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谁给他们的胆子,在……
王宛真被那一耳光打得整个人一趔趄, 侧身撑住了一旁的几案方才站稳,头上素白的簪花掉落在地,脸上也几乎是立马就浮起了个五指清晰可辨的巴掌印。
她却像是不知痛一般, 回过头望着魏平津反笑了起来, 讥讽道:“魏平津, 你也只有打女人出气的本事了!”
知道魏家也将同自己一样, 成为个被推到明面上的傀儡后,她连戏也不屑做了,直起身将被打乱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却不妨魏平津突然上前, 一把掐住了她脖子。
王宛真被那力道带得后腰撞上了一旁的几案,她忍着腰间的硌痛,面上笑意不变,还欲再挖苦对方几句, 可扼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 力道已重得让她连呼吸都困难。
魏平津武艺虽称不上精, 却也跟着府上的武师傅习练了多年,男女在力气上又有着天生的悬殊。
此刻他一双猩红的眼凶狠狰狞, 几欲吃人,已然是被王宛真彻底激怒了。
王宛真顾不得再说那些讥讽之言,两手用力扳他掐住自己脖子的手, 但都于事无补,窒息感来临,她终有了几分恐惧,以气音警告:“我若死了……你这前晋驸马……也一点用处都没有……”
北魏君侯的名号已落到了萧厉头上,魏平津如今对外有层前晋驸马的身份在,还能说是意在争天下, 不在乎北魏这一亩三分地,又把萧厉当做自己手足,才大方地将北魏君侯的名号让了出去。
要是她这个前晋公主都没有了,二人又无子嗣,他一人再打着前晋驸马的名号,宣称复晋,不过是叫人贻笑大方。
房门在此刻“咚咚”地被急切拍响,外间传来下人的急唤声:“二公子,咱们商行的人同君侯身边的人打起来了!”
魏平津终于找回几分理智,松了掐在王宛真颈上的手。
王宛真靠着临墙而放的一张几案,捂着被掐出淤痕灼痛不已的颈,不住地咳嗽。
魏平津眼中猩气未退,森冷道:“想过得舒坦些,就跟从前一样夹紧尾巴做人,再敢生事,我即便不杀你,也有的是让你生不如死的法子!”
王宛真同他狠佞的目光相接,莫名地从中感到了一点寒意,她竭力克制着没让自己打哆嗦。
魏平津说完那话,则转身大步朝外而去。
拉开房门,他便森寒喝问:“谁给他们的胆子,在今日闹事?”
全然不知屋内情况的下人只慌张地垂首禀报:“是为着军中要定制的那批甲衣起了纠葛……”
魏平津像是终于找到了个怒气的宣泄口,寒声道:“带路!”-
今日魏府吊丧,整个北境叫得上名号的官员几乎都来了。
魏昂引着萧厉在前院将官员们粗略见了一遍后,便又召集了各府州牧进厅房座谈。
北境共二十四州,从前被封为魏岐山辖地的燕云便独占了十六州。
只是北境苦寒,各州府治下人口并不多,靠边陲之地,尽为荒原冻土,难以耕作,只被当做屯兵之地。
均算下来,每三州的人口,才抵得上南境一州。
先前燕勒山防线被攻陷,蛮军流窜入境,仅靠地方周府的兵力去驱逐,难度颇大。
他们又跟耗子似的,今日突袭完这处村庄,明日便转去别处,纵然各州府已是严防死守,但只有做贼千日,哪有防贼千日的?更何况是在北境打了败仗、廖江和魏岐山前后辞世的这节骨眼上,每被蛮子突袭一处,军心和民意无疑都更溃散一分。
萧厉今日见他们,也是为商讨驱逐境内蛮子一事。
厅房内地龙烧得旺,一行人一入内,沾在衣物上的雪沫子,顷刻间就被里边的热气给烘得化开,浸得外裳微潮,侍从及时奉上了热茶,却无一人敢饮,都在拘谨地等着于主位上落座的萧厉发话。
萧厉玄冠高束,发间因先前沾上的霜雪化开略有湿意,却更衬得眉眼寒峭,他扫过在场各州臣将,道:“时局紧迫,唯有借朔边侯和廖将军的丧讯将诸位召齐一见,这一路舟车劳顿,诸位必是辛苦,当下可随意些。”
各府州牧这才说了声“谢君侯体恤”,随即稍微放松了些,饮茶的饮茶,不动声色打量萧厉的打量萧厉。
萧厉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微一侧首,示意同自己一道进厅房的张淮于长案前铺上了北境当前的战局舆图。
各府州牧对此都颇为上心,隔得远些的,还站起了身来瞧。
萧厉道:“流窜在北境的几支蛮军,我已派兵前去咬紧,现正将他们往蔚州以北,云州以东的燕勒山山脚驱赶。但未免再叫蛮子撕破重围逃窜出去,我手上的主力军开始在境内围杀这几支蛮军时,还需这沿线各州府的府兵帮忙扎紧口袋。”
他说完抬眸看向坐在长案右下角的一人:“徐大人,我要你应州调两千府兵帮守云州沿线,可有异议?”
被他点到名的那名州官当下只觉浑身的皮一紧,额角甚至隐隐有些冒虚汗,赔着笑道:“这……下官倒是没异议,只是各州府兵向来只管州内事务,在军备上远不如同蛮子作战的主力军,驱驱州内山贼匪寇还行,同蛮子拼杀,怕是……”
他没再说下去,只略显为难地看着萧厉。
萧厉道:“弓矢衣粮会尽数发到应州府去。”
那名州官这才转忧为喜,忙对着萧厉一揖手:“多谢君侯!”
萧厉随即又点了另几名州官:“张大人,你携妫州府兵,随东三营的兵马截断蛮子翻平阳山去幽州的路。”
“下官领命!”
“何大人,你携信州府兵,随西二营兵马一道在燕勒山设伏截杀被赶过来的蛮子。”
“下官得令。”
“吕大人……”
……
萧厉将一早便制定好的清缴境内蛮子的作战计划一一交代了下去,初时对他还带着几分隐晦审视的州官们,霎时间个个都恭顺了起来。
萧厉不仅对他们各州掌兵多少一清二楚,就连兵力强弱情况也洞若观火。
此番与其说是让他们共同出兵清缴蛮贼,不如说是另一种意味上对他们的敲打。
——他对他们了如指掌,摆到明面上来说的是他们手中的兵力,不曾揭露的是他们的心思。
换句话说,他们在想什么,背地里有什么动作,萧厉都一清二楚。
前半场议事完毕,不少州官脑门都挂上了虚汗。
中场暂歇时,萧厉离开厅房,所有人方才暂松了一口气,彼此相视一眼,皆是认命般摇头。
魏岐山把狼骑交与了他,除却狼骑外的北魏主力军,现又是袁放和魏昂带着的,这二人都是魏岐山心腹,一切以北魏大局为重,不会欺魏平津这个少主,却也不会帮着魏平津对付萧厉。
魏平津若想同萧厉分个高下,决胜还在他们这各州的府兵上。
今日萧厉却直接将他们各府府兵在明面上清算了一遍。
他们若还有看不清形势要帮着魏平津胡来的,那无异于是自寻死路-
步入暂做歇息用的耳房后,张淮便朝萧厉拱手赞誉道:“主君这一计甚妙,既解决了清缴蛮贼的难题,又让各州府在明面上不敢再异动。”
桌旁,亲兵倒好的茶水升腾着白雾。
萧厉略有些疲乏地合上双目,按着眉骨道:“清缴蛮贼,弓矢粮草可即刻拨与各州府,赶制甲衣需抓紧些。”
北境一稳,他就可全力发兵南下。
张淮道:“主君今晨已派了郑将军去与军中常年合作缝制甲衣的布商们相谈,想来回营后,郑将军就该带消息回来了。”
他话音方落,却有亲兵从门外疾步而来:“主君,军师,不好了!郑将军同前来吊丧的宾客打起来了!”
张淮神色微变,问:“郑将军怎也来了魏府?”
亲兵喘着气道:“好似是专程来寻一布商的,只是二人没说几句,郑将军便动起手来了。”
张淮略显迟疑地转头看向了萧厉。
萧厉面色沉凝,只道:“随我去看看。”-
魏府前院,郑虎正骑在一干瘦男子身上,往对方脸上扇巴掌:“你个狗东西,还跟你郑爷爷耍威风呢!”
那男子被他打得哭爹喊娘地惨叫,大声呼嚎着“救命”。
不多时,就有府上的甲士前来拉拽郑虎,可他明显正在气头上,被几名甲士架住了胳膊,用力一振臂就将人尽数挥开了,反一把揪住躺在地上干嚎的那男子襟口,将人拎小鸡仔似的直接给拎举了起来。
那男子鼻血被扇出来了,这会儿已淌了半脸,竖起的冠发被弄乱了,衣服也被揪得皱巴巴的,好不狼狈,瞧着似被吓破了胆,依然只声嘶力竭地喊着“救命”。
郑虎抬手就照他脸又抡了一巴掌,喝道:“你今儿就是把天王老子喊来了都没用!指使着你郑爷爷到处跑,去开各式各样的条据,条据开来了你个鳖孙又不认,耍你郑爷爷好玩是吧?”
他说着还要抬手揍人,身后远远地便传来了一声厉喝:“谁人在我父亲丧礼上闹事?”
看热闹的人群循声望去,瞧见了魏平津,都自发地让出了一条道来。
郑虎对魏平津没什么好脸色,瞥见来人是他后,丝毫没有放下手中那男子的意思,道:“驸马看岔了,末将在执行军务,可不是闹事。”
那男子瞧见魏平津,却跟瞧见了救星似的,鼻青脸肿地忙唤道:“少君救我!少君救我!”
魏平津冷冷瞥那男子一眼,在对方闭上嘴后,方阴沉道:“今日来我魏府的吊唁家父的,都是我魏府宾客,此人一介白衣,尓如此欺辱他,竟还大言不惭是为军务?你们君侯素日里就是这般教你们仗势欺压百姓的?”
他说罢,朝自己身后的甲士一抬颌:“还不将这败坏我魏军名声之徒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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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蝮蛇
七八名甲士拥上去要擒郑虎, 郑虎一把丢开那男子,扭动脖子,两手交握捏得骨节“噼啪”作响, 大有要同一众甲士大干一场的意思, 冷笑道:
“老子败坏你魏军名声?廖将军死在蛮子手上, 朔边侯殚精竭虑而故, 老子大哥这会儿还率将士们喝着西北风,啃着山林雪四处追击蛮子!军中急需给将士们订做一批甲衣,这狗东西是怎么百般刁难的?”
