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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团子来袭 32929 字 2个月前

陶夔不理他,继续努力学吹哨音。

郑虎又看了一眼有些灰蒙的天际,道:“今日这天瞧着,似有一场暴雨啊。”-

魏府。

一儒袍男子快步走过廊下,推门而入后便道:“萧厉回营了,我已差了魏平津身边的常随去请他前来,等他一入院,埋伏在墙外的弓弩手就会动手。”

王宛真裙琚上还沾着不少血迹,她失了魂一般坐在铺了绒毯的床脚处,不远处倒伏着魏平津的尸首,鲜血已将地上的绒毯浸红了大片,一双眼至死都还怒目圆睁盯着这边。

王宛真艰难吞了口唾沫,不敢再看魏平津的尸首,嗓音有些发颤地道:“你确定能将此事嫁祸给那姓萧的?”

那儒袍男子正是魏平津身边最得他重用的那名谋士,名唤俞知远,他瞥了一眼魏平津惨死的模样,走近后蹲下拥住了王宛真,说:“公主莫怕,知远会一直站在公主这边的,只要他萧厉一死,再有公主亲口佐证,魏平津兄妹皆死于他之手,公主腹中又有‘魏氏血脉’,又有何人会生疑?”

他温声宽慰道:“上回军中缝制甲衣一事,公主也看见了,魏氏旧部们,不满他萧厉者诸多。今北境已无蛮人威胁,关中裴颂又被三方兵马伐得节节败退,此正是我魏氏休养生息之机,死他一个萧厉,于我北魏不痛不痒,还能借机收回他手中的兵权。魏氏诸将本就不甘屈居于萧厉之下,若能分得兵权重新为魏氏效力,他们何乐而不为?”

王宛真情绪过激之下太阳穴阵阵抽疼,她白着脸道:“他们魏府的总管前几日才中了风,魏嘉敏便坠湖死了,今日她丧礼上,魏平津也死了……这太蹊跷了,我怕……”

“那又如何,这一切都是萧厉所为。”俞知远打断王宛真,望向她的一双眸子温和沉静:“杀了萧厉,公主便是替魏氏兄妹报仇了。魏平津是公主的驸马,公主腹中又有他的‘血脉’,何人会怀疑到公主头上来?”

王宛真似疲惫极了,闭了闭眼道:“推魏嘉敏下湖后,我这几日便一直做噩梦,今又添上了魏平津一条命……”

俞知远面上的恹色一闪而过,若不是这蠢妇非要在今日见他,叫魏平津撞破,他何至于杀了魏平津,白白毁掉一早铺好的棋路。

她有孕后,他本是打算让魏平津以为这孩子是萧厉的,引魏平津继续和萧厉相斗。

但事已至此,唯有另寻破局之法。

他攥住了王宛真的手,在她睁眼时,维持着那副温和的面容,用笃定的语气道:“公主没做错,挡了公主路的人,都该死。上回的甲衣一事,也让姓萧的意识到了魏氏同北境各大豪族的利益盘根错杂,他手中光有兵权可还不够。县主若是再嫁与他,他可不会拒绝了,届时魏氏旧部们都因县主之故,亦不会再将那姓萧的当外人。所以,县主,必须死。”

王宛真被他这番话撞得心头一震。

俞知远继续道:“魏平津自短志气,愿将魏氏的一切拱手相让,公主乃金枝玉叶,又岂有同他共当傀儡之理?”

王宛真心下更加熨帖。

她本就是不愿手中现有的一切权势都化为乌有,才在萧厉袭了蛮族牙帐的捷报传回,魏夫人和魏平津相商等萧厉回蔚州,就要再度将他和魏嘉敏的婚事提上议程后,狠心了结了魏嘉敏。

却也因此夜夜噩梦,今日传大夫看诊方知有了身孕。

但魏平津嫌她曾是个臂枕千人的戏子,从未进过她房中。

这孩子是两月前她夜会萧厉,在竹林被俞知远撞见后,他袒露一片倾慕之意,王宛真惧他告密,欲拉拢他,也欲互拿把柄,索性与他成事后有的。

今日秘密见他,本是欲商量这孩子怎么办,哪料被魏平津撞破,还叫他听见了他们谋害魏嘉敏一事。

魏平津盛怒之下,提剑踹门进来杀人,俞知远一介谋臣,本不敌魏平津,千钧一发之际,是藏匿在他身边的一名影卫于背后取了魏平津性命。

大抵是才经历过一场生死,这近二十载的年岁里,从来又只有王宛真伏低做小讨好旁人的份,头一回被人这般如视珍宝般捧着,倒是勾起了王宛真几分感怀,她苦笑道:“可惜我不是真正的前晋公主,魏家那老太婆也知道我真正的身份……”

俞知远道:“从朔边侯对外宣布公主身份的那日起,您便是了。且您是魏老夫人的儿媳,腹中还有她的‘孙儿’,莫说魏老夫人不会对外拿您的身份说事,她便是真对外说了,旁人也只会当她是痛失儿女、丈夫,患了失心疯。”

此不在于王宛真是前晋公主的证据有多铁,而在于她这层身份,带给北魏的利益有多大。

王宛真恍然间也明白了这点,对自己这层身份的底气更足了些,她这才有心思问俞知远:“你身边那杀死了魏平津的影卫,是何来历?”

俞知远眸光微动,随即浅笑道:“是早些年得知远恩惠的一江湖人士。”

王宛真再想着他先前说的埋伏好弓.弩手,继续问:“你在魏府还有自己的人马?”

俞知远滴水不漏地答道:“知远若不曾在魏氏培养出自己的势力,拿什么护公主?”

不论心迹如何,这话终是让王宛真高兴的,对方手中越有权势,她作为一条船上的合作伙伴,也才能越安心。

风从未关紧的窗户刮进来,卷动一室帷幔,王宛真抬目望向窗外沉积的阴云,只觉心间升起一股无上意气:“今日只要杀了萧厉,往后整个魏氏,便是我同先生的了。”

俞知远扯动唇角:“魏昂已被我以替县主看墓穴地为由诓出府去,他萧厉今日,必是有来无回。”-

战马一路疾驰至魏府,萧厉一行人下了马,再由那常随引着入府。

魏岐山的丧事刚过,府上白绸撤下不久,魏嘉敏便又遭逢不测。

按民间的风俗,未出阁的姑娘过世,丧事是不能大办的,府上便连白绸都没挂,前来吊唁的宾客也极少。

据闻魏夫人被这接连的噩耗彻底击垮了,如今连见客都不行,她娘家那边的嫂嫂过来了,一直在房里陪着她。

进了府门,那常随还未引着萧厉一行人继续往主院去,便见一儒袍男子信步而来,远远朝萧厉一揖:“君侯来了。”

萧厉瞧着那人面生,并未答话,对方已笑着自报名讳道:“小人俞知远,乃是驸马身边的谋士。驸马和魏昂将军已在主院等候君侯多时了,君侯且随小人来吧。”

说罢又对那常随道:“你带诸位将军移步去花厅用些茶点。”

他这话说得十分谨慎,明白若是魏平津单独见萧厉,必会让萧厉生疑,这才故意说了魏昂也在。

郑虎记着来前张淮的吩咐,冷着脸抱臂道:“我等就跟去主院外候着。”

俞知远瞥了一眼萧厉,见萧厉没做声,便知这是他默许的,继续笑道:“也可。”

引着一行人往主院去时,吩咐了自己身后一名仆役模样的小厮:“速去主院与驸马传信,说君侯来了。”

那小厮瞟了萧厉身后的郑虎一众人一眼,忙领命赶了回去。

一行人继续往里走,行经一处院落时,只觉燃烧冥纸和香烛的味儿都变重了许多,叫风一刮,甚至有些呛鼻。

郑虎不住地皱鼻子,甚至连打了几个喷嚏,咕哝着:“好重的香烛味儿。”

萧厉这一路走来未见守卫,也不见府上下人,眸色已有了几分沉凝,问:“县主的灵堂设在附近?”

俞知远道:“是夫人在县主从前的居处,把县主从前喜欢的东西都烧给县主。”

他话音方落,萧厉随行的亲卫中就有一人径自栽倒了下去。

郑虎变了脸色,欲去看倒地的那人,却不防脚下踉跄,整个人也已站不稳,一双虎目霎时凶狞看向俞知远,又转看向萧厉,急喝道:“二哥!风里有……有迷烟……”

说话间撞到了陶夔,陶夔慌乱之下还想去扶郑虎,奈何被郑虎带得一并倒地,挣了两下,没能爬起来,似一并晕了过去。

旁的亲卫们无不大惊,随即都低吟一声,相继倒地不起。

萧厉面色冷沉,单手扶墙方才稳住身形,一双眸子凶沉望向含笑站在前方的人:“何意?”

俞知远见萧厉随行的亲卫们都被放倒,他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当下也不再做戏,挑起唇角道:

“萧氏贼子,狼子野心,得侯爷重托执掌狼骑,却犹不知足试图篡位!两日前临侯府欺压县主,迫得县主投湖自尽在前;今日得驸马传话,惧驸马问罪两日前夜闯侯府一事,又欲欺辱公主,逼公主改嫁于你,叫驸马撞见后,更是狠心取了驸马性命!罪不可赦!唯取你项上首级,方可慰侯爷在天之灵!”

萧厉冷笑:“本侯今日方回的蔚州,何来欺压你们县主,逼她投湖自尽之说?”

俞知远道:“尔这贼子大权在握,手眼通天,两日前便已随捷报一道回的蔚州,只是欲在侯爷丧期强迫县主不成,逼得县主投湖后,方才仓促离去,于今日大张旗鼓回营。我等和公主皆为人证!”

听到“公主”二字,萧厉便知今日之局,应是眼前之人和王宛真联手设下的了。

他一双狼眸寒沉:“好一桩莫须有之罪。”

那一瞬他身上迸出的那股凌厉杀意,甚至盖过了身中迷烟后的虚弱。

俞知远被这股气势所慑,心知唯由萧厉立死,才可永绝后患,当下立即吩咐道:“将这贼子给我拿下!”

埋伏在院内的一众甲士当即涌出,欲去拿萧厉。

却不防原本“虚弱不堪”的萧厉会突然发难,俞知远几乎没看清他是怎么逼近自己的,反应过来时时,只觉双臂和喉间剧痛。

——他已被萧厉卸掉双臂擒喉拿住。

俞知远后知后觉上当了,怒不可遏:“你根本没中迷烟!”

先前倒地的郑虎等人也一个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一脚扫倒攻来的一众魏府甲士,喝道:“龟孙子,你爷爷从前可是干行走江湖的镖局生意的,燃香放迷烟这点伎俩还能瞒过你郑爷爷的法眼!”

陶夔身形壮硕,跟头蛮牛似的,两手各揪住一名甲士前襟,推得他们两腿几乎是在地上拖行着后退,最后再猛一振臂将人甩远。

计谋被破,俞知远面上有些难堪,只是很快便冷笑起来,冲萧厉艰难道:“你以为擒了我,今日就能离开此处?”

萧厉知今日这是场专为他而设的局,也不同俞知远多废话,单手锁紧他咽喉,道:“要么让你的人退下,要么,死。”

俞知远低笑起来,艰难出声道:“没用的,我一条贱命,哪抵得上君侯项上首级,价值万金。”

天阴风急,庭院两边的玉兰花被风吹得飞卷至萧厉脚下。

围堵着萧厉一行人的魏府甲士们,忽都提刀朝萧厉杀了过去。

郑虎等人忙拔出身上兵刃便同他们撞在一起,挡下了那群魏府甲士攻向萧厉的势头。

然这一交手,不再是单拼力道,才发现这群甲士身法异常诡谲,出招路数也极尽刁专,不似寻常府兵,倒像是专精刺杀的死士。

萧厉的亲兵中很快便有人负了伤。

他已从这群甲士诡谲的身法上瞧出了什么,在抓着俞知远避开朝他攻来的一名甲士,以刀鞘挡住回弹的钢制勾爪时,眸中陡生出股戾气:“鹰犬?”

