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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团子来袭 27171 字 2个月前

第201章 壁垒

魏府。

王宛真听完贴身婢子打探到的消息后, 浑身一软,险些当场瘫倒。

魏贤中了风,魏夫人又不管事, 在魏平津兄妹相继出事后, 魏府的掌家之权, 便理所当然地落到了她手上, 是以袁放回来后见了俞知远,今日萧厉带兵围了南城门,又逼见俞知远一事,她都知晓。

因担心南城门那边的情况, 她才一直命人盯着前院,传回消息后便第一时间报与她。

婢子哆哆嗦嗦禀说完俞知远乃裴颂细作,其父更是一手策划了马家梁惨案的裴营毒士俞敬文后,王完真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她当日帮着俞知远信誓旦旦指认萧厉, 如今俞知远乃裴营细作, 那她怎么办?

害怕之余, 心底又生气了一股莫大的怨怒。

她也是被俞知远那奸贼给骗了!

她哪知他裴营细作的底细!

在戏班子摸爬滚打这般多年,她从未把男女之事当做过情爱, 而是笼络权贵的筹码和手段。

俞知远是魏平津的谋士,当夜撞破她偷去客院见萧厉,她惧对方向魏平津告密, 对方对她的态度又颇有些暧昧,她再清楚不过男人的劣性,才索性将人拉到了自己这条船上。

毕竟魏平津就算再瞧不上她的出身,她对外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整个魏氏的少夫人,俞知远身为下属胆敢同她有首尾, 那就是能掉脑袋的大不韪。

她以为俞知远胆敢行那越举之事,当不同于魏平津那脾气大的草包,是个有城府有谋略的,哪料对方竟是裴颂放在魏氏的一条毒蛇!

婢子搀扶着王宛真,见她布着愠色的脸白得厉害,搭在自己手上的五指也冰凉,担忧问:“公主,要给您请个大夫吗?”

王宛真恐惧和愤怒交加,情绪达到了极点,直接一把挥落高几上的花瓶瓷器,胸腔剧烈起伏着道:“请什么大夫!那狗东西是要害死本宫!”

跟在她身边的婢子,是她在被选为前晋公主后,她自己从一众粗使丫鬟中挑选扶持起来的,乃是她现下唯一可用的心腹。

原先魏岐山安排在她身边那些婢子,在魏岐山病逝后,都已被她陆陆续续换掉了。

这婢子知王宛真的脾性,在她动怒时大气不敢喘一声,因害怕事情败露,肩膀也不受控制地颤动着。

王宛真发现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甩手欲给那婢子一耳光,但临快扇到那婢子脸时,不知何故却又生生忍住了,甩袖收回手后颇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那婢子道:“抖什么!若不是本宫,你早在洒扫不甚往县主裙琚上溅到两枚泥点子时,就被乱棍打死了!本宫救下你,又栽培你做了这侯府一等一的大丫鬟,你给本宫争气些!”

戏班子里没熬出头的时候,挨打受骂是常事,有时甚至是挨班主和“角”们一通不需要任何道理的打罚,都只是因运气不好成了被撒气的那个。

是以底下人,都拼了命的要当角,当上角后,也毫无心理负担地对底下人颐指气使。

戏班上下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大家捧高踩低、趋利而为都是进那地方第一天就懂的道理。

她在成为“角”的路上,比谁都肯吃苦,也比谁都做得好。

被魏岐山选中,又跟着夫子习四书五经,她还没学懂太多的孔孟之道,却已从书里学会了另一样让她十分受用的东西——恩威并施。

一味的打发责骂只能养出一群害怕规矩而听话的奴仆,只有适当地再施以恩惠,才能养出舍命护主的忠仆。

她在笨拙又贪婪认真地学习人上人们的驭下之道。

那婢子双肩还是颤动得厉害:“奴婢……奴婢是担心公主您……”

王宛真摸着自己尚还平坦的腹部,不知是打定了什么主意,眼神从最初的慌乱慢慢变得坚定狠决起来:“本宫也是受那姓俞的胁迫,本宫腹中有魏氏唯一的骨血,本宫还怕他萧厉和魏氏诸部对本宫问罪不成!”-

俞知远落网,袁放和魏昂等人为洗清萧厉身上的污名,又花了大力气在民间为萧厉正名。

一时间茶坊酒肆间,又全是关乎萧厉的议论。

有人为他先前蒙冤打抱不平,有人声责俞氏父子歹毒,也有人自诩读了几卷圣贤书,洞悉天下事,在酒肆说书先生讲述俞知远是如何萧厉的后,当堂一声冷笑,摇头道:“有些话,听听就好,他萧厉能从一娼生子有今日这地位,岂会是那良善之辈?”

有人当堂指责:“你这话说的,那俞知远当日都当着城上那般多将士的面,认了贼父,萧君蒙冤一事还能有假?”

那读书人只高高在上地一“啧”道:“那俞知远纵是认了父,也只说明他乃裴营细作,又没证明魏氏少主不是萧厉杀的。万一那姓萧的就是一早查到了俞知远身份,才故意杀了魏氏少主的呢?引众人对他声责后,他再揭露那细作身份,可不就替他自个儿洗清了冤屈?”

“听兄台之言,倒也不无道理……”有人对着那读书人颇为敬佩地一拱手。

那读书人摆摆手,笑得自得,显然十分受用,只嘴上谦虚道:“小生只是见多了这乱世人面兽心之辈,略晓些人性。他萧厉要是敢直接夺位,我倒还敬他是一方枭雄,用这些伎俩……”

他一面说一面摇头,眼中鄙夷之色尽显。

对桌有人拍案而起:“你这话说得忒不讲道理!那姓俞的都自招是裴营细作了,公主也言先前污蔑萧君,都是受那姓俞的胁迫,还携魏氏诸将赶赴军营亲自向萧君赔罪,请萧君重回魏营,你在这儿又空口白牙地拈弄什么是非?”

那书生一副甚是不解的模样看向那拍案而起的人:“怎就成了空口白牙拈弄是非?怎地,你是他萧营中人?他萧厉今还没重新接管北境,就一句疑心之言都听不得了?”

那汉子气得面红耳赤:“老子是听不惯你这酸儒污人清白!”

书生像是自诩掐到了那汉子软肋,洋洋自得道:“酸儒都急得骂出来了,还说自己不是萧营中人?他萧厉就这点气量,还想学人魏侯称雄?”

酒肆传来一道粗狂闷沉之声:“那你这杂碎这般急着帮俞氏父子脱罪,怎地,你是俞敬文那老贼私生子?”

书生在满堂哄笑声里,神情有了些许难堪,抬首朝楼上看去,却只看见一道凭栏而坐的魁梧影子,他犹自愤懑道:“我何时为俞氏父子脱过罪?我所言不都是据理推测?”

先前在大堂说话的那汉子道:“宛真公主都亲自澄清了,你据理推测什么?”

那书生不知是羞的还是愠的,面皮已发红,只还是一副自命不凡的口吻道:“万一宛真公主才是受那姓萧的胁迫的呢?”

楼上的男子冷哼一声,似乎被书生的话激怒,蒲扇大手重重拍在结实的硬木横栏上,“你一句怀疑,便可空口污人清白,你若冤枉了萧君,又作何说?”

“可知是萧君几回死守燕勒山,才阻了蛮子南下抢掠?初时魏军无援,萧君麾下又枉死了多少义军将士?”

书生似觉着再论下去没脸,从袖中掏出几两碎银掷于桌上,一脸莫名地道:“关我屁事?是我求着那姓萧的去守燕勒山的?”

往外扬长而去时更是冷嘲出声:“自古谋权者,哪个不往自己身上揽些好听名号,拿着几分装模作样的功绩搁这儿当圣旨,还要我等百姓时刻感激涕零跪拜不成?”

楼上的男子冷喝:“站住。”

书生回首,不慎同人肩膀撞了一记,他抬手一抖两边儒袖,一副自命不凡的模样道:“因为小生说了些不中听之言,萧营的人还要寻小生麻烦不成?”

郑虎捏着酒樽,想碾死这人的戾气都生了出来,犹自将满樽清酒倒入口中后,重重往下一掷杯盏:“老子是瞧见你是个披着儒袍的贼!”

先前同那书生一撞的男子闻声一抹自己胸口,当即大叫:“我的钱袋不见了!”

那书生闻言似觉好笑,正要出言,却见那男子直接一个箭步上前,攥着自己胸口.交领处露出的一截系绳拎出了钱袋,指着他大喝:“你这个偷钱袋的贼!”

书生慌了,忙道:“怎么可能!我……”

话未说完,一拳已往他脸上抡了去。

酒肆里叫嚷着抓贼,有人跟着围上去痛殴这贼人,有人隔得远远的指指点点议论:“瞧着还是个读圣贤书的呢,竟行此下作之事……”

那书生被扔出酒肆后,犹在为自己争辩:“我没有偷钱!”

但无人再听信他,众人投来的,只有无尽鄙夷之色。

那书生面对望着他指指点点的众人,羞怒欲死,只得狼狈离去。

撞书生的那汉子上楼后,唤了郑虎一声:“将军。”

郑虎拎起酒壶对着壶嘴,将壶中最后一口清酒灌入口中后,犹不解气骂了句:“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回到军营,郑虎没寻见萧厉,只瞧见张淮对谁都笑得和煦却又不显亲络地接待前来献重礼的豪族,宋钦在校场那边操练新兵。

他等人都走后,望着堆满了整个中军帐的各类珍奇玉石,纳罕道:“怎地这回送的都是玉?”