说话间已同迎面冲上来的两名魏府甲士撞上,他仗着身形优势, 直将两名甲士撞得一趔趄:“怎么,驸马这般护着这狗东西,让他故意在订做甲衣一事上推诿拖延时间,叫前线将士们挨冻受饥, 是驸马的意思?”
魏岐山虽将兵权尽数交与了萧厉, 可去年一整年的战役, 已耗光了北境各州府的库银。
战火不绝,底下百姓也不得安生, 活命尚且艰难,新一年的税银必征不上来多少。
军中后续所需的各项军资,只能外放部分盐铁的方式, 从境内商贾们那里周转。
魏岐山在北境经营几十载,商行里把控着整个北境银钱去向的那些商贾,都需听魏氏的意思行事。
萧厉刚接手了兵权,军中尚为彻底稳定下来,不好再这般快插手商行那边的事。
操之过急地让整个商行大换血,对当下急需求稳的北境也并不利。
且军中需置办的各类物资, 商行那边早同魏营合作多时,无需再磨合或商定各项条款。
是以郑虎今日直接去商行传话订做甲衣一事,岂料那商行行首却让他去衙署开各式各样的条据。
他知道这批甲衣要得紧急,连午饭都没顾上吃一口,拿到对方要的最后一张条据后,匆忙赶回商行寻人不见,得知对方来了魏府吊丧,才又来了魏府。
哪料对方看完条据,又拿腔拿调说,不能再按照从前挂账的方式做生意了,得先付银子才行。
郑虎哪能不知这是对方故意刁难,没忍住直接动手打了人。
当下见魏平津如此袒护那行首,气性没过,才直接讽问。
因着这边闹出的动静极大,早有不少宾客围了过来。
魏平津听得那话,心中对郑虎所说的那行首故意刁难一事本还有些困惑的,却也立马被郑虎那攀指之言带出的怒火给盖了过去。
他谨遵父亲遗言,这些阿猫阿狗却都敢骑到他头上来拉屎撒尿来了!
魏平津阴沉道:“放肆!速速将满口胡言的莽夫给我拿下!”
他身后的甲士们一拥而上。
缠斗的动静让围观的宾客们未免被伤及,全都退至了连廊内。
一番狠斗后,郑虎两手两脚都被甲士们锁住,他强挣不脱,侧首冲锁着自己右臂的那名甲士一声恐吓般的咆哮,那甲士一时被吓懵,郑虎趁隙一甩臂将人抡开,又一把抓住了还死命抱着自己左手的那名甲士腰带,直将人高举过头顶,扔摔至了魏平津跟前,厉喝:“来啊!人再多你郑爷也不怕!”
甲士落地痛苦滚动。
魏平津面皮微微抽动,只觉自己不亚于是被人当着众人的面狠扇了一耳光,森寒道:“架弓弩!”
站在他后方的一排甲士很快端起弓弩齐刷刷对准了郑虎。
郑虎被那般多箭矢瞄着,面上也毫无惧色,反而冷嘲道:“老子倒要看今日过后,谁还敢把脑袋拴裤腰带上去前线征战,现下是甲衣供应不上,再过一段时日是不是军粮也要供应不上了?”
“我二哥接手你们北魏这么个烂摊子,派出麾下将士去清缴蛮贼,你们魏氏就是这么用卡军资的法子来坑害前线将士的?”
他声如洪钟,这番话听得在场不少宾客都变了脸色,暗自揣测魏平津莫不是当真要用这法子除去萧厉?
可如今的北境本就危如沙楼,这法子可以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便是顺利除掉了萧厉,拖垮了军队,又拿什么抵御关外蛮子和随时可能反扑的裴贼?
魏平津自然从在场众人的神情上看出了他们所想,心下肝火一时更甚。
他何时下令短过军中军需?
他森冷道:“地痞无赖就是地痞无赖,含血喷人的话当真是张口便来!给我放箭!”
持□□甲士们还不及放箭,人群外又传来一声急喝:“住手!”
围观的宾客们循声看去,便见月洞门前乌泱泱来了一众人,先前去了前厅议事的一众州官也在。
为首那人正是萧厉,他眉目冷沉含威,并未出言。
方才喊话的乃是闻讯后一道赶来的魏昂。
他见着这架势只觉焦头烂额,冲端着□□一众甲士道:“侯爷丧礼之上,这是做什么?还不把弓弩都收起来!”
持□□甲士们面色犹豫,没敢直接听魏昂的,看向魏平津,等魏平津发话。
魏平津面皮绷得死紧,有些事可以心照不宣,可今日在魏岐山丧礼上对方咄咄逼人将事情闹到了这地步,对他更是屡屡不敬,他若还息事宁人,不外乎是在对所有人说他怕了萧厉。
魏平津努紧唇,一指边上被郑虎打得鼻青脸肿的那商行行首:“我魏府宾客被如此欺辱又算什么?”
被他指到的商行行首畏畏缩缩地半佝着腰身,根本不敢抬眼看四周,浑身一直打着颤。
郑虎是萧厉的人,魏昂不好直接质问,看向了萧厉。
萧厉问:“老虎,怎么回事?”
郑虎冲着萧厉一抱拳道:“禀君侯,末将冤枉,末将今晨奉君侯之命,前往商行传话订做甲衣一事,这厮让末将往衙署和军营跑了四五趟开来这么一堆条据,却又不认!”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把信据,展示给在场众人看,恨得牙痒痒地道:“改口必须付五成银两做定金,才能做军中急需的这批甲衣,末将气不过,这才同他动了手。”
他说罢重新抱拳将腰身往下折了些,“末将自知有过,甘愿受罚。”
今日前来吊唁的宾客都是官场上的人,哪能不知从前北魏军中同商行的合作,那都是挂账,等银钱周转过来了,或是年底对账时,再一次性结清。
在军中银钱进项如此困难之际,这商行行首胆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刁难,要说背后没有人指使,实在是叫人难以相信。
魏昂一听这原委,心下就大概明白了,略有些失望地看了魏平津一眼,转身自知无颜地冲萧厉抱拳道:“订做甲衣一事刻不容缓,末将随后定会查清此事,给君侯一个交代。”
魏平津被魏昂那个眼神刺得心头又痛又怒,在魏昂已说那话打算压下此事后,转身对着那商行行首便是一脚,誓要为自己讨个公道般,厉喝:“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这般逞威作福!”
商行行首被魏平津这一脚踹得栽倒在地,全然顾不得身上骨节的刺痛,面上全是惊疑和怔懵,倒当真是魏平津指使他的一般。
魏平津见状不由大怒,又是两脚狠踹到了商行行首身上:“回话!”
那商行行首痛得弓起了身形,连忙求饶道:“小的不敢的,小的不敢的……”
他仓惶想了个说辞:“实在是这一年战火不断,棉麻价格也一涨再涨,商行已抽不出银两周转了,军中需订做的这批甲衣又不是个小数目,小的没法子了,才同郑将军相商军中先给一半银两做定金,小的再砸锅卖铁凑足这剩下的一半,把军中急需这批甲衣给赶制出来……”
郑虎当即喝道:“你放屁!你们商行要用在明日路祭的银钱,不都足有十万两?”
商行支出的这笔银子并不是什么秘密,前些日子还有不少达官显贵都在夸商行大手笔。
此刻商行行首却已是哭得鼻涕眼泪齐流,他自知找的这理由牵强,但话已说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侯爷就是小的的再生父母,商行也是侯爷一手扶持起来的,侯爷去得这般突然,纵是掏空整个商行,小的也想为侯爷风光路祭一场……”
这次没用魏平津发火,一向沉稳的魏昂都动了怒,厉喝道:“荒谬!侯爷生前便爱兵如子,今军中甲衣有缺,尓不先紧着军需,把银钱用在这等地方,竟还敢说是为报侯爷大恩?”
那商行行首磕头如捣蒜,脑门上没多久便见了血:“是小的糊涂!是小的拎不清……”
魏昂沉叹一声后,看向萧厉:“君侯,您看……”
这事究竟是不是魏平津指使的,魏昂到现在心中也没个定数。
说不是魏平津指使的吧,那这商行行首自己怎敢如此行事?
可若说是他指使的吧,他先前都欲压下此事了,魏平津却又诘问起这行首来。
魏昂不知道魏平津是为了摘除他自己身上的嫌疑,才有意让这商行行首一人将罪责担下。
事已至此,商行行首也的确一力揽下了罪责,外人信不信姑且不做考量,在这里打住此事已是最好不过。
萧厉道:“既是为侯爷故,也算是一片忠义。但军中各项军需尚还紧缺,未免再有此况,商行现由军中代管,驸马和魏将军意下如何?”
魏平津张嘴就要回绝,被魏昂用力扯了一下胳膊,自知今日这事,明面上是他魏氏的过错,这才强压着气性,尤为不甘地闭嘴将头扭做了一边。
魏昂代为拱手道:“既是为军需,就依君侯所言。”
萧厉道:“虽是事出有因,我麾下部将在侯爷丧礼上闹了事,回营后我亦会罚他。”
一场闹剧落幕,萧厉带着郑虎离去后,围观的众宾客也不好再杵在回廊下,纷纷散了去。
魏昂再次看向魏平津,魏平津似知道他要问什么,当即喝道:“我没有!”
魏昂便看向了地上磕头磕得头破血流的那商行行首,冷声吩咐左右:“将人带去观麟堂。”
府上正办着丧事,今日宾客又众多,不好在外直接审讯。
侯府书房先前被宋钦他们救萧厉烧了 ,现下还没重建好,观麟堂便成了主要议事地,即便是今日这等场合也有守卫严加看守。
甫一进院门,那商行行首便跪下了,乞求道:“少君饶命,将军饶命……”
魏昂眉眼沉肃,喝问:“谁指使的你?”
那商行行首还未开口,闻讯后匆匆赶来的一魏将已跪了下来,颇为愧责地垂着首:“是末将的意思。”
魏昂看到来人,气得以手指对方,却是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当然知道魏岐山将兵权和君侯之位都交与萧厉后,魏氏不少将领心下都极为不满。
此人更是在萧厉被指认欺瞒菡阳身份一事入狱后,就几次提出萧厉既不忠,便该直接斩首以儆效尤,袁放为萧厉求情时,还几次同此人当场吵起来。
魏平津惊愕过后,面上戾气骤现,上前劈手一耳光便扇在了对方脸上:“魏通!父亲和我都待你不薄,你胆敢行如此忘恩负义之事?”
魏通生生受了这一耳光,垂在身侧的两手握拳,有些难堪地道:“末将只是气不过侯爷棺木还未下葬,整个北境就一副人走茶凉之态,想给那姓萧的一些教训!”
魏平津喝道:“本少君需你替我教训人?”