郑虎等人也发现了这拨府兵的难缠,在短暂交手后,全都朝着萧厉背身聚拢。

听得他这话,郑虎顿时朝地上啐了口骂道:“去他姥爷的!和着全是裴颂的走狗?”

依旧被萧厉扣着咽喉的俞知远,似半分不怕死般,唇边噙着笑,低声对萧厉道:“君侯对这份礼可还满意?”

“今日,君侯要么身死于此处;要么,杀了俞某和魏氏推出的那位前晋公主,对外宣称是我等构陷的君侯。俞某倒是盼着君侯能杀出去,毕竟……主子那边还有第二份大礼等着君侯呢!”

他话音落下之际,两侧墙头已架起无数弓.弩,先前围困萧厉一众人的鹰犬们顷刻间朝四周退去。

闪着寒光的箭矢如飞蝗般扎来,天际酝酿来了半日的雷云,终也在此刻一声炸响,冷雨瓢泼般浇下。

萧厉拔出了腰侧短刀,在混乱中斩断迎面飞射而来的箭矢,又绊住一名逃窜的鹰犬,以短刀割喉时,顺带划开了对方身上甲衣,却不曾看到任何关于鹰犬的刺青。

雨水顺着他下颌滑落,他面上神情明显更冷了些。

明白过来他意图的俞知远继续笑道:“魏氏对主子的鹰犬知晓颇多,主子怎会让他们身上留下身份印记呢?”

萧厉五指忽地用力收拢了些,掐得俞知远面色由青白转为赤红,在对方双眼都有些充血外凸时,冷冷道:“留着你的狗命等我来取。”

言罢松了手,抬脚踹得人倒飞出去。

俞知远撞在墙上,跌落于地便吐出了口鲜血来。

他趴在地上,只觉喉间剧痛,几乎无法再出声,五脏六腑也在翻腾,肋骨更是不知断了多少根,一动便浑身都疼,被鹰犬扶起时,面白如纸,额角冷汗混着雨水垂落至眼皮。

他劫后余生地望着萧厉带着他那一众下属,和堵在门口的鹰犬撞在了一起。

墙头射来的箭矢,被外围的亲兵以死去的鹰犬尸首为盾挡下。

那黑压压的人墙,在萧厉坚铁臂缚的狠击下,没几下就被撞出了缺口。

人墙崩裂往后退去,短刀在冷雨里割出殷红的血线,尸首相继倒伏进雨地。

电闪雷鸣中,萧厉扫向前方那些堵路的鹰犬,目光里的煞气,像是混在雨泽中的血水,一并漫了过去。

俞知远只望着那道的背影,都感到了一股锥心的寒意。

萧厉若不是发现这批鹰犬身上没有刺青,经他先前那话,又明白杀了他后,反倒无法再洗清他自己杀了魏平津的污名,正中裴颂下怀,决计不会留他性命。

也正是清楚这一点,俞知远才深知今日绝不能让萧厉活着走出魏府大门。

——无人担得起这头凶狼的清算。

院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铁甲碰撞声,须臾,以魏通为首的一众魏将带着府上甲士匆匆赶来,见萧厉带着一众亲随在同府上甲卫厮杀,不由愣住:“这是作甚?”

俞知远由鹰犬搀扶着,忍着浑身的剧痛,如见了救星般嘶哑喝道:“魏通将军,快快拿下此贼子!此贼子杀了少君!”

魏通明显懵了一瞬:“先生在说什么?少君怎会出事?”

俞知远还要再说话,奈何咽喉剧痛,一时发不了声,被层层铁甲卫封锁的内院,大雨中却有一人满手是血地扶墙而出,正是王宛真。

她衣衫不整,裙琚上也沾着血,哀哭道:“此萧氏贼子,轻薄本宫叫驸马撞见,驸马提剑欲杀他,他仗着武艺在身,夺剑反杀了驸马,还迫本宫将此事压下去,改嫁于他,助他名正言顺争那帝位!若非俞先生及时带人过来,本宫怕是真要受这贼子之辱了!诸位将军快快杀了他,替驸马报仇啊!”

一众魏将听得王宛真这话,怔懵过后,都是惊怒悲愤不已,双目含煞看向了萧厉一众人。

郑虎气得当即就骂道:“你放屁!我们这么多弟兄,陪着二哥一道走至此处就遇伏,分明是你这毒妇伙同这小白脸杀了魏二公子,嫁祸于我二哥!”

他手指俞知远:“这小白脸乃是裴颂细作!”

俞知远叫身旁的甲士搀扶着,在大雨中仰天凄然而笑,嘶哑道:“我辅佐少君,立下功绩无数,今你等贼子,害了少君,还要再往我身上泼这等脏水?”

他似受了极大的屈辱般,嘶声质问郑虎:“尔等污我乃裴颂细作,证据呢!”

郑虎欲再骂话,却被一只大掌拦下。

他转头看去,便见萧厉面上一片冷沉,一双寒眸冷冷锁着俞知远:“不必多费口舌,杀出去!”

郑虎也明白今日这就是一场鸿门宴,在魏府的地盘上,他们多说无益,当即只横刀同萧厉一并杀向了那些拦路的鹰犬。

一众人挥刀便见血,鹰犬们早已抵挡不住。

王宛真也惧萧厉今日或者逃出魏府,忙继续哀哭道:“侯爷识人不清啊,怎就将北魏托付给了你这贼子!强迫县主,逼得县主跳湖,今欺辱本宫,又狠心杀害了驸马,还要再污蔑本宫!若非本宫腹中已有驸马血脉,本宫只愿一头碰死,去地底下陪驸马!”

魏通还未从魏平津之死的悲愤中缓过劲儿来,再听闻魏嘉敏之死也同萧厉有关,王宛真又已怀有魏平津子嗣,乱糟糟的脑中勉强捋出其中的重要信息来。

魏氏仍有血脉在!

但见萧厉一行人已往大门处杀去,他忙派出府兵前去阻拦,又以手中兵刃指向萧厉问道:“县主之死,也同此奸贼有关?”

王宛真泪流满面道:“此人亲口对本宫言,县主不识抬举坏他兴致,方落得坠湖的下场,要本宫识相些……若非如此,驸马又何至于直接提剑进来欲杀他!”

俞知远亦嘶哑出声:“我可以作证,两日前,此贼的确来过魏府,只是未见着公子便又匆匆走了,随后县主便被发现溺死于湖中,夫人悲恸过度病倒在床,再受不得任何刺激,公子怕其中有什么误会,才让我等闭口不提此事。今日他对外宣称回营,公子方命人去请他前来,就是为两日前夜访侯府一事。”

他说至此处似悲恸不已,字字泣血般道:“哪料他明白公子用意后,竟又生此歹毒心肠,下此狠手!”

郑虎一脚踹飞一名府兵,终是没忍住继续骂道:“你那狗嘴污人清白是吧?朔边侯在世时,亲口赐婚,我二哥尚回绝了,你编造我二哥对那劳什子县主用强?我呸!我还说是你用强将人逼死的呢!”

说话间,直接抡起一柄从府卫手上夺来的长刀朝俞知远掷去。

俞知远由鹰犬假扮的府卫带着躲过,奈何身上伤势重,一动之下,面色又惨白了几分,忙向魏通求救:“将军救我!”

又嘶声道:“上回军甲一事后,这萧氏贼子必是明白养兵艰难,又见少君手握北境财脉,这才想与县主联姻彻底架空少君啊,哪料到县主刚烈,不愿在侯爷孝期受他折辱,方逼投湖。他手底下的人今竟还有脸拿他从前装模作样拒婚一事折辱县主!”

军甲一事,已然是魏通心中隐痛,他本就不服萧厉,再听得魏平津兄妹极有可能是因那事担上的杀身之祸,当下只觉心口一股怒戾萦绕,横枪厉喝道:“贼子!纳命来!”

萧厉手中的短刀划破雨珠,割开甲胄带出抔抔血色,在混乱中反手接下魏通这一枪时,另一臂的精铁护腕抵住刀背做支撑,眸中冷戾尽显:“我萧厉想取整个北境,还犯不着用此下作手段!”

说罢以蛮横的力道生生将魏通那一枪扬了出去,魏通生生后退数步方才撑枪稳住身形。

郑虎和陶夔二人已撞得那从外边上了锁的大门锁头断裂,堵门的府卫皆被那力道震得倒飞出去。

前去马厩牵马的亲兵也赶马奔来喝道:“君侯,上马!”

魏通忙道:“截住他们,赏千金!”

萧厉瞥他一眼,单手扯起院中那尊数百斤重的青铜鼎,便朝他掷了过去。

魏通万不敢去接这尊数百斤重的大鼎,连忙狼狈躲开。

那铜鼎撞飞数名府卫砸落在地,宛若又一道闷雷炸响,院中的青石板地面坍塌碎裂了大片。

疾雨扑面,郑虎一众人已在这间隙里翻身上马,朝萧厉喊:“二哥,走!”

萧厉沾满鲜血的手握着缰绳,在驱马驶向长街前,回身目光如冷箭钉向被鹰犬搀扶着的俞知远:“你和你主子,洗干净脖子等本侯取项上人头。”——

作者有话说:补写了几千字内容,但原剧情走向没变,这章宝子们可只看个补充的结尾,也可以翻到前面去看关于王宛真和俞的戏份,了解她们为什么这么做的动机(鞠躬)

第198章 “真倔啊……”

俞知远望着萧厉一行人驾马奔进雨幕, 面上是一片自知大难临头的惨白,眼神却骤然阴厉狠决了下来,似已打定主意要做这殊死一搏般, 当即转头对魏通道:“将军!速速截杀此贼子, 一旦让他回到军中, 无异于是放虎归山啊!”

魏通因方才和萧厉的那番短兵交接, 握着兵刃的虎口仍有些震麻,他面色沉凝,似在这片刻间短暂思虑了什么,做下了决定, 喝道:“传令下去,速速封锁城门,截杀萧氏贼子!”

底下的亲兵们赶紧驾马飞奔赶去传信。

俞知远见状,原本悬着的心定下了一半, 道:“我即刻起草拟写檄文, 邀北境诸部共伐此贼!侯爷如此信任器重他, 他却恩将仇报残害少君和县主,攀咬公主, 此等败类,实在是罪不容诛!”-

等魏通点兵去追萧厉后,俞知远拟完檄文命人送往各州, 便闻得魏夫人在知晓魏平津死讯后,几乎当场昏厥,随后又带着郎中去了主院,似要亲自断定王宛真究竟有没有身孕。

俞知远惧王宛真今日受惊过多说漏了嘴,连自己身上伤势也顾及不得,忙以相商魏平津后事为由, 也赶去了主院-

主院内,魏夫人由娘家嫂嫂陪着,双目无神地坐在放置了绣花团枕的圈椅上,大抵是这两月里接二连三经受丧夫、丧女、丧子之痛,她又才从哭晕厥中醒来,当下一双黑洞洞的眼,只毫无焦距地看着前方,像是只剩这么具躯壳了。

郎中给半躺在床上的王宛真把过脉后,似有些为难,一时沉吟着没做声。

魏夫人的嫂嫂刘氏看了魏夫人一眼,知道魏夫人现在是主不了事的,代魏夫人问道:“如何?”