张淮合上礼单簿子,神色意味不明道:“兴许是上回君侯把富商们送的金银器物都换成银钱当了军资,只有玉石没典出去,叫人以为君侯好玉石吧。”

郑虎觉着张淮这话听着似有点不高兴,但他心里这会儿还为酒肆的事不舒坦着,便也没多问,只道:“二哥呢?”

张淮神色微敛,缓了一息才道:“君侯出去了。”

郑虎道:“去哪儿了?”

张淮将礼簿放至案头,说:“看完一封从南陈秘密送回的折子后,便一句话没说跑马出营了。”

他抬眼问郑虎:“怎了?”

郑虎郁闷地将在酒肆的见闻说了,道:“我就是为二哥不值,又怕他不慎听到那些话心下不好受,想让他近期别去坊市。”

张淮眼神发冷,近乎讥诮地道:“那些儒生,才是世家大族最忠心的看门狗,他们抨击、质疑君侯,不过是因为君侯不属于任何一门阀大族,坏了他们权柄更迭的规矩,让这些自诩出身高贵的‘名门之后’,耻于就此向着一草芥出身的王侯折腰!”

中原大地不管分裂了多少次,凌驾于王土之上的,一直都是豪门望族,纵是这些望族有没落之时,权柄也一直在他们之间更迭。

萧厉以这样的出生,又以这样铁血的手腕,在魏平津死后执掌北魏,成为那个站在明面上的王侯,无异于是打破了那道“王侯将相另有种”的壁垒。

第202章 “这个孩子明面上的父……

郑虎从到北地后, 已见识过多次那些世家大族的气焰,从前在庆功宴上,那些达官显贵看他们的目光, 就带着高高在上的打量和挑剔。

平日里有个什么事, 更是需要几递拜帖近乎刁难地讲究, 同他们打起交道来, 麻烦得要死。

他不痛快道:“我呸!坏他们的规矩?那裴颂造反,又是坏的谁的规矩?皇帝老儿的话尚且做不得数了,如今这乱世,不是谁的拳头硬, 听谁的么?”

张淮听言笑了起来,道:“确如郑将军所言,咱们……也是时候给北地这些豪门望族,重新立立规矩了。”

郑虎一听张淮这般说, 就知道他肯定是有主意了, 心下这才舒坦了, 想起他方才说萧厉看了南边传回的密信后出去了,不免又多了几分担忧:“南边的探子传回了什么密信?别不是嫂嫂出了什么事吧?”-

日薄西山, 群鸟掠过山岗。

萧厉驭马立在杂草丛生的坡顶,攥在掌心的信纸,已快被揉烂, 身下通体乌黑的骏马在酷暑天气里急奔几十里地后,也打着响鼻喘气。

他眼神近乎执拗地盯着被绵亘群山遮掩住的更南方。

从温瑜回南陈后,他就秘密铺往南陈的探子来信说,温瑜已有三月身孕。

陈王宫被温瑜守成了个铁桶,他的人打探不到更多的消息。

但这个月份,不可能是他们在山庵那次。

且温瑜能在南陈大张旗鼓宣告这个孩子的存在, 也说明她并不怕南陈群臣和宫里的姜太后怀疑这个孩子。

萧厉额角青筋一下一下地跳动。

所以……那个孩子当真是陈王的?

她不是已经控制住姜家也得到陈国的权柄了么?为什么还要同陈王那个废物共育一个孩子?

就为了让手中的权柄更稳固些,让陈国大臣们彻底死忠于她?

从政斗上讲,这没错,并且是最对的法子。

但萧厉心口还是有黑色的怒意和戾气在不受控制地滋生。

他早知道的,她几乎是把她自己献祭给这片河山去复仇,所以为了权术也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当初她被鹰犬羞辱,她对他说她不在乎。

为了兵马和权柄,她也从未动摇过远嫁南陈的决心。

发现陈王是个被架空的草包后,她可以应下同姜彧共育一个孩子来让姜家为她所用。

落到他手上后,为让他放下戒心,或是为了补偿,她也可以同他做到那一步。

巨大的愤怒和不甘、隐痛在这一刻攫取了萧厉所有心神,他更用力地攥紧了掌心被揉烂的信纸,盯着南方群山的眼神,执拗到了有些狠戾。

他轻声念出那个名字:“温瑜。”

山庵的温存,只是她在用她的方式,偿还他向她讨要的那份喜欢是么?

偿还完了,她就可以再无任何亏欠地离开。

他几番拒绝回到梁营,就是不愿再做一随时可被她以君臣的身份压着丢弃的臣子。

只有他强到可以绊住她脚步了,才能真正去同她强求一个来日。

但她不会等他,时局也不会。

一直困压在心底的那头恶兽,撞得囚笼有了皲裂的痕迹,发出狰狞的咆哮。

是他太慢了。

掌心的信纸已被碾碎成渣,萧厉用那双泛着猩意的眼最后看了一眼南边,掣动缰绳调转马头驶离高坡-

温瑜搭着铜雀的手,从高耸的鼓楼上转身,长风吹动她繁复的裙琚和衣带,耳边用细碎玉珠穿缀成的耳坠也被风吹得微晃。

铜雀说:“算算时辰,昭白统领当迎顾将军进宫了。”

姜彧死后,宫中禁军统领一职空缺,温瑜力排众议,让昭白接手了这位置。

如今昭白不仅是青云卫统领,也是陈王宫内的禁军统领。

年前温瑜将梁地内的谷种暂且充做了灾粮,用于给保受饥寒的流民施粥,让他们安心在南境落户,大大削弱了裴颂在民间的民望,逼得裴颂几番败仗,只能一退再退。

但为了填补上这谷种的缺,也是紧赶慢赶才在开春前将关内的丝绸运出关外,从南陈和各周边小国置换回了谷种。

为将这条商贸路彻底打通,温瑜回到南陈后,又完善了通商法令,再给用于开放贸易的城池加派驻军,以保障来往行商的安全。

如今梁地同关外的通商越来越频繁,再不惧战火蔓延封锁州境时物资被一并垄断。

顾奚云在襄州同韩祁一战后负了伤,然她伤势还未养好便已闲不住,未免她带伤重返战场,陈巍只得把往南陈运送一批军资的差事交给了她。

也是此时青云卫秘密带回了温瑜有孕、需接杨家舅母前去帮衬的消息,南陈那边选拔了一批女官,梁地也需尽快选拔出来。

女官们作为直接侍奉温瑜左右的近臣,这无疑关乎到两国一统后的权柄。

故而有了陈国的先例后,在梁地从朝臣之女中挑选女官,再开设女科从民间通过科考增选,也没受到什么阻挠。

顾奚云此行,便一并护送了杨家舅母、温瑜表姐以及其他被选做女官的梁臣之女前往南陈。

温瑜如今身子已有些了重了,夏衫单薄掩不住她日渐明显的腹部,好在如今宫里宫外都是她自己的人手,对外宣称有孕后,更是以养胎为由拒不见客。

被她安置在朝云阁的女官们,前来见她,也都需隔着一层帘幕。

她搭着铜雀的手徐徐走着道:“等梁地的臣女们来了,也先安排住进朝云阁。”

这是又一道制衡。

出身世家的陈地女官们,先前或许还会为了家族一起盯着她这个摄政公主,有了梁地的女官们一起共事后,她们就只能竭力做好手上的事,从她这里争宠-

温瑜回到昭华宫没多久,昭白便引着顾奚云入了宫门:“公主,顾将军来了。”

昭华宫庭院里没种花卉草木,而是被改成了一片稻田,石径两侧,近半人高的稻谷长势喜人,油青的稻叶间,缀着顶端还呈淡青色的稻穗。

温瑜一身居家常服,袖口被挽起一截,露出半截雪腕,纹理浅淡的掌心躺着一小撮从稻穗间摘下的青谷,闻声抬起头来,看见一身戎甲风尘仆仆入宫的顾奚云,道:“今晨收到你将抵达王庭的消息,我还寻思着怎比原定的快了两日,这一路怕是没好生歇过吧?”

顾奚云上前道:“早些把这批军资送到,换了陈大人要的弩箭回去,我心安些。杨夫人也甚是忧心公主您,一路都在催着我急行军,哪曾想刚到陈地,她们母女二人便病倒了,现下正在驿馆休整,估摸着明日才能进宫来看公主。”

温瑜闻言眉头微蹙,说:“我让太医去给舅母和表姊瞧瞧。”

又道:“将近一月的路程,再赶也快不了几日,何苦累坏了身子?”

稻田间的小径足够两人并肩而行,顾奚云落后了半步跟在温瑜身后,随她一道往里走,再后边跟着昭白、铜雀二人。

她有些无奈地回话道:“你又不是不知杨夫人的性子,她听说你这边的情形后,急得不行,巴不得往马背上甩两鞭子就到南陈呢。”

话赶话说到了这儿,顾奚云视线才落到了温瑜腹部,问温瑜:“孩子多大了?”

温瑜答:“快七个月了。”

顾奚云在心里一估摸时间,就知道孩子是温瑜被困北魏期间有的,先前她闻着陈夫人给自己炖的蹄花汤反胃,想来也是孕吐的原因。

她面色有些难看,怕是温瑜在北魏时,叫人欺辱。但稍一冷静下来,便知若真是那般,以温瑜的性子,不可能还留这么一个孽种。

且据闻温瑜能回梁营,也多亏了魏营中一曾为梁臣的魏将。

别人或许不了解温瑜,但她作为温瑜的手帕交,不管是当初温瑜愿拿洛都、奉阳两城的物资从魏岐山手中换回那魏将,还是前不久对方恶名缠身时,温瑜主动让梁营为其澄清,顾奚云都隐约地察觉到了一点温瑜对那名魏将的不一般来。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在半蹲下轻抚温瑜腹部时,方问了句:“我听过这孩子父亲的名号吗?”

