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得赚,总比同她梁营死斗后,到手的全没了叫裴颂捡便宜好。
魏营上下只要有几分脑子,就能算明白这笔账。
她用这一仗了去梁营昔时对他魏营的过失,往后魏营就休要再拿马家梁一役说事。
梁营日后伐他北魏,亦是名正言顺。
这也是温瑜此行北上的另一个目的。
用两城她梁营战后应得的物资换萧厉,这条件也不可谓不丰厚。
魏岐山听言,一双苍老的眸子凝望温瑜良久,又像是在透过她,在看昔时的某个对手。
他面上的威严和冷峻丝毫未退,可那威慑不了温瑜半分。
跟前的女子身形甚至称得上一句纤薄,可身上浸过这漫天风雪透出来的,是广袤天宇与脚下厚土般的宽容和仁慈,亦有着可裂天穹和催生万物的雷霆之威。
魏岐山很清楚,比起三十五年前尚还年少气盛的自己,如今的他,除却身体比不得当年了,旁的一切应都是远胜当初的。
他驯出了无坚不摧的狼骑,养出了大批可独当一面的心腹大将,还在民间有了前所未有的的声望。
他当是要赢的。
可这一刻,他却又像是再清楚不过地瞧见了自己不久后的败局。
是这三十五年后犯上作乱的反贼比当年更难缠?还是眼前这纤薄少女,远胜温世安?
魏岐山没再去细想那个答案,他只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想用今朝去验证三十五年前的另一个答案,似乎本身就是错的。
他就那么望着温瑜,迟迟都没有答话,温瑜浅蹙了下眉。
边上袁放见状唤了声:“侯爷?”
魏岐山似回了些神,掩唇又狠咳了一阵道:“吾儿怀瑾现正率狼骑在燕勒山替老夫守着北境,公主既要他,老夫还是那句话,他若愿随公主走,老夫绝不阻拦。”
北境的战报,是直接送到魏岐山这里来的,袁放对萧厉去帮守了燕勒山一事也并不知情。
此刻听魏岐山如此说,面上还有一瞬的怪异。
但魏岐山咳得厉害,纵然一直强忍着,此刻却还是压不住喉头的猩意了,咳出了血来。
魏平津见状,心如刀绞般唤了句“父亲”后,便顶着一脸血污朝众人凶喝道:“都让开!快些把我父亲抬回车上!”
“军医!军医呢!再给我父亲诊脉!”
他此刻已然成了条见人就吠的疯狗,昭白见他狠瞪着温瑜,那波怒气似冲温瑜撒的,神色不愉正要上前,被温瑜浅唤了声“阿昭”叫住。
魏岐山的情况不太好,但他咳完后,仍是抬手示意手忙脚乱要抬走他的魏营众人停了下来,看向温瑜问:“公主意下如何?”
温瑜蹙眉问了声:“怀瑾?”
魏岐山掩去唇边血迹,只当是萧厉曾在梁营做事时,温瑜同他并不亲厚,才不知他这表字,心中略宽慰了些,道:“乃是吾儿萧厉表字。”
温瑜不知在想什么,垂了眸子,片刻后道了声:“可。”
“不过……”她抬起眸来,眸底神色似一团冰雾,叫人不得探寻:“他情愿与否,需他亲自来与我说,这期间,便劳袁将军在我梁营做客,商讨共伐洛都的大计。”
这是要袁放留在她梁营做人质的意思。
魏岐山苍老的眸子审视着她。
小小年纪,其城府手段,却已如此沉稳老练。
他低咳几声后道:“就依公主所言。”
底下人很快将他抬回了车上。
袁放在忙乱之中,倒是仍顾全礼仪朝温瑜拱手一礼,依魏岐山所言,先留在了梁营。
温瑜看着魏营手忙脚乱的一众人,平静道:“回吧。”
上了马车后,避开了袁放,铜雀方道:“婢子觉着萧将军今又替他北魏效力,必是有什么隐情,指不定还是朔边侯信口胡诌诓骗公主您呢!”