那郎中看床上倚着软枕面色苍白的王宛真一眼后,又看向魏夫人和刘氏,有些迟疑地道:“公主……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刘氏短讶了一声,面色变得极为难看。

魏夫人也抬起了头来,目光直愣愣地盯着王宛真。

两个月前,正是魏岐山丧期,再往前的一个月内,魏平津又随魏岐山在南征,这期间王宛真随她去了涿郡,没同魏平津见过面。

家丑不可外传,刘氏忙挥退了郎中,这才打量着王宛真,惊疑不定道:“怎会是在那期间……”

在魏岐山丧期有的孩子,这要传了出去,整个魏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王宛真半垂着眼,整个人似还陷在哀戚中,面色也无比疲惫:“当日侯爷丧礼上,那姓萧的手底下人闹完事,魏昂将军又做主让其做主接管了商行,夫君心中不好受,当晚喝多了……”

那晚魏平津把自己关在房中喝得烂醉,魏夫人是知晓的。

服丧期间,严禁酒肉,第二日送灵柩时,魏平津久不见起,还是她从底下人那里得了消息后,让厨房秘密煮的醒酒汤。

但魏平津醉酒后有没有同王宛真荒唐,小辈院中的事,当时又值丧期,魏夫人还真不知道。

刘氏看了魏夫人一眼后,明白这孩子应就是那晚有的了,她攥着帕子想了想道:“对外不能说是两月身孕,就说是三月吧,只是逢侯爷丧期,才一直不曾对外声张。”

王宛真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异色,面上一副和魏夫人一样无心管事了的病恹模样,道:“舅母考量周到,就依舅母所言吧。”

刘氏虽早就从魏夫人那里知道了王宛真的真正身份,但无论真相如何,眼下王宛真在天下人眼中都已是如假包换的前晋公主。

魏夫人可以给王宛真摆婆婆的谱,如今魏平津已去,王宛真腹中又有着魏氏唯一的血脉,刘氏却不敢跟着魏夫人摆婆家舅母的谱,当下只客客气气地道:“魏家还有血脉在是好事,公主好生歇息,勿要哀伤过度,伤了身子。”

王宛真浅一颔首,似仍在神伤中没什么精力道谢,适逢外边又有婢子通传,说是魏平津身边的首席谋士过来了,欲同魏夫人商量魏平津的后事要怎么办。

这一茬茬的事,让刘氏也颇有些焦头烂额,当下便搀着魏夫人先行离去了。

不多时,俞知远屏退了左右进来,问王宛真:“没叫那二人起疑吧?”

王宛真道:“我借那晚魏平津醉酒,将此事瞒过去了。”

那夜过后,她是有喝避子药的,只是吹了风染上寒疾,她喝下避子汤后因胸闷恶心吐了不少,当时府上事务繁杂,再让婢子暗中去药铺抓药又麻烦,便搁置了。

哪料还真有了身孕。

王宛真以在魏岐山孝期,有孕不宜张扬为由,让那前来替她看诊的郎中以为这孩子真是她同魏平津的、只是孝期破戒传出去不好听,让对方暂且守口如瓶,却仍是担心事情败露。

是以一面自己暗中找落子药,一面又暗会俞知远,想让他那边派人除去那郎中。

却不料会被魏平津撞破,被逼无奈走至了这一步。

这一整日发生的事太多了,王宛真先前在魏夫人跟前的虚弱和疲惫,倒也不全是装出来的,她脑仁儿到这会儿是真还胀痛着。

尤其是知道萧厉成功杀出魏府后——她在魏通围府后,以为萧厉今日插翅难逃,那般孤掷一注构陷了他。

萧厉回头清算,必不会放过她!

心头被恐惧所攫取着,王宛真看向俞知远,面上憔悴得不见多少血色:“那姓萧的逃出了魏府,咱们怎么办?”

俞知远何尝看不出王宛真这是打起了退堂鼓,他只换了身在暴雨中湿透的衣裳,身上伤势还未处理,颈上掐痕犹在,整个人却似镇定得出奇,宽慰王宛真道:“我已命人将他杀尽魏岐山一对儿女的消息散播了出去,魏岐山毕竟统率北境几十载,他前脚刚去,后脚一双儿女便遭此毒手,必会在民间形成舆潮。他萧厉在北境攒起来的民望,转眼便能被这舆潮击垮。”

“魏氏旧部们同样会叫舆潮裹挟,他们无论是继续效忠于萧厉还是保持中立,都会在民间担上骂名。且不少魏氏旧部在萧厉手底下,毕竟不是他嫡系,改拥立你腹中的孩子,他们能得到的,可远比跟着萧厉多得多。维系这世间权阀的,除却忠诚,还有利益。”

他盯着王宛真的眼睛,一双温和羸弱的眸中里带着蛊惑:“别怕,一切有我替你谋划。”

王宛真听得这番话,想着萧厉届时失尽民心,纵是再能打,在百姓心中也不过是同裴颂一样的乱臣贼子。

南梁若是还想借机将他招揽回去,那她们魏营昔时说萧厉乃梁营细作一事,倒也成立了。杀死魏平津兄妹的恶名,也会继续落到梁营头上,这对梁营来说得不偿失。

只要她能收拢所有的魏氏旧部们,等着萧厉的,已然是个死局。

她心中对于萧厉成功逃离的不安消散了些,垂下眼帘掩住眸中诸多心思,开口却是一副对俞知远极为信赖的口吻:“本宫能倚仗的,也只有先生了。等这孩子出世,便由先生亲自教他。”

为了大业,她腹中届时生出的,只能是个男婴。

俞知远何等城府,王宛真面上神色一丝不漏地落入了他眼中,他眸色难辨深浅,只道:“臣必为公主和未出世的小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要想彻底执掌魏氏,还需再除去一人。”-

魏昂得知府上变故,匆匆赶回时,魏平津的尸首已被装入棺中,蔚州境内叫得上名号的魏将,也都赶来了魏府,聚在灵堂外。

王宛真一身丧服,立在棺前,满面苍白凄楚。魏夫人则已然有些浑噩了,双目空空,只知流泪,一句话不说。

这副凄惨景象,看的灵堂外一众魏将且悲且怒,脾性烈的已一拳砸在了廊柱上,喝道:“即刻发兵讨伐那萧贼!老子要砍下他项上人头摆到少君灵前供奉!”

“就是就是!整个北魏本就是咱们魏氏的,侯爷当初将狼骑交与那贼子,保不齐也是受他胁迫!”

魏昂从院门外走进,他是看着魏平津和魏嘉敏长大的,这兄妹二人相继遭逢不测,他心下已极不好受,但魏贤此前突然中风,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现下又说是萧厉为夺权杀了魏平津兄妹,他已觉出不对来,是以拨开人群步入灵堂时,面色极沉。

底下人传报他回来时,所有魏将都让出一条道朝他看去。

魏昂走至灵前,对着魏夫人和王宛真浅一颔首后,又绕去棺侧,掀开白布看了死去多时的魏平津一眼,双目发红,他垂下眼,低声道:“是昂叔没护好你们。”

有魏将喝道:“将军,杀死少君和县主的那萧贼逃回了军中,即刻召回他手上的狼骑,将此贼大卸八块以慰少君和县主在天之灵吧!”

魏昂沉声道:“是不是君侯杀的公子和县主,还有待商榷。”

这话让一众愤懑不已的魏将面上怒色更重,有人质问道:“魏昂将军,您至此时还要袒护那萧贼吗!”

魏昂扫过那一张张对他怒目而视的面孔,目光沉峻:“君侯素来磊落,断不会作出此行径,是有人想乱我北魏!”

立在边上的俞知远不动声色朝后打了个眼色,立即就有魏将‘悲愤’喝道:“我知魏昂将军您在那萧贼手下做过事,同袁放将军一样,和那贼人素有交情,那贼子也甚是器重将军。虽说人走茶凉是常态,可如今少君和县主的尸首就摆在眼前,侯爷尸骨未寒,将军这般为新主尽忠,当真对得起侯爷吗!”

“混账!”

这话实在是刺耳,让一贯好脾气的魏昂也勃然大怒:“我跟在侯爷身边效力时,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捏泥巴,轮得到你们来质疑我对侯爷的忠心?”

前去追杀萧厉一行人无果,一直沉默的魏通忽而问了句:“那为何不发兵讨伐那萧姓奸贼?”

魏昂见魏通也出声了,面上似有些失望,也有对做局之人布下这么一盘搅乱整个北魏之棋的隐怒,喝问:“你当时就在府上,你亲眼瞧见君侯杀公子了?”

“是我亲眼所见。”

灵堂内响起一道凄清女声。

王宛真抬起首来,看向魏昂,一副苍白病弱之态的面上,通红的眼眶尤显锥心:“魏昂将军是觉着本宫所言有假吗?”

她笑容凄楚:“今日死在他萧贼手上的六十余府卫尸首,也是人证,他萧厉若磊落,何至杀这般多的人也要逃出去?”

说罢手捧腹部,眼中又滚下泪来:“本宫若不是因有孕在身,决计触柱随夫君而去,不再看尔等这炎凉之态!”

王宛真明面上是前晋公主,魏昂回府后听到的消息又是她已有三月身孕,心下纵是有再多猜疑,也不好顶撞她,只抱拳道:“公主哀思过度,又有孕在身,情绪过激之下记错了也不一定,公子之死,必是有什么隐情,指不定是裴贼陷害……”

“敢问将军凭何这般信任那姓萧的?”俞知远打断魏昂道。

魏昂审视着他回道:“自然是因君侯乃是侯爷选定之人。”

俞知远因萧厉那一脚,这会儿还止不住地咳嗽,眼中却漾着粼粼寒光:“但萧厉也曾欺瞒过侯爷,并且早有叛离侯爷之心不是?”

魏昂一时被堵得无话。

俞知远继续质问:“这样一狡诈贼子,还有何可信之处?”

魏昂想替萧厉辩驳,但此刻无论说什么,都仿佛是置身泥泞,越辩,反而在淤泥中陷得越深,他终只能道出一句:“君侯为北魏立下功绩无数……”

“在场诸将,何人不曾为北魏立下过汗马功劳?”俞知远打断他,看向众将,振臂而呼。

在场魏将无不和声回应。

俞知远目光再落回魏昂身上,已变得锐利无比:“魏昂将军为一己前程,大抵已不在乎少君和县主的生死,也不在乎侯爷生前的恩惠了,否则两月前侯爷的丧礼上,那萧贼手底下的人胆敢公然闹事,将军何至于也是袒护那姓萧的,反手将商行送出去。将军心已不在魏氏,再掌这魏氏兵符,我等不服!”

他说罢朝王宛真和魏夫人所在的方向一拱手:“正好今日公主和老夫人皆在,可做个见证,请将军交出兵符吧。”

魏昂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已然明白了什么,今日这场局,他亦被算计在内。

他面色煞冷,周身气势已凌厉了起来:“我若说不呢?”

和魏将们站在一处的魏通抬起眼来,缓缓道:“那便只能得罪将军了。”

魏昂冷笑:“好,今日那奸贼是想构陷了君侯,再除去我这阻他大乱北魏的拦路石是么?我还偏不遂他意!要兵符,大可从我尸身上拿去!”

魏将们闻言不禁面色有异。

都是同袍多年的情谊,魏昂又是魏岐山心腹,在军中素有威望,真要下杀手,在场也没人敢。

正僵持不下时,由仆妇扶着才能站稳的魏夫人忽开口道:“你还有何脸面握着这兵符不放?”

魏昂一愣。

魏夫人转目看向他,眼底只余悲戚痛苦到了极点的空洞:“你也不配我的敏敏和津儿唤你一声昂叔。”

魏昂被这话刺得心中大痛,忙唤了声:“夫人……”

魏夫人道:“交还兵符后,你自行投入那贼子麾下便是。”

说罢已由仆妇搀着离开灵堂。

魏昂满目哀色,最后望了一眼魏平津和魏嘉敏并排而放的棺木,哀沉闭上眼道:“好,我交出兵符。未能抓出杀害少君和县主,瓦解我北魏的那内贼,是我魏昂无能,我愧对侯爷嘱托,自请入狱。”-

不过短短半月,萧厉杀魏岐山一双儿女欲篡夺北魏的言论,就传遍了整个梁地。

大抵是昔日大名响彻一方的雄主刚陨,就险些被人杀得绝了后,凶手又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部将,这种种说辞都太过叫人唏嘘,民间对萧厉的唾骂,一时间甚至盖过了裴颂。

关中地界茶馆酒肆说书的,提起萧厉便是一拍惊堂木,直称其为“娼妓之子”,讲完他在雍城八岁便杀人蹲大狱的恶行,又骂其为二姓贼奴,言先是为梁营效力,后又叛出梁营,改投魏营,骗取了魏岐山手中的权柄,实乃奸猾狡诈之辈。

他昔时为北境百姓做过的一切事,在百姓口中都成了惺惺作态。

张淮心知此事就和当初马家梁一役后,民间对梁营和温瑜的唾骂一样,必是有裴营的人在暗中操纵引导。也命人在民间大肆宣扬裴颂的恶行,又将萧厉曾被梁营误为细作险些被毒杀,以及在蔚州的牢狱之灾重提。

然效果甚微。

裴颂曾经虽给敖太尉当狗,后又背叛敖太尉毁坏这河山,但敖太尉本就是奸佞,他又是彻头彻尾做恶。

不管是民间百姓还是读书人,对这样彻底的恶人,骂言反而没多少。

像萧厉这样的“伪诈”之辈,似乎才成了那罪不容诛之徒,他曾经遭遇过的一切不公和迫害,一下子都事出有因。

“谁家孩子八岁就能杀人?要我说这萧贼,从根子上就是坏的!一个不知生父是何人,在花街和大牢里长大的娼妇子,能是什么好东西!”