温瑜长睫微覆,说:“当是听过的。”

这半年里,萧厉的名号在北境乃至整个梁地,都堪称如雷贯耳。

顾奚云在沉默片刻后,接着问:“他知道这消息后,没回公主身边来?”

这个“他”,显然是指孩子的生父。

温瑜将掌心的青谷碾去谷壳儿,平静道:“他不一定知道。”

顾奚云意识到温瑜对外是将孩子的月份往小了数月说的,皱了眉正欲再说什么,便听温瑜道:“这个孩子明面上的父亲,只会是陈王。”

顾奚云明白了温瑜话中的意思。

这个孩子从她腹中生出,那便是梁、陈两国的王嗣。

温瑜不是寻常女子,她不需要一个并不能站到明面上来的男人来对她负起所谓的责任,甚至在这孩子出世后,都不需要让她知晓自己真正的身份。

有一瞬顾奚云觉着有些难过,难过自己兄长怎就死在了裴颂攻陷洛都的时候,难过温瑜要肩负起这般多。

又觉着释然。

——温瑜不会依附于任何一男子。

被她选中的,才能短暂陪在她身边。

哪怕是陈王,举整个陈国之力,如今也只换得了一个她名义上驸马的名号。

曾经要让她兄长仰望的王女,在大梁王朝倾覆过一轮后,依旧让所有人仰望着。

顾奚云道:“等孩子出生,得是深秋了吧?”

她望着温瑜手中搓碾去壳儿的青米,又看了眼撬去花岗岩砖石后改种稻米的院子,说:“那我赶在秋后再来陈地一次,给你带梁地的新稻过来。”

正捻弄着手中青稻谷壳儿的温瑜动作微顿,道了声“好”。

前方就是长廊,顾奚云席地坐在了长廊阶下,望着风吹时院中翻起的青色稻浪,说:“我记得王爷入京的前几年,也在王府后院种过青稻。”

温瑜浅浅“嗯”了声——

作者有话说:捋一下时间线:

温瑜回大梁:去年11月

被抓:去年12月

在山庵被困:1月

想救萧厉:2月

回到南陈:3月

知道萧厉出事:5月

萧厉得到她孕信:6-7月

第203章 “叫温禾。”

顾奚云笑了起来:“收成了, 王爷准会让我哥带小半袋回去,爹爹和阿娘都舍不得吃呢,等到年节, 才拿出来让厨房的人煮。”

温瑜听着她说这些, 想起的却是从前在奉阳时, 每年春耕秋收, 父王都会带自己和兄长去田间地头看农人劳作,有时甚至会亲自去田间插秧或收谷。

父王说,只有亲眼见过,才知何谓“粒粒皆辛苦”, 也能从这一年的收成里,判断百姓能不能担得起朝廷征收的粮税。

若仅凭地方官府呈上来的折子断定,保不齐有官员为了自己的乌纱,谎报或是瞒报百姓收成情况。

在收成不好的年间, 还按照丰年的粮税征收粮食, 底下是要饿死人的。

她捻出新稻间的谷壳, 说:“初到洛都那些年,父王需韬光养晦, 太后和敖党又盯得紧,父王遂在自家后院里种起了稻子,到收成时, 总让我和兄长都去割上一把,教导我们,‘民以食为天’,禾谷便是社稷之本,民生之根,无论何时何地, 身居何位,都不能忘记。”

提及已逝的长廉王父子,顾奚云神色不免都跟着黯然了些许,一时不知如何宽慰温瑜。

好在温瑜似乎并未陷在过往的情绪间,转过头冲她道:“等这些稻谷收成了,我给你也留一袋。”

顾奚云当即笑着应了好。

她起身,接替昭白搀着温瑜正要往殿内去,却听见昭华宫外似有争执声,温瑜自然也听见了,她唤了声:“昭白。”

昭白当即会意去宫门处查看。

只是还没等昭白走出宫门,顾奚云便听见了外边传来的老臣高亢又悲壮的呼声:“古来哪有女子科考为官的先例?王后架空王上,独揽我陈国政权不够,今还要大肆选拔女子为官?王后为一己私欲巩固权势,行此有逆阴阳之举,坏我陈国国运,比那褒姒妲己之流更甚……”

后面似还斥骂了些什么,但因被堵了嘴,只发出了一串听不分明的呜呜声。

顾奚云脸色当即难看了起来,折身就要往宫门外去,温瑜出声道:“不是要喝我宫里明前的龙井茶?”

顾奚云见温瑜气定神闲,似乎半分未把外边那闹事的老臣的话放心上,她却是被气得不轻:“外边那老东西是谁?胆敢对公主如此出言不逊!我出去教训教训他!”

温瑜扣住了顾奚云的手,只说:“朝中变法开设女科,总有些守旧派老臣要这般闹上一闹的。”

不消片刻,昭白把着挂在腰间的佩剑入内禀报道:“公主,奴已命人将葛太师‘请’了回去。”

温瑜说:“葛太师在宫门外跪了多日,近来暑气又重,想来身子怕是吃不消,让太医去府上为其诊个脉,令其居家休养一段时日吧。压在葛太师手上的那些政务,便暂交与朝云阁处理。”

昭白先是一怔,明白过来温瑜用意后,朝着温瑜抱拳应了声,便退下去传话了。

顾奚云在带着梁地内选拔出的女官们前往陈国前,就已知晓温瑜在王宫内设了个堪称小六部的朝云阁。

入阁的多是王公大臣之女,但明年春闱后,便也会有通过科考选拔出来的寒门才女入阁。

她稍加思索,这才转怒为笑:“公主是想借力打力?”

朝云阁的权力来源于温瑜,但女官们背后还有世家做支撑。

温瑜在梁地女官们来临时,这般明着打压反对开设女科、选拔女子为官的老臣们,又将权柄递与朝云阁。

陈国女官们若是不接,可就失去这率先甩开梁地女官们一截的机会了。

送了女儿进宫的大臣们,本也就支持温瑜选拔女官这项变革,因而借这些世家之手,将朝中守旧派老臣们的声音按下去,再合算不过。

温瑜拎起滚水的茶壶往杯中沏茶道:“制衡之道,在何处都适用。”

顾奚云想起先前那老臣对温瑜的诸多骂言,脸色仍是难看:“但公主此番……怕是担了不少骂名,那老东西竟敢说公主做这些,只是为了固权!”

温瑜将沏好的茶推至顾奚云跟前,道:“自古帝王权臣,又有哪个没担过骂名?”

端起自己跟前的茶盏时,长睫微覆:“何况他们说我为固权之言,也算不得错。”

她说得这般不以为意,顾奚云攥着茶杯却仍是抿紧了唇,脑中回想起的,是她从前去王府寻温瑜玩,温瑜带着她一起去蹭世子的课,不巧杨家舅舅也在,发现她们蹭课后,厉声训斥她们。

她害怕,本想一力担下所有责任,说是自己贪玩才拉着温瑜一道去的,温瑜却当场同杨家舅舅辩驳起来,争问女子为什么不可以听这些课,在杨家舅舅说出男儿学那些是为科考治国后,温瑜更是大声说出女子也可以科考治国。

甥舅俩争得不可开交,还是王妃闻询赶来,带走了她和温瑜。

温瑜在人前同杨家舅舅争执时都没红眼,躲在后院的秋千架下用小枝戳着花土时,长睫上才沾了湿意同她说:“不公平。”

“凭什么咱们不能科考?”

那时她宽慰温瑜说,她们将来肯定能参加科考的,她还要跟她爹一样当大将军。

本只是为哄温瑜开心,但温瑜听后,当真用袖子抹净了泪,同她说:“就是,等将来爹爹登基做了皇帝,我就让爹爹下令准我们科考,再准你从军当大将军!爹爹做不到,就等阿兄当皇帝后颁布这些法令!”

顾奚云陷在这些回忆里,用极低的嗓音自语般说了句:“才不是……”

温瑜没听清,问她:“什么?”

顾奚云一口把那盏微涩的茶水喝了个干净,放下杯盏后道:“我就是突然觉着高兴,天下女儿都能参加科考了,我也会在军中立功当大将军的。”

温瑜听后微微一怔。

有些话,无需太过言明。

二人相视,皆是含括了万般滋味地浅淡一笑。

当年有此愿时,她们都还是被温养在闺中的少女,不识天地之大,亦未亲眼见多少民生之苦。

家国倾覆后,背负着满门血仇,一步步走至今日,方晓天地大、山河远,四海民生如沸釜。

她们曾寄望于父兄去改变一些东西,但转眼立在这浩渺山河间的,只剩她们自己。

将来如何,已需她们把控着那名为王朝的庞然大物,在历史的进程中走下去。

两人又谈了些今年陈地和梁地各项税务减免的问题,以及西陵屡屡派出小股兵马侵扰陈国西境试探,好在陈国如今在各项钱款上,可用以物易物的方式先从梁地周转,民间的徭税有所减轻。

在经历了羯吉细作一事后,温瑜深知西陵想从内部瓦解陈国,那么必不会只选中羯吉族这一支细作,想挨个拔除他们很难,但促成他们合作的,不是利益和性命相关,就是为了求得一份公平。

羯吉族成为西陵细作,正是因为陈国待他们不公。

这半年里,温瑜又重修了陈国律法,让落户于陈地的各部族,都能得到和陈国百姓一样的公平待遇。

这些律令颁下去后,朝野和坊间虽也短暂掀起过反对的声音,但整个陈国境内一下子都安稳了许多,以羯吉部为首的部族们,对陈人也不再似从前那般仇视。

那些反对、声责温瑜的声音,便也慢慢小了下去。

茶过三巡,顾奚云终问起:“孩子叫什么名字想好了没?”