魏岐山已去,萧厉才是北魏新任君侯,魏平津如今对外只剩魏氏家主和前晋驸马的身份,已不适合再称少君。
但他气急之下,已顾不得这些了。
魏通眼中隐有红意,说:“末将自知罪该万死,少君亦可将末将交与他萧厉处置,但末将看着他拿走本属于少君的一切,周遭人还都对着那姓萧的百般谄媚,末将心里就是替少君不值!”
他说到后面已然是再次愤怒起来,魏平津闻言却是怔住,难堪和委屈再次袭上心头,终是冲淡了那股怒意。
魏昂则厉声喝道:“这是侯爷的决定!”
他悲怒交加的脸上,不无痛心,却仍是道:“你若当真是为少君好,怎可在定做军甲一事上推诿发难?现下蛮子还在境内抢掠生事,闹得民心惶惶,君侯欲增定这批甲衣,是北魏现下兵马紧缺,需得靠征调各州府兵了!境内蛮子一日未清缴干净,军心民心便一日没法稳定下来。侯爷去前,最记挂的便是北境百姓和整个北魏,想尽法子才让萧州君接管北魏了。你如此行事,置侯爷于何地?今又置少君于何地?”
魏平津回想着众宾客散去时偷瞄自己的眼神,也觉着难堪,一时无话。
魏通不服道:“侯爷是因廖将军的死受了激,蛮子主力军又是那姓萧的驱逐出境的,才一时冲动将北魏托付给了他,我魏营能臣贤将无数,怎会辅佐不了少君!”
“你闭嘴!”魏昂厉喝:“当日在燕勒山,你但凡有今日这雄心壮志,带着将士们杀退蛮子,砍下蛮将头颅,侯爷就不会将北魏另托他人!”
魏通被怼得哑口无言,面上却还是有诸多不甘。
魏昂以手指着他,气急败坏喝道:“你胆敢如此行事,就是想谋害少君,谋害整个北魏!”
魏通难堪道:“末将原也没想拖延此事太久,只是想让那姓萧的一伙人碰碰钉子,叫他们明白这一切本都是魏氏的,我魏营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赶着去巴结他们的软骨头!让他们往后敬着少君些,谁料那姓萧的手底下人会直接来侯爷丧礼上大闹……”
魏昂还想再训斥他此句,却已心绪复杂得说不出话来了。
过儿好一会儿,才怆声道:“你瞧着北魏现下一切大好,觉着是因侯爷一句话,这一切才落到了萧州君手上的,那便错了。”
魏昂眼中隐有泪意,哀叹:“北魏如今的安稳和体面,那都是侯爷求来的啊!”
魏平津一听这话,便又想起父亲将离人世的那几日,心中一时大恸至极,又分外难堪,背过身去闭上了眼。
魏通缓了一会儿,终是有些颓然地道:“末将,知错了。”
魏平津背对着他道:“滚回去自领三十军棍,罚俸一年。”
魏通知这已是魏平津开恩的结果,心下百感交集,愈发愧责难当:“末将谢少君。”
魏平津满目自嘲:“魏氏已经没有少君了,往后别再唤这称呼,落人笑柄。”
只一句话,却说得魏昂同魏通齐齐再度红了眼眶-
魏通离开观麟阁后,回程途中遇见了魏平津麾下的首席幕僚。
对方朝着他拱手道:“我听说前院发生的事了,俞某实在是羞愧难当,当日同将军聊得投机,多说了些,未料竟给将军和少君都带来一桩祸事。”
魏通对对方很是敬重,当即道:“先生言重了,你我二人都是为少君不平,是魏通鲁莽,冲动行事给少君招徕了祸端。”
再提起今日这茬儿事,他已不愿多说,只朝那年轻的幕僚一抱拳道:“少君今后的路不好走,还需先生多替少君谋。”
对方道:“自然。”
魏通离去后,那幕僚望着他的背影,唇角才缓缓勾了起来。
暮色已降临,整个魏府都点起了昏黄灯火。
他转步欲离去,却见不远处一素衣装扮的女子独自提灯往这边走来,瞧清对方容貌后,他眼底露出些许意外,稍作迟疑,借着夜色遮掩躲至了假山后-
王宛真被魏平津扇了一巴掌的脸,已经冰敷消了肿,此刻只余一抹淡淡的红印。
她重梳了发髻,没用任何珠钗发饰,只在挑得松散的鬓边簪了一朵带孝的白色绢花,精心点缀过后的清淡妆容,让她不同于以往的端庄秀雅,反透出股凄楚柔弱的味道,迎风而动的素白孝衣也更添几分弱不禁风之态。
她一面走,一面警惕打量着四周,像是惧怕被谁瞧见一般——
作者有话说:下章到鱼宝了~本章也给宝子们发红包~
说个题外话:本文虽然借用了燕云十六州这个地名,但是世界观和世界地图都架得非常空,宝子们不用对标现实地理去看,很多地名都是我乱编的,虽然尽量规避跟现实地名重合了,但好像不管取名叫啥州,总还是避免不了现实地理上真有那么个地方(泪)
第193章 “她爹是个祸害!”……
魏平津的幕僚在她彻底走远后, 方从假山后走出,望着王宛真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今夜魏府宾客众多,供男女贵宾们暂作歇脚的院落, 分设在东西两侧。
王宛真去的方向是东院, 乃是男客们所住地-
郑虎跟着萧厉进了魏府安排的暂住院落, 便有些不自在地摸着后脑勺道:“对不住, 二哥,我险些又给你惹祸了。”
廊下的灯笼散着暖黄暗光,照着檐外大片大片飘洒的飞雪。
萧厉沉俊的眉眼被切出明暗的光影:“为何要在今日丧礼上公然动手?”
郑虎垂着脑袋道:“是我冲动,本是想快些将军甲一事定下来, 这才拿了开齐全的条据到魏侯府寻那龟孙。哪料那狗东西看都不看一眼,又改口要军中先垫付银子,这不纯耍人么?我瞧着他那副嘴脸实在是气不过,就把人给揍了。”
萧厉问:“对方胆敢刁难到这份上, 你就没想过是圈套?”
郑虎一愣, 随即面上又隐有怒色:“真是魏岐山那狗儿子指使的?”
萧厉停住脚步, 侧目看着他。
郑虎被看得再次垂下了头去,萧厉方冷声道:“今日对面但凡有个稍说得过去些的由头, 你打人一事都不可能善了。”
同行的张淮接话道:“主君所言极是,不管是不是魏府二公子指使,郑将军都不该在丧礼上直接动手。此番姑且算是歪打正着, 那商行行首如此行事,却又没有个足以善后的由头,为了替幕后之人兜底,才不得已用那般撇足的借口,将过错全都揽到了他自己身上,叫咱们有了个接管商行的契机。”
“但背后指使之人要是布局再周全些, 郑将军今日在朔边侯丧礼上的打人之举,往小了说,是对朔边侯不敬。往大了说,可就成了军中欺压百姓,强抢军资。”
话至此处,他眸光微沉了几分:“如今北境时局不稳,主君又刚继位,此事一旦宣扬出去,前者是离间主君同魏氏旧部,后者……则是要主君失北境民心啊。这步看似只是推诿做甲衣的棋,走得可委实歹毒!”
郑虎有些懵了,他当时打人的确是怒气上头,但也是觉着自己占理,故而在魏平津过来后也毫未退让。
此刻经张淮这么一说,顿觉脊背发凉,意识到自己险些闯下大祸,忙向萧厉保证道:“二哥,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三思四思五思再后行,绝不再犯!”
萧厉瞥他一眼:“回去后罚俸三月。”
郑虎忙道:“三年都行!”
起了风,吹得雪粒子飘进连廊内,在萧厉衣袍上擦出了淡淡的湿迹,一行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他冷峻的面容终有了几分缓色,道:“一直唤我‘二哥’的,除却小安,只有老虎你了。”
“小安已经不在了,你又随我走了这样一条路,你留得性命,往后才有人继续唤我这声‘二哥’。”
一句话说得郑虎霎时红了眼。
他咧嘴道:“二哥放心,我命硬着呢,也惜命得紧,将来就算二哥你当上了皇帝,我都不改口,还是这般叫!”
他这是句玩笑话,张淮却下意识地看向了萧厉。
萧厉面上叫人窥探不出分毫情绪,只拍了拍郑虎肩膀,说:“弟兄们怎么从雍城出来的,就怎么全须全尾回去。”
“军中还有诸多要务要处理,你来了也好,我回去一趟,今夜便由你代我守在这里。”
梁地的习俗,亡者大丧夜,前来吊丧的宾客都是需跟着守这一宿灵的。
设灵堂的院中戏台也会唱上一整晚。
只是许多女客或上了年纪的宾客熬不住,府上才给贵客们都安排了暂做歇息的厢房。
郑虎满口应下。
萧厉又看向张淮:“军师一并留下,今日之事,蹊跷颇多,莫再横生枝节。”
张淮颔首:“淮明白,淮会命人盯着些魏府和商行那行首的。”
萧厉浅一点头后,折身欲唤人备马,留守在院外的亲兵却疾步而来:“君侯,公主寻您。”
听见“公主”二字,萧厉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抬眸。
亲兵继续禀报道:“人现正在院外。”
似明白过来了什么,萧厉眸中的异色淡了去,只道:“让她进来。”
不多时,一身素白孝衣的王宛真便被亲兵引进了厅房。
萧厉坐在上方主位上,借着这间隙看着几封急需处理的折子,左右两侧分站着郑虎和张淮。
王宛真孝衣单薄,梳得略显松散的堕马髻垂散在一侧肩头,半张脸上未消的红印似晕开的胭脂,艳若半面妆,只神色还是如平日里般从容平和。
她瞧了一眼屋内的郑虎和张淮,目光落至萧厉身上,道:“本宫有些事,欲单独同君侯相商。”
萧厉看着折子:“他们都是萧某手足心腹。”
言外之意是她有话可以直接说了。
王宛真似笑非笑,话音里带着某种恰到好处的挑衅:“本宫都敢只身前来见君侯,君侯还怕了本宫不成?”