“梁营污他为细作?那必是他行迹可疑啊,否则梁营那般多的将领,怎地没疑心旁人是细作,只疑心了他是细作?”

“朔边侯昔时拿他下狱?保不齐朔边侯就是察觉了他狼子野心,才押他下的狱,只是后来蛮子入境,叫他趁机逃脱掌握了兵权,朔边侯受胁才传了他新任君侯之位,如今不过是事情败露罢了!”

魏岐山生前的名声有多好,如今一双儿女死后,百姓对这位雄主有多痛心惋惜,对萧厉的鄙恨就有多甚-

营地内,郑虎操起一把写着民间对萧厉骂声的信报撕了个干净,骂道:“狗屁!全他娘的是狗屁!”

撕完一摞后狠狠往地上一掷,一脸凶煞地道:“咱们在燕勒山上死了那般多的弟兄,拿命去蛮子刀口下搏,救下的就是这么一群玩意儿么!这整个北境没一个好东西!”

张淮道:“是裴颂在背后兴风作浪,拿百姓当了刀。”

郑虎一把挥翻几案上那摆了整整几托盘的信报,怒道:“老子不管,老子只知道,二哥为北地百姓做了这么多,换来一身骂名,就是不值!”

宋钦从外边掀帐进来,看了一眼坐在主案后专心看着舆图,似半分未受外界干扰的萧厉,捏着手中的几封辞呈道:“君侯……又有几名魏将请辞了。”

萧厉还没发话,郑虎已喝骂道:“让他们滚!整得咱们军中多稀罕他们魏将似的!”

张淮知郑虎在气头上,看向主案后所有精力似乎都放在了舆图上、依旧没有发话意思的萧厉,稍作迟疑后代为问了句:“狼骑可有异?”

他先前擅自命人将梁营曾毒杀萧厉一事宣扬出去,试图洗清萧厉叛离梁营的污名,这僭越之举大抵是犯了萧厉忌讳。

萧厉虽未明责什么,但这些日子的冷遇,以张淮的聪慧,谈何不明白是萧厉在敲打他。

宋钦道:“狼骑先前被打散后,已是主君重新建起来的,里边的诸多老人,也都跟着上过燕勒山战场的,知道那一仗咱们是怎么打下来的,对主君甚是信服,当下并无异动。”

张淮道:“这便够了。”

他再次瞥了萧厉一眼,说:“民间的骂声,不过是场潮雾,瞧着遮天蔽日,但太阳一照,便都会蒸作水汽消散去。魏氏旧部们重新站队,是利益重新划分,裴颂想让整个北境大乱,来破南北夹攻关中之势。只是他未免太小瞧君侯了些,魏氏在整个北境的影响虽大,可那毕竟是魏岐山活着的时候。能为着一假公主腹中还未落地的胎儿同君侯为敌的,也只会是些蠢人。淮倒是觉着,此番乃是君侯真正一统北境,彻底抹去魏氏印记的机遇。”

萧厉仍未做声。

宋钦明白萧厉这些日子冷待张淮的缘由,道:“梁营那边帮着澄清了民间对主君的骂名,自认曾是中了裴颂的离间计,险些误杀主君,才使得主君离开了梁营。还派了一位名叫李洵的使臣前来,现正在营地外,声称是要来赔罪恭请主君回梁营的。”

张淮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地难看。

以萧厉当下缠身的这些恶名,梁营招揽他的益处可并不大,反而是重新给魏氏和裴颂那边递把柄。

梁营如此行事,可见心意之诚。

萧厉若是真借此回了梁营……

没等他再想下去,一直不曾开口的萧厉已冷淡吐出两字:“送客。”

张淮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宋钦似略有迟疑,但还是没在多说什么,拱手应下后,退了出去。

郑虎从前不知萧厉在梁营蒙受冤屈的细节,张淮为应对裴颂那边给萧厉散播出去的恶名,将萧厉在梁营的遭遇公诸于众后,他气得也是两天没能吃下饭。

这会儿听得梁营那边主动帮忙澄清污名,又派人前来请萧厉回梁营,心下才好受了些,道:“梁营那边还算做了件人事!”

想到温瑜和萧厉的关系,顿了顿,又找补了句:“都是裴颂那狗贼使奸计害人!”

萧厉要继续自起炉灶,或是回梁营,对他来说,都不算事,反正萧厉去哪儿,他也去哪儿便是了。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萧厉已收起了舆图,似终于制定完了什么反攻之策。

他没在梁营一事上再多言一句,抬眸后,目光径自扫向了张淮,算是这些天唯一一次主动同张淮开口:“姓俞的,在裴颂那边是何来历可查清了?”

张淮心知萧厉既开了这个口,便代表先前那事算是揭过了,但他往后若再有僭越,定不会是这般轻易翻篇了。

有些东西,无需言明,自知即可。

他颔首:“已有眉目。”-

洛都。

裴颂看着鹰犬最新送回的密信,唇边见了笑,对立在下方的干瘦老者道:“令郎不愧为俞公之子,先前在洛都战场上,助本司徒引了魏岐山那老狐狸入局,此番又以一计弄得那萧厉身败名裂。”

“北魏已乱,和梁营联手伐我洛都的袁放,当也要撤兵回北地了。”裴颂心中大悦,道:“待令郎回营,本司徒必要亲自重赏他!”

俞敬文面上亦带着笑,恭敬垂首道:“能为司徒效力,是犬子之幸。”

边上旁的谋臣道:“如今那姓萧的,在北境可已成了过街老鼠,谁人不骂?”

其他谋臣也都纷纷称赞。

俞敬文在赞誉声里含笑思量了片刻,朝裴颂拱手道:“臣还有一计,可再予那萧氏小儿一击。”

裴颂抬手示意他起:“先生只管说。”

俞敬文道:“那小儿麾下有人试图在民间逆转流言,放言犬子乃主君细作。梁营既帮着澄清他曾叛出梁营一事,还派人前去拉拢那姓萧的,咱们何不将这水搅得更混,也派人假意前去游说拉拢他?如此,他这二姓贼奴,可就有三姓之嫌了!且看这天下谁还信他!”

“回头再将梁营也继续拉下水,毕竟马家梁一役,梁营将所有过错都推给了南陈,但他萧厉恰好就救下了魏营大将,而今看样子又同梁营关系匪浅!是以马家梁一役,究竟是不是梁、陈两营共为之,谁又说得清呢?”

裴颂抚掌而大笑,眼中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残忍和恶意,赞道:“不愧是俞公,此计甚妙!准了!”

待议事毕后,一众谋臣离去,立在裴颂边上的裴沅方道:“恭喜主君,再次破了南北夹攻之势,还将那姓萧的框进了死局!”

裴颂唇边薄笑未退,目光散漫看向窗外春景,那浅淡的眸色深处,藏着对这人世积攒了十余载的憎恶,叹息般凉薄又恶劣地道:“你看,十余载过去了,天底下那群愚民,本性还是如此。”

一只鸟儿落在窗沿处,用嘴喙啄着被风吹落至上边的细小草籽。

裴颂偏头望着这沐在春光里的小东西,似在透过这鸟儿,看旁的什么被他玩弄于鼓掌之物,讥诮开口:“秦彝教出来的人,在他当年的境遇里,又会做出何抉择?我可真是等不及想看这出好戏了。”

许是被他目光里的阴冷惊到,那只雀鸟很快振翅而飞-

白羽雀簌簌振翅落在了章华宫的屋脊上。

昭白快步行过挂着细蔑竹帘的廊下,拿着一封信报步入殿内,朝正伏案处理政务的温瑜道:“公主,梁地传信回来,说萧厉拒见李洵大人。”

温瑜笔尖微顿,随即只平静答了声:“知道了。”

昭白对萧厉几番拒绝温瑜邀他回梁营甚是不满,负气道:“公主,那人既已选好了他自己想走的路,您往后便也无需再为他的处境劳神了。”

温瑜没接这话,只说:“明日早朝罢免,本宫有孕之事,无需再瞒着朝中了。朝云阁和章华殿那边,看紧些。”

朝云阁乃是被温瑜选拔进宫帮着处理一些琐碎政务的女官们的居处,里边多是大臣之女,但也有借此次开设女科,科考进来的寒门之女。

对外说是为避免口舌非议,才选拔的寒门女官,但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在朝云阁内牵制世家女官们。

这是两道制衡。

温瑜要掌权的世家女们,在她们的父兄将来试图用子嗣逼退自己时,成为反刺向世家的利剑。

女官的权势来源于她。

她若已不能稳坐朝上,那么女官也会被逼离朝堂。

王党大臣们施加于她身上的压力,终究会由同样出自这些世家大族的女官去化解。

但为避免世家女们掌权后一致为世家利益谋划,她也需再用寒门女官去维系那个平衡。

章华殿则是陈王居处,去年中秋宫宴后,陈王变得愈发喜怒无常,以鞭笞妃嫔和宫女为乐,觉着他中秋宫宴上的丑态被禁军和太监们瞧了去,心生怨怼,甚至还逼着禁军和太监们行断袖之举。

温瑜在一次做给样子朝臣们看,夜去章华殿,撞见丽妃被鞭打得满身都是血红的肿痕,得知陈王的诸多荒诞之举后,对外宣称陈王突然想修长生之术,广召方士入宫,于章华殿闭关炼丹。

实则却是将陈王软禁了起来,让方士们日日都在他落锁的寝殿外念道经,外围又有层层禁军把守。

陈王在宫内行事怪异已久,他突然求仙问道,不管是宫人们还是朝臣们,竟都没觉着有多反常,反而都松了一口气,不用再提心吊胆隔几日又给陈王收拾烂摊子。

昭白看向温瑜宽大繁复的衣袍遮掩下的腹部,明白孩子的月份已渐大,需瞒过大臣们,又要防止他们在温瑜孕期借故夺权才是当前最要紧之事,颔首道:“奴明白,奴这就吩咐下去。”

等昭白退下后,温瑜摩挲着放置在案头的锦鲤木雕,似有些无奈地说了声:“真倔啊……”

但也没多少意外。

那人在得势时尚拒绝了回梁营。

如今栽了跟头,更不可能回来-

袁放得知北境变故后,中断了同梁营结盟共伐洛都的计划,率军折返。

范远所带的那支梁军独臂难支,裴颂又从关中各地抽调了兵马过来,似要固守这座“王都”,不得已也只能先率兵退走。

洛都之围似解了,为应对关中以南梁、陈两营主力军的猛攻,裴颂又另遣了兵将谋士前去支援。

未免叫萧厉那边查到俞知远身份,顺势找到俞敬文,裴颂还特意让俞敬文也去关中南部的战场,对付替温瑜压着大阵的陈巍。

哪料在随行军队如此严密的护送下,一支不知从何处冒出的轻骑,仍是半路袭军,生擒抓走了俞敬文。

裴颂在得到消息后,气得砸了半个书房。

他冷眼扫过赶回来报信的鹰犬,上前一步揪起对方领口,阴冷喝道:“本司徒养你们,就是让你们当酒囊饭袋的吗?”