温瑜望向庭院中随风翻起稻浪的青禾,浅“嗯”了声,说:“叫温禾。”

陈王成了大梁驸马,整个陈国又拥她为君,这个孩子自是要同她姓。

顾奚云说:“这名字好,无论男孩女孩都能用。”

她接着问:“小名呢?有取么?”

温瑜在轻抚腹部时,碰到挂在腰侧的香囊,垂下眸去时,沉默了一瞬道:“小名就等孩子出生后再看着取吧。”

顾奚云想着如今连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不知呢,不好意思抓了抓头发道:“也是。”

她望着温瑜弧度明显的腹部道:“小禾苗,姑姑就秋后再来看你了。”-

天阴阴的,似要下一场急雨,大帐外的旌旗都被吹得左右摆动猎响。

斥侯急奔而来,迎面撞上一人,告罪后见着是张淮,才唤了声“军师”。

张淮颔首算是应声,问:“何事如此慌张?”

那斥侯呈上信报道:“是蔚州来的求援信,魏通守不住燕勒山,带了一批亲信跑了,袁放将军现带着手上兵马在死守燕勒山,北魏诸将都请求君侯回北魏主持大局。”

张淮接过信报问:“他们魏氏的那位前晋公主呢?”

斥侯道:“听说是要先护送去魏夫人娘家涿州避难。”

张淮道:“君侯正在同诸将商议取芜城事宜,将信拿与我吧,我一并带进去。”

斥侯感激不尽,双手将信交与了张淮。

张淮将信收进怀中后,掀帐入内,将领们挤站在长案前,正屏气凝声听着上方的萧厉交代取芜城一战的战术。

“田庆,你带东四营截断丰水庄那边的援兵,刘秉,你携西三营和陆胜一道攻北城门……”

萧厉每念到一名将领的名字,目光扫过去之际,都锐若寒星,看得诸将心头骤凛,站姿都更笔挺了些。

半月里,他已一口气连端了裴颂数城。

在袁放因魏平津之死的急召回了蔚州,范远手上的梁军独臂难支,也只得先行退回南境,关中以东、以北的地界再次被裴颂的兵马占据后,他生生又撕开了一道口子,并且将大军直压向洛都。

任谁都瞧得出,他这几场仗打得急且猛,像是已是难以再忍受什么一般,一刻也不想再多耽搁。

北魏如何,北境又如何,仿佛都已与他无关。

这些日子里,北魏那边的使者隔三差五又来,但萧厉一个也没见。

第204章 “淮定不辱命。”(走……

吩咐完诸将, 萧厉目光最后落至张淮身上:“后方一切事宜便交与军师了。”

他额前的碎发散落几许下来,更显不羁,黑眸幽沉, 纵是平心静气同诸将议事, 身上也有了股作为王侯的压迫感。

张淮朝着萧厉拱手道:“淮定不辱命。”

萧厉道:“我已传信给老虎, 他打完郾城就回来协助军师。”

张淮颔首应是。

萧厉下令拔营, 众将接连离去,张淮也未提及北魏求援之事。

等大军开拔,他率一众留守的将领和谋臣去大营门口相送,南伐的大军行远只能瞧见个尾巴时, 营地里又有一小队兵马打马而出。

张淮远远瞧见马背上的人,拱手唤了声:“宋将军。”

宋钦驭住缰绳,他此行带的,多是从前跟着他从雍城镖局带出来的弟兄们。

南边的战火已快蔓延至雍州, 萧厉的几个干娘都不放心还在醉红楼的牡丹, 萧厉看得出宋钦也挂心, 便以几个干娘想念牡丹为由,让他带人潜进雍城去将人接出来。

宋钦挑了在雍城还有家眷的弟兄随行, 意欲扮做商贾入城,顺带将他们留在雍城的家中老小一并接走。

他在马背上略含审视地看了张淮一眼,微拧眉心道:“君侯这就走了?我听闻北魏那边又送了急信来。”

张淮含笑道:“将军又不是不知, 君侯近来一贯不看北魏递来的信报,他们拥立的那位前晋公主,在帮着俞氏父子陷害君侯不成后,将自个儿摘得倒是干净。北魏诸将,现也只是一味向君侯赔罪、想请君侯回去重掌大局。”

他笑得眯起眼,温雅里透着无尽凉薄:“但天底下哪有这般好的事不是?”

似明白宋钦在担忧什么, 补了句:“将军放心,等北魏那边真正拿出赔罪的姿态了,淮会及时劝君侯的。”

他黑漆漆的眸同宋钦对视着:“淮同将军一样,所谋一切,皆只为君侯。”

有了他这番保障,宋钦终没再说什么,点了下头,带着手底下一众将士打马出了营地。

张淮身后的亲兵看着宋钦一行人走远,有些后怕道:“军师,若是燕勒山彻底失守,蛮子长驱直下屠戮沿途百姓,回头君侯知道了信报一事……”

张淮望着宋钦远去的背影,神情冷漠:“便是君侯降罪于我,我也要替君侯谋一个再无后患的北境。”

“北魏臣民没经历一场真正的灭顶之灾,是不会念着君侯几番死守燕勒山的功绩的。”

亲兵哑然。

张淮收回视线,唇角噙着冷峭笑意:“何况魏平津虽死,但那假公主腹中的魏氏血脉,还是一桩麻烦不是。”

萧厉有枭主之相,也有作为一方雄主的坦荡和磊落,从他答应魏岐山接手北魏起,便从未为难过魏平津兄妹,也不曾将他们这魏氏后人视做过隐患。

但有了魏氏旧部联合俞知远借魏平津之死构陷萧厉的前车之鉴,作为谋臣,张淮自认该替萧厉铲除一切潜在的“隐患”。

别有心思的魏氏旧部们,先前能拥护王宛真腹中未出世的孩子讨伐萧厉,只要那孩子还在,谁能保证他们往后不会旧事重演?-

蔚州,魏府。

魏昂在前厅来回走着,一整个焦头烂额:“求援信已递往了君侯那边,但君侯并未出兵来援,反而发兵南下,继续伐裴颂去了,君侯这是当真弃了我北魏啊!”

厅内一众魏氏臣将闻言,无不惶惶,都在低声议论着这可如何是好。

有人哀苦道:“那蛮子本已被君侯吓得搬迁了牙帐,不敢来犯,都怪俞知远那裴贼细作构陷君侯,叫蛮子以为咱们北魏大乱,这才卷土重来。”

他说着便止不住地摇头:“那魏通也真不是个东西,眼见守不住燕勒山竟直接带着一众部将逃了!等逮到他,老子非将这厮大卸八块不可!”

“要我说,何不将地牢里那姓俞的也千刀万剐了,迎君侯回来?”

有明事理的摇头道:“那姓俞的固然可恶,但先前魏营不少人,不也嚷着要取君侯项上人头?君侯是对咱们魏营寒了心呐!”

起这话头的人不服气道:“那我们也是受了那姓俞的蒙骗,再有公主为那姓俞的作证,我们还能怀疑公主不成?”

眼见吵嚷得愈来愈不成样子,魏昂沉喝道:“够了!现在推责有何用?袁将军还在燕勒山抵御入境的蛮子,我等尽快想法子助袁将军才是!”

原本闹哄哄的厅房这才静了下来,但无一人献策,只有人小声道:“咱们魏氏仅剩的那点兵马已被魏通那厮带去燕勒山打残了,现又畏罪潜逃。君侯不肯来援,还能往何处借兵?”

魏昂手搭在主位上那把圈椅的椅背上,沉沉一叹:“罢了,魏通的兵权是从我手上夺去的,理应由我带人去宰了他,再提着他的人头去向君侯请罪。”

他吩咐道:“凑五百精骑出来,随我去杀魏通那厮!”

话音方落,门外却有下人疾步而来:“将军!不好了!护送公主和老夫人回涿州的队伍在秃鹫岭遇袭!”-

秃鹫岭方圆几十里地内并无城镇,王宛真和魏夫人在此遇袭后,因王宛真怀胎数月受了惊,不宜再行军,只得令大军先就近扎营,再另寻一废弃农舍,收拾干净了供王宛真暂住。

军医给王宛真诊了脉下去煎药后,王宛真躺在丫鬟重新铺过的干净被褥间,回想着先前山匪冲自己杀来的模样,仍是白着一张脸惊魂未定。

魏夫人原是不待见这个儿媳的,但一双儿女相继横死,王宛真腹中又是魏平津唯一的血脉,如今倒是把她当眼珠子疼,生怕她腹中的孩子有什么闪失。

此刻见王宛真似还没从受惊中回过神,也是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不住宽慰:“好孩子,没事了,没事了,娘在呢……”

王宛真指尖冰凉,双目因极致的害怕而显得有些呆滞无神,冲向她马车的那波山匪中,有一人在打斗中被剐蹭掉了蒙面的黑巾。

那张脸她记得,她在魏岐山丧礼上去见萧厉的那晚,因萧厉的谋士一直盯着她,她便也不动声色打量过那谋士,那正是跟在那谋士身边的侍从。

袭马车的不是山匪,而是萧厉的人!