温瑜垂下长睫,说:“所以我让他亲自来见我。”-
燕勒山。
雪是这片茫茫天地间唯一的颜色,但在这渐暗的天光里,淌在踩化了的雪泥间的,还有从铺满整个溪流浅滩的尸首间溢出的血色。
这场持续数日的鏖战已近尾声。
萧厉将那比他还高出半头,身形壮硕如山的蛮军主将绊进了凝着薄冰的浅溪里,手上长刀还不及刺下,对方呛了口水抓住他一条腿,将他也摔进了这混着血水的溪流里,摸出藏在军靴里的匕首就要朝他脖颈抹去。
萧厉偏躲不开,用精铁所致的臂甲抵着对方下压的匕首,另一臂抡拳砸在了对方太阳穴。
明明已戮战了两天一夜,所有人都已疲乏不堪,可他那一拳,仍是将那蛮军主将砸得趔趄着重新摔进了湍急溪流里,水花四溅。
脑袋眩晕,口鼻又进水,呛进肺里好似扎了无数根冰寒钢刺。
蛮军主将在挣扎着爬起来时动作慢了一拍,萧厉抓住这间隙,连先前摔进溪里的长刀都没去摸,撑地起身直扑过去,手掐着对方脖颈,将人继续摁进了那片的深水里。
他脸上的血污合着冰冷溪水一齐从下颚和发梢砸落,粗重喘息着,视线比狼更凶狠。
岸滩上战死的兵卒尸首连缀成另一种滩石,有蛮军,有义军,也有狼骑。
这一仗,前所未有的惨烈。
魏岐山抽兵南调后,燕勒山弱防,蛮军此番是全力进攻,在魏昂赶回蔚州求援中途,燕勒山防线就已被彻底攻陷。
廖江的人头被挂在这蛮将马前,带进了被他们屠戮的山下村落。
三万义军填进来,合着被打散后重新集结起的狼骑,鏖战了数日,也只将蛮子主力军赶回了这积雪延绵的燕勒山。
分出去的无数小股蛮军还在北境乱蹿,如昔时裴颂从北境撤走那般,走到哪儿抢杀到哪儿。
整个北境已乱做一团。
魏昂已来不及去信去向魏岐山请示,下令封锁了各处要道,又命各州守军出兵清缴境内蛮军。
只要能击退这支蛮军的主力军,北魏再缓过劲儿来收拾在临近几州乱蹿的那些股蛮军,就是关门打狗。
但光是为扭转败局击退这支蛮军,此番所付出的代价,就已足够惨重。
蛮军主将手在水面扑腾两下,抓住了萧厉锁在自己喉间的手,可无论他如何用往昔引以为傲的大力去扳,抠挖对方臂甲连接处先前被划出的伤口,指节都已快嵌入对方肉里,却依然没能撼动压在颈上的手臂分毫。
仿佛……那已成了比座燕勒山更难以跨越的山岳。
不断浸入口鼻的冰水,带来了濒近死亡的窒息感。
蛮军主将这一刻甚至已不觉得不甘或愤怒。
他已经远胜他的父辈,带着蛮族勇士们跨过了被北境魏氏守了三十余载的燕勒山,可他和麾下勇士们还是被一步步逼了回去。
此番同他交手的,是真正的头狼,年轻,悍勇,不死不休。
燕勒山后的那片广袤土地,有了新的守护神。
湍急的水流带起了蛮军主将被挣散的发,掐在萧厉双臂上的手没了力道。
萧厉内臂的伤口处生生被抠挖出了两个血洞,他胸口起伏,摸刀割下对方头颅,淌着被鲜血染红的溪水上岸,抬掌替岸滩处胸腔处破了个窟窿,到死依旧怒目圆睁的义军将士合上了眼。
前方马蹄声急奔,魏昂和宋钦带着同样浑身浴血的援军赶来。
魏昂面上新沾上的血迹已在一路赶来的寒风中重新凝为血霜,翻下马背,看到萧厉递来之物,接过后不禁哽声而泣:“多谢!”
随即向身后的狼骑们高举起手臂:“廖将军的仇,报了!”