那鹰犬脸上还带着伤,那支轻骑突袭劫走了人,责任最大在于领兵前去支援关中南部的将领,但回来复命的不是那名将领,是自己,他除却一句“属下该死”,却也不敢再多置一词。

“你们的确该死。”裴颂原本拽在鹰犬领口的手,改为扼住了对方咽喉。

那鹰犬察觉到裴颂的杀意,是真慌了,然求饶的话还没能说出口,已被捏碎了咽喉,大睁着眼断了气。

裴颂如丢破烂一般将人丢开后,双臂撑着几案,闭目缓了几息,再次睁眼时,冷佞道:“俞知远留不得了。裴沅,让那边的鹰犬动手。”

第199章 “不必拿刀剐了,取铁……

蔚州。

“……那贼子就是这般残害了县主同少君, 又同魏通将军一番恶战后逃出城去的。”俞知远坐在圈椅上,说几句又不住地咳嗽。

萧厉那一脚,踹断了他数根肋骨, 还伤到了脏器, 短期内难以调养好, 稍大声些说话胸腔都扯着疼。

他面色灰败, 咳完后继续同刚带大军回城的袁放道:“至于魏昂将军……乃是当日在少君灵前,同老夫人起了争执,被老夫人一同训斥后,愧而交出兵符自请入狱。”

袁放同魏昂交好, 又在上回魏岐山拿萧厉入狱他为萧厉求情时,同魏通落下了龃龉。当下得知好友魏昂被收了兵符关押入狱,除却自己手上伐洛都的兵马,魏氏大半兵马现都由魏通掌管, 不禁欲寻魏贤问缘由。

却被告知魏贤在魏岐山去后不久, 就因伤怀过度中了风, 魏夫人在丧夫之后,又接连失去了一双儿女, 也没法管事,魏府一切大小事务,如今都由俞知远打理。

魏平津生前, 最是倚重他,他也辅佐魏平津立下了不少功。魏嘉敏丧礼上魏平津出事后,又是他及时带人捉拿的萧厉,素日里同魏氏部将们也都交好,因而对他暂代魏贤处理府上事务一事,魏氏部将们都无异议。

袁放只得寻他问当日发生的事, 听完他这番说辞后,似无比痛心地叹了声:“侯爷刚去,公子和县主怎就……”

俞知远不动声色觑着袁放神色,又咳嗽了几声,方才虚弱道:“那萧氏贼子,当初于马家梁救下将军,是当真神勇,还是本就受梁营指使,故意用一桩对将军的救命之恩,换得潜伏进我魏营,如今尚没法得出个定论。但梁营为了证明他萧厉不曾被其叛过,还专程替其澄清,言当初是中了裴颂离间计,方才险些误杀那贼子。好生可笑,有此大仇在,菡阳年前落到那姓萧的手上时,他却还故意向侯爷隐瞒了菡阳身份……”

俞知远满面痛色:“今那贼子祸害我北魏至此,转头若当真回了梁营,无疑是坐实了当初总总!想来梁营和那萧姓贼子也明白这点,故梁营才只在澄清后,装模作样派出使者前去请那萧贼重回梁营,以彰显她们菡阳公主仁德率性、敢于直面昔时之过,好为杨氏族人和南境那些学生帮着开脱她温氏无道时搭梯子。”

“那姓萧的再拒绝回梁营,可不就让旁人没法再质疑梁营毒杀他一事?一出好戏,里里外外可都让梁营和那萧贼唱明白了!”说到激动处,俞知远牵动伤口,不免又是掩唇一阵咳嗽。

待缓过劲儿来后,方才白着脸对着袁放一揖:“下官知将军和魏昂将军一样,都是重情义之人,但那姓萧的,兴许就是利用两位将军的这份重义,来祸害的魏氏呢?”

袁放面上隐怒,似已成功被说动,只又问了句:“魏贤是何时中风的?”

提及此事,俞知远面上的痛心和不忿更甚了些,叹道:“将军远在前线不知,那萧姓贼子,因不满侯爷只将狼骑交与了他,北境财脉还握在少君手上,故意让底下人在侯爷丧礼上发难,殴打前来吊唁的商行行首,给少君难堪,后又顺竿子往上爬,要求接管整个北境商行……魏贤总管,就是这事后被气病的。”

袁放终大力一拍椅子扶手,悲怒喝道:“如今看来,都是我当初引狼入室啊!”

俞知远忙道:“将军也是受了那萧贼蒙蔽,当下北魏一致对外才是头等大事!那萧贼先前深入蛮地,装模作样说是逼得蛮人将牙帐都迁移了,让北境百姓争相传颂其功绩,但在蛮地的仗到底打成了何样,除却他和他手底下那帮人,还有何人知晓?”

“如今蛮贼卷土重来,显然是他先前并未狠锉蛮族锐气!幸得魏通将军带人及时守去了燕勒山。急召袁将军您回来,是为守护蔚州,以防那萧贼趁蛮贼进攻之际再害公主和老夫人,也是为召集北境诸州共伐萧贼,以慰少君和县主在天之灵!”

袁放似似憋了一肚子火,起身道:“我去见魏昂,公子和县主横死摆在眼前,北境又正值用人之际,他怎可抛开一切自怨自艾蹲狱里去?”

俞知远听言,稍作迟疑,随即面露难色道:“侯爷已故,魏昂将军又在那萧贼手底下多时,深得其器重,如今……一口咬定那萧贼杀害少君和县主一事必有隐情,也正是因此,才触怒了老夫人……”

“荒谬!”袁放大喝:“公子和县主遭此毒手,还有何恩义能越过这等大仇去?我非骂醒他不可!”

袁放怒气冲冲离去后,俞知远又低咳了两声,方才一脸凝色地望着袁放离开的方向,吩咐左右:“大牢那边派人盯着些。”-

一离开院落,袁放随行的亲兵便附耳过去道:“将军,府上的下人都……”

袁放抬起一手,示意亲兵打住了话头。

等行远了些,四下空旷,他方平视前方边走边道:“当心隔墙有耳。”

落后他半步的亲兵拘谨一颔首,接上先前的话头:“府上下人对公子当日遇刺一事,似乎都不知具体情形,一切都是打起来后,公子身边那位俞先生和公主指认的。”

袁放未再置一词,去了大牢见到魏昂,在狱卒快退出大牢甬道时,万般痛心般朝被关押在牢内的魏昂喊了一声:“你糊涂啊!”

两排空旷的牢房里,只在角落这间关了魏昂一人。

袁放说着些痛惜之辞,在魏昂走上前时,一把抓住他衣领,将人扯至牢房木栏前,喝道:“你留守蔚州,怎还让公子和县主遭了不测,你对得起侯爷么!”

吼完这句,他又扫了眼入口处,压低声线问:“公子和县主之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魏昂有些颓败地摇头,对着袁放微微动唇道:“魏氏内部有奸贼。”

袁放从得到消息率军赶回时,便觉出有异了。

只是他此前一直在和梁军一道攻打洛都,没在北境,也不知当日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眼下整个北境都在声责萧厉,唾骂萧厉就是那狼子野心之辈,杀光魏岐山这一脉是为谋夺整个北魏,裴颂那边又一直暗中推波助澜,激起民怨。

他若再一味替萧厉申辩,无疑是在怒气正盛的魏将们那里又添一把火,也合做局之人意,借机将他手上兵权一并夺去。

袁放这才只得迂回图之。

他低声道:“回蔚州前,我秘密给君侯那边去了信询问此事,君侯回信只说,让我无论如何保住俞知远性命。”

这让魏昂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他道:“听闻当日君侯身边的郑将军,是喊过那姓俞的乃裴颂细作……”

袁放眼神微变,又往入口处瞥了一眼,方低声道:“如今整个北境对君侯骂声一片,他们合谋逼得你交出了手上兵权,那姓俞的从前助公子立下过不少军功,凭着一张利嘴又颇得众将拥护,老夫人和公主对其也信任有加。我初回蔚州,在此情形下也不便彻查什么,只是那姓俞的若真为裴颂细作,那公主……”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魏昂却明白袁放的意思。

萧厉身上那些罪名,是俞知远和王宛真这两个所谓的证人指认安上去的。

俞知远的底细不清白,还能将人处理了,那王宛真呢?

她如今的身份不仅是前晋公主,更是孕育着魏氏唯一血脉的少夫人。

魏昂不是没有怀疑过王宛真仗着有孕在身,帮着俞知远指认萧厉杀害魏平津兄妹一事,以此来确保自己往后母凭子贵。

毕竟他曾见过魏平津丝毫不把王宛真当公主对待,甚至羞辱她。

但凡事皆需讲证据。

王宛真和俞知远指认萧厉杀害魏平津兄妹,他们二人好歹是人证。

他若将疑心之辞摊到明面上来说,有何证据?

王宛真身份有假一事不能揭露,她同魏平津在人前又一贯是副相敬如宾的模样。

说王宛真害死魏平津,嫁祸给萧厉,是为了给她腹中孩子铺路,谁信?

魏平津活着,他们二人的孩子不一样能继承大统?

且短短数月,魏岐山这一脉就死得只剩王宛真和魏老夫人这对婆媳孤苦相依,他若还怀疑王宛真,岂不成了为替萧厉开脱欺孤儿寡母,还构陷起魏氏拥护的前晋公主?

被逼着交出兵符后,魏昂在牢里这些日子也想明白了许多事。

当日以魏通为首的魏氏旧部们,会那般认定萧厉就是凶手,其缘由大抵就在于魏氏旧部中本就有不少人不服萧厉。上回军中订做甲衣,萧厉手底下的人大闹魏岐山丧礼,更是让他们意识到萧厉早已彻底压过了魏平津。

魏平津这个所谓的前晋驸马,只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傀儡。

他们不管多忠心于魏氏,将来都不可能越过萧厉手底下那些人去。

所以王宛真这位魏氏少夫人和俞知远这个“魏平津心腹”亲口指认萧厉,无异于是给他们递上了一个足以扳倒萧厉的把柄。

因而魏平津之死,纵有蹊跷可疑之处,他们也选择了视而不见。

毕竟这场讨伐,为的是利,不是忠。

魏昂当下只觉心凉又疲惫,他神色复杂地道:“若只是那假公主同裴营细作勾结倒还好办,除去那细作后,圈禁假公主便是。我怕的……是侯爷去后人走茶凉,诸将都各为己谋啊……”

“君侯兴许有法子揪出那细作,那帮借机兴风作浪的人会不会收敛另说,但此事必已让君侯寒心,君侯若弃了北魏,往后的北魏……才是真的大祸临头啊!可怜侯爷当初费尽心思谋的这么一条出路……”

袁放一时间也只觉心下哀凉。

魏岐山就是知道自己去了,魏平津怕是压不住那些魏氏旧部,也守不住北境,才将这一切都托付给萧厉,只想让魏平津做个富贵闲人。

但他这步棋,终是被人给破了。

魏昂被逼交出兵权,也不在于以魏通为首的魏将们想为魏平津讨公道,而在于他们意图借此上位谋权。

魏岐山在世时,他在北境积威十余载,整个魏营的人又都是他一手带出来,晋升分明,是以没人敢唱反调。

但萧厉接手北魏后,他手上已有自己嫡系的兵马,也有诸多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悍将。

不管他将这碗水端得多平,在一些魏将看来,依旧不如直接效忠魏氏有出路。

有了王宛真和俞知远给出的由头,当下这出对萧厉的声讨,其中有多少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又有多少是真正被煽动的,早已没法分清了……

袁放闭了闭眼,道:“揪出那群杂碎后,我亲自去向君侯赔罪,迎君侯重回北魏。”-

魏府。

一小厮端了茶盘进屋,俞知远正在案前处理公文,听得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那姓袁的去牢里看魏昂,说了些什么?”

那小厮不做声,脚步声却仍在逼近。

俞知远心下怪异,抬眼的瞬间,瞥见小厮端着茶盘的手袖口露出一点寒芒,他眸色一凛,几乎是立马抓起砚台砸向了对方。

砚台里的墨汁泼洒出去,那名小厮打扮的鹰犬忙别脸躲过,扔掉茶盘时里边杯盏落地的碎瓷声和砚台砸地声混在一起,一时间房内一片嘈杂。

俞知远趁着这间隙,踢翻椅子朝门口奔去,边跑边喝道:“快来人!有刺客!”