萧厉想杀她?

巨大的惶恐,从王宛真认出那名山匪后,便一直笼罩着她。

她以为把一切罪责推到俞知远身上,声称自己是被俞知远逼的,就能揭过,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对方对魏营这边的赔罪一直不予理会,原来是想要她的命!

是了,她腹中是“魏平津的孩子”,有了前一次的构陷,未免魏氏再度集权,萧厉必容不得这个孩子。

这样的“意外”,有第一次,必然就会有第二次,直到她“意外身亡”为止。

王宛真越想越害怕,突然魔怔般开口:“我要见萧厉,我要见君侯!”

魏平津之死虽已澄清并非萧厉所为,但魏夫人一想到魏岐山将狼骑和北魏都托付给了萧厉,对方却不记恩,反而几番给自己儿子难堪,现下更是因着一出误会置整个北境于不顾,她心下就极不待见萧厉。

她冷了脸道:“见那忘恩负义的东西作甚?他敢放任北境叫蛮子入侵,就等着日后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王宛真不敢叫魏夫人知晓萧厉那边派了人来杀自己。

魏夫人为了她腹中的孩子,现下虽说是同她站在一边的,但以魏夫人的脑子和性情,必会嚷出去让魏氏旧部们也知晓,以图让屡屡向萧厉示好的魏氏部将们同萧厉反戈。

但先前不少魏氏旧部为着权势,尚甘愿冒着风险反萧厉,如今整个北境岌岌可危,他们为着自救,保不齐也会选择直接除掉她,以此来讨好萧厉。

她这个假的前朝公主,腹中揣着假的魏氏血脉,现下在外人眼中,早已成了真的。

她当下便是什么都不要了,只顾逃命去,等着她的,也只会是没完没了的追杀。

从被魏岐山选做前朝公主那一刻起铺在她脚下的这条锦绣大道,已成了条绝路。

她唯一活命的可能在萧厉那里。

只有向萧厉表忠,言明自己对他还有用,才能换得一条生路。

王宛真强自稳定了心神,反握住魏夫人的手,做出一副伤心得肝肠寸断的模样道:“夫人,我是侯爷选出的前晋公主,侯爷和夫君都去了,我也应替他们守着北魏,守着北境的百姓。今日遇险命悬一线,我一想到去了地底,见着侯爷和夫君无颜同他们说北魏将覆,便觉着难过……”

她伏在魏夫人怀中哭得不能自已:“夫人,我不去涿州了,我要去萧营求见君侯!君侯若还是因我先前受那裴营奸贼逼迫污蔑他而记恨,我跪在营外赔罪都成!”

魏夫人听得这番说辞,心下也是大恸,抹泪道:“好孩子,还叫什么夫人,叫娘。”

她拍着王宛真的后背,只觉心伤,眼泪因她侧首贴着王宛真发顶的姿势,直接划过了鼻梁:“你去涿州好生养胎,娘去萧营求那白眼狼!”

王宛真忙道:“儿也去!”

她摸着自己凸起明显的腹部,想着届时萧厉若是仍不肯见她们魏营中人,她一怀胎妇人,魏夫人又是魏岐山遗孀,她们苦等在营地外,萧厉为着人言,也不可能再拒见她们。

但对着魏夫人,仍是做出了副泪涟涟担心她的模样:“您若是有了个什么闪失,夫君在九泉之下必然也会怪我。”

这话说进了魏夫人心坎儿里,魏夫人更加满意这个儿媳,握着她手道:“好,咱们娘俩一道去。”-

等魏昂带人赶到秃鹫岭,还没弄清伏击魏氏兵马的是附近哪路山匪,魏夫人和王宛真忽强硬提出要去见萧厉,求他援兵北魏。

魏昂劝谏二人不成,也觉着这不失为一个法子,遂同意了下来。

只是萧厉已带兵南下,她们现下追过去,若遇到裴颂的兵马伏击,无疑是平添危险,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改为求见帮着萧厉处理后方一切事宜的张淮-

彼时张淮刚从亲兵那里得到了伏击失败的消息,他下达的命令是让王宛真遇袭跌没腹中的孩子。

留着王宛真的性命,一来是对方前晋公主的身份还有些许用处;二来王宛真若是真死在了山匪手中,这伙山匪来历不明,整个北魏无主,获益最大的又是萧厉,届时少不得引人揣测,平添麻烦。

却不想因着这条命令,底下人出手有了顾忌,让王宛真被魏氏亲兵们及时救下。

听得底下人来报,魏昂带着王宛真和魏夫人转道前来求见于他,张淮还未给出答复,前去伏击王宛真的亲兵倒已有了些惶责:“军师,卑职伏击时曾被魏府府兵扯下过面巾,莫不是有人认出了卑职……”

张淮瞥眼瞧过自己的亲兵,道:“慌什么,魏营那边便是前来问责的,也无确凿证据。”

他思索一二后道:“正好有封信要传与郾城的郑将军,你替我走一趟,近段时日别在营中。”

亲兵抱拳应下了。

张淮这才回看向铺在桌上的舆图道:“燕勒山应快守不住了,魏氏此时来人,多半还是为让君侯出兵援魏,罢了,且见她们一见。”

张淮想让魏氏旧部们彻彻底底地跪下来,认萧厉这个新主,自然还是不能瞒着萧厉做得太过,让北魏臣民在无望之余又滋生出恨。

是以同意见魏夫人婆媳后,又放出了些萧营愿同他们魏氏相谈的风声-

魏昂携王宛真和魏夫人去见张淮的当日,魏夫人同王宛真一道坐在马车内,感受着山路的颠簸,便止不住抱怨:“都说人走茶凉,侯爷故去不过半载有余,他当初执意要将狼骑托付与那白眼狼,如今好了,对方翻脸不认人,连带着底下一小小谋士,都敢蹬鼻子上脸,还要咱们娘俩亲自来见。”

王宛真还在惶思着等见了张淮,要如何说才能让对方放自己一条生路。

对方是萧厉信任的谋士,派来刺杀自己的山匪,也是他身边近卫假扮的,见不着萧厉,王宛真确信从张淮这里讨饶一样见效。

只是自己先前试图攀附萧厉,当天夜里就被他几番警告,同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必不能耍任何花招,只需让对方知道自己于他们还有用。

出神思索着这些时,听得魏夫人又念叨起魏岐山还在时的风光,王宛真心中不耐,却又不能直接摆到明面上,只得道:“夫……母亲也说了人走茶凉,为着北魏,姑且也先忍上一忍吧。”

她会这般说,主要还是怕魏夫人放不下侯夫人的姿态,见了张淮拿乔,触怒对方,反坏了自己的大事。

魏夫人听罢,叹气道:“我知今日是去看人脸色的,我就是忍不下这口气。那姓萧的且瞧着吧,等北境之困解了,今日咱娘俩翻山越岭数百里去见他麾下小小一谋士的事,势必得叫人传遍大街小巷,他敢这般欺咱孤媳寡母,就等着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了他!”

说到气愤处,魏夫人拭泪道:“保不齐津儿的死同那姓萧的也脱不了干系,不过是那姓萧的同裴营闹翻后,俞家父子才同他狗咬狗!只恨魏氏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我也没法子再替津儿去要个公道了。”

王宛真听到这话,下意识攥紧了掌心,嘴上勉强宽慰着魏夫人。

好在马车没行多久就停了下来,魏昂打马来报道:“公主、夫人,到了。”

魏夫人这才止住了哀意,拿起帕子拭干泪后,示意丫鬟打起帘子,但见城门前来迎她们的只有一小将,并不见谋士打扮的人。

那小将同魏昂寒暄后引着她们往城内去时,魏夫人便甩手拂下了帘子,从鼻腔发出了一道极重的冷哼。

小将闻声往后边的马车瞧了眼,魏昂忙赔笑道:“还请将军带路。”

王宛真则轻轻捏了魏夫人的手,唤了句:“母亲。”

魏夫人闭眼说出一句:“欺人太甚!”

王宛真不语。

萧厉在王宛真和俞知远联手构陷于他,北地百姓和魏氏部将都对他唾骂不已时,便率军离开了北境地界。

后来他以雷霆手段活剐了俞敬文逼得俞知远认父,为自己洗清污名后,各地州府又争相迎他入境。

回通州的道被裴颂和梁、陈两营的战线所阻,萧厉索性就近取了紧邻燕云十六州的易州暂做据点。

当下他率大军南伐裴颂,张淮便代他坐镇易州,顺带清缴周边匪类。

魏昂等人跟着那小将到了州府衙署外,丫鬟搀着搀着魏夫人和王宛真下了马车,再由那小将引着穿过弯弯曲曲的回廊,又过了两道垂花门,方至衙署政院。

守在大门外的侍卫入内通禀后,才继续引了她们一行人入内。

魏夫人心下窝火不已,只觉对方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打她们魏氏的脸。

进了议政厅,见魏昂对一年轻人抱拳见礼,唤对方“张先生”,显然那年轻男子就是她们此行要见的萧营军师。

魏夫人心下那股怒气愈发压不住了,没等魏昂引荐自己,便皮笑肉不笑道:“老身只知如今见君侯一面难,倒不知,见君侯身边的张先生,也已难于登天。”

魏昂和王宛真齐齐变了脸色,王宛真更是低唤了声“母亲”。

张淮自然听得出魏夫人话中的挖苦之意,他放下手中一卷公文,不温不火道:“君侯南伐,淮得君侯器重,受命处理诸多要务,有怠慢魏老夫人之处,还请老夫人见谅。”

魏夫人现下却是已听不进魏昂和王宛真的劝话了,也不觉得萧厉麾下一嘴边没长毛的军师够格同她说什么,睥眼道:“你家主子但凡还记得侯爷一分恩惠,都做不出无视我魏营的求援信,发兵南伐的事来。以为去伐裴颂,有这么个由头在,北境叫蛮子攻陷后,他就能把自个儿摘干净?”

