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请萧州君救救北魏!……
雪空之上, 明月高悬。
鸿雁寺山门至倚山而建的半山庙宇在寒夜中灯火点点,巍峨庄严。
山顶的雁回塔,温瑜静坐于案前, 两侧烛架上烛火通燃, 亮若白昼。
正前方沿山而凿出的壁龛上, 供奉着无数盏长明灯, 每一盏灯后,都立着一牌位,其中可见顾开彦、周敬安、顾长风等名讳,乃是大梁倾覆以来, 所有为大梁亡故的忠臣的往生牌位。
温瑜提笔抄写着一卷又一卷的经文,铜雀立在她身侧,将她抄写完毕的拿与青云卫,再由两名青云卫井然有序地铺至壁龛前的砖地上。
原本紧闭的大殿忽传来叩门声, 铜雀上前将门拉开一条小缝, 听来报的青云卫禀说完后, 重新合上殿门,行至温瑜身侧, 倾身低语道:“公主,鱼咬钩了。”
温瑜映着烛火的白玉面上一片温静,不为所动地继续提笔抄写着经文-
鸿雁寺山门外, 一行兵马于雪夜中行来,押送在队伍中间的,赫然是一玄黑棺椁。
为首的官员下了马,朝守在山门前的守卫拱手道:“我等迎陈国骠骑大将军回程,得公主传信在此为所有英烈立往生碑,再有玄清法师亲自超度, 特送骠骑大将军棺木前来。”
紧随那官员下马的侍卫亮出了腰牌,看守山门的守将瞧过腰牌后,朝着严守山门的部下们做了个手势,玄甲卫士们当即整齐划一地让出了条可供四人并行的道来。
那行人马押送姜彧棺椁进了山门,早有知客僧得了信前来引路。
正值深夜,法会自是没法连夜做,甲士们将姜彧棺椁停放于偏殿后,便闭了殿门,只留人值守在殿外。
到了下半夜换值时,一批南陈将士对了口令,接替上半夜的梁军将士继续看守殿门。
不多时,整座山寺除了檐下灯笼光晕下还有飞雪在纷纷扬扬地下,已是万籁俱寂。
看守殿门的数名南陈将士彼此对视一眼后,做了个手势,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偏殿的大门。
殿内四角的烛台未熄,清晰地照出了殿内一切布置和停放于最中央的棺椁。
为首的小头目朝底下人示意后,立即有四名南陈小卒去揭开那雕花的厚重棺盖。
他们早闻得了风声,姜彧并未死,此乃梁、陈两营诈裴、魏两营的一出计谋。
是真是假,看过这棺中尸首后便知。
四名小卒刚将那棺盖挪开一条缝,整个棺盖却忽地被人从里边一脚踢开,随即一把不知是什么粉末的东西也迸洒向了四周,一众陈军猝不及防被伤了眼睛,只得闭目赶紧后退。
昭白仗剑从棺椁中飞身而起,沉喝:“拿下!”
借着殿内暗黄帷幔遮掩,藏身于梁上的青云卫也纷纷甩出绳套,圈住狼狈逃窜的陈军脖颈后,落地收紧,在他们双手抓紧勒命的绳索之际,逼近卸掉他们手脚、下巴。
那名陈军头目还想跑,被昭白掷出剑鞘击倒在地,他忍痛不死心地艰难爬向殿门处,吃力扒开门,却在看见外边黑压压围了一片的梁军时彻底死了心,想一口咬碎藏在齿后的毒囊,却被追上来的昭白一脚踩在下颚,生生将整个下颌踩脱了臼,齿关再无法闭合。
从外间涌进来的梁军将士也很快摁住他手脚。
昭白立在一片昏黄烛影里,色如修罗,冷声质问:“谁指使的你们?”-
魏府地牢内,面对魏卒们急放的箭雨,陶夔暴喝一声,抡起放置在狱内的一张长案,和郑虎一左一右掌着桌腿及两边,将整个狭长的甬道堵得严严实实,急步迈着台阶往上方的甬道口推去。
飞射而来的箭矢尽数扎在了长案上,有的直接扎穿了木板,露出小半个寒箭头来。
地牢内一行人也终于借着这遮掩冲到了出口处,陶夔和郑虎直接用那长案将围堵在地牢外的魏卒撞倒了一片。
弓弩在近战中已派不上什么用场,魏卒们弃了弩,举着刀剑长矛啸声要继续扑上前去厮杀。
十余名通州将士暴喝着同那些魏卒撞在一起。
暴雪如絮,远处楼阁的烈火焚烧声,响彻整个魏侯府的惊钲声,府上仆役的惶喊声,在这一刻都模糊又清晰。
萧厉手上没有趁手的兵器,他以镶铸了精铁的护腕抵住了下压的刀锋,眼神比这北风呼啸的雪夜更为寒沉,逼得魏卒堵成的人墙一退再退。
宋钦带人烧了魏府书房赶回,于人群外喝到:“州君!接刀!”
那裹着绸布的七尺长刀被他抛向了萧厉。
萧厉以臂压得人墙如山崩般倾塌,单手接过那长沉的苗刀,在后方魏卒长矛齐刺过来之际,拔刀出鞘斩断矛尖,在火光和血色里抬起一双沉煞狼眸:“今夜阻我者——杀!”
魏岐山父子南征,廖江率人前去守燕勒山,整个魏侯府纵然还留守了魏将以防万一,可他们此前最大的砝码便是拿着萧厉威慑城外义军,让他们不敢轻易攻城,哪能料到他们竟会夜闯魏府劫牢。
府上守军虽多,可在这火光和叮叮当当响个不休的铜钲声里,早已慌了神,甲士们先前困捕萧厉时,又已亲眼见识过他的勇猛,更不敢就这么冲上去送死。
萧厉一行人在这围堵里,愣是一路冲杀至了魏府大门外。
在外接应的通州部将早备好了快马,一声打哨,便有十余马从长街尽头急奔而来,萧厉带着弟兄们翻上马背就要走。
追出来的魏府家将气急败坏喝道:“放箭!给我放箭!”
府门前积了半夜的雪被踩成一片泥泞,马匹撞开人墙往外奔,迎面却又有一人一马疾奔而来。
“萧州君!”
魏昂战甲上沥着一层被冻得结了霜的血色,他看见萧厉后大喜过望,再见后方魏卒们同萧厉一行人剑拔弩张的架势,当即明白了一切。
高亮起自己的腰牌朝后方魏族喝道:“不可放箭!”
留守的魏府家将见来人是魏昂,不敢造次,示意底下魏卒收起了弓弩。
魏昂翻下马背,取出腰间染血的另一物呈与萧厉,满脸血渍也难掩其面上的凄厉:“请萧州君救救廖将军,救救北魏!”
魏军中打着火把,借着那光焰,可清晰地瞧见魏昂捧在手中的,赫然是一枚虎符。
萧厉高居于马背,飞雪砸在他面上,让他眉眼看起来前所未有的冷峻:“什么意思?”
魏昂回想起这一仗的惨烈,红了眼眶,说:“燕勒山……守不住,廖将军受了重伤,特命我回来请萧州君代守北境,此乃可号令狼骑的兵符。”
郑虎等人身上都沾着血迹,闻言面色不由有些讥诮。
神情神情冷漠:“我早已不欠他魏岐山,尔北魏之事,与我何干?”
魏昂也看到了郑虎和陶夔一众人身上的血迹,再看身后持弩的魏军,那魏府家将神色明显有了些心虚,不敢同魏昂对视。
魏昂自知没脸,悲恸之下,手捧虎符朝萧厉跪了下去:“燕勒山若失守,蛮子入境,苦的是整个北境的百姓,我魏氏是有诸多对不住萧州君之处,但恳请萧州君可怜可怜境内百姓,再助我北魏这一回吧!”
萧厉寒声道:“燕勒山弱防失守,那是你们魏侯为争这天下调兵南伐所致,非是我萧厉之过。我麾下数万儿郎也有家,这里没有他们的双亲,亦没有他们的妻小姊妹,他们为阻蛮子死在这里的,早数以千计,你们魏营除却猜忌和让他们去送死,还给过他们什么?我如今要允诺的,是带他们回家!”
说罢便狠夹马腹,催马奔入了长街夜色里。
郑虎朝着魏昂冷哼一声后,也随宋钦等人打马而去。
魏昂跪在雪地里,身形骤然一晃,满面悲色,面如死灰。
魏府门前的一众魏卒忙围了上去。
那名魏府家将还想伸手去扶他,被他一把拨开,自己撑地起身,如失了魂般,再看这还于寒夜中沉寂的整个蔚州城时,哀恸道:“开城门,速速敲锣通知城内百姓,连夜南撤!”
魏府家将一听事态如此紧急,也慌了神,忙示意底下人按魏昂所吩咐的去做。
魏昂几乎是凭借着一股心气还立着,掌心凝做冰霜的血色在这会儿化开,成了一片粘稠血色,他近乎是有些绝望地吩咐:“看城内还能召集多少将士,于北城门整军汇集,随我去燕勒山助廖将军!”
蛮子最擅声东击西,每袭一处又换地方的打法。
魏岐山南征又调走了将近一半的兵力,蛮子故技重施,拖得狼骑人马俱疲后,方才大举进犯,廖江就这么着了对方的道。
当下唯有萧厉手上那三万义军顶上去,或许可以挽回大局-
萧厉一行人一路纵马疾奔,大街小巷却也很快有魏卒驾马敲着铜锣大喊:“蛮子打进来了!即刻出城!”