心下极度的恐慌,让他脑子在这瞬间都有些胀晕,手脚也是一片冰凉。

他在北魏站住脚跟后,裴颂派来保护他、也是帮助他行事的鹰犬,为何会突然对他起了杀心?

那名鹰犬见俞知远逃跑,却是半分不担心的模样,抽出藏匿在袖中的匕首后,继续朝他信步走去。

房门已被拉开,俞知远又一声呼救还不及喊出,便见原本守在院外的一众鹰犬,也都对着他拔出了腰间佩刀。

俞知远后退着,不敢相信什么一般,指着一众鹰犬白着脸喝道:“反了不成!谁给你们的胆子?”

鹰犬们不语,只提刀一步步逼向他。

俞知远在后退中神色在极度的惶恐和难以置信下,透出股行至末路的癫狂,他厉声道:“我同我父亲,都为司徒立下了汗马之功,你们敢杀我?”

身后传来瓷片被踩踏的碎裂声,俞知远回首,便见先前刺杀自己的那名鹰犬已在两步开外,对方道:“萧贼对先生当日揭发他一事怀恨在心,先生自是命丧于那萧贼之手。”

说罢径自以匕首向着他刺了过来。

俞知远再次惊惶大叫着“救命”狼狈闪躲,只是他一谋臣,身上又有伤,豁出了性命去躲,也只是让那匕首避开致命处,扎进了后肩。

他扑倒在靠墙放置的红木官帽椅上,后肩伤口处的鲜血汩汩涌出,惨白如纸的面上冷汗密布,在这瞬息间似想明白了许多事,在那名鹰犬轻“啧”了声,似烦躁那一刀没能直接要了他性命时,吃力开口:“我父亲……遭了不测是不是?”

那名鹰犬只道:“司徒为先生选的这条路,对先生父子都好。”

拔出刺进俞知远后背的匕首,欲再次扎下时,却有乱箭射入屋内。

屋内鹰犬们挥刀仓惶格挡箭矢,持匕首的那名鹰犬在躲开乱箭之余,还欲取俞知远性命,却又有一支箭从大开的窗□□入,正中那名鹰犬胸腔,那名鹰犬终口吐鲜血倒了下去。

袁放收起弓箭,对着身后一众持弓.弩刀剑的甲士做了个手势:“速速捉拿刺客营救俞先生!”

一众甲士涌入屋内,屋中鹰犬们还想杀了俞知远再撤,奈何袁放箭技刁钻得很,凡是举刀朝俞知远杀去的,都被他挽弓搭弦射倒。

等甲士涌进去将俞知远和一众鹰犬隔开后,鹰犬更加没法下手。

眼见杀不了俞知远,鹰犬们只得杀出重围逃离,但攻出房门时还算顺畅,到了院中后,却几乎全是被乱箭射死。

纵有尚存一息被甲士们擒住的,甲士们刚朝袁放喊了声还有活口,被抓的鹰犬就立即咬破毒囊自绝。

袁放看着嘴角溢着黑血倒下的鹰犬,脸色有些难看。

自收到萧厉的回信后,他便一直命人暗中盯着俞知远这边了。

今日来魏府见俞知远,是为试探对方,也是为明着去见魏昂。

从牢里出来后,他便收到了俞知远这边有异的消息,带人匆匆赶来。

先前朝屋□□的那波箭雨,是为恐吓鹰犬们,让甲士们围死俞知远,放鹰犬逃出来,也是为了让鹰犬们在狗急跳墙之际,不会伤到俞知远。

本以为此番至少能抓到一个活口,岂料这些鹰犬落网后,竟是立即服毒自尽。

他做了个手势,让底下人将鹰犬们先带下去,步入房内时,便见俞知远已经狼狈地瘫在官帽椅处,因他后背溢血严重,已将靠着的官帽椅椅腿都染红了一片。

瞧见袁放,俞知远虚弱地抬了抬眼皮,喘息着吃力道:“未曾想有宵小潜伏在府上,此番若非袁将军,知远怕是已命赴黄泉了……”

袁放忙命人去传府医,又做出一副隐怒又关切的模样道:“当真是岂有此理!竟敢公然潜进侯府行凶!好在那些贼人逃出院落时,擒住了一活口,待我审完那贼人,必替小友讨个公道!”

俞知远面无血色地虚弱道谢。

不多时府医赶来,粗略检查过俞知远身上伤势后,让人将俞知远先行抬去了床上。

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眼下情况不容乐观。

袁放留了重兵守着俞知远侯,便借口审讯人犯先行离开了。

一出院落,他面色便重新沉了下去。

魏府潜进这般多刺客,委实是令人匪夷所思。

这些人要杀俞知远,萧厉似乎又一早就知情,这是让袁放更为困惑的点。

若俞知远是裴颂细作,那么这些要杀他的人,又是何人指使的?

他故意对俞知远说还有一刺客活口,就是想看俞知远的反应,但俞知远不知是真不知情,还是城府太深,到目前还没露出破绽。

他吩咐跟在自己身后的亲卫:“对外就说将那活口关在了侯府地牢,晚间的防守可露出些许破绽。”-

房内,俞知远面色因失血过多,依旧苍白得厉害。

府医出门后,他面上勉强维持的那份温润便彻底隐了去,眼底只有无尽愤恨和不甘。

他靠着床头的软枕,定定地望着屋内一个方向,眼中很快滚下泪来,一路淌至唇角。

他帮着裴颂将北魏搅得四分五裂,裴颂不可能杀他的。

但安排在自己身边的鹰犬既执行了这道命令,就说明自己活着,会影响到这全局的谋划了。

而能让这场谋划败露的,无非是他乃裴营细作的身份被揭穿。

他潜伏进北魏时,裴营已帮着他将过往一切都处理干净,他的身份,也足够“清白”。

——寒门子弟,在北境观海书院求学数载,学成后在魏平津招谋士时,便通过侯府小考成为了魏平津身边的谋士。

观海书院内素有名望的抱山先生还是他师长。

唯一还能查到他马脚的,便是他父亲!

能让裴颂下令杀他,只有可能是他父亲现正在萧厉手中!

裴颂怕萧厉拿他父亲性命威胁他,终让他承认了细作的身份,先前的谋划付之一炬,所以对他痛下杀心。

毕竟他若死了,即便萧厉捉了他父亲,也无济于事。

害死魏平津兄妹的罪名,依旧在萧厉头上,北境百姓依旧会对萧厉唾骂不已。

俞知远不知道裴颂有没有做两手准备派人去杀自己的父亲,但萧厉为了保证那个可指认自己的“人证”,在见到自己时还活着,必会派人严加保护他父亲。

他有些痛苦地咬紧了齿关,淌进唇隙的水泽咸得厉害。

攥着被衾的指节,已用力到骨节泛白。

他不想死。

父亲……父亲或许会为了保下他,选择赴死。

思及此处,他通红含恨的一双眼慢慢狠厉起来。

裴颂已弃了他们父子,父亲怕是也难再从萧厉手上脱身,唯一有望活下来,也该活下来的,是他!-

月上中天,野地里篝火噼啪焚烧。

张淮用烧断的木棍指着地上画出的一副简易地形图,同萧厉道:“如今北境讨伐君侯的嚷声虽凶,却还没人敢真正起这个头,魏通现带着魏氏兵马守在燕勒山,咱们这支轻骑并无辎重,取小道横穿各州,最迟明日午时便可取近道抵达蔚州。”

萧厉坐在不远处擦着自己的刀,俊逸的脸被火光分割出明暗的阴影,浓黑半敛的眸中,似裹藏了一半夜色,透着野兽蛰伏般的凶野。

远处传来脚步声。

宋钦和郑虎并肩朝走来,行得近了,叫火光一照,才叫人瞧见他们战袍上血迹斑斑。

显然是刚经历一场恶战。

宋钦道:“新一波袭囚车的鹰犬已解决了。”

二人在篝火旁坐下,郑虎骂咧道:“那些鹰犬瞧着可真是没把囚车中那老头当自己人,乱箭直把囚车壁射成了个筛子,要不是二哥一早吩咐让把囚车四壁都嵌上铁板,只在顶上留了几个气孔,这会儿那老头怕是已被扎成刺猬了。”

他说完半讽了声:“也不知那老头现在后不后悔替那姓裴的狗贼卖命。”

张淮道:“他独子现还在蔚州兴风作浪,我若是裴颂,必会做两手准备,派人来杀这俞姓老儿之余,再命人去蔚州取那俞姓小贼的性命。那老儿估计也明白这点,当下怕是只一心寻死。”

毕竟俞敬文若死了,萧厉就没了威胁俞知远的筹码。

他看向萧厉笑着道:“幸而君侯一早回信嘱托了携大军回营的袁放将军,咱们明日抵达蔚州时,那俞姓小贼,当还有命在的。”

萧厉没做声,郑虎听完张淮这番解释,倒是又呸了句:“那裴狗贼莫不是吃五毒虫长大的,心肠可真够歹毒!”

宋钦说:“这俞氏父子也不逞多让,老子假意投去窦建良营中,一手筹划了马家梁惨案。小的则潜伏进魏侯府,害死魏岐山一双儿女,又联合他们魏营推出的假公主嫁祸给君侯。我如今倒是担心,那俞知远为了活命,明日城门对峙,拒不认他自个儿老子。”

郑虎一拍大腿道:“他敢不认,老子就在阵前让贼老儿人头落地,我不信那贼小子能无动于衷!”

张淮微拢了下眉心,似思索了一二道:“这俞家父子,都擅攻心,所设的计谋,也皆是利用人性。窦建良那般谨慎,依旧能被那俞老贼牵着鼻子引进圈套里。俞知远潜伏在魏营,一直是规劝魏平津上进,替魏平津出谋划策,又帮着魏平津揽军功,也是连魏岐山和魏营那些老将都被其蒙骗了过去。若非他此番为构陷君侯,把他自己这颗棋走到了明处,我们想拔出他这颗钉子都还需费些功夫。”

他说至此处微顿,似意识到了旁的什么问题,但没继续说出来,只道:“这样的人,心性了得。俞敬文一出毒计害得魏营两万将士被坑杀于马家梁,便是俞知远认了这个爹,他们父子也难逃一死。我倒是认同宋将军说的,俞知远届时会狠心不认这个老子。”

郑虎急得正要接话,便听一旁的萧厉开口:“他会认的。”

几人都看向了萧厉。

郑虎更是乐得笑了起来:“二哥你有法子?”

萧厉已擦完了刀,推刀入鞘时,刀刃的寒光映在他眸底,衬得他一双眸子更显疏冷幽沉,刀刃入鞘后发出了一声利落的轻“锵”声-

次日,俞知远换了伤药,只着中衣面色蜡白地靠坐在床头,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精神头很是不好的模样。

他昨夜一宿未眠。

袁放留在他院中的守卫,说是为护卫他安全,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成了圈禁。

他整晚都在筹谋届时要如何应对萧厉那边的指认,以及被袁放抓走的那个活口,在极刑下若招供出他身份,他又要如何为自己辩驳。

这会儿不仅身上的伤口疼,思索了一夜头也隐隐作痛。

侍从捧了内服的汤药递给他时,他单手按着太阳穴一脸病恹地摆手。

侍从便将药放至了靠床头的小几处,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须臾,有甲士疾步入内,朝俞知远抱拳道:“俞先生,将军那边传信回来说,那姓萧的带兵围了南城门,喊话要见您。”

俞知远面色又微不可察地白了几分,没料到萧厉来得竟会这般快。

他咳喘几声,做出一副痛怒神情道:“袁将军坐镇蔚州,那贼子竟还敢来犯?只恨我身上伤势颇重,如今连下这床榻都困难,无法去城楼上看袁将军斩杀那萧贼替县主和少君报仇。替我转告袁将军,我在魏府设香案,等着他取萧贼人头回来祭少君和县主!”