萧厉手中的折子又展开了一折,漠然道:“送客。”
王宛真神色微僵,已然明白过来对方丝毫未将自己这个所谓的前晋公主放在眼中,自己方才的激将法,倒显得十足可笑。
她定了定心神,道:“本宫欲同君侯相商的事,君侯会感兴趣的。”
“关乎南梁的菡阳公主和这天下。”
萧厉终于抬起了眸来,侧首对着郑虎和张淮浅一抬颌:“你们先下去。”
郑虎和张淮都知王宛真这个前晋公主名头有虚,郑虎只看她一眼后便往外走,张淮目光却是审视般落在她身上良久,带着某种无声的威胁和警告。
王宛真腰背笔挺,觉察到张淮的目光,目不斜视,嘴边扬起了个要勾不勾的弧度。
——只要萧厉对这天下有意,那么她今夜这步棋,就是走对了。
为避嫌,张淮、郑虎二人出去后并未带上房门,只站去了院门处,时不时回首望着厅房这边。
房内,萧厉将手中那封折子扔回案上,身形微微后靠:“可以说了。”
他视线冷漠沉锐,迫得人几乎不敢与之直视。
王宛真扫过他那张俊逸又冰冷的面孔,在风从大敞的房门外吹进时,单手拢了下身上被吹得飘飞的孝衣,大抵是因为一早就听说过萧厉的过去,她很清楚他们是一类人,这一刻心头莫名地生出了股战栗感。
她强忍着那份心悸,抬起眸来同萧厉直视,眸中熊熊燃烧着野心,也袒露着欲语还休的情意,嗓音更是轻柔得像是带着某种引诱:
“君侯智勇无双,在用兵上亦无可匹敌,乃盖世豪杰,宛真实在不愿看君侯屈居人下。只是南梁那位菡阳公主乃温氏皇族正统,现又揽尽民心,君侯刚接手北魏,将来若要同她争位,名声上不可有污,继续辅佐魏氏,以复晋之名同南梁开战,方不落下乘。但这对君侯来说,太过不公……”
她眼神在这一刻似成了把钩子,直往人心坎儿上钩去:“宛真愿为君侯诞下血脉,将来名正言顺继承这大统。”
魏平津既然自甘当一傀儡,那她唯有另择良木。
萧厉意在这天下,他自己却又没有个足够的名头去同南梁菡阳争位,但她有。
二人若是共育一个孩子,有萧厉护着,她自然也不怕魏平津,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除去魏平津,对外再说孩子是魏平津的,魏氏旧部们不仅不会有异,反而会继续拥护她们母子。
届时她不仅不用完全倚仗萧厉,还能借魏氏旧部们来压着萧厉,让两方势力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等天下大定,时机成熟,她再一点点削弱萧厉手中的权势,借满朝文武之手除去萧厉,未尝不可。
此于她,甚至比魏岐山在世时,她继续伏低做小假扮前晋公主更为有利。
毕竟魏岐山在世时,她还需处处谨小慎微,只能有了孩子后再借着前晋公主的名头慢慢熬。
同萧厉合作……孩子能拴住这头在北境迅速崛起的凶狼,没了魏平津,她腹中有的又是魏氏唯一的血脉,可得所有魏氏旧部拥护。
这对萧厉,也是百利而无一害,扶持他自己的血脉上位,总比扶持一个将来兴许会同他反目的魏家傀儡上位好。
王宛真自认自己开出的这筹码,足以说动萧厉。
然萧厉在听完她这番话后,本就压着几分冷恹的眉宇间,几乎是最后一分耐性也没了,他深长的重睑随着抬眸的动作而拉平了些许,更显眸光冷冽:“这便是魏少夫人要本侯屏退左右后,同本侯说的事?”
魏少夫人几字,让王宛真面色又僵了僵。
他连维系表面功夫的一句公主都不屑叫!
王宛真心知他是瞧不上自己,强忍着心中那份骤然生起的难堪,勉强勾了下唇角,做出一副淡然的样子继续道:
“君侯是聪明人,今日军中订做甲衣,魏氏旧部们的态度已可见一斑,纵然君侯接管了商行,但整个北境,各大世族同魏氏的关系都如地底盘根错杂的古树根茎一般,非轻易能瓦解,我腹中所出,若成了魏氏唯一血脉,届时整个魏氏,不都是君侯囊中之物……”
她还欲再说下去,却见萧厉看着她的目光已不再是冰冷,而是厌恶,寒沉开口:“朔边侯大丧夜,魏少夫人该去守灵了。”
宛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抽在了王宛真脸上。
她面上的淡然再维持不住了,只余难堪。
这话就差把她不守妇道,在自己公爹丧夜红杏出墙明着说出来了。
王宛真缓了好几息,方压下了心中那股恶气,精心点缀过的清淡妆面上露出了抹哀婉自嘲的神色:“宛真以为君侯同宛真一样从底层出身,当知宛真为何竭力要往上走,宛真所求,不过一份安稳……”
她哀哀望着萧厉,满面凄楚,随即竟褪起自己身上的孝衣:“宛真只愿成为君侯手上的一步棋,助君侯谋得这天下,还请君侯垂怜……”
萧厉不妨她会做出此举,劈手抓起案上的折子挡在了眼前,眸底的厌恶几乎要顺着那垂覆的浓黑睫稍溢出来,森冷朝外喝了声:“老虎!”
王宛真纵是再豁得出去,也没法在萧厉叫人后继续褪衣。
巨大的屈辱和难堪压下来,在这瞬间几乎于她心底绞生成了股怨毒戾气。
她今日在这里已再无任何脸面可言,强忍着涌上眼眶的泪意,抄好衣襟,不顾外边闻声赶回的张淮、郑虎二人,径自疾步出了房门。
“二哥您叫我?”郑虎同王宛真擦身而过,见她神情那般难堪,也只是浅瞥一眼后便直奔屋内去。
张淮落后几步,只听见萧厉冷声吩咐:“备马,我回军营。”
他再落到王宛真身上的目光,不免多了几分探视,随即那初时的敌意淡了去,俨然是不觉得她能蛊惑萧厉。
王宛真又一次感到了难堪。
她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才强撑着让自己面上看起来没太多异样,离开了院落行至一条僻静的幽篁小径,再也克制不住浑身的戾气,将手中的灯笼狠掷再地,一脚踏碎。
她在泼洒的灯油引燃的火光里,咬着齿关,任大颗大颗的眼泪带着怨毒和恨意从眼眶砸落。
同样是从烂泥堆里挣出来的人,她已将姿态放低至这份上了,那姓萧的怎还敢这般羞辱她?
他不过是生做了男子,不过是夺权和往上爬的路都比她更容易些罢了!
王宛真哭得双肩颤动,眼神却愈发坚沉。
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她,没关系,她只为往上走,这条路行不通,她总能再找到别的路。
今日之辱,她也会讨回来的!
抬手欲抹泪时,边上却递来一方叠好的帕子。
她瞬间收起面上的愤怨,警惕朝来人看去-
萧厉回到军营已是半夜,他解了挡风雪的披风,疲乏坐于堆满了信报和折子的案后,揉了揉眉心,取出上午放进画缸中那副卷轴,展开画卷,看着画上一身白锦制金的华服立于牡丹花丛中的少女,一直紧皱的眉心这才松开了些许。
他将桌案收拾出小片空位,将画幅铺在边上,方伏案浅寐过去。
画卷上的少女唇边挽着笑,似也正看着画外的人-
千里之外的南陈,温瑜因连日赶路,舟车劳顿,喝下一口铜雀煲了半日的补汤,终是没忍住又孕吐了起来。
昭白急得赶紧把军医提溜了过来,但军医也不敢开方子。
对外又暂且需隐瞒温瑜有孕一事,还得假称温瑜是受了风寒,再把风寒药煎上一罐。
如此好一番折腾,还是温瑜缓过劲儿来后,稳住昭白说自己没事,昭白才没再跟无头苍蝇一样急得乱转。
温瑜身后垫着软枕,靠坐在床头,吩咐寸步不离守着她的昭白:“明日入王庭后,派青云卫去跟方明达接头。”
昭白道:“我都知道的,公主您先安心养好身体。”
她盯着温瑜还什么都看不出的腹部,终是没说一句孩子的不好,只带了几分隐怒道:“她爹是个祸害!”
第194章 “还政于陈!”……
温瑜才孕吐过, 温静的面上,依旧带着几分苍白,闻言有些无奈地浅笑着看向昭白。
昭白抿紧唇, 帮她把被角又掖了掖。
温瑜说:“我说过, 必要的时候, 会要一个孩子的, 这个孩子也来得是时候。”
昭白不语。
温瑜继续道:“无需担心我,只是这些日子太累了。”
昭白觉得心口闷得慌,莫说当年世子妃有孕时,整个长廉王府和世子妃娘家把世子妃当眼珠子疼的情形, 便是寻常人家,家中夫人有孕了,那也是阖家悉心照料。
温瑜现在名义上是摄政两国的公主,独揽大权, 可在这等人生大事上, 上边却已再无个长辈可帮扶, 回南陈又还需应对无尽的牛鬼神蛇。
那个口口声声质问她,温瑜是不是就合该承受这一切的人, 今又为权势选择了北魏。
昭白没法不气。
她在铜雀端了酸枣糕进来时,仓促点了下头道:“奴知道了。”
随即起了身:“奴去吩咐青云卫明日同方明达接头一事。”
铜雀见昭白离开时的脸色不太好,将酸枣糕放至床头的小几上后, 问:“昭白统领怎么了?”
温瑜略显疲乏地摇了摇头。
她知道昭白是心疼她。
但这条路是什么样的,她一早就再清楚不过。
而今的结果,已比她从前预想的好太多。
最难熬的时候,都已熬过来了。
现整个大梁南境都已被收复,裴颂被重整起来的梁、陈联军和魏军逼得只有节节败退的份。
她已经离支撑着她走到今日的那个目标越来越近。
接下来只需再彻底收拢南陈即可-
次日,温瑜的车驾和姜彧的棺木一并抵达陈王庭。
三千铁甲卫蜿蜒前行于入城官道上, 大梁的苍龙赤云旗和陈国的玄羽朱雀旗一并在冷风里翻飞。
城门处,早已候着南陈一众官员。
车驾抵达城门口处时,铜雀撩起车帘,昭白搀着温瑜缓步走下马车。
礼部的官员们带头揖手向着温瑜一拜:“恭迎公主回王庭。”
唯有身着朝服,鬓边微见花白的姜相挺直腰杆没拜。
他今日出现在此,显然也不是为迎温瑜回南陈,在众官员对着温瑜礼拜后,便公然质问道:“敢问公主,吾儿姜彧何在?”
温瑜平静和对方对视着,浅唤了声:“阿昭。”
昭白朝后方做了个手势,当即有铁甲卫带着一托运着棺木的板车上前。
姜相快步走至板车前,颤抖地伸手抚上那绑着白绸冥花的漆黑棺木,霎时间红了眼,哀唤道:“吾儿!”
温瑜浅一颔首道:“姜相节哀。”
姜相望向温瑜,似受了极大的冤屈般,满目哀愤自嘲:“马家梁一役窦建良降裴颂,公主和满朝臣子都压着我姜家的头颅,要我姜家认下此罪,今吾儿命丧梁地战场,公主可信我姜家忠义了?”
昭白眉目时冷抬,喝道:“放肆!”