家家户户的灯烛一一亮起,惊惶声,幼儿啼哭声,彻底划破了这个雪夜的沉寂。
很快有人破开房门,拎着简单收拾出的细软包袱往外跑。
有年轻夫妻带着啼哭的幼儿出逃,孩童伏在父亲肩头,朝身后家门口拄着立在寒风中的老妪哭喊:“阿嬷……阿嬷……”
那老妪用袖子沾了沾通红的眼,只哀声说:“莫哭……莫哭,阿嬷年纪大了,走不了了,狗儿和爹娘好好活下去……”
前方不远处,更有地痞看准那些家境尚殷实收拾着包裹出逃的,直接抢了他们包裹扬长而去,徒留一家老小凄惶而泣。
混乱中,最后唤醒那些还未亮烛的人家的,已不是铜锣声,而是无处不在的哭声。
萧厉在人群里勒住了缰绳,任飞雪一片一片砸落在自己衣发间。
郑虎唤了声:“二哥?”
萧厉抬眼看向宋钦,说:“大哥,你替我出城问城外的弟兄们一声,愿留下随我杀蛮子的,入城来;想回乡的,发完饷钱让他们自行离去。”
说罢又看向郑虎等一众人:“你们也是一样。”
第182章 “何为大业?”
郑虎听言, 似有些愣住,忙急唤了声:“二哥!”
一向稳重的宋钦也微皱了眉头,道:“州君, 蛮子此番来势汹汹, 打完这一仗, 咱们手中兵马损伤还不知几何, 若是南征的朔边侯得知北境变故,急调回头来,届时咱们可再无与之一战之力了。”
萧厉既已不愿再屈居于魏岐山之下,以魏岐山的性情, 必然也不可能放虎归山。
旁的弟兄也道:“是啊,州君,大业未成,何故为了他北境百姓, 折损咱们自个儿的兵马!”
所有人都看着萧厉, 他抬首环视众人, 却只沉寂问了句:“何为大业?”
这话不是质问,更像是他自己也不曾想明白过那个答案。
成为人上人, 受万人景仰叩拜么?
那并非他所想。
也非他志所在。
他追权逐利的初衷,是为两个女人。
一个是生养他者,他未能尽孝, 亦未能替其报仇雪恨。
一个他所爱慕者,他不能予她所求,亦无法在乱世中护她周全。
这两个缘由,是深深烙进了他灵魂里的烙印。
可从通州拉起这样一支义军,又带着他们无数次出生入死后,在每一场仗里, 确保他们每个人都尽可能地活着回去,也成了他的执念。
所以在魏岐山为了削弱他在军中的影响力,让他麾下将士去送死时,他才会那般愤怒。
在决定离开北魏后的每一个不眠夜里,他也在想,他手上握着这样一支兵马,离开魏营后,除了讨伐裴颂,除了争那个最强,让温瑜明白她曾经做错了选择,他还该做什么?
他想,他还得下令拆除所有的勾栏瓦舍,严苛修订拐卖良家妇女的律法,严查贪官奸商,不能让他们钻着空子鱼肉百姓……
但那些事似乎都还离他好远,眼前就已摆上了要不要救这大半个北境百姓的难题。
燕勒山若是彻底失守,蔚州和临近几个州府必然是也守不住的。
魏岐山被人动了老巢,纵然是顾不得再伐裴颂,携大军匆匆赶回,重新将蛮子赶出关外,也得花费不少时日。
这期间又会有多少无辜百姓遭难,没人能清算得过来。
或许至此北魏就彻底一蹶不振了,于他而言是个可以远离魏岐山打压,快速壮大起来的好时机。
可无视数万百姓命丧蛮子刀下,换来的机遇,无需世人唾骂,他自己都已不齿。
惊惶哭声和嘈杂喧嚷声的长街上,一众坐于马背上的人,在萧厉问出那话后,一时都无言。
萧厉像是依然未能想清那个答案,说:“若是为坐上那把龙椅,古来多少皇帝被人从上边拉了下来?”
“他们不比谁都会明哲保身?做的也都是最利皇权的选择。”
“弟兄们将性命交付于我,跟着我一同蹚浑水走上这条道,因的是世道不公,战祸不绝,各州县的反王从大伙儿头皮上刮不出油,还要连血带肉地再剜掉一层皮去,难觅活路。我无意带大家拼着性命去争洛都皇宫里那把沾了不知多少血腥的龙椅,一直想做的,只是替我娘报仇雪恨,再带大家挣个好前程,让大家都能护住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将来天下大定,不打仗了,即便不为官,也各有殷实日子过。”
他看着这群从雍城便跟着自己一道出生入死的弟兄,说:“今日北境仓惶出逃的这些百姓,同昔时我等,并无不同。”
北风迎面刮来,卷起寒夜中洒下的雪粒无数。
萧厉回看依旧哭嚎声一片的街巷,轮廓分明的侧脸映着火光,说:“昔时弟兄们起义,尚那般痛恨各地作壁上观贼寇屠戮的官府,蛮子入关后大开杀戒,其惨烈比起通州惨贼寇屠戮的各县,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此乃梁地,我等皆为梁人,今若如昔时被我等所伐的那些官府一般,冷眼旁观同族为异族所戮,他日无需旁人戳脊梁骨,我怕我们自个儿已抬不起头来。”
“此去也不是为帮他魏营,而是为北境所有百姓。”
“非是有了他魏氏,才有的北境百姓,而是北境百姓世代扎根于此,才有的他魏氏今日。王朝更迭尚是常事,北境这块地,亦不会一直姓魏。”
他说罢朝众人一抱拳道:“萧厉之志若同诸位有违,姑且算是萧厉辜负了诸位。”
郑虎听得最后这话,忽气闷喝道:“二哥你说的什么话!拿弟兄们当什么?大家跟着你出生入死多少回了,又有哪个是贪生怕死的?我们是泥腿子大字不识几个,我们是记仇、是短视,他魏歧山此前所作所为,在我们这儿是揭不过去!但只要二哥你一句话,纵然前边是刀山火海,弟兄们还能不跟你一起赴不成?”
说到后面,郑虎已然红了眼眶:“你说这些志违不违,辜负不辜负的话,真叫弟兄们听着不是滋味。”
他说完便把头狼狈扭做了一边,其余弟兄也俱是不是滋味地沉默着。
宋钦望向萧厉开口道:“老虎说的,也是我想说的。你是我们州君,你做下的决策若有不妥之处,我们为臣将当谏言劝诫。但你也是我们兄弟,哪怕你是错的,弟兄们也只会跟着你一条道走下去,讲道理就讲道理,哪能对自家兄弟说这样伤感情的见外话?”
他说罢拍上萧厉肩头,含蓄笑笑道:“大哥只告诫你这一次,以后可不许这样了,不然弟兄们真要翻脸了。”
萧厉看看宋钦,再看郑虎和一众弟兄,所有情义尽在不言之中。
他心绪几度翻涌,微深地吸了一口气后,在大雪里仓促垂下长眸,说:“是我糊涂,不愿让弟兄们仅凭私情随我涉险,口不择言了,在此给诸位弟兄赔个不是。”
宋钦这才笑道:“当将军的,哪有怕死在战场上的?何况还是杀蛮子。说你没把弟兄们当弟兄吧,你会这般考量,倒又恰是把咱们当弟兄的。”
原本情绪还有些低沉的众弟兄,也被说得重新见了笑。
有人笑着笑着,仓促抹了把眼道:“我从在赌坊时,就跟着二哥了,别说是杀蛮子,下地府斩阎罗我都跟着去!”
郑虎也重新扭过了头来,朝那人道:“你别抢我话!”
众人笑声更甚。
郑虎看向萧厉,眼瞧着还是有些红:“二哥说得对,咱们都是被这世道逼出来的!哪还能同那些满脑肥肠当官的一样不作为,冷眼瞧着底下百姓没活路?反正咱们来北境的初衷,本也是为杀蛮子,今夜就再杀个痛快去!回头他魏营要还敢干那忘恩负义的事,大不了老子用劈完蛮子的大斧,继续劈他魏营那群白眼狼儿就是!”
还有人道:“我是在通州才跟着州君做事的,兴许不如雍州弟兄们同州君亲厚,但我也是打心眼里敬着州君,愿意一直跟着州君的。”
他有些腼腆地笑笑:“在跟州君之前,我还跟过山大王,也跟过假仁假义的官老爷,他们话说得好听,但咱泥腿子在他们眼里,比荒地里的野草还不如,死了也就死了,莫说拿给家中的饷钱,名字大抵都没人记一个。我也是到了州君手底下才知道,原来有州君一口肉吃,真的就少不了咱一口汤喝。”
有人给他后脑勺一下:“敢情你小子跟着州君,就为了肉汤啊!”
他捂着脑袋在众人的哄笑声里跟着一起笑:“喝泔水也成!”
