解脱。

他当机立断拔出匕首一下又一下地去砍那钢索,但因这鹰爪钩上可通过机关伸缩的钢索是特制的,匕首都在那钢索上挫出了火星子也没见将那钢索砍断。

萧厉再次回抡长戟时,因人和马的重量在一块,那钢索还在继续缠紧往皮肉内深陷,裴沅痛苦大叫了声,赶紧以匕首割断了马鞍上的革带,这下只剩他和马鞍被那股巨力拽下马背一路拖行。

几名奉命去带走秦彝的鹰犬也进行得不顺,秦彝将他们当做了逃兵降将,他们都没法近秦彝的身,还险些被大骂着用马槊削掉脑袋。

当下见裴沅被拖行,这才又连忙折回去救裴沅。

面对苍蝇般甩着鹰爪钩再次朝自己围来的鹰犬,萧厉手中长戟用力往下一砸,那缠在半月戟刀上的钢索总算是被斩断。

裴沅被拖行了数丈,半死不活地捂着被缠到几欲丧失知觉的左臂还不及爬起来,郑虎已驾马奔来,二话不说俯身抡锤就要朝他砸去。

裴沅赶紧就地一滚,才躲开了马蹄的踩踏和这致命一击,幸而又有两名鹰犬赶来扶起了他,嘴上急唤着:“十都尉。”

郑虎一击不成,再次调转马头又朝他们冲了过来,随后赶来的另两名鹰犬赶紧甩出鹰爪钩牵制住了他。

裴沅咳喘着,抬起手背擦去嘴角溢出的血,看向没了鹰犬阻拦后,拎着马槊再次朝萧厉攻去的秦彝,忽觉此乃除掉萧厉的大好时机,当即吩咐道:“杀了那姓萧的!”

扶着他的两名鹰犬见他缓过来后,也赶紧加入战局,朝萧厉杀去。

萧厉应对秦彝和十余名鹰犬的围攻,因早已熟悉了鹰犬们围攻的路数,靠着一身悍勇,竟是没落下乘。

反倒是秦彝在这混乱中同萧厉过了几招后,收了马槊喝道:“以多欺少非大丈夫所为,尔等给我退下!”

但鹰犬们无一人听他的。

裴沅则趁机喝道:“秦将军!杀了此人,洛都就能守住!陛下必会大肆嘉奖您,您想想还在狱中的妻儿!”

秦彝一双浑噩的眸子锁着同鹰犬们混战的萧厉,颧骨在下颌绷紧后微微外凸,像是短暂挣扎后终做出了什么决定,狠夹马腹大喝一声再次朝萧厉杀去。

面对秦彝这搏命的架势,又有鹰犬们防不胜防的偷袭,萧厉又做不到真正对秦彝下重手,一时间应对不免吃力了起来。

秦彝瞧出萧厉同自己交手留了余地,不禁大喝:“呼延小儿!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还有什么本事,大可全使出来!”

萧厉在躲避鹰犬围攻之际,脸上已被甩出的鹰爪钩划出了一道口子,他沉喘着,在秦彝提槊朝自己扫来时,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长戟送出拍开槊矛后抵上对方腰际,在对方再次格挡时,换手执戟又扫对面脖颈。

他将秦彝从前教他的拳法招式,融进了这几击里。

秦彝驭马后退避开扫脖的那一击后,果然愣了愣,以槊矛指着他喝问:“你怎会我秦家拳?”

萧厉提戟一面挡着鹰犬的进攻一面背诵道:“辎车骑寇,陷坚陈,败步骑寇夜来前,兵法谓电击。”

“辎车骑寇,陷坚陈,败步骑寇夜来前。矛戟扶胥轻车,载螳螂武士三人,陷坚陈,败步骑,谓霆击!”

秦彝抬手捂住头,阴暗牢房里,一脏污囚服上布着鞭痕血渍的少年立在他跟前背诵这段兵法的记忆忽地浮现于他脑中,让他整个人更加混乱。

那少年的脸,渐渐同眼前这青年悍将的脸重合在一起。

他脑仁儿抽疼,手握马槊惊疑不定地盯着萧厉:“涣儿?你是我的涣儿?你长这么大了?”

萧厉一戟扫飞一名围攻他的鹰犬,见秦彝认出了自己,刹那间万般情绪涌上心头,让他眼中猩意加重,却是咬紧下颌冷漠道:“将军认错人了。”

“城楼上那灭大梁、屠温氏,挑起天下战火的敖党走狗才是将军的好儿子!”