而今整个大梁南境,连带关中数城都已成了温瑜囊中之物,反倒是被西陵步步紧逼到今日的南陈,彻底没了同温瑜翻脸的资本,必须倚仗同大梁的合作。
不过短短数月,整个天下大局,又一番攻守易型。
姜家纵是因姜彧之死成了条见人就咬的疯狗,温瑜也有了同他们对峙的底气。
她抬手示意昭白禁了声,平和道:“姜将军之死,本宫亦十分痛心。”
姜相没有回话,只继续摸着那漆黑的棺木,痛心不已般哀唤道:“我的彧儿啊……”
随姜相一道而来的门生中,忽有一人尖锐道:“我们骠骑大将军前往梁地,是要统率派遣去梁地的所有陈军,为何会携小支兵马在北境受伏而亡?大将军亡故后,梁营同北魏又重新建了交,敢问公主,这其中当真没有关联吗?”
姜彧身死的消息,早就传回了南陈,今日姜彧棺木入城,城门口后方也围了不少前来迎棺的百姓。
那人如此一番喊话,大有质问温瑜是不是用姜彧的性命向北魏赔罪后,才换得如今梁、魏两营再次结盟伐洛都的意思,后方围观的百姓中听言,当即起了骚乱。
昭白拇指当即抵着手中长剑出鞘了三寸,眼风凌厉如刀:“大胆!谁允你对公主不敬?”
着软甲的青云卫们手上长刀也齐齐出鞘数寸。
陈国臣子中有清楚当下绝不能同温瑜撕破脸皮的,忙劝道:“阮主事,骠骑将军之死,公主和我等都痛心,然战场刀剑无眼,有道是‘将军百战死’,此乃天妒天才啊!”
姜相那名门生情绪愈发激动地道:“好一个战场刀剑无眼,他日我南陈北征的儿郎,个个都埋骨梁地,是不是也用一句战场刀剑无眼带过?”
那名劝诫的官员被他怼得没了声,他又朝着温瑜象征性一拱手道:“下官今日便是身死于此,也一定要替我们陈国骠骑将军之死问个说法,还请公主解下官先前那几问之惑!”
后方百姓的情绪也跟着被煽动了起来,有扎着头巾的妇人凄惶道:“这仗到底是怎么打的啊?我儿子还随军北上去了梁地呢!”
边上有人道:“窦建良叛投裴颂,坑杀了北魏两万大军,咱们骠骑大将军被派去北境执行军务而亡后,梁营便同北魏重新建交了,谁知这位大梁王女,接下来会不会把咱们南陈的将士继续送去让北魏坑杀,让北魏解马家梁一战之恨?”
这话无疑让周遭百姓炸了锅:“那怎么成!我孩儿他爹还在军中呢!”
“我家汉子也在军中啊!”
“不是说打完梁地,要让咱们跟着迁回关内吗?怎地让咱们陈军去送死了?”
故意煽动民情的人继续幽幽道:“毕竟是梁地的公主,哪把咱们陈国百姓当人……”
这份恐慌和对立散播出去后,人群中不满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有人喝问:“姜彧将军究竟是怎么死的?”
有人声责:“多少年了,我们陈国的朝政都是由我们的陈王把持,怎地现在要由一梁地公主说了算?还政于陈!”
“对!还政于陈!还政于陈!”
眼见声责声愈来愈大,几乎形成声浪,昭白再厉喝“放肆”,也控不住场面,甚至有陈国百姓推挤围在外围的陈国官兵,意图上前。
昭白怕温瑜有什么闪失,忙拔剑挡在了温瑜跟前,其余青云卫也都呈半弧形挡在了温瑜车驾外。
中立派的陈国臣子们,见事态发展成了这般,一时茫然又惶然。
夺回温瑜手中摄政的权利,他们也乐见其成,可如今梁营已强势,温瑜必是不可能退让的,真把温瑜逼急了,撂挑子同他们南陈脱离关系,届时他们南陈可真成了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中立派臣子们几番同姜党的人使眼色,奈何以姜相为首的一众人全都装看不见。
温瑜听着陈国百姓们握拳高喊让自己还政的声音,只浅一抬眸,清沉开口:“诸位这是要本宫休弃驸马?”
带头发难温瑜的那名姜相门生面色一僵,随即道:“公主同初嫁来我陈国时一样,安居于深宫,不再问朝政即可。”
温瑜略含讥诮地挽起唇角:“本宫铸下何错,要被你们逼退位?”
那名姜相门生道:“骠骑将军……”
温瑜声线冷漠:“你们陈国上下,今日要把这桩罪名安给本宫,是已有证据指证本宫谋害了你们姜将军?”
姜彧从前是陈王宫的禁军统领,后随温瑜一道前往梁地时,方被封为了骠骑大将军,接替窦建良的位置。
对方道:“骠骑将军之死蹊跷,尓梁营又同北魏重新建交……”
“本宫问你们证据!”温瑜陡然拔高了声量,寒眸凌威,头上步摇晃动,在旌旗涌动的寒风里绞出股煞意。
那名姜相门生一时间禁了声,连周遭喊话的百姓也似哑巴了般,突然静了下来。
整个天地间,一时间只余风声萧肃。
温瑜环视在场所有人,字字清沉:“没有是么?本宫有!”
她话音方落,后方青云卫已押着十余名被绑的细作上前来。
温瑜目光冷淡瞥向姜相:“姜相可好生审问审问他们,姜将军北上计策如此周全,何故还会中裴军埋伏!”
姜彧随温瑜一道北上,因先前为隐瞒温瑜落到了魏营一事,对外只说姜彧前往北境,是为前去执行军务。
但姜彧在北上前,就传信给姜相和太后,说明过真正缘由。
如今姜彧身死,姜相带着自己的一众门生在温瑜回城之日,佯装不知真相故意发难,还煽动百姓意图收回她摄政之权,分明是摆出了他姜家再脱一层皮,也不会让她好过的阵势。
此刻见青云卫押出的那十余名陈军将士,扶棺处于悲恸中的姜相终于抬起头来,苍老布着血丝的一双眼依旧含威:“公主此话是何意?”
温瑜声线冷漠:“姜将军当日受伏时,便发现军中有细作向裴、魏两营兵马暗透行踪。姜将军身陨后,本宫为揪出继续潜藏在军中的那些细作,这才命前去迎姜将军棺木的臣子,故意放出消息,姜将军没死。这些人,便是在姜将军棺木被运回后,夜探尸首被抓的奸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本还处于悲恸中的姜相,眼神也陡然凌厉了起来。
但始终无人敢上前审讯。
被绑的都是陈军将士,也就是说,姜彧之死,十之八.九是源于他们陈国内斗,同温瑜和梁营没有半分干系。
姜相身后的门生们左右相视一眼后,其中一人道:“这些人都是公主绑过来的,谁知有没有被屈打成招!”
温瑜冷笑:“有意思,你们口口声声要本宫给姜将军之死给个说法,而今本宫已将证据都摆到你们跟前,你们连审都不敢审一句,又污蔑本宫屈打成招?尓陈国当真是君不君,臣不臣久了,礼法尽失,不如番夷!”
这话说得在场所有陈国臣子个个面上剌得慌,一时间神色都有些难堪。
温瑜却似当真动了气性。
青云卫搬来一张太师椅放至她身后,她搭着昭白的手坐下,铜雀将一柄油布大伞牢牢罩在她头顶,挡住了零星下起的雨夹雪。
温瑜嗓音幽寒:“幸至,本宫在抵达王庭前,又放出了消息,称已活捉到了一名细作,正命人秘密送往宫里,姜相若是此刻派出人手去追,当还能再生擒几名赶去灭口的死士。”
说完最后一句,她一双凌寒的眸子眼尾微抬:“本宫……便在这里等着,尔等查明真相,记得来此替你们陈王领走休书!本宫如尓陈国上下之愿,再不干涉尓陈国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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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你当真有了彧儿的孩……
中立派的臣子们闻言有些慌了, 看姜相一眼,见姜相仍没表态的意思,却也顾不得了, 忙对温瑜道:“公主息怒, 我等绝无此意……”
昭白冷冷道:“公主身在梁地, 忙于统筹全线战事, 尚还忧心尓陈国内政,召集梁地臣子商议打通坪州关贸,此后与尓南陈和周边诸小国往来通商,缓解尓陈国重税。今公主千里迢迢赶回南陈, 连这王庭城门都还没进,尓陈国臣民,便堵在这里,以莫须有的罪名指认我家公主与北魏勾结, 害死你们将军, 威逼公主还政, 当真是好生可笑!”
昭白说到后面,几乎已经是冷笑:“也好, 尓陈国从联姻至今,既从未想过与我大梁好好合作,我家公主一封休书递出, 往后便也无需再为尓陈国费心费力!”
南陈国库就是年年赤贫,才不得已一直重徭重税。
此刻听温瑜已在着手准备两国通商的事,姜彧之死,明显又同温瑜无关,在场大臣们是真慌了。
从前梁营势微之际,他们尚不敢同温瑜彻底翻脸, 今梁营得势,自没有再结束这结盟的道理。
中立派的臣子们连忙表态道:“臣等可从未出言要公主还政过,礼部一小小主事大放厥词之言,当不得真!当不得真!恳请公主三思啊!”
先前做出头鸟抨击温瑜的那姜相门生,一时也不敢再作声,眼神闪烁不定,不住地往姜相那边瞟,似害怕被姜相扔出去当弃子。
毕竟上一回内阁查贪墨案,底下就有不少人被推出去顶罪了。
有中立派的臣子小声唤了姜相一声,似想让他为今日的无礼之举,向温瑜低个头,做出臣子该有的样子。
姜相隔着被风吹得斜飞的雨雪,看向身披大氅寂然坐在对面的温瑜,终是开口道:“老臣痛丧嫡子,心如绞割,无力束下,底下人冒失冲撞公主之处,老臣代为赔罪了。”
姜相那名门生一番权衡后,明白自己若是龟缩起来,保不齐还真会被姜相舍弃,一咬牙跪了下去,道:“都是罪臣痛心骠骑将军亡故,口不择言,冲撞了公主,罪臣愿以万死向公主赔罪。骠骑将军在我南陈,素有战神之名,百姓哀恸骠骑将军之死,又听了罪臣胡言,不明真相,方才喊出让公主还政的妄语,一切过错都在罪臣,请公主责罚罪臣便是,勿要迁怒城中百姓!”
说罢在雨雪中冲着温瑜一叩首。
昭白在边上听得眸中冷意更甚,这人明着是在向温瑜请罪,一句“勿要迁怒城中百姓”,却说得好似温瑜是因城中百姓的喊话,对城中百姓动了怒,才扬言要给陈王休书一封,再不管他们南陈。
与民意气用事,乃是为君者大忌。
这人一张巧嘴,当真会狡辩。
昭白寒声道:“我家公主,在梁地督战尚且忧心陈地徭税,何时又迁怒过陈地百姓?方才空口白牙要将你们骠骑将军战死之责,硬扣到我们公主头上的,不正是你么?现又将过错推至百姓身上是何意?”