众人笑声愈甚,萧厉却笑不出来,他目光极为郑重地扫过马背上的每一张脸,朝他们道了声:“好兄弟。”
一众人神色前所未有的轻快,在这个雪夜里,恍若饮了鸡血一般,都兴致高涨嚷着何时去杀蛮子。
宋钦对萧厉道:“我就先带阿牛出城,回军中去向军师传信了。”
萧厉颔首,又说:“我会让魏昂和廖江作保,此番守完北境,他北魏南征的兵马折返,不会为难于义军。”
有了先前三万义军堵城门要人,整个北境都已知他被关之事。
此仗打完,至少魏营明面上又欠了他们一个天大的人情。
只要魏岐山还要脸,就没法再明着对他们发难。
有魏昂、廖江二人作保,则是更多一层保障。
宋钦见自己先前那些顾虑,萧厉都早有考量,眼底更为欣慰,朝萧厉再次一点头后,正要带陶夔离去,陶夔却嚷道:“不成,阿牛也要杀蛮子去……”
没用萧厉发话,郑虎就乐道:“你这傻小子,打人都只会用木槌将人擂晕,不敢下重手,战场凶险,蛮子更是吃人不吐骨头,你想去给他们当下酒菜呢!这回要不是拗不过你,都不会让你跟来劫人。”
陶夔听言,敦厚的脸上有了些对蛮子的惧意,只还是没打算放弃,磕绊道:“阿牛……”
萧厉知他性情,朝他道:“军师一人,可抵千百将士的性命,你回去保护好军师和你阿爷,便是立了大功。”
陶夔一听,总算是乖乖听了萧厉吩咐。
宋钦带着他策马随着人潮一道往城门外去时,他还巴巴地不住扭头往回瞧。
但见萧厉调转马头,喝了声“驾”,便带着剩下的十余骑,逆出城的人潮而去。
人群中不断有人回首瞧他们,或张惶或惊疑。
那十几骑快马迎风疾行,没人回头,鞍侧铁刃雪亮,犹如寒星逆轨-
魏岐山在帐内撑肘浅寐,魏贤端着煎好的药掀帘入帐时,吹着了寒风,魏岐山牵动眼皮醒来,神色不太好看。
魏贤端药上前问:“吵着侯爷了?”
魏岐山捏着眉心,眉宇间难掩疲乏,说:“近来多梦,就眯着这么一会儿,又做了好些梦。”
观他神色,似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魏贤道:“老奴晚些时候再让军医开副安神的汤药。”
魏岐山摆摆手,示意不必,翻开堆在案头的战报时问:“北境可有再传消息来?”
魏贤躬身取出四个时辰前刚送来的战报:“仅有这一封。”
战报魏岐山早已看过,上边只说蛮子见北地撤走了半数兵马,再次来犯,廖江亲去燕勒山守着了。
魏岐山说:“再有急报传回,即刻拿与我。”
魏贤知他是担心北境战事,劝道:“同裴贼交战在即,侯爷莫要把自个儿绷得太紧了,北境有廖将军守着呢,您大可放心些。”
魏岐山掩唇咳嗽几声后叹道:“此行南伐,是我终过不了自己那个心结,想走三十五年前没走的那条路,去看看另一个结果。可蛮子狡诈,虽有廖江亲自坐镇,但捷报一日不传来,我又谈何放心得下?”
似觉着帐内燃了炭火有些闷得慌,他道:“随我去帐外走走吧。”
魏贤有心相劝,却也知晓自家侯爷这会儿心中烦乱,出去走走透透气也好,便取了挂在壁上的厚实大氅拿与魏岐山披上。
两人出了营帐,外边的漫天风雪,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魏贤跟在魏岐山身后,寻了个合适的时机开口道:“咱们此行南伐虽调走了北境半数兵马,可蔚州城外不还驻扎着三万义军吗,那萧氏小儿又在牢中。侯爷早留了信,必要时,以他性命做胁,便也可逼迫那三万义军赶赴燕勒山支援。那义军先前就有应对蛮子战术的法子,没道理此回在狼骑相助下还守不住燕勒山,侯爷无需忧心太过的。”
听他提起萧厉,魏岐山威严又藏匿着无尽风霜的眼底,压了太多的复杂,终只叹道:“此子若是温良些,我是有意让他接替廖江的。”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魏贤却也明白,这二人无论是做君臣还是做父子,都再无可能了。
萧厉就是那荒原上驰骋的狼,颈上不愿被带上任何镣铐。
但这般凶野之物,没个制掣,谁又敢启用他?
魏贤颔首道:“再烈的马儿和鹰,终需为人所用,方是好马、好鹰。”
魏岐山得他这话后,披着大氅继续冒着风雪往前走着,并未置评。
前方营帐间留出的一条马道上,一行巡夜的将士骑马行过,远远见着二人,似要喊话查问,待行近了些,瞧见魏岐山,为首那人方才翻下马背,诧异唤了声:“父亲?这么晚了,您还没睡?”
魏岐山瞧见夜里巡营的是儿子,也略显意外,面上是在儿子跟前一贯的冷沉威严,莫说慈父,便是半点慈将之态都不见:“今夜是你巡营?”
魏平津倒也没邀功,只抱拳颔首道:“袁将军去了奉阳,儿子想多熟悉些军中事务,战时好替父亲分忧。”
魏岐山面上依旧没见缓和之色,只说:“继续巡营去吧。”
魏平津此番被冷落,倒也没再露出不满之态,再次一颔首翻上马背后,很快随底下一众巡营的将士走远。
魏贤道:“少君比之从前,似稳重了不少,前日抵达鞍关后,便给回了涿郡的夫人和县主去信报平安了,您日里咳嗽厉害,请了军医来瞧,少君也是回头就命人收罗了不少止咳药材回来。”
魏岐山道:“他但凡把做这些事一半的心思用到学问上,都不至是如今这副庸碌模样。”
语气虽还是严厉,倒不再是从前那般恨铁不成钢。
“袁放还有多久到奉阳?”他问。
魏贤算了算袁放同他们分开的时日道:“不出意外,也就这两日了。依您吩咐,路上佯做了隐秘行军,做出此行是为秘密攻打奉阳的假象,想来裴营已在奉阳设下重防。”
魏岐山道:“这份大礼便送与她菡阳。”
魏贤面上带笑:“等菡阳公主同裴颂在奉阳一番死斗之后,袁将军此去便是收不了渔利,也落不了下乘。侯爷您和少君再趁机夺洛都,倚北境之力,他日无论是裴颂还是菡阳公主,都再难从侯爷您手中夺回这皇都,开春后北魏铁骑南荡之时,这梁地内还有何人可阻侯爷?”
道旁一侧放了拒马,上边已落了厚厚一层积雪。
魏岐山止步,在火光里看着身后数以千计的军帐,忽道:“若是这一场南伐胜了,这三十五载光阴也能重来过就好了。”-
鸿雁寺。
昭白疾步走进殿内,衣发上还沾着零星雪沫,朝还在提笔抄写经文的温瑜一抱拳道:“公主,审出幕后之人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我卡得很厉害,删改了很多遍,没能写出肥章,给大家说声抱歉。
权谋写到后面,跟仙侠证道一样,每个人到后面都有自己的道。对文字的运用和笔力撑不起想写的故事,阐释不出想表达的内容时,我经常卡得崩溃,跟鬼打墙一样,一直反复修改乃至重写这部分内容,磨到觉得能发出来了,再继续写后面的内容,为自己没能把剧情写过去多更,再次给大家说抱歉。
但不用质疑我烂尾什么的,这本写到现在,我如果想敷衍了事,早就可以随便写完交给版权方,但我一直在跟自己较劲儿,延期了很多次交稿,依然只是想尽最大努力去写好它。
诞生于我笔下的故事和人物,我需要对他们负责,也需要对一直期待喜欢这个故事的读者朋友负责。
说过很多次的话,依然想再次对大家说一遍,对这个故事有信心可以继续追下去,觉得不合预期,就及时止损,你们都是花钱看书的,要把自己的体感放在第一位,不要为任何一本书迁就。
改掉文案,也有很多宝子问过我,缘由确实是觉得剧透太多,还有就是根据原本的文案点进来的一些读者,正文可能并不符合他们预期,感情戏份很少,所以为了避免给后续点进这本书的读者这样的期待值,才只留了那两句话。
至于本文的男女主人设,现在互联网上对于两性的争议很大,对小说角色更是如此,大家对很多标签的定义和理解,也并不相同,所以我一直没给文章标注类似的标签(哪怕标注了可能会是正反馈),比起用一个标签来简单粗暴的框定某些本来就没有被完全定义的东西,我觉得大家在没有任何剧透,顺其自然地看到结尾的情况下,更能理解人物一点,而不是根据一个标签或者既定人设就去逐字逐句审判角色的一言一行。(不知道会不会词不达意,冒犯之处大家见谅了,只希望大家能理解现在很多作者为什么不敢用一些标签了)
第183章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
温瑜停了笔, 浅缓抬起头来,昭白递上先前审那几名陈军的供词。
温瑜一目三行看完后,略有些意外地道:“这蛀虫藏得倒颇深。”
她合上供词, 四指轻压着放回桌上, 问:“都还有活口?”
昭白颔首:“将人拿住时就卸了他们下巴, 取出了藏在齿后的毒囊。”
温瑜道:“先行关押着, 对外只说几人已死,尸骨扔去了山里喂野狼。”
昭白明白这是怕陈军那边还有细作,趁战时杀了那几人灭口,叫她们回到南陈后, 没法把人证物证都拿出来当面对质。
她抱拳道:“奴明白。”
温瑜抬手摁了摁眉心,昭白见她面上已有疲色,劝道:“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公主小睡会儿吧。”
温瑜只道:“明日赶路时, 于马车上补觉也是一样的。”
此番讨伐裴颂, 他们明面上的主力由陈巍带着,正在全力往北推进打襄州。
但为了营救江宜初, 暗地里也由范远领着两万兵马,沿祁岭山脉秘密行军,发兵奉阳。
救回江宜初后, 她还欲再寻魏岐山谈一谈,从他手上换回萧厉。
范远麾下的先锋谭毅已先先锋军前去探路,明早她再和后边的主力大军一道动身。
外出去沏茶的铜雀先帘回来,手上还拿着一卷未拆封的信卷,“公主,奉阳那边传信回来了。”
温瑜闻言, 眉间的疲色淡了几分,接过后拆开一看,眉心却又很快浅蹙了起来。
昭白见状,不由问:“奉阳出了变故?”