第187章 “好,那本侯便求你………
随他而来的所有狼骑都翻下了马背, 在萧厉从他们间走过时,自动分列自至两侧,单手放至胸前, 在寒风里静默又压抑地垂下首。
狼骑是魏岐山一手创建的, 这支兵马却是由廖江一直带着的。
萧厉替他们击退蛮子守住了北境, 还替他们将军报了仇。
此后, 萧厉就是他们狼骑的恩人-
大雪一直下到翌日申时都没停。
燕勒山各处边防营重新插上了魏旗,近处的檐瓦和远处的山包全都罩着一层霜白。
因着边防营是常驻据点,营地里除却军帐,也修了不少御寒效果更好的土胚瓦房。
昨夜那场鏖战结束后, 将士们俱是疲乏不堪,萧厉便也没率义军将士们连夜下山,先歇在了山上营地里。
今日才随张淮从蔚州赶过来的陶夔,这会儿守在萧厉房门外, 把自己揣怀里没吃完的半个馒头捏出点小碎末, 喂严冬山里找不到吃食的麻雀。
张淮交代他, 在萧厉睡醒前,任何人不得前来叨扰。
他把人守得很好, 不仅赶走了几拨来寻萧厉的人,喂完停驻在光秃枝丫上几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后,将这些烦人的雀儿也撵走了。
这场反攻, 持续了小半月,参战的所有人期间都没睡过一个好觉,时常是合衣抱刀,随便找个能蔽风雪的地方眯着,时刻准备着跳起来同突袭的蛮子厮杀。
直至昨夜才结束的那场鏖战,更是僵持了两天一夜, 不是些个铁打的人,只怕还真熬不过来。
军医来过几次,似想给萧厉把脉,但萧厉一向眠浅,未免吵醒了他,也一并被挡在了门外。
上午陶夔轻手轻脚溜进去看过萧厉几次,他的确睡得不安稳,不知是不是梦里也陷在这数日的厮杀中,眉心总是紧拧着,透着股凶戾。
但他像萧厉在锦州身中毒箭时那会儿那样,小心地翻找出萧厉去哪儿都会带着,却又收得极好、几乎没怎么用过的那件银灰色披风给他搭上后,他像是被什么安心的屏障与外界阻隔,紧拧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许,睡沉了过去。
宋钦和郑虎随萧厉一道参战,这些日子也都累狠了,到这个点陶夔仍没见到他们。
他无聊地抓起台阶处的积雪,开始捏雪人时,张淮和一名魏将又一道过来了,得知萧厉仍是没醒,二人便只在檐下压低声音说话。
那魏将对张淮瞧着很是礼敬:“先生放心,此番助我北魏抵御蛮子战死的义军将士,我魏营都会为其立碑,安置家眷的抚恤金,回头也会尽数送过去……”
后面又说了军资什么的,复杂得叫陶夔全然听不明白,但来的路上,军师说了不会让义军将士们白打这场仗,谈的内容应不会让他们吃亏就是了。
不管张淮说什么,那魏将都谦和地一一应下了,只在最后道:“但仍是恳请州君再去见侯爷这一面。”
张淮神情随和,说出的话,却不见半分退让余地:“将军应知,我家州君在此番来援燕勒山前,就早已与你魏氏两清。先前你魏氏少主大婚,你们也是如此恳切邀我家州君前去参加婚典,亲自去向你们朔边侯辞行,结果是什么?”
说自此处,他挑起的唇角才见了些许冷意:“欺我家州君单刀赴会,便押他下狱是么?若非我等将州君劫了出来,又若非尔燕勒山告急,你们魏营打算如何待我们州君?”
魏昂惭愧万分,道:“侯爷也是爱重萧州君,得知州君欺瞒菡阳公主身份一事,方如此震怒。强留萧州君,也是为再续君臣父子情谊。岂料先前让义军守燕勒山一事,阴差阳错之下,已有了嫌隙,这才落得了没有回旋的余地,侯爷心中也是痛惜万分的。今萧州君对北境有如此大恩,侯爷感激萧州君还不及,又岂会再为难萧州君?”
陶夔垂首戳着自己刚堆好的雪人,有些烦躁地抓了一下耳朵,不知道要不要提醒他们走远些说话。
正是这时,檐下的房门被人从里边拉开了。
萧厉冷峻的眉眼间还压着些许刚醒来的倦色和从战场上带下来的凶伐。
陶夔刚唤了声“州君”,在檐下的张淮、魏昂二人也抬手朝萧厉一揖。
张淮问:“吵醒州君了?”
魏昂闻言,则更为歉疚地一颔首。
萧厉没应声,冷然的眉眼径直看向了魏昂:“义军援北境,是为北境百姓,我同你们侯爷,无甚好再相谈的。”
魏昂急忙道:“廖将军已去,侯爷在洛都又受了裴颂那奸贼的伏击……”
想到魏岐山身负重伤,得知廖江去世后吐血一病不起的消息,怆然道:“侯爷此番想见萧州君,必是有话想同萧州君说的,末将恳请州君再去见见侯爷吧……”
他说罢,竟是一撩袍欲朝萧厉跪下去。
张淮手疾眼快扶住了他,喝道:“将军这是做什么!”