似有一道雷霆直劈向秦彝脑中。

当日裴颂走进雍州大牢质问他、将他迁关至别院后偶尔立在大门外冷冷看着他的记忆慢慢清晰。

这十余载的浑噩,也都一幕幕地在他脑中飞快粘连了起来。

昔年被冤下狱,发妻病死流放途中,随即是儿子也“病死”……

他受激一疯,便疯了十余年。

一朝清醒,却是亲故尽绝,唯一逃出生天活着的儿子,又因为当年的仇恨,将这河山毁成这副模样!

巨大的痛苦在这份清明里压顶而来,秦彝悲啸了声,震得周遭拼杀的两方兵卒都举目朝他望去。

而他自己,却是缓缓抬目望向了城楼。

寒风中猎猎招展的旌旗下,裴颂就撑臂立在那垛口处,望向他的双目猩红,里边透出来的,却只有无尽恨意,以及强压在那一份强硬后、藏了十几载的委屈。

似在告诉秦彝,他没错!

秦彝眼神哀凉,久久地凝望着自己十余载未见的儿子,张了张嘴,缓声说:“子不教,父之过;子有罪,父,亦当偿之。”

下一瞬,一抔血色迸溅至了马下的沙地上。

秦彝以马槊上的矛尖,洞穿了自己喉颈。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谁都没能来得及阻拦。

天地间似乎短暂地静了一瞬,萧厉整个人僵若陶偶,看到秦彝的身躯没了支撑从马背上侧翻下去,才狠夹马腹催马上前去接。

但仍是晚了一步。

秦彝的尸首重重砸在了地上,脖颈涌出的鲜血,也很快在地上汇聚了一小滩。

城楼上,裴颂死死地扣着那垛口处的墙砖,目眦欲裂嘶声大喊着:“秦彝——”

若不是被身后的鹰犬及时扣住肩膀拖住,他几乎就要那么从城楼上跳下去。

城下的裴沅等人,见秦彝一死,也都不再恋战,直接将鹰爪钩甩上城楼,意欲攀着钢索登上城墙去。

郑虎指挥赶来的萧营亲兵朝他们放箭,乱箭射中了几人,但大部分鹰犬还是成功登上了城楼。

“瓮城已快被攻陷,快带主君走!”

公孙俦急声吩咐城楼上的鹰犬们。

鹰犬们架裴颂双臂的架裴颂双臂,扳他扣住墙垛处五指的扳他五指,裴颂眼中热泪滚砸而下,在被彻底拽走前,终于冲那倒在血泊中的人撕心裂肺喊出一声“父亲”。

瓮城彻底被破开了,城外的萧营兵马如洪流般灌注而进。

萧厉没有即刻动身去追裴颂,他下了马,蹲身在秦彝尸首前,抬掌替对方合上了那双至死仍凝望着城楼的眼。

起身时,风吹动城上城下招展的旌旗,也吹动萧厉散落在额前的碎发。

他眸中的猩色在这风里慢慢加重。

心口极空,也极寂。

恍若这浩渺天地,只余他一人。

他仰头艰涩闭了闭双眸。

——他从来没有过师父,也没有过父亲。

一切都只是对方神志不清认错了人,那些昔时的恩惠与爱护,没有任何一丁点是给他的。

所以对方在恢复神智后,也不会记得他分毫。

他突然就很想见温瑜。

不管再见到她,她待他是虚情还是假意,他都想见她。

像是一头无家可归的丧犬,迫切地想找一个归处。

第216章 “我只有你了……”……

公孙俦和裴沅等人拽着裴颂快步走下城楼, 便见城外的萧营兵马已大批从城门口处涌进。

后方长街也有鹰犬驾马急奔来报:“司徒——南城门已失守——”

萧营兵马攻的北、东两大城门,梁、陈两营则攻的南、西两大城门。

南城门失守,就说明是梁营兵马也已攻进来了。

洛都彻底守不住了。

公孙俦回望了一眼从城门处源源不断涌进的萧卒, 忽地顿住脚步道:“尔等速带主君往西城门突围!”

裴颂见公孙俦停下脚步, 终于从秦彝之死的悲怔中找回几分理智, 一双红得几欲滴血的眼看向公孙俦:“先生呢?”

公孙俦同裴颂对视着, 这一刻眼中除却沧桑,还多了几分认命和释然的意味,他笑着道:“老臣替吾主守这洛都国门。”

裴颂一统河山、成为那九五之尊已无望,他这般说, 是奉认裴颂为君,要替他死守都城的意思。

裴颂谈何不明白公孙俦这番话的含义,他当即喝道:“今日失洛都,来日我也能再夺回来!先生随我一道走!”

说着便要上前去带公孙俦一道走, 但随行鹰犬们都沉默又哀恸地制止了他。

后方兵马追得那般紧, 必须有人留在此处稳着军心, 召集四处逃窜的裴卒抵御,才能为他们再争取个一时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