温瑜将那卷信纸递与她。
昭白看完后,也皱起了眉头:“阿茵已不在奉阳?”
铜雀正给温瑜斟着茶,闻言也是一愣:“那世子妃岂不也已没在奉阳了?”
自从江宜初帮着她们救出被关在奉阳鸿恩寺的一众大臣后,江宜初身边就彻底被裴颂的人围成了个铁桶,她们安排过去的青云卫根本接触不到江宜初。
温瑜这才让她们转盯着被裴颂分开关着的小县主。
昭白道:“奉阳城内近日还秘密调入了大批守军,瞧着倒像是裴颂已知咱们会取奉阳一般。”
她看向温瑜:“公主,那咱们明日还行军往奉阳去吗?”
温瑜觉着此事略显蹊跷,她浅拢眉心问:“魏岐山现行军至何处?”
昭白道:“白日里探子传回的信报说,刚过鞍关,瞧着是要先去莫州清理门户,伐他麾下曾叛投于裴颂的一员魏将郑大业。”
她们原本的计划是趁裴颂北边的兵力被魏岐山拖着,她们再秘攻奉阳,救回江宜初后撤走。
如今倒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了。
温瑜想了想道:“明早照常行军,只到奉阳附近后,先按兵不动,看魏军动向如何。”
昭白抱拳道:“奴这就去给范将军传信。”
待昭白和铜雀及殿内几名青云卫都退下后,温瑜纵然心下还是有些烦乱,却也没了继续抄写经书的心思。
救出嫂嫂和阿茵,还需再等等。
她摩挲了一下挂在自己腰间装了鲤鱼木雕的荷包,极轻地道了句:“你也再等等。”
魏岐山调兵南伐,裴颂和关外蛮子早已暗中沆瀣一气,蛮子不会放过这个发难北境的机会的。
如今南境安稳,梁、陈两军已打下紫阳关后数城,有数场胜仗加持,军中士气正盛,再有余太傅等一干老臣帮她稳着内政,她携两万兵马秘密北上,也不会再对南境造成什么拖累。
只待此仗结束,她回南陈还需应付太后和姜相。
但她已揪住了陈国背后那个蛀虫,姜彧之死,在于那蛀虫通敌卖国,姜太后和姜家的怒火,自有那蛀虫去受。
今处于弱势的,是他北魏。
不管魏岐山对外的身份是晋臣还是梁臣,大敌当前,都没有理由拒绝同她再谈合作-
蔚州城外,张淮听完宋钦的报信,几乎是抚掌而笑:“去!为何不去!此乃州君之时运也!”
宋钦似有所惑:“此番抵御蛮贼,于州君有益?”
张淮道:“成大事者,切不可短视,亦不可不仁。州君和众弟兄起始于微末,更知民生疾苦,韩非子言‘圣人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故见象箸而怖,知天下不足’。”
“州君入行伍时日尚短,论资历不如袁放、廖江等老将,论收揽人心,不如魏岐山这等攒了几十载声望的儒将,但不仅通州入伍的众将士,来北境后方归拢于州君麾下的另几路义军,今也对州君服服帖帖,何故?”
张淮笑答:“不仅是州君神勇,带着他们屡打胜仗,更在于州君性情刚直,铁面无私,从不曾厚此薄彼,亦不会压着他们启用嫡系。他们倚仗州君,初时只是怕被入魏营不得重用,但州君不会计较他们追随过来的缘由,只要他们在战场上尽好自己本分,该是他们的,州君会一分不少地拿与他们。他们若被魏氏嫡系兵马所欺,州君还会护着他们。”
“淮以为这些,已远比空谈抱负更能撬动人心,事实证明,也确是如此。今州君心有大义,又怜北境百姓如此疾苦,其本心如此,宋将军还怕时日久了,天下百姓不知州君的这份仁义么?”张淮清雅的面上,野心与赞赏同存:“且州君所言也没错,今是蛮子入关,我等若坐视不理,他日若再想成大事,终有这样一桩过错压在脊梁骨上。”
有张淮这话,宋钦心下更踏实了些,拱手道:“我这就调兵入城。”
张淮颔首,又说:“将军入城时,打州君的旗。”
宋钦回首看去,他眸中笑意浅淡:“北境,我们帮守,却也要境内百姓知晓,替他们守着这家园的是谁!”-
天已将明,蔚州城内的百姓已连夜疏散得差不多,魏昂立北城门城楼上,看着下方召集起的不到两千余名将士,一宿未眠的双眼,在寒风里被吹得有些红,朝下方喝道:“侯爷南征伐贼子裴颂去了,今燕勒山告急,我北魏只要还有一男儿,就不可叫蛮子越过燕勒山半步!”
下方列阵的魏卒们举戈,在寒风里高喊着“杀”,心底却都明白,这一去,大抵就真回不来了。
魏昂做了个手势,大喝:“开城门!”
可抵蛮子进犯的厚重城门外边包裹了一层黑色铁皮,钉着铜铆无数,被城楼上的铁链绞着,缓缓升起。
城内却又有十余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蹄声踏若奔雷。
待疾驰至城楼下,为首之人驭住缰绳,抬起一张桀骜又英俊的脸孔,冷沉开口:“虎符予我!”
反应过来萧厉话中的意思,魏昂几乎是喜极而泣,匆忙步下城楼,呈上虎符,抱拳涕零道:“萧州君愿施以援手,此大恩,我北魏没齿难忘!”
后方又有斥侯疾驰前来报信:“报——将军!驻扎在城郊的那支义军拔营往南城门来了!”
魏昂惊疑不定地看向萧厉。
萧厉收拢那裹着干涸发褐血迹的虎符,说:“我麾下三万儿郎,此役同去守燕勒山。”
魏昂心下一时感怀万千,没料到萧厉在魏岐山如此待他后,当真还愿出手援他们北魏,一时间眼中红意更甚,再度折身抱拳道:“谢萧州君大义!”
萧厉高居于马背上道:“此战过后,你魏营若再为难我麾下众将士,天下人共耻之。”
魏昂忙道:“末将以自个儿项上人头作保,断不会再发生州君所言之事!”
萧厉驭马从魏昂身侧走过时,只落下一句:“我信将军。”-
午时雪停了,温瑜的马车随大军一道隐匿在山道松林间。
昭白行至马车前,将斥侯探回的信报说与温瑜:“斥侯昨天夜里沿着祁岭山脉赶去莫州探信儿,今晨观魏军驻扎处,发现他们生火做饭时,炊烟数虽多,可潜近些瞧,营地里鲜少有人着魏军兵服。”
温瑜听到此处,眸色已沉凝了几分。
昭白继续道:“青云卫扮做落难女子,被救助进营,探清营地里并无多少魏军,营中多是被征招前去当杂役的流民,做出了魏军主力在莫州的假象,且谭毅将军带人扮做流民去奉阳境内暗探,从南逃的流民口中得知,奉阳以北,似还驻扎了一支魏军。”
铜雀闻言不禁喝道:“所以奉阳的守军,不是裴颂算准了咱们要攻此处,是因那支魏军增设的?”
她看向温瑜,很是不解:“咱们打奉阳是为了救世子妃和小县主,朔边侯跟着屯兵在此作甚?”
温瑜纤白长指搭在套了层绒布的手炉上,只说:“看来朔边侯也同我们一样,另有盘算。”
昭白近乎笃定地道:“必是那姓魏的老贼算准了公主您会来救世子妃和县主,故意做出要打奉阳的样子,叫裴颂狗贼往奉阳城内增派了援军。若不是您一直派人盯着县主,我等知世子妃已不在城内,想来此时已硬攻奉阳,叫他北魏坐收渔利了!”
温瑜道:“不无可能,但朔边侯如此大费周章做出主力在莫州的假象,只为收奉阳这一处渔利,可算不得上谋。”
昭白很快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驻扎在奉阳以北的那支魏军,可能也并非魏岐山真正的主力?”
温瑜眸色温静:“而今裴颂南北受敌,往东又倚着祁岭山脉,他若要退,唯有往西去,奉阳以西,便是洛都。朔边侯做出与我们联手攻奉阳之势,裴颂西退回洛都,他留于奉阳的兵力又叫我等缠住,若再有一支魏军暗伏于洛都外,届时裴颂可就孤立无援了。”
昭白神色骤冷:“原是打的这主意,当真是个狡猾老贼!”
铜雀理清思绪后,也是大惊,不禁道:“公主,您既已猜到裴颂秘密携世子妃她们遁去了洛都,那咱们直接去打洛都不就好了!”