她这话直将此人试图引到温瑜和陈地百姓间的矛盾,丢回了他自己和陈地百姓身上。
那人面色一僵,腰身忙又往地上又伏了伏:“罪臣自知罪该万死,但罪臣那话绝无此意……”
青云卫为温瑜奉上一盏热茶,温瑜接过后,用茶盖一下一下挂着盏中茶沫,在升腾起的雾气里,长睫轻垂,半露出的一段眸子,凉薄比这漫天雨雪更甚。
她对姜相那门生的一番举动视若无睹,只道:“姜相还不遣人去王井大街上捉拿宵小么?”
姜彧棺木被带回那日,她设局让南陈那几名细作落网后,昭白便撬开他们的嘴,问出了这批细作的人数,又拿到了他们彼此间的联络暗号,以及给幕后之人传信的方式。
随即将军中所有的细作一并拔除,又让当日的细作头子给幕后之人传了信回去,谎称姜彧的确没死,只是已察觉到了当日受伏的蹊跷,他们此番查探便险些败露,以此来稳着幕后之人,让他不至于扫清所有的尾巴。
今日入城前,为再添一重保险,让王庭的人亲手再抓到几名幕后之人派出的死士,才故意让细作头子又给幕后之人传了消息,声称他们有人被擒,引幕后之人派死士前去灭口。
姜相神色沉凝莫测地盯了温瑜几许,对着自己身后的心腹一抬手。
得了他示意的心腹立即率人往通往王宫的必经之道赶去。
姜相继续审视着对面的大梁王女。
梁、陈两国结盟至今,彼此利益早已分割不清,以对方的心性,不可能只因今日这桩发难,便同他们南陈彻底割席。
且她手上既有细作这人证在,先前传回南陈的信件中,却只字未提,很难说,她不是故意这般行事,就为了让他们闹事,拿到他们的错处。
那么她此番“动怒”,显然也是为谋得更大的权益。
姜相又一回见识到了这位大梁王女手段的可怕之处。
在这细雨斜飞飞的城门口处,两方人马都静立不动,似成了某种无声的对峙。
约莫一刻钟后,被姜相派出去的人驾马急奔回来,狼狈翻身下马后,快步走向姜相,附耳同他说了什么。
刹那间,姜相的面色可以说是难看至极,眼中恨怒分明。
中立派的臣子们也都看着这边,见二人这副脸色,已对温瑜先前所言信了个七七八八,一面暗自惊骇南陈竟真有内鬼,猜测是何人之余,又觉着今日触怒温瑜一事,怕是也不能善了了。
姜相低声吩咐赶回来报信的心腹:“让神武营的人过去。”
心腹得了吩咐,又匆匆折返时,姜相再次看向温瑜,却见她身边的婢子捧了碗深褐色似药汁的东西递与了她,“公主,该喝药了。”
温瑜肩头压着经鞣制后再无半分异味的白狐裘大氅,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纤白长指从裹了层绒布的暖炉上抬起,接过药碗,以大袖遮掩,将碗中药汁一点点饮尽。
再递回药碗时,眉头微不可见地轻蹙着,似那药汁苦得厉害。
也是这时,南陈众臣才发现温瑜温白如琼玉的面上,似乎是带着几分病色的,奈何她人太过清冷,那一份病色,便也被压得极不明显,乍一眼瞧去,只叫人觉着她身上更多一份疏冷。
群臣们心下有些怪异,若是寻常病症,当不至于在这等对峙的情形下进药。
但若是温瑜身体有了什么大症,则又更该遮掩着才是。
姜相给了身后的常随一个眼神。
那常随很快会意退了下去。
温瑜的药是她的近卫们用马车上的炉子煎的。
她既无意隐瞒,并且还似为借此向他们透露出什么消息,姜家在随行回王庭的陈军中也有人,不难查到她喝的是何药。
温瑜似并未瞧见对面的异样,在喝药完后,又饮了几口清茶压下药的苦味,方不急不缓开口:“姜相不审这些细作?”
姜相朝着温瑜微一颔首道:“既是谋害我儿的细作,便由公主做主下往诏狱,秉公严审便是,老臣……避嫌不参与此案。”
温瑜眸子浅淡一抬,字字清寒:“姜相忘了,本宫说过,不会再干尔陈国政务。”
姜相自认已低了这个头,然对方依旧没有顺阶而下的意思,那就说明,对方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刹那间,姜相明白了温瑜的意思。
她是要他们陈国上下的臣民,“请”她重新回去执政。
之前为形势所迫,臣子们拥立她为摄政长公主,但背地里都各有心思,温瑜所得到的,更多的也只是一个对外的名头。
此番回来,她是要做那个能压着他们王庭臣子,有实权的摄政长公主。
被群臣声势浩大“请”回去执政,往后无论在何情形下,他们王庭臣子,就都没有再逼温瑜还政的由头。
姜相突然从这雨雪中,感到了一点浸骨的寒意。
城门内再次传来动静,官兵疏散围观的拥堵人群,以齐思邈为首的一众王党大臣身着朝服赶了过来。
前来迎温瑜车驾的中立派臣子们一下子似找到了主心骨,忙对着齐思邈一拱手:“齐大人。”
齐思邈在来的路上大抵就已听闻了事情始末,对那些官员一颔首后,目光掠过姜相,方对着温瑜一揖手:“老臣听闻公主车驾至王庭,特来相迎。”
温瑜没做声,站在她边上的铜雀道:“齐大人您来晚了,没瞧见方才你们陈国官员,带着百姓高喊要我们公主还政,想来这王庭内,多的是不愿我们公主再回来的臣民。当初来梁地下聘时,可是你们南陈争着要同北魏迎我们公主的,非是我家公主执意来你们南陈。今我家公主来陈地还不足一载,扪心自问是处处为尓陈国百姓考量,尔陈国上下,几番无礼也就罢了,今日竟还想将骠骑将军之死,强扣到我家公主头上,我家公主可担不起这无道残杀忠良之名。”
依旧跪在地上的姜相门生只觉今日已是大祸临头,在雨地中忙重重又磕了几个头,顾不得脑门上沾了多少泥污,被磕得已破皮红肿,道:“罪臣该死,所有错责都在罪臣一人!”
齐思邈自是认得此人乃姜相门生,心下了然。
若无姜相准允,此人先前怎敢说出那等大逆不道之话来。
温瑜当下拒不入王庭,要的,显然也是先前怎么逼她还政,现在就怎么求她回去执政。
齐思邈沉默一息后,再次朝着温瑜揖手道:“臣下诬君,老臣此生的确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此等谬臣,必当严惩。老臣恭请公主回王庭执政。”
旁的臣子面色虽有异,但有了齐思邈开这个头,也都很快揖身下去:“臣等恭请公主回王庭执政。”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说着“细作”、“徭税”什么的,最后人群中也零星响起了“请公主回王庭执政”的声音。
整个城门处,只于姜党的臣子们还未表态。
一众人干站在细雨中,都有些不自在,不住地拿眼去瞟姜相,等着姜相示意。
先前被姜相支走的常随回来,附耳同他说了什么,姜相陡然掀目朝温瑜看去。
温瑜安坐于太师椅上,油布伞面上积攒的雨水,顺着伞骨缓缓往下滴落,她神情温静地同姜相对视着,半分不曾避让。
姜相似做了一番权衡,终也朝着温瑜一揖手:“老臣……恭请公主回王庭执政。”
还僵立在细雨中的姜党臣子们说不清是不是松了一口气,忙跟着躬身揖手道:“臣等恭请公主回王庭执政。”
温瑜睫稍微扬:“诸位记住,今日,是尔等‘请’本宫回去执政的。”
群臣依旧维持着揖手的姿势,不敢出一言。
温瑜搭着昭白的小臂起身,铜雀执伞在二人头顶,护送温瑜上了马车。
停驻在城外的护行队伍重新入城。
城中百姓将沿途街巷围堵得水泄不通,年轻的姑娘们望着板车上那漆黑的棺木,哭得几乎是肝肠寸断。
去往王宫和姜家需走不同的路,温瑜在马车行过岔道口后,掀帘看了那绑着白绸冥花被姜家人带走的棺木一眼。
外边细雨斜飞,洒在地上的冥纸被雨水沾湿,又被无数拥堵着的百姓踏成一片纸泥。
温瑜放下车帘之际,也合眸掩住了眸底所有的复杂-
车驾入了宫门,刚至昭华宫,夹道那头,就另有步辇而来,端坐于华盖下的,正是姜太后。
她所有的情绪,都掩于了那张强硬雍容的面孔之后,只眼角的细纹,比之从前更明显了些。
温瑜搭着昭白的手,静立在了原地,在姜太后步辇停下后,方道了句:“见过太后。”
姜太后由她身边的老嬷嬷搀着步下步辇,一句话没说,目光径直盯向了温瑜腹部,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锐利和急切。
然冬衣厚实,温瑜又披着大氅,她什么也瞧不出来。
姜太后收回目光,张嘴似乎就想问什么,却又明白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只硬声道:“哀家有话问你,去你宫中说。”
言罢率先往温瑜的昭华宫走了去。
昭白对姜太后如此盛气凌人的架势似多有不满,低唤了声:“公主……”
温瑜平静道:“进去吧。”
她自然明白姜太后想问的是什么,在城门处时,她故意让姜相知道了自己喝的是安胎药。
有太后和姜家的筹谋在先,姜家不可能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车驾回宫途中,想来也早有姜家的人赶来宫中给太后报了信,太后才这般快赶过来同自己确认。
入了内殿,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已独自候在外边,朝温瑜略一颔首。
温瑜便也交代昭白和铜雀:“你们在外候着。”
她只身进了内殿,太后立在窗边,矮几上的香炉细烟袅袅,她一下一下地捻动着手中挽起的珠串,只是明显心并不静,捻珠捻得极快。
在听见温瑜脚步声后,便掀眸看来,目光里那份哀戚,都隐于了强硬和锐利之后:“你当真有了彧儿的孩子?”