那名甲士抱拳离去后,俞知远挥退屋内侍从,方脱力地靠在软枕上,哀沉闭上了眼。

萧厉要见他,父亲果真是在萧厉手中……

他艰涩滚动了一下喉结,哑声道了句:“父亲,莫怪孩儿……”

他早拿定主意,无论是萧厉那边的指控,还是落在袁放手中的鹰犬的招供,他都得咬死是污蔑,是裴颂和萧厉都为除去他谋得整个北魏,使的一出毒计。

再有昨夜那场刺杀在前,他为自己开脱不是难事。

只是没过两刻钟,那名甲士又风尘仆仆赶了回来:“俞先生,萧营那边绑了替裴颂筹划马家梁惨案的毒士俞敬文,放话说……说是您生父,要您去阵前一见。还喊话说裴颂惧您污蔑他的毒计败露,怕是已派人来刺杀过您一回,您如今不敢去城楼,必是心虚。袁将军忧心营中将士听信萧营那边的污蔑之言,特命末将前来接先生过去一趟。”

俞知远当下只觉一口恶气直冲心口,逼得他又是一阵扯得整个胸腔都裂疼的咳嗽。

这番话,当真是堵死他所有能推拒的说辞。

袁放抓到一鹰犬,且不知当下不知有没有从鹰犬口中审出他的身份。

便是还没审出什么来,他原本还计划借昨日那场刺杀,彻底同裴营那边划清界限。

萧营的人现将那场刺杀是裴颂为灭口的真相说出来,他若再不去城楼上露个面,接下来即便咬死是对方污蔑,只怕也会惹人猜疑了。

他重重一拍床沿,似怒急:“荒谬!家父去世多年,岂能容那萧氏贼子辱我至此!”

又挣扎着起身:“备车,去城楼!”-

南城门外。

日头正盛,郑虎骂阵骂得嗓子都有些干了,不远处被绑在军阵前的俞敬文,身着囚衣,蓬头垢面,神情恹恹的,嘴里塞着以防他咬舌自尽的破布巾。

郑虎虚着眼望了眼城楼上,冲边上的宋钦发牢骚:“大哥,你说姓俞的那龟孙子会来吗?”

宋钦驭着缰绳道:“君侯已将人架到了火上烤,由不得他不来。”

郑虎偷瞥向后方驭马而立、周身气息冷沉肃杀的萧厉,刚想再说什么,便见城楼上有了动静。

萧厉也抬起了一双凌寒狼眸。

俞知远被人搀上城楼,立在城墙垛口处的袁放象征性对着他一颔首后,指着他往下看去:“先生且瞧。”

俞知远望着城楼下方黑压压铺陈开的军阵,被那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摄得心头一凛,霎时只觉似被一头猛兽凌空冲至跟前咆哮狠撞了一记。

察觉到一道锐意极强的视线,他强忍不适回望了去,同对方目光相接的刹那,脑中却似有短暂空白,随即只浮起一个想法——那是看死物的眼神。

日头正盛,俞知远在这一刻只觉从脚底骤窜起一股寒气,瞬间席卷全身。

萧厉漠然盯了他两息,移开视线后,他浑身的僵硬才缓解了些。

郑虎已开骂道:“龟孙子,舍得从你那王八壳子里出来了?”

随即手指俞敬文:“瞧见你贼老子了么?将你是如何构陷我二哥的如实交代了,再你给郑爷爷跪下磕三个响头,郑爷爷赏你贼老子一口水喝!”

被五花大绑的俞敬文因嘴里长时间塞着东西,他一路又闹绝食以求自杀,每日都是底下将士捏开他嘴给他灌碗稀粥吊着命,这会儿唇上都已干裂得起皮。

俞知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自然也看到了俞敬文,他强稳心神道:“家父早亡,尔等欲构陷俞某,同裴营合谋,拉个与俞某同姓的贱人来,便可给俞某安上此等污名了?”

说罢似不堪受辱般,不顾身上的伤,伸出一手朝左右道:“拿弓来!我亲自射杀此贼人!”

只一个照面,萧厉就已让他心神不宁。

俞知远清楚,俞敬文在萧厉手上活得越久,受的折磨只会越多。

不若由他一箭了结了性命,还可少些痛苦,也打消他在和萧厉打完照面后,心底骤升起的那股不祥的预感。

城楼上的甲士们一时间都面面相觑,拿眼看向了袁放。

袁放道:“先生有伤在身,莫要意气用事……”

俞知远却再次沉喝:“拿弓来!”

他视线一直盯着下方被绑在阵前的俞敬文,似乎愤怒到眼睛都有了些发红。

一直虚弱垂着首的俞敬文,也在此时抬起了头来,望向城楼上,似在竭力用这一眼,再好好看什么人。

城楼下的郑虎、宋钦等人见状,面色都微微一沉。

张淮浅皱了下眉,正要转头同萧厉说什么,却见萧厉面上无分毫异色,反讥诮又冷漠地朝城楼上喊话道:“俞参军既声称同此人无半分干系,这等一手策划马家梁一役,坑杀两万魏军将士的十恶不赦之徒,就这么一箭射死,岂不太便宜他了些?”

他唤了声:“老虎。”

郑虎虽不知萧厉用意,还是当即响亮应了声。

萧厉道:“架锅。”

郑虎浅“啊”了声,弄不清萧厉这是要作甚,但两军对垒之下,也不是多问的时候,他当即招手吩咐起底下人去寻一口大锅来。

锅炉架起后,薪火一点燃,这场面颇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然而萧厉接下来的话,是当真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

他冷眼望着对面城楼,轻飘飘地落下一句:“马家梁一役,萧某亦甚是痛心,既传萧某同裴营有勾结,萧某今日便在此凌迟这裴营毒士,再烹煮其肉,喂城外野狗,想来可慰死在马家梁的那两万将士在天之灵一二。”

凌迟之刑,自古有之。

可一边凌迟,一边在边上架着口大锅,让犯人看自己身上剜下来的肉被炖煮,此前还从未有人用过这等有违人道的酷刑。

天气已热,锅炉里的水在猛火下,边沿也很快冒起了白烟。

绑着俞敬文的刑架就在锅炉边上,他甚至能听见底下木柴的焚烧声。

行刑的刀斧手上前用刀挑开了他身上衣物,他面色灰白,已分不清是虚弱的,还是也在这一刻感到了恐惧,只视线依旧望着城楼上。

对面城楼在一瞬的哗然后,也陷入了死寂。

——萧厉要凌迟处死坑杀了两万魏军将士的罪魁祸首,他们魏营没有理由叫停。

俞知远立在城墙垛口处,只觉有一股腥意从胸腔一直蔓至了喉间,他死死忍着,忍到掩在儒袍大袖下的五指,将掌心抓烂,他竟都没察觉到一丝痛意。

他是魏营这边最没有立场去叫停这场酷刑的人。

他告诉自己必须忍着,忍过去了,萧厉就再拿他没有任何法子了。

来日,他一定千倍万倍替父报回此仇!

刀斧手在往俞敬文身上剜了一刀后,确定他已痛得没力气再咬舌,取出塞在对方口中的布巾后,本意是让对方在受刑时惨叫震慑对面。

但他瞧着瘦筋筋,骨头却硬得很,在塞布巾塞得发酸的嘴巴能动后,不顾身上痛楚,却是嘶声喝道:“老夫膝下无子,唯一一子,也在韶景八年的饥荒里饿死!是前梁薄老夫!”

喊罢用尽全身力气,朝萧厉那边狠啐了口:“雍州娼妇腹中爬出的野种小儿,老夫年轻时也访过那边名妓,你那娼妇娘想来也伺候过老夫,无人认你这杂种,你大可唤老夫一声老子!”

“老杂碎!我宰了你!”郑虎受不住对方这通激,当下就欲拔刀过去砍人,幸得被宋钦一把拦住,喝道:“老虎,冷静些,这老东西就是在求死!”

郑虎虽宋钦拦下了,却犹不解恨地冲对方狠啐了口回去,目眦欲裂道:“老杂碎,你等着!你那城楼上的狗儿子,后边得被郑爷两锤砸成肉饼,蒸成包子喂狗!”

俞敬文只是冷笑:“他一北魏谋士,是死是活,同老夫何干?魏营多死些人,老夫心中畅快着呢!”

这父子二人,明显是都在极力做戏撇清干系,就为了让俞知远活命,郑虎当下窝火得又想冲上前去同对方动手,却听得萧厉道了声:“不必拿刀剐了,取铁链沾热水生刮便是。”

他一双寒沉的眸子,在灼人的烈日下,恍若都覆上了一层冰霜。

从雍城跟着他闯出来的那些人都知,萧蕙娘是他的逆鳞。

刀斧手们很快换了粗铁链,在沸水里浸过一遭后,一人拎起一端,用力拉紧后便朝俞敬文身上刮去。

因着先前已剜过一刀,粗粝的铁链被人以蛮力压着大块裸露的伤口刮下去,恍若是生扒下一层皮肉去,俞敬文几乎是瞬间就痛得浑身痉挛,惨叫声也根本在喉腔里压不住,身下的袍子更是在这剧痛里被腥热的液体浸湿了大片。

——痛楚太甚,他已管控不住自己的身体。

这样的凌迟远胜用刀子剜,后者至少刃口锋利,每剜一记都是痛快的。

铁链刮肉,那是生生压烂了皮肉,一点一点地刮肉沫,痛苦远胜凌迟数倍,却又让人不至于让人那般快断气。

俞敬文还没从前一次的剧痛中缓过劲儿来,刀斧手们却已抡起铁链再次往他身上刮下。

俞敬文疼得又是一声惨叫,他在这一刻是真想咬舌自尽,可疼得实在是没力气,他将舌咬得伤痕累累都没能咬断一截舌尖,只能对着萧厉破口大骂,言辞之粗鄙几乎到了不堪入耳的程度。

萧厉却没有丝毫被激怒的意思。

俞敬文很快便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除却那一声声趋于疼痛本能的嘶哑惨叫,已再喊不出一个字来。

到最后,甚至连惨叫声都再发不出,只随着铁链刮下时,躯体还有几分痉挛。

涌出的血早将他身下的衣物染得通红,胭红的肉沫也在刑台上洒了一层。

铁链在沸水里浸过时,被带进的肉碎煮出的肉味被风吹得飘至城楼上。

俞知远掌心早已是一片鲜血淋漓,齿间也满是铁锈味儿,他强迫自己近乎麻木地跟着魏营众人一道看完了这场行刑。

中间俞敬文几度叫得太过凄厉时,他都垂下眼没敢看,当下闻到风里传来的肉味,终是没忍住扶着城墙垛弯腰狂吐起来。

有甲士上前扶他,他挥开对方面无血色地解释:“无妨,我只是从未见过这等行刑场面。”

他直起身,猩红着眼看向下方,似想向用此酷刑逼他就范的萧厉宣告这一场胜利,也迫切地想让对方明白,终有一日他会将这一切都加倍还回去!

但还没等俞知远放话,萧厉却已抚掌赞道:“能亲眼看着自己生父被凌迟烹煮至死,俞参军好心性。只是令尊大人至死仍望着俞参军,就不知令尊大人在最后发不出声时,有没有祈求过俞参军救他一命。”

他容貌在骄阳下更显昳丽,语气也很是平静。

但在这一刻展露出来的,只有无尽的嘲讽和恶意。

仿佛先前这场酷刑,只是为看俞知远在亲眼见到自己父亲被凌迟时,会做出何抉择。

第200章 “你诈我!”

俞知远心下既痛又恨, 未免叫人瞧出端倪,偏还得竭力掩饰,整个人已快被那极致压抑着的情绪逼疯, 五指嵌进掌心, 涌出的鲜血将靠里的那侧袖子都染成了一片深色。

他用恨不能生啖血肉般的眼神盯着萧厉:“还在信口雌黄!你这害了少君和县主的奸贼, 当也自剐烹肉受此极刑才是!”

萧厉冰冷又懒散地一抬眸:“害死驸马和县主的, 不正是俞参军你么?”