昭白替温瑜回她道:“咱们此行,原计是趁魏老贼和裴颂那狗贼相斗,突袭奉阳救出世子妃就走,往南诸城还未打下,只能借祁岭山脉的复杂地势甩开追兵,潜回南境。”
“今要越过奉阳取洛都,且不说同裴、魏两军交战结果会如何,单是奉阳城内的这支裴军堵过去,就能截断咱们再藏回祁岭山脉的路。”昭白眉头紧锁:“要想进军洛都,必须先解决掉奉阳这支裴军。”
这下不用昭白多言,铜雀也知其中利害了,她道:“咱们要是强攻,八成只会让守在奉阳以北的那支魏军得利,再想进军奉阳,行踪也暴露了,在魏营那里只怕讨不着好。”
两人面色一时都有些难看,未料到此行北上,竟已被魏岐山做了这么个局。
风吹过林间,林稍的积雪往下簌簌掉落,在这山野间更显静谧。
温瑜轻垂长睫,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
她缀着碧玺的耳珰在寒风里轻晃:“告知范将军,命前锋军佯攻半日南城门后,派人去那支魏军营中做做客。”
第184章 “公主啊……我们奉阳……
当天下午, 范远命谭毅佯装攻城半日后,刚入夜李洵便亲去了魏军营中拜访。
袁放带着大军,早在奉阳以北驻扎多时, 也时刻命斥侯紧盯着奉阳以东祁岭山脉的动静。
梁军下午攻城闹出的动静, 他自然也是知晓的。
却没料到, 李洵会来访。
当初的马家梁一役虽闹得梁、魏两营彻底僵持, 如今魏岐山打出要复晋的旗号,二人更是真正的各为其主,但昔日二人共事,交情还算不错, 是以在中军帐内会面时,二人还是真情实意地寒暄了一番。
袁放引着李洵落座,给他沏茶笑道:“我是真没想到,马家梁一役后, 竟还能活着再见到仲卿兄。”
李洵摇头:“窦建良的反水, 对我梁营造成的损害, 不比你魏营少上多少,那窦贼先是以毒箭伤了老范, 后又随裴贼打瓦窑堡,令公和尉迟老将军,此等国之一柱, 那都是折在了那里啊!”
时隔这般久,李洵再提起这些,依旧痛心。
袁放只能跟着叹了一声,纵然知晓当初之事,非是梁营和陈营合谋设计他们魏营,但已走到了这一步, 两营是不可能再如昔时那般建交了。
他道:“我也是幸得通州萧州君所救,方才捡回一条命。”
萧厉在魏营的诸多事迹,李洵在南境也早有耳闻,他听袁放主动提起萧厉,霎时间面上只余惋惜和痛心,起身朝着袁放一揖道:“听闻他触怒朔边侯,今被关在大狱中,萧君既对袁兄有过救命之恩,李某恳请袁兄无论如何都要保萧君一命。”
袁放见状,忙起身扶起李洵,道:“那是自然,仲卿兄快快请起!”
二人重新落座后,他心下已有疑虑,直言问道:“我知萧州君曾效力于梁营,后来因诸多事方又离了梁营,自立于通州,但见仲卿兄如此,梁营待萧州君,似也并非如传言所说的那般?”
他说的,是梁营疑心萧厉是细作,以毒箭杀他一事。
李洵略显难堪地摇了摇头,不愿多说,只道:“我梁营同萧君多有误会,终是我梁营亏欠了他。”
袁放闻此,略有沉吟,并未及时接话,他缓了片刻后,斟酌着问:“那陈将姜彧带着他侍妾,先前来我北境,就只为劫走杨府众人?”
他想问的是温瑜北上的缘由。
但若是直接问,未免落下把柄,李洵必不会承认温瑜北上过,用姜彧侍妾代指,已是向对方言明,他并无设套之意,而是只想知道那个答案。
李洵闻言,沉痛一叹道:“袁兄直至此时,不也还痛心命陨于马家梁的两万将士?公主向朔边侯去信多封说明缘由,朔边侯都未曾回信,姜统领这才代公主北上,是为向朔边侯亲自致歉,说清缘由,给北魏和那冤死的两万将士一个交代,同北魏重新建交啊!”
后面的话无需李洵多说,袁放便也明白了。
他们一行人抵达北境时,魏岐山已声称要复晋,没了君臣的名头压着,温瑜若落到魏岐山手上,那就是自投罗网,所以才索性转道去恒州带走了杨府众人,免得日后受他们北魏制掣。
此前袁放只知温瑜慧颖非常,素有奇谋,今日方知,这份胆气,也非常人所能及。
李垚、尉迟跋甘为其赴死,萧厉会帮着向魏岐山隐瞒其身份,袁放倒也能明白一二了。
平心而论,他若是遇上如此君主,他也狠不下那个心送对方上绝路。
袁放终也长叹道:“天意弄人呐!”
李洵拱手道:“实不相瞒,我等此行发兵奉阳,缘由有三,其一是为接回被扣在裴贼手上的世子妃母女;其二,则是公主依然欲为当初的马家梁一役,亲自向侯爷致歉给一个交代;其三,则是为同侯爷相商,放萧君回我梁营。”
“然今日攻城后,方知裴颂那贼人,贪生怕死,早已携世子妃母女撤离奉阳,公主本欲下令直往洛都追去,斥侯探得此地还有一支魏军驻扎,公主以为是朔边侯在此,这才命我前来拜访一二,不曾想是袁兄在此,倒让我二人叙上了旧。”
袁放跟着李洵笑了两声,笑意却有些勉强:“裴颂和世子妃,当真都已不在城内?”
李洵道:“公主记挂世子妃安危,暗中往裴营安插了些人手,得到的消息假不了。”
他看着袁放道:“公主本是想让我给侯爷带句话,奉阳虽为王爷昔时的封地,但朔边侯若意欲攻打此处,公主也不会同侯爷相争。”
他笑笑道:“侯爷既不在此处,乃是袁兄领兵,那我将此话带与袁兄,也算是完成公主所托了。”
袁放笑不出来,他接到的命令,是在此等梁军和奉阳城内的裴军打得两败俱伤后,再收渔利。
现在梁营来人告知他,他们的目标不在此处,他们不打了,不同他们魏营争。
他若说自己本不欲攻打此处,那他携大军在此,梁营打了一下午他这边也没动静,不就是明摆着说,是打算收他们梁营渔利的?
有些事可以心知肚明,但摆到明面上来了,无论是他自个儿,还是魏营,都丢不起这个人。
他若说自己在此是为擒拿裴颂,裴颂去了洛都,他也要转攻洛都去,可梁营那边也说了,他们世子妃被裴颂一并带着逃到洛都去了。
侯爷的兵马先还在洛都伏击裴颂,他和梁营都转道去洛都,叫奉阳城内的裴军看到他们行军动向,也跟着跑去洛都援裴颂,那可真就热闹了。
袁放心思百转,终只能道:“公主手中的主力兵马还在攻打襄州,公主此番攻下洛都,怕是也不好守,既只为接回世子妃,何不与我一道攻完奉阳,再一齐伐洛都?”
他这话似为温瑜考虑,但似也有怕他们梁营先行打下洛都,擒了裴颂的缘由在里边。
李洵踌躇一二道:“这……我先回去禀了公主,回头再与袁兄答复?”
袁放道:“静候佳音。”
李洵拱手向他辞行,他掀帘亲自将人送到了大营门口-
李洵回到梁营,向温瑜禀说完此事后,不无欣喜激动地道:“公主果真是神机妙算,如此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他魏营主动求着咱们一道打奉阳!”
若无这一出计,他们要想赴洛都救人,回程就不仅有奉阳裴军这支拦路虎,还有边上蓄机而动那支魏军。
温瑜道:“李大人辛苦,明日还得再劳大人去魏营走一趟。”
李洵拱手道:“微臣只需费些口舌功夫,公主日思夜虑,才是劳心劳神,需多加休养。”
待李洵退下后,昭白道:“同他魏营合力歼灭奉阳裴军,虽说是解决了回程时一桩麻烦事,但与那支魏军共赴洛都,奴怕魏岐山取完洛都后,他魏营两军汇合,会对公主不利。”
温瑜却道:“阿昭就如此确信裴颂会败在魏岐山手中?”
昭白垂首抱拳道:“奴不是这个意思,奴是担心公主此行安危。”
温瑜说:“他北魏在此时南伐,隐患颇多,时局既未明朗,奉阳也非一日半日就能攻下,此时可取的,唯有一‘等’字。”
守在边上的铜雀也听得很是困惑:“等?”
温瑜翻开案头一份还未批阅的奏章,平静道:“人算三分,天算七分,愈是纷乱之局,愈要沉得住气,能做的决策既已做完,姑且先以不变应万变。”
洛都之局,魏岐山和裴颂究竟是谁胜谁败,不久后就能见分晓。
她在此时入局,未必就是明智选择。
先借袁放手上这支魏军,解决奉阳裴军这个隐患,再行决定是否进军洛都时,至少不用再瞻前顾后-
洛都城外,魏军营中一派灯火通明。
军帐空地上燃起了近一人高的篝火,魏军将士们围在火堆前,托举着一人齐声高呼着:“少君!少君!”
篝火噼啪炸燃,火星四溢,人群中的热络气氛比起这火光也不逞多让。
远处,魏岐山和麾下部将说着北境最新传来的战报,忧心忡忡道:“蛮子果真又挑这时机攻打北境了,幸得那萧氏小儿率义军顶了上去,但他既逃出地牢,就无异于猛兽破笼,再想困住他,难了……”
话刚说至此处,远远听见这边的呼声,魏岐山打住话头,瞥眼瞧去,眉头微拧。
底下部将见他突然打住了话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瞧见了被将士们高高抛起的魏平津,笑道:“少君此番随军,当真叫我等刮目相看,今日率三百骑智擒裴颂麾下一员大将郑大业,其勇不亚于当年大公子率那几百骑入蛮地救侯爷。这郑大业昔日叛离侯爷,如今又算是裴颂半个岳丈,裴颂失他无异于断去一臂,明日将那叛徒的头颅挂于帅旗上再行攻打裴军,必能吓得他们溃成一盘散沙。”
魏岐山面色却并未见多少缓和,问:“郑大业不是在莫州?”