魏夫人冷笑:“北地的将士和百姓们可都看着呢!北境若失守,尔萧营就是帮凶!”

魏昂急唤了声:“夫人,少说两句吧!”

又朝着张淮一拱手道:“先生,老夫人绝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太过忧心北境落入蛮子手中……”

张淮讥诮一笑:“恩惠?魏老夫人是指在马家梁救了你魏营大将,又替尔魏氏几番守幽州和燕勒山,最后被尔魏氏少君身边的人踏死麾下部将,还要被断了一切援兵,叫去守燕勒山送死是么?”

魏老夫人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面红耳赤指着张淮喝道:“满口胡言!你们整个萧营的人就是忘本!”

“魏老夫人,您说反了,你们魏营,才最是会忘恩。”

张淮面上虽依旧带着笑,眼底却只余讽刺:“若不是我们君侯,你们北魏,早被灭了不知多少回了。”

“怎么,一有难就找君侯,化险为夷了又把君侯的功绩抹得一干二净微,厚颜无耻一词,用在你们魏氏,真是再合适不过。”

魏昂被张淮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魏夫人却只觉张淮是在羞辱她和整个魏氏,怒急喝道:“若非侯爷赏识,他萧厉能有今日?别忘了,你们萧营,可还有我北魏的狼骑!”

张淮轻“呵”了声,讥嘲道:“是魏夫人贵人多忘事,忘了我家君侯初来北魏,是为助尔魏氏抵御蛮贼,也忘了我家君侯替你魏氏立下桩桩功绩,而你魏氏予我们君侯的,不过是牢狱之祸和一桩桩污名!”

说到最后,他清俊的脸上一片讽怒:“更忘了狼骑在被交到君侯手上前,就已随廖将军在燕勒山被蛮子打残了。如今君侯手中的狼骑,乃是君侯带着麾下众将士省着口粮,一卒一马重新组建起来的!否则魏老夫人何故以为,在尔魏营的公主好儿媳帮着俞贼构陷君侯时,军中魏将尽数请辞,只有狼骑不为所动?”

魏夫人被噎得说不出来,王宛真则是觉着眼前阵阵发黑,她扶着肚子,惶急道:“先生息怒,宛真当日冤陷君侯的那些话,当真是为那贼人所迫……”

她几欲跪下去,只是当着魏昂和魏夫人的面,又不好如此低声下气,在魏夫人伸手拉她,硬气说“为娘在,你不必怕这群白眼狼”时,更是一口气险些没缓上来。

她勉强稳住心神道:“母亲,您先出去吧,我来同张先生说。”

言罢又看向魏昂:“劳烦将军送送母亲。”

魏昂也觉着魏夫人今日不是来求援,是来断北魏后路的。

得了王宛真这话,忙朝边上的丫鬟示意,让她们架起魏老夫人随自己一道先退了出去。

房内只剩王宛真和两个搀着她的婢子了,她看了一眼坐在上方的张淮及立在张淮身后的侍从,侧首对两个婢子道:“你们也退下。”

两个婢子不敢多话,依言退了下去,掩上了房门。

王宛真这才泫然欲泣跪了下去:“求先生放宛真一条生路。”

张淮有些意外地一挑眉,随即明白了王宛真此行目的,嘴上却道:“淮听不懂公主在说什么。”

王宛真哭道:“先生知晓的,宛真对君侯只有仰慕,哪来构陷之心?昔时指认的一切,都是俞知远那奸贼逼的……”

她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哀求道:“如今夫君已去,魏氏臣将们都寄望于宛真腹中的孩子,宛真愿以君侯马首是瞻,定会用这个孩子帮君侯拉拢所有魏氏旧部!”

她这番话,重在强调自己和腹中这孩子的用处。

张淮听完只觉对方倒是也有几分脑子,弄清袭她马车的是自己这边的人后,当即想到了跑来求一条生路。

只是对方显然是误会了自己是要取她性命。

他用再和煦不过的嗓音的道:“怕是得让公主失望了。”

王宛真顷刻间白了脸。

张淮这才幽幽道:“公主腹中这个孩子,留不得。”

王宛真只觉是被前一句话拉去鬼门关,又因着后边这句话活了过来。

她不蠢,立马明白了张淮话中的意思。

——她前晋公主的身份还有用,她可以不用死。

但魏氏,不能再有后。

可她若仅有一个前晋公主的身份,魏夫人和魏氏不少臣将都知晓她真正的身份,她将来必一无所倚,只能成为个任人摆弄的傀儡。

唯有借这个孩子收拢魏氏旧部们,她尚有立足之地。

王宛真心思电转,忙道:“这个孩子,不是魏氏血脉!”

张淮眯了眸子,只是还不及说话,外边又有侍者叩门进来,行至张淮身侧,附耳同他说了什么。

王宛真垂下视线不敢乱看,凝神竭力去听,却也没听得只言片语。

张淮在回话时,像是顾虑下方还有人在,多看了跪在下方的王宛真一眼,随即道:“晾着,去耳室替我沏盏茶。”

使者躬身退下后,他似沉吟思索了片刻,才继续同王宛真道:“公主为了保住这个孩子,可真会同在下说笑。”

王宛真心下已有了成算,望着张淮恳切道:“宛真并未骗先生,这个孩子当真不是魏平津的。”

第205章 “我有什么错?”(走……

张淮审视般看了王宛真片刻, 似在思索她这话的真假,随即道:“魏二公子已故,在下如何知公主所言真假?”

王宛真抿紧了唇, 似做出了什么决定, 豁出去般道:“这孩子生父……乃一罪人, 现就在萧营, 先生大可提审问询。”

魏营为向萧厉赔罪,早把俞知远也绑了送过来。

但萧厉忙着南伐裴颂,并未理会魏营那边的赔罪,俞知远便由张淮做主, 先收押在了狱中。

张淮眯起眸子:“在下不甚明白公主话中的意思。”

王宛真自然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得险之又险,但既已确定对方不会要自己的性命,那么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如对方最初计划的那般——自己失去这个孩子。

可若是能保住这个孩子, 她手上就又多了一张牌。

既能一搏, 又有何不可为?

王宛真做出一副凄楚模样道:“宛真曾被俞知远那贼人所迫……这孩子, 正是他的。”

张淮并未立即接话,缓了一会儿, 面上若有所思,问:“俞知远杀魏二公子,就是因魏二公子发现了这事?”

王宛真含泪点头:“正是。”

又忙道:“我帮着诬陷君侯, 也是因此事受他所迫,他威胁我,若不照他的吩咐做,就将我与他的事宣扬出去,声称……声称是我主动引诱的他,宛真当真是迫不得已啊……”

她说着便低头拭起泪来。

张淮不为所动, 只问:“嘉敏县主突然身故,却被俞知远污为是被君侯所害,莫非嘉敏县主之死,也同俞知远有关?”

王宛真眼前浮现起魏嘉敏夜里被自己骗去湖边,最后自己将她推入湖中的情形,攥着拭泪帕子的手微紧了几分,面上却未露出半分破绽,只凄楚点头道:“是……”

张淮像是不解:“他为何要杀嘉敏县主?”

王宛真红着眼道:“侯爷去后,魏侯府势微,母亲同夫君相商,有意让县主嫁与君侯,以此让魏氏同君侯联系更紧密。他惧君侯愈发得魏氏众部拥护,这才对县主痛下了杀手……只恨他当时将自己细作的身份藏得极好,在外人眼中又是夫君心腹,而君侯又因甲衣一事在侯爷丧礼上同夫君落了龃龉,一时间魏氏竟无一人疑心,宛真身边伺候的婢子,也尽是他的眼线,不敢轻举妄动……”

张淮唇边扬起一丝好看却极冷的笑容:“既是那奸贼的孩子,公主还留之作甚?”

王宛真抚着自己腹部,哀切道:“我是恨那奸贼,可这孩子……也是我怀胎数月,亲眼看着它在我腹中一点点大起来的,我……我于心不忍呐……”

说罢似明白这个理由,必然不足以说动张淮的,又道:“留下这孩子,于君侯也大有益处,即可借此拉拢魏氏旧部们,对外又得一贤名,再者,这孩子出身有异,其父更是祸害了魏氏的大奸之辈,君侯也不必担心这孩子将来成为隐患。”

这番有利无弊之言,才是王宛真真正想说的。

但有了前边那番话,她眼中又还盈着泪,任谁听了,也只会觉着她是为母心慈,为了保住这孩子,别无他法了才列举出的这诸多益处。

张淮眉心微蹙,似在思索着什么,迟迟未语。

王宛真便继续涕泪以帕擦拭。

眼泪于她而言,也是武器。

在戏班里摸爬滚打多年,她学到的最有用的手段便是在低位时示弱。

显出自己的柔弱无害来,才能换得一韬光养晦之机。

毕竟豺狼虎豹才值得提防,谁会把那摇尾乞怜的小猫小狗放在眼里?