但张淮毕竟是一文臣,拽不住魏昂,让他就那么跪了下去,朝萧厉微哽道:“末将求您了,侯爷他……近来身子骨每况愈下,我怕……”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沉痛道:“州君若不应,末将便在此长跪不起。”
萧厉生生受了魏昂这一跪,眉心拧起,抬手将魏昂扶起时,终道:“魏将军快快请起,我去见你们侯爷便是。”
魏昂这才感激不尽地道:“末将谢过萧州君。”-
魏岐山打了洛都这场败仗,又身负重伤,再得知北境的变故,廖江的死几乎成了压垮他心气的最后的一根稻草。
然北境现下人心惶惶,他仍需尽快赶回蔚州主持大局,便率手上打完洛都后还剩的那一万兵马折返,和梁营协作,共伐洛都攻打裴颂事宜,则交与了袁放。
萧厉率义军南下再见到他时,是在定州。
朔风飘雪,万里凝云。
萧厉携宋钦、郑虎和十余名亲卫一道入都护府,魏贤亲来迎他,道:“侯爷等候萧州君多时了。”
行过三道垂花门,府上仆役见人俱是退至两侧垂首不语,整个都护府上空恍若罩着一层厚重阴云。
穿过回廊至内院,守在门外的虎贲甲士这才拦住了随行的宋钦一行人。
郑虎从鼻间溢出不满的冷哼声。
魏贤道:“劳诸位将军先去偏厅用些茶点。”
边上的宋钦道:“多谢好意,我们就在此处等州君即可。”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这是怕先前萧厉只身去魏府被扣的事再次重演。
魏贤没再多说什么,只躬身引着萧厉入内。
掀开门帘,里面浓郁的药味就涌了出来。
魏平津跪在里间的榻前,伺候魏岐山用药,魏昂上前道:“侯爷,萧州君来了。”
魏岐山抬手示意魏平津不必喂药了,说:“你下去吧。”
魏平津捧着还剩大半的药碗,焦急唤了声:“父亲……”
他似想劝魏岐山再用些药,但看了眼帷幔后的外间,顾忌着萧厉就在外边,为着颜面终没再卑躬屈膝劝下去,神情郁郁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魏贤引着萧厉掀帘进来。
魏岐山吩咐道:“看座。”
魏贤搬来一把靠墙根放着的黄花梨木交椅,躬身请萧厉落座。
萧厉没推辞,坐下后,看着病榻上似一下子苍老了十岁的北境枭主,突然有了些明白魏昂等一干魏将的痛苦和压抑。
北境,似乎正在随着它主人的迟暮,一道倾颓下去。
此番燕勒山和洛都两场战下来,狼骑折损过半,又陨一名镇关大将,整个魏营已是元气大伤。
偏偏魏岐山又伤病交加,身体情况瞧着已不甚妙。
一旦魏岐山再有什么闪失,整个北境纵然不会即刻崩坍成一盘散沙,在如今的乱局里,只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魏岐山倚靠软枕坐着,神情纵然还是和从前一样沉肃,但行将就木的病弱已大大消减了他身上的威严。
他咳嗽一阵后道:“你能来,老夫心中心中甚慰,北境一役,多谢了……”
萧厉道:“义军儿郎们冲锋陷阵,是为北境百姓,同魏营无关。”
他说罢抬起头来,眸中的凶野与不驯虽微敛着,其锐意比之昔时却更甚:“侯爷寻萧某何事?”
示好被毫不留情地驳回,再听他如此生分的口吻,魏岐山眼中似有些怅然和复杂,咳完后缓了缓,从身后靠枕下摸出一物,递与他说:“此物往后你收着。”
前不久魏昂才送到他手上的虎符,萧厉自是认得。
杀退蛮子后,他将虎符交还给了魏昂,廖江已故,想来是魏昂命人送战报时,将虎符一并送来的。
萧厉没接,似明白了魏岐山这一趟叫他过来所谓为何,长眸半垂道:“我不需要。”
“今日一见,恩义尽了,就此别过。”
他起身,全无半分留恋地就要朝外离去。
“你站住!”魏岐山像是突然动了怒,喝完那一声后,扶着床沿咳嗽不止,边上的魏贤忙上前帮其拍着后背顺气,忧心急唤了声:“侯爷……”
又帮忙叫住萧厉:“萧州君!”
萧厉背身止住了脚步。
魏岐山缓过来些许后,冲魏贤道:“你也出去!”
魏贤明显不放心自家侯爷,却也明白他的脾性,只能忧心忡忡地躬身退下。
房门重新合上后,魏岐山方像是认了命般,望着萧厉的背影道:“你定要老夫求你么?”