第196章 “又一年春至了啊。”……
细雨夹着不成状的雪沫飘落在窗棂处, 冷风吹动温瑜颈边的白狐裘毛领,她迎着姜太后的目光,温静的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这个孩子会在一载后降生, 乃大梁与南陈王嗣。”
姜太后五指紧攥着捻珠。
温瑜那话是承认了的确有孩子。
她当初同温瑜达成协议, 是用她腹中生出的姜家子冒充王嗣, 否则王党的大臣们必不会甘休。
但温瑜离开陈地已四月有余, 万不能称是在离开陈地之前就有的身孕,否则孩子得在六个月后就降生,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温瑜在梁地时,又有过被北魏扣下的流言。
她说这个孩子会在一载后降生, 意思便是要对外宣称,她是在回到陈地两月后才有的身孕。
如此一来,这个孩子的身份就不会再有任何可被怀疑的地方。
整个王宫,早就只剩温瑜和姜太后分庭抗礼, 合力隐瞒孩子月份, 不是什么难事。
姜太后心底已隐隐有了个答案, 却还是想确认什么般,强硬的声音里再掩饰不住急切:“哀家问你, 这孩子究竟是不是彧儿的?”
温瑜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姜将军股后有颗痣。”
这是底下人给姜彧敛尸时发现的。
姜太后听到这话,似心中一块大石落下, 单手扶着窗边的长案,眼中哀意于那份强硬后倾淌而出:“这孩子月份多大了?”
温瑜道:“三月有余。”
姜彧是在三月前死在恒州的。
姜太后盯着温瑜:“哀家要亲自看太医诊脉。”
温瑜的反应异常平静,答了个“可”字后,抬眸继续道:“但诊完脉后,本宫希望太后从此安居佛堂,潜心礼佛, 再不问朝中政务,太后可应?”
从前的陈国,陈王屡不上朝,都是姜太后垂帘听政。
后发生了马家梁惨案,温瑜作为“债主”,有了一道垂帘旁听之权。
被拥立为名义上的摄政长公主后,还未真正打理朝堂,便又赶赴陈地主持大局去了。
今重回南陈,是她这位摄政长公主独自听政,还是继续同姜太后一道听政,便需论清楚了。
姜太后霎时变了脸色,冷嘲道:“你倒是真敢开口,以为腹中有了彧儿的孩子,便可从哀家手中夺权了?”
她眼中裹着悲怒和怨恨的目光,刀子般狠刺向温瑜:“哀家还未追究你为何非要去北魏之责!向他北魏赔罪就那般重要?哀家的彧儿为此赔上了性命,你梁营又拿什么还?”
温瑜眸光清凌得似一片结了冰的湖泊:“害死姜将军的,是尔南陈。”
姜太后大抵是觉着荒谬,唇边浮起冷笑来,只是还不及出声,温瑜已再度开口:“陈将窦建良若不曾叛投裴颂坑杀北魏两万大军,本宫何须为了大义北上亲去向他魏营赔罪?随行陈军中若是未混进羯吉细作,行军又岂会暴露?”
她盯着姜太后,一字一顿:“是你们南陈的内斗,害死了他。”
姜太后听见羯吉二字时,面上的冷笑便凝住了,那强撑出的冷硬,隐有裂痕,却还是硬声反驳道:“你以为哀家会被你一面之词唬住?”
羯吉部,乃是原本统率陈国这片国土的部族。
当年陈国先祖率臣民迁出关外,为了能有个安身之所,娶了羯吉部酋长之女,陈国百姓方被接纳。
随后几代陈王,为了稳固地位,娶的也都是羯吉之女。
然百余年经营,现陈国早已取昔时羯吉部而代之,王室公子娶妻,求的也是大臣之女,或周边更厉害的部族之女,乃至梁地贵女。
羯吉部意识到自己被陈国蚕食,发动过几次叛乱,但都被陈国强力镇压了下去。
陈国先王在时,更是想彻底根除这个问题,奈何南陈百姓同羯吉部通婚已久,现下的不少陈地子民,往上数几代,身上都流淌着羯吉人的血。
纵是将陈地境内驱逐至再无一羯吉人,隔一段时日后,仍会有顶着陈民身份的羯吉后裔闹事。
最后陈国先王无法,索性同羯吉部谈和,暗中扶持了上任羯吉酋长最没用的小儿子争得了酋长之位,还封其为顺平侯,在王庭内置豪府予其居住。
至此,明面上陈国同羯吉部的矛盾,算是按下去了。
被封做顺平侯留在王庭的那位羯吉酋长,多年来也的确是一副乐不思蜀的模样。
几年前陈国新王继位,都无羯吉人借机闹事,慢慢的,陈国上下也都以为已彻底将羯吉部安抚了下去。
殊不知,对方早已在王庭布下了无数的钉子。
这也是温瑜在未抵达王庭前,不敢将羯吉细作一事以书信先行告知的原因。
陈地至少半数子民,都是羯吉后裔。
姜彧生前尚且不知他挑出的精锐中,有那般多的羯吉细作,王宫和姜家,温瑜不敢保证有没有被安插旁的羯吉细作。
这个秘密,只有先守在她们自己口中,方是安全的。
温瑜道:“是不是本宫一面之词,姜相不是派神武营去王井大街拿人了么?太后大可等刑部的审讯结果。”
她说至此处,缓了缓,似想起了什么,眼底浮起诸多复杂的情绪,却又不愿叫人探究般合上了眸子:“但姜将军……也确是为本宫而死,本宫应允过他,会好好治理陈国。”
她这一瞬的哀沉做不得假。
姜彧跳下马去截杀追兵,扭头冲她嘶喝“吾主菡阳,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情形仿佛还在眼前。
后来他尸首被运至鸿雁寺,僧人用细线缝回他的首级,她也见过他换了新甲、双手执剑躺于棺中的模样。
那张年轻、骁毅的面孔不再俊美,他死前似乎受了极大的痛苦,才让他在被人合上双目后仍显凶狞。
他在生前拥她为君,温瑜便也在冰棺前向他郑重许诺,会如待梁地百姓一般,善待陈地百姓。
姜太后见温瑜这般神伤,对她腹中的孩子是姜彧的却是又信了几分。
那满腔的愤怒,在温瑜说出羯吉细作后,也化作了莫大的哀意和颓然,连鬓边银发似乎都多了些。
这终是她们陈国自己造下的业果。
她似已十分疲惫了,却仍固执道:“让太医诊脉。”
温瑜未再多说什么,态度随和地配合了被姜太后急宣过来诊脉的太医。
那太医虽是姜太后的人,但对温瑜和姜太后之前的协议并不知情,一番细致断脉后,细汗都爬了一脑门子。
在姜太后出声询问后,只得硬着头皮道:“回禀太后娘娘,王后……已有三月的身子。”
他几乎不敢抬首,生怕因牵扯进皇家阴私里被灭口。
但姜太后听到这话,怔了怔,随即却是流下泪来:“哀家的彧儿有后了……”
有这孕脉月份在,她心中最后那份猜疑也卸下了。
三月前,姜彧得她吩咐,盯温瑜盯得正紧,温瑜不可能与旁人有机会接触,这孩子……只有可能是姜彧的。
那太医听得这话,只觉是又知晓了一桩王宫秘辛,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大气不敢出一声。
昭白面沉如霜替温瑜取下了垫在腕口诊脉的帕子,似十分厌恶太后的这番诊脉求证。
温瑜面上倒是平和如初,收回手后放下广袖,看向姜太后,温静的目光里却有山岳般难以撼动之威:“本宫不愿朝堂上的变故,波及陈地百姓,是以在今日同太后相商,望太后回去后,仔细考量本宫的提议。”
她对外有摄政长公主的名号在,今又是百官恭请她回来执政,自没有让步的道理。
姜太后若还是执意要继续垂帘听政,二人在朝堂上必还有一番较量。
但大梁对当下的陈国来说,才是那根救命稻草。
输不起的,只会是南陈。
姜太后目光落在温瑜腹部,整个人似已苍老了许多,苦笑道:“哀家十六岁嫁与先帝,从成为陈国王后的那天起,便只为这无上权势,隐忍了二十余载,也筹谋二十余载,终只做得个垂帘听政的太后。”
她目光落回温瑜脸上,带着审视:“哀家现是被你逼退了,但你能走到哪一步,哀家亦会看着的。”
温瑜没作声,只在姜太后搭着老嬷嬷的手离去时,安坐于榻上道了句:“恭送太后。”-
出了昭华宫,姜太后没坐步辇,搭着老嬷嬷的手走在冗长的宫墙狭道里,宫人们抬着步辇,隔着段距离跟在后边。
老嬷嬷觑着姜太后神色,鄙愤道:“那梁女妄想用小将军的血脉逼您和丞相给她让路,也不看她自个儿生下小将军的子嗣后还有没有命在!”
宫里生产的阴私手段多了去了,太后和姜家初时同意拥温瑜为摄政长公主,要她同姜彧共育一个孩子,打的便也是这主意。
姜太后看了老嬷嬷一眼,老嬷嬷忙自打了一记嘴巴子:“是老奴多嘴。”
姜太后道:“李太监近日在作甚?”
老嬷嬷道:“娘娘您忘了,您允他一直在‘养病’呢。”
姜太后目不斜视:“这病养了快半载,应也好了,让他回来做事吧。”-
昭华宫。
姜太后一伙人前脚刚走,铜雀后脚就秘密带着方太医入宫来给温瑜重新把脉。
温瑜的孕脉只有两月,用药物乱了脉象,方显示出三月的孕脉,骗过了姜太后。
但那药毕竟是中途传信回来,让方太医秘密研制后,又由青云卫拿给温瑜的。
昭白怕对温瑜有什么影响,这才在太后和温瑜私下谈话时,就示意铜雀去接方太医。
方太医诊完脉后,言温瑜身体并无大碍,被带下去给温瑜开调养身体安胎的方子。
温瑜舟车劳顿月余,今日强打起精神撑到现在,已有些乏了,问昭白:“方明达那边如何?”
昭白道:“他今在太学任职,同姜家接触不多,暂且没打探到什么有用消息。”
温瑜思量片刻道:“姜家大抵会借姜彧之死和羯吉细作之故,将窦建良叛变一事也推到羯吉细作上,调回他姜家先前被贬的党羽。告诉方明达,本宫会助他,但他最好别叫本宫失望。”
昭白明白温瑜的意思,领命退下时,见温瑜已疲乏合上了眸子,轻手轻脚带上了房门。
带方太医下去开药的铜雀回来,得知温瑜在小憩,有些忧心地同昭白道:“公主把孩子的月份说大了一月,当下是用药错乱脉象瞒过了太后,到了临盆时,可如何是好?”