从北魏岐山选为前晋公主嫁给魏平津时,她便一直都在藏着自己的野心默默筹划。

只是那时她以为自己的出路是熬到为魏平津诞下子嗣,在魏岐山去后借孩子架空魏平津,成为魏氏真正的主人。

魏岐山过世后将北魏托付于萧厉,她惊觉魏平津是要当一傀儡,又立马把目标换到了萧厉身上。

在萧厉那里受挫被俞知远撞见后,她也可同俞知远那头豺狼谋皮。

如今俞知远落败,她嗅到了新的转机,要谋的也不再是全身而退,而是一个更安稳的来日!

当下萧厉为着将来同南梁争位,姑且不会要她性命,但等到萧厉取得了这天下,要让她“病逝”,她又有何自保之法?

唯有保住腹中这个孩子,借这个孩子收拢魏氏旧部,让他们为自己所用,届时方可搏一条生路。

毕竟萧厉若还想借这个孩子收拢魏氏旧部,就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反需要她这个前晋公主和当前的魏氏主母来做中间人,那么她就有了足够的操作余地。

真到了兵戎相见时,萧厉那边拿俞知远说事,她也可一口咬定是萧厉污蔑。

这般想着,王宛真愈发觉着自己这步险棋走得对。

张淮那边沉吟多时后,终也出声:“此事兹事体大,在下需禀与君侯做定夺。”

王宛真连忙道谢,想起自己哄骗魏夫人来萧营的缘由,又试探着问道:“那驰援北魏一事……”

张淮轻飘飘睇了王宛真一眼,便让她后面的话都哑进了喉咙里。

张淮道:“在下今日见公主等人,本也是为商议援兵北魏一事,只是魏老夫人的话,当真是叫人寒心。”

他长睫微覆:“但君侯素来谨记微时之苦,心怜遭逢战祸的百姓,否则也不会几番援魏,调遣援兵一事,在下晚些时候会同魏昂将军再行相商的。”

“至于公主所说的孩子生父乃俞知远一事……”他话锋一转,望着王宛真,唇边噙着幽凉薄笑道:“在下也会去提审的。”

王宛真自认是个聪明人,可同张淮对视着,不知何故,骤生出一股自己身上好似未蔽一物,全然被对方看穿的僵硬来,在离开大厅前自个儿说的究竟是“是”还是“好”,她都已记不清。

到了院中,方才如溺水获救般,心口霎时轻减了许多。

但候在院中的只有魏昂,并不见魏夫人,王宛真这会儿心绪也还乱着,没察觉出魏昂看她的神色微微有些异样,径自问:“母亲呢?”

魏昂垂下了头去,没暴露太多的情绪,稍作迟疑回道:“老夫人……心气郁结,说在此处闷得慌,先行回去了。”

王宛真只当魏夫人是咽不下那口被张淮讽骂的气,她知道魏氏旧部们其实并不太信服魏夫人,不过是现下魏氏没人了,魏夫人才被架到了人前来。

自个儿作为魏家新任主母,又有前晋公主的名头在,想彻底独揽魏氏大权,让魏夫人在魏家再也说不上话,不过是早晚的事。

眼下有这样的机会,她自然不会错过在魏氏部将前加深魏夫人眼皮子浅上不得台面的印象,愣了下,随即似替魏夫人找补般道:“这……母亲大抵也是不忍侯爷生平打下的基业就这么毁于一旦,同张淮先生说话时语气才冲了些。”

“我已代母亲向张淮先生赔过不是了,张淮先生也说愿同将军相商调兵援魏。”

王宛真一通话说得滴水不漏。

明着替魏夫人开脱,却是再一次点明魏夫人先前在屋内的无礼,又将张淮愿意相商援兵一事归功于自己。

但魏昂听后,面上却并没表现出太过惊喜,只维持着颔首的姿势对王宛真抱拳道:“辛苦公主了,那末将先命人送公主回去。”

王宛真心下略有些困惑,但随即一想,魏昂兴许是不好妄议魏夫人什么,点点头,由自己的婢子搀着先往外去了。

魏昂在王宛真走远后,才重新步入了厅房。

房内,张淮手执一卷批阅着,闻得脚步声方才浅淡一抬眸子,仿若天生带了几分薄笑的唇微启:“将军要同淮一道去牢里审人么?”

先前那小厮进来传话,说的是魏夫人被带走后,惧儿媳在里边受欺负,召集了一帮随行的魏臣在院外大闹,嚷着若不让她进来陪同,回头必要将萧营欺她们孤媳寡母的事宣扬得天下人皆知。

魏昂作为一介臣将劝阻不住,小厮才来禀与了张淮。

而张淮对那小厮说的话,则是让其先将魏夫人一行人先带去耳房候着。

从王宛真极力想保腹中孩子时,张淮便已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图。

魏氏核心部将都知她这个前晋公主是假的,她还能在魏氏立足的唯一筹码,便是那个孩子。

依她所言,留下那个孩子,于萧厉有利,但于她自己的益处,只会更大。

动她腹中的孩子是张淮自己的主意,本是为除去一隐患,对方既自露把柄,他可留那个孩子性命,却也要魏氏核心部将们皆知那孩子非魏氏血脉,以防王宛真野心勃勃培植自己的党羽。

是以王宛真后边说的那些话,都被仅一墙之隔的魏夫人和魏氏旧部们听了去。

魏夫人情绪过激之下,当场便晕了过去,才被急送回了马车请随行军医看诊。

听张淮如此问话,魏昂有些难堪地闭上眼,抱拳道:“是我魏氏对不住君侯,往后整个魏氏,皆由君侯差遣。”-

王宛真回去后,也听闻了魏夫人回到马车上后请了军医看诊一事。

她本想再做做样子去魏夫人跟前尽尽孝,但魏夫人身边伺候的婆子说魏夫人当下精神头不好,不想见人,让她晚些时候再过去。

这一等,便等到了入夜时分,负责护送她们的小将寻了一处山寺让她们暂且落脚。

王宛真用过晚膳,都准备歇下时,魏夫人身边的婆子才来传话让她过去。

王宛真心下不满,但因她帮着俞知远构陷萧厉一事败露,她虽将自己的过错摘了个干净,却也不得已交出了打理魏氏的权柄。

如今魏氏掌家之权在魏夫人手上,她还是得哄着些魏夫人,才能尽快让魏夫人将权柄重交与她。

王宛真重新更衣后去了魏夫人禅房中,进门便见魏夫人背对她跪在一尊菩萨像前,似在潜心礼佛。

房内不合宜地放了一口院中养睡莲的大缸,里边蓄满了水。

王宛真心下怪异,问:“母亲放口大缸在房中作甚?”

魏夫人捻动手中念珠,布着岁月痕迹的指节,因力道太大而绷得发白,凝望着壁龛里供奉着的那尊菩萨像,悲戚里噙着无尽怨恨:“自是替我的敏敏和津儿向你这蛇蝎索命!”

站在门边的两名壮硕仆妇,当即一左一右用力擒住了王宛真双臂。

王宛真心头大惊,却又觉着张淮不可能将自己腹中孩子是俞知远的一事透露出去才对,且她同张淮坦言时,也把魏平津和魏嘉敏之死都说成了是俞知远做的,她委身俞知远,也成了被逼的,魏夫人为何说要替魏嘉敏和魏平津向她索命?

双臂被拧得生疼,王宛真半真半假哀哭道:“母亲在说什么?儿一句都听不懂啊……”

“住口!”魏夫人停下捻动念珠的手,回首望着王宛真,眼中只有浓浓的厌恶、愤怒,以及恨不能生啖其血肉的仇视:“你也配唤我一声母亲?”

一道帘幕所隔的禅房里间,魏夫人的乳娘掀开了帘子,一被五花大绑的丫鬟被人押了出来,正是王宛真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丫鬟。那丫鬟显然是已受过刑,衣物上浮着被鞭打后的道道血痕,发根湿尽,像是被摁进水里过。

仆妇一取下塞在她口中的布巾,那丫鬟便用一双哭得熟红的眼望着王宛真,身形瑟缩了下。

王宛真在看到这丫鬟时,便已知大事不妙了,她睡前喝的安胎药,一向不假旁人之手,皆是由这婢子亲自去煎,是以魏夫人身边的人过来传唤她时,这丫鬟煎药还没回来她也没多想,哪料到人是早已被魏夫人扣下了。

魏夫人的乳娘朝那丫鬟喝道:“同你家主子说说,你是如何知她谋害了县主同少君的?”

那婢子哭道:“县主去后不久,公主时常夜里梦魇,喊着‘别怪我’醒来,还深更半夜避开人偷偷去县主溺死的湖边烧过冥纸。少君亡故后,俞知远借口同公主商议政务来房中,奴婢替他们把门,偷听到俞知远让公主宽心,说已将县主和少君之死都嫁祸给君侯……”

王宛真脸色煞白,却还在强撑着道:“母亲莫要听这婢子胡说!这婢子手脚不干净,从前就因惹了县主不快险些被杖毙,儿好心救她一命,留她在身边教化,本以为她能学好,却不曾想还是时常偷盗儿的饰物,儿教训过她多次,她必是对儿怀恨在心……”

魏夫人今日受的打击太大,在丈夫和一双儿女去后,仅由儿子的遗腹子吊着的那口心气也已没了,见王宛真铁证在前,还能如此狡辩,被气得直哆嗦,一时竟不能说出话来,还是她的乳娘喝道:“好一张利嘴!胆敢用腹中揣的孽种冒充我魏氏血脉,那便先棒杀了你腹中的孽种,看你还能巧舌如簧到何时!”