底下部将道:“据闻是郑大业女儿有了身孕,裴颂从奉阳撤走时,兵荒马乱的,不慎让她跌倒一跤,一尸两命了,郑大业为女儿赶来的。”
两人说话间,魏平津也瞧见了魏岐山。
他似欲过来同魏岐山说什么,但将士们欢呼着将他再次高高抛起,他一时无法脱身,终于寻着机会拨开人群往这边奔来时,却只瞧见了魏岐山和底下部将走远的背影。
魏平津面上张扬的笑意收了起来,薄唇慢慢抿紧。
底下亲兵很快奔过来,红光满面道:“少君您怎走了?将士们还想继续敬您酒呢!”
他说着欲把手中酒碗递给魏平津。
魏平津直接大力一挥,直甩得那名亲兵后退了数步,碗中酒水也全洒了出来。
“不去!”魏平津阴沉喝完这句,转身便走。
徒留亲兵一脸茫然地立在原地,不知何处没做好又触怒了他-
魏岐山回到中军帐后,便吩咐魏贤:“去唤今日参战的右翼军主将前来。”
不多时,还在前方庆功的主将便匆匆赶了过来,进帐后朝着魏岐山一抱拳道:“侯爷,您寻末将?”
魏岐山坐于长案后,清减的身形并未着甲,只着一身居家常袍,倒是透着股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儒雅,他瞥来将一眼,道:“将今日战场上少君是如何擒住郑大业的,细致与我说一遍。”
主将不知魏岐山这是何意,一五一十道:“末将和少君率右翼军埋伏在风沙岭,依计让裴军先锋军入城后,截断后方裴军主力的后路。侯爷所率的左翼军在前方与裴军交战后,末将和少君便率众部将后方裴军也往包围圈里赶,有小股裴军逃兵溃逃,便也无法顾及。”
“但少君眼尖,注意到了于裴军后方押阵的正是郑大业。此贼狡猾,想是明白裴颂在前边得先入洛都城的先锋军和城中守军接应,尚能脱身,他在阵后却不见得能杀出重围,这才弃甲改穿裴卒兵服,由亲兵护着欲做逃兵遁走。”
“少君一直欲杀此贼清理门户,盯他盯得极紧,这才在郑大业扮做裴卒出逃后,也拍马追了上去,终成功围杀此贼,带回了首级。”
这番说辞里,找不出半点可疑之处,魏岐山终只挥了挥手道:“行了,你下去吧。”
主将抱拳说了声“末将告退”后,就欲离去,行至帐门处时,忽又被魏岐山叫住。
他神色沉峻复杂,道:“此事莫让少君知晓。”
主将再次抱拳,说了句:“末将明白。”
那主将离去后,先前同魏岐山商讨北境战事的魏将便道:“侯爷,少君是当真成长了,行军这些日子,少君的所作所为,底下将军们也都看在眼里,私底下都对少君赞不绝口呢。大公子昔年不过十六岁,侯爷便可放心让他带兵,今少君都已成家了,侯爷怎还放不下心来?”
魏岐山摇摇头,终只叹道:“许是那不肖子闯祸太多,今突然转了性,总叫我疑心他还会捅出什么篓子来。”
那魏将叹道:“若让少君知侯爷疑心他杀郑大业的军功一事,必会伤父子情分的。”
边上魏贤也帮腔道:“侯爷近来身子骨不好,强撑着南伐,时常请军医,少君都看在眼里。那萧氏小子在北境又如此猖獗,少君今如此上进,想来也是为帮侯爷撑起北魏啊!”
魏岐山再看桌上那封从北地传来的急报,眉宇间显出些许疲色,终只道:“罢了,往后你们多盯着他些,他年纪尚浅,气性又大,往后还多的是跟头要栽,但此行南伐,万不能再出岔子。”
二人皆颔首应是-
魏平津帐中,早已被他砸得一片狼藉,杯盏器具碎了一地。
得亏这行军路上带的都不是什么名窑产出的瓷器,砸了也费不了多少银钱。
幽州庆功宴前便被他提拔到身边的那谋士立在下方,缓声道出一句:“少君息怒。”
魏平津两手撑在再无一物可砸的桌前,清俊的脸上酒气和怒气交织:“我依你所言谨言慎行,作那惺惺之态同底下杂卒同甘共苦,甚至已同魏行川一样只靠百余骑斩杀敌将首级,他依旧是一句好话都吝啬给我!”
魏平津气得将整个桌子也掀倒在地,朝对方喝道:“我再听你的有什么用!”
那谋士道:“但少君已在众将士那里赢得了声望不是?”
他望着魏平津,状似恭敬地一笑:“假以时日,少君的声望甚至超过了侯爷,侯爷还能不认可您吗?”
魏平津忽地怒目而视,那谋士只略一颔首,说了声:“是卑职失言。”
面上却无任何惧色。
魏平津自行闭目平复了一阵,再次睁眼时却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道:“你说的对。”-
接下来三日,魏军围了洛都,几番叫阵,出来迎战的裴将都在魏平津手上吃了败仗,只在最后一日时,裴颂派出了自己的心腹裴沅应战。
魏平津在裴沅那里败了个灰头土脸,这几日攒下的声望虽说不上是大打折扣,但魏平津回营后自觉没脸,连魏岐山那里都没再去。
消息传到魏岐山耳中,倒是让他宽心了许多。
他同魏贤道:“败了好,若是一直胜下去,裴颂此前的颓势,我瞧着倒像是有诈。”
魏贤道:“裴颂来此是为避难,梁、陈两军的主力还在打襄州,裴颂麾下几个得力将领没法调动,先前袁将军那边又故意露出行踪,让那贼子以为侯爷是要取奉阳,留了重兵在奉阳。此行随他来洛都的将领,也就一个郑大业叫得上名号,但郑大业被少君带人围杀,城中裴军早已士气大跌,是以后来同少君对阵的那些个将领,闻得是少君杀了郑大业,心底就已惧了三分。”
魏岐山道:“也好,此番算是磨了一磨那不肖子的心性,将来于他在战场上大有裨益。”
魏贤叹道:“老奴知您是为少君好,但您待少君,是过于严苛了些,侯爷,刚过易折啊。”-
魏平津打了败仗,当天回营自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平日里得宠的几个姬妾都不敢凑上前去。
魏贤过来时,看着帐中碎了一地的瓷盏,对坐在铺了牦毯阶上的魏平津道:“侯爷命老奴将此刀拿与少君。”
跟在他后边的虎贲甲士取出用长匣装着的一物,是柄有了不少岁月痕迹的横刀。
魏贤道:“这是侯爷当年从蛮族第一勇士赫努手上夺来的,侯爷用了好些年。”
魏平津接过横刀,五指握紧刀鞘,略有些难堪地半垂着头,说了句:“替我谢谢父亲。”
魏贤劝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少君无需介怀,侯爷也不曾怪您。”
他缓了缓,又道:“侯爷一直都在看着少君呢。”
魏贤走后,魏平津的谋士前来,见他还握着那刀坐在帐中铺了牦毯的木阶处,唤了声:“少君?”
魏平津隔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有些红,说:“先生,我还想打一场胜仗。”
“一场比砍下郑大业首级还漂亮的胜仗。”
那谋士唇角略弯,只说:“卑职会帮少君的。”-
虽有魏军相助,但袁放那边明显是想拖延时间,奉阳足足打了三日,方才拿下。
城内早在去年被裴颂攻下时,就已屠过一轮,而今留在城内的,多是些被裴军强抓来做苦役驱使的百姓。
温瑜和袁放在入城时,便约法三章,两方兵马进城后都不得犯城中百姓秋毫。
有百姓在看到入城的兵马打着“温”字旗,小心翼翼上前,温瑜车前的甲士惧对方是刺客,持戟喝令对方不得靠近。
那衣衫褴褛,脸上都生着冻疮的老翁张开两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期期艾艾地后退些许后,方小心翼翼问:“军爷,是菡阳公主打跑裴颂,把咱们奉阳夺回来了吗?”
刚将车帘掀开些许,欲看看奉阳旧景的温瑜,听见这话,只觉心口似被一口大钟狠狠撞过,久久余颤,眼中也顿生出一股涩意。
原本持戟喝退那老翁的甲士,望着老翁那渴望又希翼的眼神,没法再将戟尖对准老翁,亦答不出话来。
驾马行在马车一侧的昭白,望着这比她护着李垚等一干重臣出逃时更加破败萧索的奉阳城,面上也是隐忍的痛愧。
这哪还是昔时的奉阳啊……
可饶是被裴颂践踏至此,还是有这么多百姓在等着她们把奉阳夺回来。
铜雀替温瑜挽起车帘,她步下马车,亲自搀起那老翁,唤了声:“阿翁。”
那老翁仔细端详着温瑜,浊泪滚滚,颤声问:“您……是菡阳公主?”
温瑜红着眼点头。
那老翁如见亲故般哀声而泣,泪涟涟道:“公主啊……我们奉阳城的百姓,等您等得好苦!”