她倒是听说过催早产的法子,但据闻不足月生出的孩子,都会先天不足,大人用药后,对身体损害也极大。
昭白瞥向铜雀:“你当公主会留姜家猖獗到那时?”-
接下来半月,整个陈王庭都狠狠动荡了一番。
姜家几乎是成了条疯狗,刮骨削肉般要清理出所有潜伏的羯吉细作。
抄了顺平侯府还不够,用极刑审讯完阖府下人,又开始在王庭内大肆抓捕羯吉人,诏狱关押不下,又征用了刑部大牢,菜市口刑场下方的地砖,血水就没干过。
王庭百姓人心惶惶,走在大街上,几乎是听见羯吉二字便胆寒,争相撇清自己祖上从未同羯吉通亲过,是纯正的陈人。
民间如此,朝中亦没好上多少。
姜家借故替自己先前因贪墨被贬的党羽翻案,将一切罪责也推到了羯吉细作上。
再以此排除异己,将凡是同羯吉部有近亲的王党臣子,都弹劾为羯吉细作。
每日朝会上,王党大臣们无不是同姜党臣子们唇枪舌战,只差大打出手。
反弹劾姜党的折子,也雪花般飞向了温瑜案头。
第一场春雨,便是在王庭这阴云笼罩之中降下的。
次日檐下的铁马上还挂着水珠。
朝会上,嚣张一时的姜党臣子们终于收敛了起来,没再继续喧嚷要彻查羯吉细作一事。
素来稳重的王党大臣齐思邈,却出列道:“臣有本要参他姜鸿生!”
姜鸿生乃是姜相名讳。
这几乎是一场没有让姜相没有任何狡辩机会的参奏。
除却姜党臣子,朝臣们都陆陆续续站了出来,都有本要奏,所举的姜党恶行各不相同,有的是旧案,有的是新案。
最后站出来的是方明达,他手捧笏板:“微臣要参姜鸿生指使窦建良坑杀北魏两万大军一案!”
窦建良一案,姜相自认做得极为隐蔽,但他前边为替爱子报仇,借着清缴羯吉细作,那般大肆屠杀王庭内有着羯吉血统的陈人,终是让他自己身边有着羯吉血统的下属都怕了。
方明达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成功游说了对方作为人证,揭露姜相指使窦建良坑杀北魏两万大军一事。
姜相被押入狱时,依旧冷冷盯着坐在上方的温瑜。
温瑜一如当日在王庭城门外一般,隔着珠帘平静同姜相对视。
姜家之罪,罄竹难书,这参天古木般的大族,倾坍已成定局。
他手上关乎那位大梁王女唯一的把柄,却又是他姜家血脉唯一的生路。
他姜氏可覆,但他姜氏血脉,将来会执掌陈、梁两地!
是他姜家棋差一着,未能等到梁女生下孩子后去母留子,先被梁女除去了这个“外戚”。
姜相终什么也没说,被禁军押着往殿外走,途经方明达身侧时,方冷冷道:“老夫自认待你不薄。”
方明达谦逊一颔首,说:“但若是没有公主,方某怕是在上回的贪墨案中,便身首异处了。”
原是那般早便开始布局了么……
姜相没再说话,继续朝外走去。
从齐思邈身前走过时,齐思邈望着这位斗了多年的政敌叹道:“老夫早劝过你走正途。”
姜相意味不明道了句:“姜某盼着齐大人继续匡扶王室,做个清流纯臣。”-
姜太后是朝会后才得知姜相在早朝上就被禁军押进诏狱,随即禁军又去抄了姜家。
她怒不可遏,出了佛堂便要去寻温瑜,却在御书房外便被李太监拦下:“公主正在同齐大人他们议政,太后娘娘请回吧。”
李太监笑容可掬,臂弯里搭着拂尘,恭敬朝姜太后做出“请”的手势。
姜太后由身边的嬷嬷扶着,仍是气得直哆嗦,手指李太监道:“你……你也是一早就倒戈向了那梁女!她怎敢……她怎敢……”
她想说自己手上有温瑜的把柄,可姜家大势已去,她纵是揭露温瑜有孕,温瑜顶了天是对陈王不贞。
王党大臣们纵是再拥护陈国王室,还能在这节骨眼上拿温瑜如何不成?那个孩子的真正身份若是败露,反是让她们姜家彻底走入绝路。
姜太后头一回知作茧自缚是这么个滋味,大恸之下,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险些在御书房外晕倒。
随行的宫人们七手八脚地将人搀扶着,急切唤着“太后”,大抵也明白整个陈王宫已彻底变了天,面上都是一片凄惶之色。
李太监道:“太后娘娘身子不适,还不快将人送回宫,请太医去!”
底下宫人们这才将太后搀回步辇上,匆忙往回抬,姜太后还想说见温瑜,却也被气得发不出发不出声来-
御书房内,温瑜一身冕服坐于上方,对下方的齐思邈、司空畏一干王党大臣道:“姜党树大根深,此番被连根拔起后,朝中要职空缺诸多,除却从地方选调官员,本宫还想选拔几员女官留在身边,助本宫处理政务。本是想让诸位爱卿举荐族中素有才思的小辈即可,但未免让诸位爱卿担上举人唯亲之名,诸位爱卿族中小辈入宫后,今年科举,还是增设女科,明面上一并科考,诸位爱卿觉着如何?”
一干平日里把礼法制度挂在嘴边的老臣们,一时间都只能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开设女科,本是不合规矩的,但温瑜提出想要他们族中女性小辈进宫做女官,帮衬处理政务,他们总不能推拒。
温瑜又这般体贴周到地怕他们担上举人唯亲的名声,让他们家中小辈去女科上走个过场入仕,这要是说开设女科不妥,倒显得是他们不识好歹。
于是一干老臣相顾无言后,只能拱手道:“谢公主隆恩。”
等王党大臣们退下后,温瑜才从昭白口中得知姜太后找过来的事。
她按着眉心道:“过去瞧瞧。”-
温瑜去到灵犀宫时,太医刚走。
太后的寝殿光线暗沉,因常年点着檀木香,屋内如今不点香,也都浸着一股檀木味儿。
宫人通传温瑜过来时,姜太后纵是病榻上,衣物依旧穿戴整齐,鬓角也梳得一丝不苟。
她由身边的老嬷嬷扶着,看向温瑜咳喘着含恨道:“哀家今日方知,你温氏当真是蛇蝎心肠!你这么对我姜家,对得起彧儿吗!”
温瑜立在光影里平静问:“太后何不问你姜家,可曾对得起天下人?”
她抬起眼:“姜将军生前奉本宫为君,本宫自要担起这君主之责,应许下之诺。”
说罢不再多言,只在转步离开时,背身留下一句:“太后喜静,往后便留在灵犀宫潜心礼佛吧。”
姜太后抓着床弦,冷笑连连:“说得冠冕堂皇,你以为你又能比哀家做得好多少?你不过是在走哀家走过的老路,且瞧着吧,你生下王嗣后,一样是同哀家一样做个垂帘听政的太后,王党的大臣们,终会教唆那孩子同你离心,从你手中争权!扶持一个只听他们劝谏的帝王!你为攥住权势,铸下的错不会比哀家少!”
温瑜眸中一丝波澜也没因那话升起,甚至平和道:“那太后可替瑜瞧着。”
她在料峭春风里,微拢了肩头披风,步履从容出了灵犀宫。
她记得来时路,也记得死在路上的每一个人。
她不会忘记走这条路是为什么。
宫墙外有早开的梨花,如雪花瓣叫风吹落飘至温瑜肩头,她腰间荷包的穗子上,坠着的白玉环也在风里轻晃。
温瑜捻了花瓣,垂眸说:“又一年春至了啊。”-
北地山峦间积雪未化,一队黑甲骑兵打马自枯草倒伏的道上急奔而来。
军营哨楼上的小卒远远瞧见帅旗,大喜过望,将挂在哨楼上的铜钲敲打邦邦响:“君侯归——”
营地门口的小卒们忙搬走拦在大门处的拒马,那队骑兵转眼便奔至了眼前,速度毫无减缓地冲进了营中。
还在中中帐议事的一众幕僚和将领闻得铜钲声,也都掀帘而出,瞧见那纵马奔近的一行人,面上都带了笑意:“恭喜君侯大捷!”
魏岐山丧礼结束后,萧厉亲自带兵去清缴境内流窜的蛮子,将人撵过燕勒山后,也并未止步,反而带着千余精骑,深入蛮地,袭了绒厥牙帐,吓得绒厥可汗以为是北魏开始大举反攻,当夜便由亲卫队护着仓惶出逃,随后召集蛮地各部族回援,又下令将牙帐迁往更北之地,闹了不小的笑话。
捷报早在两日前便传了回来,军中上下,在魏岐山和廖江去后的阴霾里,总算有了份喜报。
萧厉的名号,也彻底响彻整个北境。
他从通体乌黑的战马上翻下,将缰绳丢与迎上前去牵马的亲兵,边往帐内走边道:“魏昂呢,北境稳定后,这边便暂且交与你和他打理着了,听闻裴颂从关中另调了兵马去援洛都,袁将军他们久攻不下,我亲去看看。”
张淮随着萧厉入帐,神色莫名道:“魏府又传出了丧讯,他去魏府了。”
萧厉解披风的动作一顿,问:“魏夫人寻了短见?”
张淮道:“是嘉敏县主失足落水离世了。”
萧厉对魏嘉敏仅剩的印象便是她飞扬跋扈踏伤自己麾下校尉,当下连她是何模样也没想起来,但名义上多少担着个义兄的名头,想了想道:“以我的名义,送份帛金去。”
当天下午,魏府便来了人。
对方是魏平津身边的常随,见了萧厉恭恭敬敬抱拳道:“驸马听闻君侯回来了,有事同君侯相商,还请君侯去府上一趟。”
第197章 “留着你的狗命等我来……
张淮看向那常随, 问:“相商何事?”
魏平津在魏岐山去后,几乎是能不同他们接触就不同他们接触,凡事都让魏昂或魏贤做中间人传话, 这还是头一回主动提出要见萧厉。
那常随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 道:“这……小的只是个传话的, 具体相商何事, 小的也不知。”
萧厉正好欲寻魏昂,道:“罢了,我过去一趟。”
张淮因去年萧厉参加魏平津婚宴被扣一事,现习惯性地让萧厉一去魏府就多带些人, 在萧厉取披风时便道:“郑将军今日也赋闲在营中,主君带郑将军一并去吧。”
底下人去寻郑虎时,郑虎正同陶夔在切磋,听闻郑虎要随萧厉出去, 陶夔眼巴巴地一道跟了过来。
若是要外出打仗, 萧厉一贯是不允陶夔去的, 他至今仍是孩子心性,战场上刀剑无眼, 又要听从军令行事,并不适合陶夔。
但今日不过是去魏府一趟,没什么危险, 萧厉便也没赶人。
陶夔在营地里闷了大半月,终于能一道出门了,高兴得不得了,翻上马背后,还把两手拢在嘴边,学着郑虎教他吹的哨音。
郑虎听陶夔鼓着腮帮子, 吹了一路的“噗噗”声,乐道:“这傻小子!都跟你说了不是铆足力气吹就行的,里边有门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