他眼底的压迫和沉锐逼得人不敢与之直视,语调却再稀松平常不过:“放心,本侯保证将俞参军活剐烹肉时,同俞毒士煮在一个锅里, 让你父子二人骨肉团聚。”

这话让在场众人都感到了一股自肺腑窜起的寒意。

俞知远也被萧厉那个眼神惊到,一时竟忘了再说话,萧厉食指和中指朝他夹举起一封信,凉薄问道:“这信俞参军可还认得?”

张淮在边上瞧见萧厉手上那信, 面上微有异色, 只是很快隐了去, 没叫任何人察觉。

俞知远则死死睇着萧厉手上那信封,似在思索那封信的真假, 很快便似做出了什么决断,讽笑出声:“随便抓一裴营贼人来污蔑俞某不成?现又想用封不知所谓的信件给俞某强安罪名么?”

萧厉眉稍冷淡一挑,将手上信件递与边上亲卫:“念。”

那亲卫接过后, 取出里边信纸念诵道:“父亲尊鉴,株州一别,已过五载,敬问父亲安泰。儿于仲冬随先生远游,行经青州遇大雪,见荒民携稚儿行乞, 忆及昔年父亲遍叩朱门为儿讨粥食,不禁心伤而神黯……”

那亲卫每念一句,俞知远面上就更白一分,到最后唇都已有些克制不住地哆嗦。

这信,是他写给俞敬文的无疑。

萧厉抬起一手,那亲卫止住了念诵。

萧厉抬眸问俞知远:“这封信,写于韶景十三年季冬,还要继续念下去么?”

俞知远用力咬紧齿关,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脑中已结为一团乱麻,不清楚萧厉手上到底还掌握了多少他同俞敬文互通的信件。

萧厉似知他所想,漫不经心道:“令尊大抵是想念俞参军得紧,才将俞参军寄回的每一封书信都装匣妥善保存了。”

他说这话时,另一名亲卫已捧了一方锦匣递上来,萧厉接过,反手倒扣淡漠道:“俞参军大可继续狡辩,本侯命人一封封念下去便是。”

锦匣中的信件便洒落一地。

俞知远瞧见那雪花般洒落的信件,神色更为灰败,整个人也几乎站不稳。

城楼上则一片哗然。

刑架那头似有了细微的动静,萧厉投去一瞥后,神色变得有些意外:“竟还没死?”

随即微讽道:“这场游戏已结束,留他性命无用。”

他淬了冰般的眸子幽邃乌沉,轻飘飘吩咐刀斧手:“继续活剐。”

得了示意的刀斧手,扯起铁链要朝刑架上已血肉模糊一片的俞敬文继续剐去。

城楼上却急急传来了一声崩溃至极的大喊:“住手!”

城楼上所有人都是一怔。

俞知远撑着城墙垛,望着下方,哆嗦着唇,眼睛红到几欲滴血:“别再用刑了!”

他先前已是豁出一切去,眼睁睁看着俞敬文被活剐烹煮,以为忍到俞敬文气绝,自己就能谋得一条活路。

现下却是明白过来,一切不过是萧厉对他的一场戏耍。

萧厉手上早就有他是裴营细作的罪证,故意不说,就是为了看他为求生,去做那个冷眼瞧着自己父亲被活剐烹肉而亡的选择!

看他在生死之间如何可笑挣扎,丑态毕露!

他心志已然被彻底被摧垮,当下得知俞敬文还活着,先前下定决心目睹俞敬文被活剐的情绪反扑过来,让他痛苦又愧疚异常,涕流嘶声哑唤:“父亲——”

天地间除了风声,好一会儿都是静的。

萧厉已无需再说什么了,魏营扣与他的那些污名,在俞知远认父的这一刻,全都轰然倾坍化作齑粉。

城楼上在一阵哗然后,也重归于了一片死寂。

俞知远被五花大绑押去城楼下交与萧厉处置,袁放虽早知萧厉是被冤枉的,但当下还是觉着愧疚难当,一时竟不知如何同萧厉开那个赔罪再请回北魏的口。

俞知远则迫切地迈步上前,凄声唤着“父亲”,试图再同被绑在刑架上的俞敬文说句话。

然身后的甲士大力一扯绳索,他行动受制,脚下踉跄着再不能上前分毫,只能继续嘶哑唤着:“父亲!父亲!”

他一面哭,一面为先前狠心看着俞敬文被活剐致歉。

可蓬头灰发上沾着血、头颅低垂的人,至始至终都没给他半分反应。

萧厉骑在高头大马上,凉薄看着这一幕,说:“难得俞参军还是名孝子,可惜这份孝心来得晚了些,令尊在俞参军拒不认父时,便已被活剐死了。”

他神情冷漠,座下通体乌黑的战马躁跺马蹄,将先前散落于地的信件踏进了尘土里。

俞知远在听到萧厉那话时,周身就已僵硬了下来,有些迟钝地抬首看向萧厉,又注意到地上散落的那些信件,封皮上都是乱提的字,根本不是他同俞敬文互通的那些密信!

但先前距离太远,他在城楼上根本看不清这些信封上的字迹,萧厉又念出了他写与俞敬文的一封信中的内容,他才以为萧厉当真拿到了他同俞敬文来往的所有信件!

似在这瞬间想明白了什么,俞知远动了动喉结,乱发垂落在通红的眼前,艰涩又狠戾地开口:“信……也是假的?”

“你诈我!”无需萧厉应声,他自己就已知道了那个答案。

他在这一刻愤怒无比,发了狂一般想扑向萧厉,但身后两名虎贲甲士很快拉紧了绳索,他在这死命的挣扎中跌倒在地,还双目猩红地要爬向萧厉,却又被身后的甲士们死死按住。

他挣得满嘴满脸都是尘泥,质问萧厉:“你手上根本没有别的信件了是不是!”

萧厉冷眼瞧着他,说:“本侯杀进裴营大帐时,俞毒士焚烧的一匣信件中,只剩方才念与你的那半封还未焚尽。”

这个答案,无疑是给了俞知远最后致命一击。

他突然癫狂大笑起来,笑容凄然又痛苦,以头捶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我糊涂,竟被你用这等诡计给诈了出来!”

说罢,看向刑架上被血淋淋活剐至死的俞敬文,眼中泪涌不止,狠声道:“萧厉,论狠毒,我父子远不如你!”

萧厉高居于马背之上不语。

今日过后,他的残暴之名大抵会响彻整个北境。

但那正合他意。

俞知远很快被甲士们堵了嘴,袁放朝着萧厉躬身抱拳,恳切道:“恳请君侯重回北魏!”

他身后的一众将士也跟着抱拳拜了下去。

萧厉却只瞥了一眼,便调转马头扬长而去,玄色的披风拖曳在马后,被太阳光照出一片玄黑绸辉。

郑虎等人见状,都无需多说什么,冷哼一声纷纷调转了马头。

张淮在驭马离去时,倒是同袁放道了句:“尔魏氏所拥的前晋公主,同这裴营细作一道污君侯杀了朔边侯一双儿女,魏氏诸将更是要取君侯性命。”

他顿了顿,似讽非讽地道:“袁将军今要迎我们君侯回北魏?可当心引火烧身。”

他说的“我们”二字,颇有些耐人寻味,像是无形之中划分出了什么。

袁放腰身便更折了一个度。

——俞知远都已败露了,当日同俞知远沆瀣一气的王宛真肯定也有问题。

但王宛真对外的名头上于他们北魏,无异于温瑜之于大梁,他作为臣子,总不能明面上说出王宛真之过,只能有些难堪地道:“这其中……必有什么误会,公主……一定会给君侯一个交代!”

张淮没再多说什么,扯了缰绳驭马追撤离的大军而去。

两千轻骑踏着飞尘而来,今又卷着飞尘而去,只余活剐俞敬文的刑架和那口炖煮的大锅在城门外。

郑虎见张淮驾马追来,不满道:“军师,你还同魏营那帮人啰嗦什么!”

张淮道:“交代些当交代的事。君侯此计虽险,却也妙极,逼得了那俞知远现形,又震慑了其余心怀不轨的魏氏旧部,所有污名更是不证而白。魏岐山这一脉,死得只剩假公主腹中那颗独苗,这些日子里脑子不清楚的魏氏旧部们,当也该明白如何行事了。”

除却当日以魏通为首欲置萧厉于死地的那些魏将,后来随着萧厉杀魏平津兄妹的污名被宣扬开,而选择站队的一些北境官员,有碍于对外的名声和魏岐山曾经的恩惠的,也有为了谋权重新分配利益的。

如今萧厉身上的污名一洗,俞知远乃裴营细作的身份又大白于天下,一切便该反过来了。

张淮撑开折扇挡着了些直射过来的太阳光,道:“等着吧,那些世家豪族最擅取宠之道,先前在朔边侯去后还未看清形势的蠢人们,不久后可得挖空了心思往君侯这儿献媚。”

“就他们先前干的那些破烂事,老子记他们一辈子!”郑虎当即狠呸了声,回想起方才蔚州城门外的情形,才觉心下畅快了些,对萧厉道:“无怪二哥昨夜说那姓俞的肯定会承认,原来二哥早有对策!”

萧厉说:“有些奇怪。”

郑虎一头雾水问:“什么?”

萧厉侧脸被太阳直晒着,思索着什么微蹙的眉眼更显锋利:“裴颂将俞知远这颗棋埋得这般深,在朔边侯去后都不曾指使对方有何动作,今却突然命其杀魏平津兄妹嫁祸于我,未免太过狗急跳墙了些。”

郑虎脑子转不过来,看向了一旁的宋钦。

“淮也觉着裴颂这是走了步昏棋。”张淮道。

宋钦在张淮出声后,便只抬了下下颚,示意郑虎听着。

张淮想着自己昨夜未说的话,道:“魏平津那般信任俞知远,他若想让北魏继续内乱,当让俞知远竭力说动魏平津同君侯相斗才是。纵是挑唆不动魏平津,欲让俞知远同假公主合谋,以对方腹中的孩子令北魏众臣,也当等孩子降世,或是让俞知远谋得了兵权,再行此事才对。”

提到王宛真时,张淮眸色微凝了几分。

魏岐山丧夜,王宛真曾独自夜访过萧厉所居的客院,他瞧得出那是个野心大过了自个儿脑子的女人,才在对方提出要单独同萧厉相谈时,几番以眼神警告对方。

萧厉刚接手北魏,不少魏氏旧臣还未彻底归顺萧厉,那野心勃勃又自作聪明的女人若是攀扯上萧厉闹出什么事来,于萧厉可十分不利。

对方后来帮着俞知远构陷萧厉,明显也是同俞知远达成了什么合作。

只不知对方是在去见萧厉时,就当真已有了身孕,还是……

那假公主被传出有孕时,孕脉虽是三月有余,但温瑜也曾服用过可乱脉象的假孕丹,且宋钦识的的那江湖郎中,更是说过有药物可错乱孕脉月份。

若孩子真是魏平津,对方当时去寻萧厉,倒也真有谋算,毕竟萧厉若中了她的美人计,孩子提前一月催产生下来,她也可咬死是萧厉的,魏平津是一傀儡,往后还有萧厉替她们娘俩儿谋划。

若不是……

某个可能让张淮眸色骤然深沉了些许,只很快又近乎自言自语般道:“不对……”

以俞知远的谨慎,就算同王宛真暗通曲款以至珠胎暗结,他也不可能在兵权都还未谋得的情况下,就急着杀了魏平津兄妹。

魏平津、魏嘉敏……

有什么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但张淮还不及抓住那念头,边上的郑虎已打断他问道:“军师,什么不对?”

方才那点头绪被这么一岔消失得无影无踪,张淮打住思绪道:“没什么。”

他转了话头道:“裴颂此计虽昏,却也委实歹毒,好在让君侯顺势拔除了他钉在北魏的这枚跗骨之钉,还让有异心的魏氏旧臣都浮到了明面上。”

他含笑的眸中一片幽凉:“清除完这批杂臣,君侯可就真正一统北境了。”——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小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