他撑着床沿吃力起身:“好,那老夫便求你……”
他如今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下地十分艰难。
萧厉转身按住了魏岐山,他下颌线条冷硬,唇线亦抿得极紧,道:“侯爷膝下贤臣良将无数,必能重新挑出可掌这虎符者,萧厉性野闲散,志亦不在此,侯爷错爱了。”
他松了手欲起身。
魏岐山却拽住了他,形销骨瘦的人,这一刻抓在他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他喝道:“狼骑乃我北魏根基,你可知你拒的是什么?”
大抵是情绪过激,他狠咳了一阵,方有力气继续道:“我也不需你辅佐我那不肖子,只留他性命,将来允他做个富贵闲人即可。”
这是将整个北境托付于他之意。
萧厉答了句“知道”,随即道出的,仍是一句:“侯爷另请高明。”
话已说到了这份上,得到如此拒绝的答复,魏岐山心中才忽就又升起了一股遏制不住的怒气,喝道:“她菡阳今声名再盛,却也改变不了当初猜疑你,便要你性命的事实。你为了你麾下死在燕勒山的两千余义军,尚甘与老夫决裂,今就半分不记昔时之仇,要转投她梁营?”
萧厉同他生嫌隙,又欺瞒温瑜身份有倒戈梁营之象一事,依旧是魏岐山心中过不去的一个坎儿。
他像是质问般道:“老夫何时薄待过你?义军在燕勒山死了那般多人,绝非老夫本意,他梁营,却是切切实实要过你性命!你要拿此事说老夫比不上她菡阳,老夫就是不服!”
萧厉冷漠道:“我此去,亦不会投她梁营。”
北境以南,今最大的两股势力只剩温瑜和裴颂。
他此言,便是要带着义军自立门户了。
这个答复让魏岐山心中好受了些,他咳喘着道:“今天下三分已成定局,老夫自知时日无多,待我去后,北魏周遭群狼环伺,许也撑不了多久。但你带着你麾下那些人,单打独斗,又能从裴颂身上剜下多少肉来?”
“等伐完裴颂,她菡阳要一统南北,你不俯首称臣,同她梁营兵戎相向,对外又有何名头?”
魏岐山望着萧厉,目光里透着无尽沧意:“你怜我北境百姓,率义军帮守燕勒山,今又要执意离去,他日我北魏分崩离析,守不住脚下寸土,百姓又遭战祸流离失所之际,你是可率军折返,于我北魏残骸上光明磊落建起你萧氏兵马,但你今朝折损那般多将士,救他们于水火,就是为了看他们来日又惨死于战祸中吗?此于你麾下那些埋骨燕勒山的将士又算什么?”
萧厉沉锐抬眸,冷漠的语气中隐含讥诮:“侯爷这是要把往后魏营守不住北境之责,怪到萧某头上?”
魏岐山自认此生还从未如此难堪过,他眸中尽显颓然与沧桑:“老夫是在求你……接手北魏。”
曾几何时,他也以为只要给魏平津铺好路,留下诸多贤臣能将,纵然他撑不住了,魏平津也可以率着北魏众臣复晋的。
但此番南征,他终是清楚地意识到,他们赢不了。
无论是裴颂,还是温氏菡阳,都绝非是魏平津能应付的。
他一旦去了,北魏只会顷刻间就被蚕食得骨头渣都不剩!
更别提魏平津娘三儿和魏氏众人还有没有活路。
魏岐山呼吸沉重:“我为着那三十五载的执念,已做错了事,不能再错下去……让麾下部将枉死了。”
这是他这些日子深思熟虑后,作为北境旧主,作为魏氏掌舵人,能替北境和魏氏想到的最好的安排。
比起让魏平津走这条不归路,不知所谓死在权术里,自己苦心经营三十余载的基业也一朝倾坍殆尽,不若另择人选,让北魏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
萧厉不为所动,道:“既是为麾下部将计,侯爷何不做回梁臣?菡阳……未必就会追究侯爷复晋一事。”
魏岐山摇头,眼底透出三十五载光阴沉积下来的苍凉和不甘:“三十五年前,老夫为北境百姓一退,换得今日这结果……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不过是晚了三十五年又至而已,那老夫昔年之退,又有何意义?”