几名手脚粗壮的仆妇死死按住了王宛真,那棍棒落下来时,牵动浑身的神经像是把脑仁儿都劈开了一般的疼痛让王宛真只觉自己同死了无异。

但她被堵了嘴,一声惨叫也发不出,只在那剧痛里察觉身.下很快便有暖流涌出。

冷汗濡湿了她的鬓发,在仆妇停下杖责时,王宛真根本站不住,被仆妇用力扯着手臂跪在了魏夫人跟前,取出了塞在她嘴里的布巾。

魏夫人用力攥着念珠,盯着她道:“这都是替我一双儿女讨的!”

剧痛席卷了王宛真全身,她垂眸看着自己慢慢被鲜血浸湿的裙琚,突然大笑起来,笑时牵动腹部肌肉,疼痛更甚,可她就是这么一直笑着,笑到面上爬满愤恨和不甘,怨毒望着魏夫人道:“怎就不是你那一双儿女该死?”

“你命好,长了张同魏侯发妻一样的脸,靠着这张脸衣食无忧大半辈子,一双蠢笨如猪的儿女也跟着生来就是人上人,你们娘三瞧不上我唱戏出身,可没了魏岐山,你们娘三又算什么东西?”

魏夫人自嫁到魏府后,还从未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过,当下被气得浑身发抖,她身边的乳娘厉立即横眉喝道:“掌嘴!”

押着王宛真的仆妇用力甩了她一耳光,王宛真被打得侧过头去,却是继续讽笑着,发泄不公般质问道:“你女儿挡了我的路,我为争这天下杀的她,有何错?你儿子更是个无能草包!是他自己找的死!”

王宛真发狠地盯着魏夫人:“真以为你那孬种儿子活着北魏就是他的?他上赶着要给萧厉当狗呢!北魏落到我手中,至少将来还姓魏!你说,我有什么错?”

“啪!”

又是一耳光狠扇到了王宛真面上,魏夫人哆嗦着厉喝:“贱人!”

王宛真唇角破开溢了血,她尝着唇齿间的血腥味,回过头继续望着魏夫人讽笑道:“夫人瞧着当真是恨极了,但宛真觉着,夫人更该恨自己一双儿女无能呢。魏侯为她们留下这样大的基业,他们自己守不住怪谁?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里,何时还有过公道可言吗?不然被夫人一双儿女一个不喜便打杀的那些下人,又算什么?”

魏夫人眼中流着泪,怔怔地看着王宛真。

她忍着腹部的剧痛,继续恶劣又怨毒地道:“或者说,夫人也该恨你自己呢,毕竟是夫人没教好一双儿女不是?”

魏夫人的乳娘及时扶住了魏夫人,朝着王宛真狠呸一声:“伶牙俐齿!给我继续掌嘴,不把她这张嘴打烂不准停下来!”

押着王宛真的两个仆妇便轮换着朝着她两侧脸颊抡掌起来。

但魏夫人纵然被乳娘扶回了蒲团上,整个人却也一直发愣,下意识呢喃着:“是我没教好敏敏和津儿么……”

乳娘道:“夫人,那小贱蹄子嘴利着呢,惯会颠倒黑白,您莫听信她那些歪理!将她溺死在缸中后,变也算是为县主报仇了!”

王宛真被溺死于缸中时,像是一出皮影戏。

从院外只能看到禅房的门紧闭着,映照在门窗上的暖黄烛光里,两个健壮仆妇的影子按着一个纤细的影子,不断将其摁进水缸中,那条纤细的影子一直挣扎着,初时还能凭借求生的本能挣起来,后边再被按下去时,挣扎的力道便越来越小,最后不动了。

乳娘说:“将这贱人的尸首扔去后山喂野狼吧,对外便宣称人是病逝的。”

魏夫人跪在菩萨像前,眼神放得极空,只应了声好。

等乳娘出去寻信得过的仆役来抬走尸首回来时,便见禅院里已燃起了冲天的火光。

乳娘慌了神,大叫着唤人来灭火,赶来的兵丁和僧人从井中打了水提去灭火,可那禅房明显是已被浇过火油,一桶水浇下去,瞬息间就被火舌蒸成了水汽。

乳娘在院外一声又一声绝望地唤着魏夫人,初时还唤她“夫人”,到后面只哀哭着唤魏夫人从前在闺中的小名。

禅房里,横梁已被烧断砸落下来。

魏夫人在火光里依旧怔怔望着壁龛内一脸慈悲的菩萨,最后双手合十道:“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魏夫人婆媳借宿山寺,结果禅院失火,婆媳二人都葬身火海的消息,第二日便传到了张淮耳中。

他拿着探子传回的信报扫视了两遍,眉头微皱:“怎会如此……”

纵然王宛真腹中的孩子不是魏平津的,但以魏夫人的性子,也不至于直接对王宛真痛下杀手。

除非……是魏夫人顺着王宛真腹中孩子不是魏平津的这一线索又查到了什么,而王宛真在提及魏平津兄妹的死时,又有所隐瞒。

至于那火,就不知是不是婆媳二人死斗导致的了。

他按了安额角道:“这下可有些麻烦了……”

魏夫人婆媳双双葬身火海,整个魏氏彻底无主,少不得回让外界猜疑到萧厉身上,好在昨日在王宛真坦言时,还有不少魏氏臣将也在耳房听着,这些魏氏核心臣将知晓王宛真腹中的孩子有异,不会再疑心到他们萧营。

门外有侍者来报:“先生,郑将军回来了。”

须臾,郑虎入内,他路上就已收到过张淮命人送去的急信,进门便道:“军师,去援北魏的首批兵马已开拔了么?”

张淮放下信报道:“郑将军一路赶回辛苦,昨日魏昂将军亲来,淮已先借了三千兵马与他去援蔚州。”

郑虎坐下灌了口茶道:“我麾下的五千儿郎拿完补给便可也发兵蔚州。”

他注意到张淮微拧着眉心,问:“营中近日可是还碰上了什么棘手事?”

张淮道:“也算不得棘手。”

他将王宛真腹中所怀乃是俞知远的孩子,以及魏夫人婆媳二人命陨火海一事说后,眼皮微拢,道:“我得尽快给君侯去信一封。”

他怕萧厉不同意,才瞒着萧厉行了这两桩事。

却阴差阳错得知王宛真腹中的孩子并非魏氏血脉,魏家婆媳二人最终又都葬身火海。

他原打算让蛮子入境后,叫北境内所有臣民都见识过蛮子屠刀的残酷了,再重新收拾北境这片河山,如此,他们方会真正感激萧厉。

但魏通弃守而逃,袁放在燕勒山失守后,至今还在带着残军试图抵挡蛮子继续往境内推进,临近州县的百姓虽是及时撤离,可这份异族来犯的恐慌早已蔓延开来。

魏氏,也不会再存在任何隐患。

他便也没必要再做到那么绝的份上。

毕竟此举的初衷,只是为帮萧厉成为北境真正说一不二的枭主。

如今两桩事取得的结果虽都还算不错,他却还是得向萧厉坦言请罪。

瞒着主上行事已是谋臣大忌,若是一直隐瞒不报,就成了大忌中的大忌。

前者可以说是为君主虑,后者,便成了居心叵测。

郑虎是个直肠子,从来就没把王宛真和她腹中的孩子当威胁过,一听魏家婆媳二人死了,当即道:“被他魏氏兵马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三寺里被烧死的,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也同咱们萧营摊不上半分干系,要是再有酸儒拿这事诋毁二哥,老子非得给他们舌头割了不可!”

张淮含笑道:“郑将军所言极是。”

郑虎摆摆手:“我也只会说这些粗话,得亏是军师您坐镇易州,才能应付得下来这些麻烦事。”

话赶话说到这儿,他似好奇,随口一问:“军师有如此大才,从前怎未入高门大府为宾?”

张淮眸光幽幽:“淮只辅佐能助淮完成心中大志之主。”

郑虎乐得大笑:“那可不,从决定跟着二哥那会儿,我就知道二哥终有一天会带着弟兄们闯出名堂来的!”

他接着问:“军师心中的大志是啥?回头我说与二哥去,二哥肯定能帮军师你实现!”

张淮看向大开的轩窗外辽阔的天际:“是前梁中书令李垚、太傅余子延穷极半生都未能实现的东西。”-

芜城。

沾血的“萧”字旗在弥散的硝烟里迎着风猎猎作响。

芜城城门已被撞毁,城墙上的砖石布着被裹了火油的炮石重砸后的痕迹,战败的裴卒们丢盔弃甲,被萧营兵卒一批批押解走。

萧厉带着大军驱马进城,烈日晒得他长眸微眯,刀削斧凿般的轮廓更显冷厉深邃。

前方便是将军府,败守后逃回城内的芜城守将自知出逃无望,远远瞧见萧厉的兵马,便立在几十口装了金银珠玉的箱子前做出恭迎的姿态,对着高居于马背上的萧厉谄媚道:“君侯之神勇,小人素有耳闻,今日城楼上一见,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唯愿投入君侯麾下,为君侯效犬马之劳,听闻君侯喜美玉,小人特地收罗了些美玉献与君侯,又备了些黄白之物与君侯做军资……”

在他高声说着这些时,萧厉的战马已行至他跟前,从马背上斜斩下的一柄长刀径直砍下了他脑袋。

府门口随那守将一道站在外边的奴仆们被吓得腿软跪倒了一地,却像是哑巴了般,连惊呼求饶声都没敢发出。

萧厉收了刀,只说:“开仓放粮,救济城外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