大街上不少衣着单薄、瘦骨嶙峋的百姓也都掩面而泣。
温瑜没能压下眼中那一瞬的泪意,灼泪从眼眶砸落,她哽声:“是菡阳无能。”
那老翁喉头发出阵阵哭嗬声,哀声道:“您远嫁南陈,也苦,也苦……我们奉阳城的百姓都知道……”
他不住地抬手拭泪,哽咽着问:“您此行回来,还走吗?”
感受着大街上所有百姓希翼的目光,温瑜只觉心头似被钝刀划割,她愧责道:“是我无能,还无法彻底夺回奉阳。”
她看向大街上所有看到温氏的旗出来相迎的百姓,红着眼道:“但襄州以南,现都是梁地,诸位若愿随菡阳走,我先带你们去那边安家。他日彻底夺回奉阳,再送诸位回来。”
那老翁几乎是即刻便哀声道:“好,好,只要您不嫌老朽年老无用,老朽随您去南境。”
他几度哽咽:“王爷和世子故去后,入主奉阳的裴氏,不拿咱们当人啊……”
旁的百姓似也怕了新入主奉阳的军队会来一轮裴颂那样的屠戮,再驱使他们如家牲,也很快哭道:“公主,我们随您走!”
声线虽哀沉,可那无数道哀声和在一起,便也似汇成了一股可掀动这片天地的洪流。
袁放带着魏营人马随后进城,见此情形,心下不由为之一震。
他自从军以来,就一直在魏岐山麾下,不曾出过北境,亦未亲眼见过长廉王其人。
但他故去已近一载,易主于裴颂的奉阳城内,百姓依然如此拥护他们长廉王一脉,可见其贤名,绝非空穴来风。
奉阳城内早被裴颂搬空,剩下的裴卒为魏军所俘,温瑜提出要带城内所有自愿随她南下的百姓走,袁放自也没有理由拒绝。
当天夜里,温瑜就传唤范远,让他派麾下一名得力部将,率千余人马扮做流民,带城内百姓先行回南境。
次日,两军继续朝着洛都进发。
行军至洛都还距八十余里地时,一名浑身是血,驾马似要赶去奉阳求援的魏卒迎面和她们撞上。
那魏卒看到袁放所率军队打的魏旗,近乎喜极而泣,摔下马背被人扶起后,仍不住地咳血,冲袁放道:“将军,快……快去救侯爷!”
第185章 裴颂知道,对方就是在……
袁放闻言心头一惊, 忙问:“侯爷怎了?”
这一路吸进肺里的寒风,像是将那魏卒的肺脏给刺出了无数个窟窿,他断断续续道:“今日攻城, 裴贼诈败弃城而逃, 少君前……前去追敌遇险, 侯爷亲去救少君, 又中了那贼子的伏击……”
袁放霎时间只觉焦头烂额,又有些后悔自己怕温瑜率梁军来得过早,坏了魏岐山夺取洛都的大计,在攻奉阳时故意拖延了时间。
他急问:“伏击地在何处?裴贼率军多少人?”
那魏卒喉间再次咯出一口血后, 吃力道:“就在洛都往南二十里的河谷,裴贼败逃时所率裴军不过两千余,但河谷处伏击的裴军应有三五万……”
袁放一听这个数字就骤然变了脸色。
裴颂这明显是有备而来,丝毫不像是被他们先前假装暴露行踪欲打奉阳, 给骗来洛都避祸的样子。
更像是裴颂清楚他们每一步的计划, 将计就计给他们设了套!
意识到这点后, 大寒天的,袁放后背愣是渗出了些冷汗。
魏岐山此行南伐, 带兵五万,其中两万拨与他去打奉阳,另三万由他自己带着, 于洛都必经之道上伏击裴颂。
现裴颂既用魏平津诱得魏岐山被困河谷,仅凭他手上打完奉阳后已不足两万的兵马,想从裴颂手上救出魏岐山父子,可没什么胜算。
他命人将那名魏卒抬去交给军医救治后,快步行至梁营队伍,于马车外对着温瑜抱拳恳切道:“公主, 我家侯爷赶往洛都伐裴颂,不慎中了那裴贼的奸计,现身陷囹圄,末将恳请公主一道出兵,救救我家侯爷!”
包了铁皮的车窗被推开半扇,车内温瑜一身妆花缎的黛色宫裳,乌发用长约三寸的白玉冠半束,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发饰,却压得人几乎不敢与之直视,眉目间也是比道旁山峦高树上的积雪更甚的清冷。
她眉心微拢,似有困惑:“朔边侯不是在率大军在伐莫州?怎会于洛都受困?”
袁放面上略有难堪。
他们北魏原本的计划,自是不能向温瑜和盘托出的。
但即便掩去了欲让梁军同奉阳裴军斗得两败俱伤后,他们魏军坐收渔利这一茬儿,魏岐山在洛都,此前自己又阻温瑜赶赴洛都,邀她共伐奉阳,其目的在何,已是不言而喻。
袁放只能硬着头皮道:“许是莫州那边出了什么变故,这才导致侯爷行军往洛都来了。”
他维持着抱拳的姿势,腰身一折再折,难堪道:“情况危急,恳请公主为大局计,助我北魏这一回!侯爷若有什么闪失,北境危矣,届时蛮子攻破燕勒山南下,苦的将是境内所有百姓!公主助我等救回侯爷后,公主欲救世子妃和县主,我魏营必也鼎力相助!”
昭白抓着缰绳坐在马背上,瞥向袁放的眸光极冷,还掺杂着几丝不甚明显的厌恶。
魏岐山想算计她们在先,被公主四两拨千斤破了奉阳之局。
现栽在了裴颂手上,倒是还好意思腆着脸向她们求助!
昭白在面上的情绪快克制不住时,冷冷别开了视线。
车内,温瑜听完袁放这番话,眸子浅抬,不温不火道:“袁将军这话说得,好似我大梁今日不出兵,便是我菡阳罪大恶极了一般。焉还记得,朔边侯今要复的,是晋?”
“且将军似忘了,将军在邀我梁军共伐奉阳时,便已承诺后续会和我梁营共伐洛都,助我救出嫂嫂。依将军当下之言,先前的种种许诺,倒似托词?”
袁放鬓角滑下冷汗来,在今日之前,还从未如此切身地体会到如芒在背是这么个滋味,明明马车内女子,说话的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
他急忙道:“是末将嘴拙,为救我家侯爷急昏了头,对公主言语有失,还请公主恕罪!先前承诺的与梁军共伐洛都,末将必不敢食言,只要公主肯发兵救我家侯爷,条件任公主开,末将再舍这一身肉生剐与公主,让公主消气亦可!”
温瑜只道:“将军忠烈。”
袁放难堪又愧责地道:“侯爷于末将有知遇之恩,更有二十余载栽培之恩,末将不敢不忠!”
战场上的阴谋阳谋多了去,利益一致时,只要不是有着血海深仇的死敌,竞争对手也可短暂结为盟友。
有马家梁一役的过失在先,再有嫂嫂和阿茵还未被救出,萧厉现今也还被扣押在他们北魏,温瑜并未打算因魏营在奉阳的算计,便彻底同他们交恶。
这权利场上,从来没有磊落,都是捏着鼻子佯装看不见那些斑斑点点的脏污,各取所需粉饰太平。
温瑜道:“朔边侯好歹曾替我大梁守了北境三十余载,今虽叛我大梁,让他命陨于裴颂这等宵小手中,确实也不是本宫愿看到的。本宫可以出兵,但本宫要尔魏营中一人,就不知将军有没有权应允了。”
袁放听到此处,再想起先前李洵所言,已猜到温瑜要的人,八成是萧厉。
以魏岐山对萧厉的重视,他也不确定魏岐山最终肯不肯放人,但现已关系到魏岐山父子的生死,便也由不得袁放推辞了,他道:“不管公主要何人,末将都会竭力劝说侯爷将人交与公主,侯爷若不肯,末将甘自刎向公主谢罪!”
他是魏岐山麾下数一数二的大将,同廖江堪称魏岐山的左右手。
若真到了他以性命做胁的地步,魏岐山未必就不肯放萧厉。
温瑜道:“将军忠义,本宫佩服,既有将军如此做保,本宫这就遣兵与将军同往。”
袁放忙感激不尽地再次朝着她一抱拳:“末将在此谢过公主。”
他匆匆离去后,昭白方冷冷道出一句:“惺惺作态之辈!”
比起昭白对魏营中人的敌视,温瑜神色就显得平和了许多,她望着袁放远去的背影,道:“都是各为其主。”-
冬季枯水而裸露的河谷,被逼入这处绝地的魏卒们个个浑身浴血,背身对外,围成一个防护圈将魏岐山父子护在最里边。
厮杀太久,饶是从北境战场退下来的狼骑们,眼神里也尽数透着麻木和疲惫。
裴颂选的这处伏击地势极妙,两侧都是依山裸露的河床斜坡,他们狼骑引以为傲的良驹和马术根本派不上用场。
围守在河谷两侧高岸的裴卒,手中弓弩齐刷刷对准了魏卒最中间用圆盾支起的一层壁垒。
那里正是魏氏父子所在地。
靠后些的裴卒,则以手中刀剑齐声敲击着随身携带的藤盾,便发出威慑的呼喝声,用以恐吓河谷被包围的这支魏军,消磨他们士气。
“父亲!父亲!您千万要撑住啊!”
亲兵们高举着圆盾,护得严严实实的空地处,魏平津守在中箭的魏岐山跟前,哭得泣不成声:“是孩儿没用!都是孩儿没用!”
他伏跪着,痛苦地以拳砸地。
魏岐山甲胄被利箭破开处,血迹粘稠,箭支已被削断,只留一小截箭柄还露在外边,他唇色发白,苍瘦的面上还是一如以往严峻,教训道:“哭甚?今我若去……往后你便是北魏主君,肩担十六州,岂可是这副软弱之态?”
因声气不稳,这番话砸下来,便也不似从前严苛,倒有几分嘱托之意。
“不!我担不起!”魏平津胡乱摇头,又用同样沾着血的臂甲胡乱去蹭擦脸上泪痕,将那满脸的血污蹭得更花,哽咽哭道:“您不该来救我,更不该替我挡那一箭的……”
极致的悲恸几乎让魏平津呼吸不过来,他崩溃哭道:“我一直都没出息,让父亲您丢尽颜面,此番更是害了您……”
“我不该一直想同长兄比的,也不该好大喜功去追裴颂……”
“对不起……父亲,对不起……”
魏平津以头抵着地上冰冷的泥沙,哭得喉间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被汗水和融化的雪水浸湿的发上,抚上一只宽厚大手。
魏平津抬起一双哭得发红的眼,看见父亲目光复杂又祥蔼地望着自己,说:“你是个好孩子。”
他做得了好儿子,好兄长。
只是不适合做要担起北境这十六州的少君。
兴许,是他一开始对这孩子的期望就错了。
魏平津听言似愣住,随即眼中红意更甚,埋首再度哽咽出声。
他们父子这边尚如此哀戚,周遭还在抵御裴卒猛攻的魏卒们,心知今日在劫难逃,士气也都无比消沉。
不断有外围的魏卒倒下,护着魏氏父子的防护圈也在不断缩小。
可纵观此处河谷的一处高坡,裴沅随裴颂立在缓坡处,望着下方战况道:“魏氏父子缩在乌龟壳里,不若再调几辆投石车过来,将他们那盾顶壳子砸个稀巴烂!”
裴颂肩头压着大氅,淡漠又讥诮地道:“看过猫戏老鼠么?”
裴沅道:“不曾。”
裴颂扯唇瞧着下面死伤情况愈来愈甚、防护圈越来越小的魏军,说:“看这盛名在外的北魏狼骑,被消磨意志,如蝼蚁挣扎,不更有意思?”
裴沅哈哈笑开,赞道:“还是主君更懂雅趣些。”
他视线落回下边的魏军,讥嘲道:“一会儿掀翻那护着魏氏父子的乌龟壳子,八成还能瞧见他们北魏少君哭鼻子!”
话落,脚下积雪残存的地面却传来阵阵震颤。
“呜——”
“呜——”
浑厚角声自河谷两侧响起,因他们站在高处,正好出于一个喇叭口的地势,似乎整片河谷都有了角声的回音。
喊杀声被寒风卷上两岸高崖时,裴颂看着打着魏旗从一侧高低涌向河谷的援军,像是觉着自己的计划被打乱般,不快微拧起了眉:“奉阳那支魏军,这般快就赶了过来?”
梁军攻下奉阳,少说也要五日,城外那支魏军收完渔利再过来,应是只赶得上给魏氏父子收尸才对。
他心中正有此惑,便见河岸另一边,往河谷涌去了另一支援军,所打的,正是大梁温氏的苍龙赤云旗。
边上的裴沅如见了鬼般:“梁、魏两营这是再次结盟了?”
裴颂似有所感,忽抬眼朝对面山崖望了去。
寒风呼啸,雪若撒盐。
那坠着百丈冰的岩崖之上,有一包了铁皮的马车停在山道尽头。
身披白狐裘大氅的年轻女子如雪中苍竹般立在崖口,身后站着十来名青衣护卫。
隔得太远,瞧不清那女子面目,但裴颂知道,对方就是在看自己。
从山崖那头席卷过来的凛冽北风,似乎都裹挟了一股隐忍而磅礴的凌寒杀意。
莫名地,裴颂忽就想起了萧蕙娘死后,萧厉只身来截杀自己的那个月夜。
第186章 “所以我让他亲自来见……
两侧援军从河谷高地往下冲, 原本在河岸两边围击的裴军,一时间反处于了不利地势。
下方那支强弩之末的魏军,见有援军来, 一时间也又有了战意, 任外围裴军如何冲杀, 都攻不破护着魏岐山父子的那层防护圈。
裴沅面色难看地看向了裴颂, 出声询问:“主君?”
裴颂冷冷盯着下方冲杀的军阵里,和北魏黑旗一道翻涌的温氏苍龙赤云旗,眉宇间似有隐怒,最后回看了一眼对面山崖的人, 终寒声道:“鸣金收兵。”
一旦他的人马尽数被驱赶至河谷,魏岐山父子所带那支兵马的现状,就是他们的下场。
裴沅很快下去传令。
“铛——”
“铛——”
鸣钲声在河谷响起,被梁、魏援军渐渐包拢的裴军如退潮的海水般撤了去, 裴颂也披着大氅, 转身离开了那处高坡。
对面山崖上, 温瑜冷眼瞧着裴颂驾马远去的背影,纵然有昭白在身后为她撑着伞, 还是有零星雪沫被风吹得斜飘至她襟前。
有细小飞雪落至她长睫上,为底下那双寒眸更添几分霜意。
去年此时,她一直在于裴颂阴影所笼罩的这片河山下奔逃。
今朝, 也该攻守易型了-
魏营此番损失惨重,在援军赶来前,他们已被裴军逼至河谷围杀了数个时辰,从北境战场调过来的半数狼骑,几乎在这一仗里被打残了,三万兵马折损至不足一万。
裴军撤走后, 梁、魏两营各派出一万兵马前去追敌,未免裴颂故技重施,却也不敢再追太远,以防裴颂寻到了合适地势,再次回咬他们。
袁放带着底下兵卒,几乎是淌着血水去挨具翻那些倒伏在雪泥里的尸首,找寻还有没有活口。
魏岐山被人用担架抬上来后,军医给他身上的伤势做了简要包扎,但不知是天气严寒他伤势又重的缘故,还是失血过多,他整张脸还是呈现出了股不太妙的暗灰色。
温瑜在昭白搀扶下步下马车,铜雀落后半步替她撑伞遮下了这云海飘絮一般的漫天大雪。
“魏侯之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真不负北境一柱之誉。”温瑜在魏岐山担架五步开外站定,温声道。
魏岐山似想起身,奈何身上伤势重,担架上的粗布又不好借力,立在边上的袁放忙将他扶坐了起来。
魏岐山一阵狠咳后,将喉间那股腥意咽了下去,纵然此刻狼狈,望向温瑜的目光,却丝毫没有孱弱之态,只说话时略有些吃力:“公主这是在笑话老夫?”
不待温瑜回话,他又掩唇低咳道:“公主此番来援,魏某谢过,公主所提的条件,魏某也听麾下爱将说了,不管公主要从我魏营讨要何人,只要对方愿随公主走,魏某绝不阻拦。”
温瑜静看了魏岐山一息,平和接话道:“侯爷用兵如神,前不久主力还在莫州,今就能压至洛都,打裴颂这般措手不及,若非救子心切,想来也不会被逼至如此险境,菡阳那话,是当真夸赞侯爷。”
她这话,叫人不好琢磨。
点明了北魏主力从一开始在莫州,忽又在洛都一事,愈发叫人分不清她这话是真在夸赞,还是在暗示她早知他们魏营原先的谋划,莫要再同她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继续道:“先前虽从袁将军那里要得了那般一个承诺,但袁将军对魏侯的这份忠义,委实叫本宫钦佩,侯爷愿为爱将信守此诺,亦叫本宫动容。今日出兵相援,且当是为昔时的马家梁一役两清,窦建良叛投裴营,我梁营绝不知情,亦深受其害。但尔北魏,终究是因本宫之故,才同南陈暂结做盟友,遭其背弃亡故两万将士,本宫欠尔北魏一句歉言。”
“今日过后,我梁营再无任何对不住你魏营的地方,魏侯既叛我大梁复晋,于本宫眼中,即是叛臣,他日战场相见,本宫不会再留情面。至于本宫要向魏侯讨的人,正是先前被侯爷收做义子,现被关狱中的萧厉。”
温瑜同魏岐山对视着,一双眸子清沉温静:“我梁军已同袁将军共伐下奉阳,接下来再攻洛都,除却本宫长嫂母女和城内愿随本宫南下的百姓,两城本宫都可拱手相让,这条件魏侯看可够?”
无论是奉阳还是洛都,单凭魏营自己攻打,再有蛮族时不时进犯北境,必然都不会顺利。
温瑜愿共同发兵,有为救出江宜初母女的缘由在里边,但魏营何尝不是有所图,两军共打下的城池,城内一切理应对半分。
这是在梁、魏两军在奉阳暂且结盟时,两边就白纸黑字签了章的。
那时袁放兴许是觉着等来到洛都,魏岐山已成功诛灭裴颂夺城,届时魏营两路兵马便可夹击她手上的梁军,一切约定都可不再作数。
温瑜却并不觉着魏营的前景会有那般乐观,一来是裴颂狡诈,同魏岐山对上未必就会输;二来蛮子若攻北境,魏岐山首尾难以兼顾。
届时,唯有继续同她梁营将这盟结下去方是上策。
大梁主力现不在北境,要了城池也守不住,是以北魏要地,她们在物资上就需再多占一份。
温瑜也并不惧魏营翻脸,两方兵马大动干戈,只会让裴颂坐收渔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