他最后一句,不知是在质问谁,但眼底,分明还有着燃烧殆尽,却依旧不肯熄灭的野心,以及因当年那一退,痛失至爱半生浑噩的哀苦。
“吾妻至死,都恨我未替她一争,自戕去时,腹中甚至还有我们只差几月就能降世的女儿!”说起自己最为锥心的这段往事,魏岐山满目痛色:“昔年还能说是为所谓大义降的他前梁,如今老夫已亲眼见过他温氏河山转眼倾覆,知当年所降并非明君,要老夫为北境臣民,再降她温氏,老夫如何甘心?去了地底,又有何颜面见吾妻!”——
作者有话说:因为身体问题耽搁了更新,给大家说声抱歉,经常跑医院的人士真的非常衷心地告诫大家,一定要爱护好自己的身体,追妻火葬场有可能成功,但不好好对待自己的身体,后面再去补救,非常非常难。也谢谢大家关心,希望我们都可以健健康康~
第188章 “公主若肯,萧厉亦可……
魏岐山和他亡妻之事, 萧厉在北境这般久,多多少少也知道个大概。
当下听他再次提起亡妻,下意识想起的, 却是温瑜无数次撇他而去。
魏岐山亡妻在复晋无望后, 会决绝赴死。
温瑜为了复仇, 同陈王联姻没能达到目的, 亦甘与姜彧共育子嗣谋得权柄。
从某种程度上讲,她们是有些像的。
但魏岐山昔年被蛮族所绊,为北境百姓顾虑,不敢与梁成祖温世安一战, 终是他不够强。
他不会步这个后尘。
萧厉下颌微微绷紧,撩起眼皮:“所以侯爷这是‘求’萧某做晋臣?”
魏岐山久久地凝视着他,眼底满是败在岁月下的沧桑和无可奈何。
虽不愿承认,可昔时他一边重用萧厉, 一边又试图给他颈上套上铁索圈紧, 害怕的, 便是眼前这跟荒原上的野狼一样桀骜不驯的年轻人,太过强盛, 终有一日会威胁到自己在北境的地位,取代自己。
如今,却是得他求着对方接手自己苦心经营的这一切。
魏岐山按捺下心中的那一丝苦意, 缓缓道:“北魏从前对外称的是复晋,你接手之后,若一昔之间改旗号,无论是对外的名声,还是对内整顿兵马,都不利。若要自立旗号, 大可等时机成熟些。”
他是将萧厉不久后就能得到的东西,提前送与他,用时间和一个名正言顺可争那最高位的由头,换萧厉用更温和的方式接管北境,以全他和魏营最后的这份体面。
此后的北魏,便不再是他魏氏的北魏。
再过三五载,兴许连北魏之名也不会再有。
但这,已足够了。
没让北境百姓再于自己治下受战祸,亦没让麾下部将随自己走到那条绝路枉死,更为魏氏族人觅得一线生机。
此去黄泉,他已可走得安心些。
太多不可言说的话,魏岐山都藏在了那沉怅的目光里。
萧厉任他凝望着,道了句:“我知晓了。”
他声线沉硬:“魏府少君若足够安分,侯爷先前之言,萧某可允;他若生事……”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魏岐山接话道:“我会教导好他。”
他缓了缓,终是又道出一句:“多谢了……”
多谢他还愿意全他这份体面。
萧厉只答了句“生灵涂炭亦非我所愿,只是各取所需”,便要朝外走去,魏岐山叫住他:“还有一事。”
萧厉止住脚步。
魏岐山道:“菡阳公主想见你。”-
近年关的雪,总是从早到晚愈发没完没了地下。
温瑜坐在挂了挡风蔑帘的湖心亭,支着侧颊望着亭外水天一色的雪景。
亭子入口处的蔑帘被人掀起,料峭寒风吹散了些亭中被炭火烘出的暖意。
温瑜回首,便见铜雀支着帘子,昭白抱剑站在亭外另一侧,萧厉高大的身形微倾,稍垂了下首避开蔑帘,步入亭内。
他衣襟上沾着雪沫,身上亦浸着外边风雪的寒气,因着比先前更瘦了些,眉眼也愈显锋利。
山庵一别后,二人时隔月余再见,落座后彼此都无话。
放在红泥炉上的茶壶水滚了,温瑜拎起给他沏茶方说了句:“外边雪大吧,喝碗热茶。”
坐在对面的人道:“我来接袁将军。”
温瑜倾倒茶壶的手微顿,盏中茶水满了,溢出些许。
她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只在放下茶壶后,抬眼看向对面的人:“你这是做好选择了?”
萧厉平静与她对视,他眼底昔时的凶戾和迫人的攻击性,都敛进了某种更为沉稳厚重的东西里:“嗯。”
温瑜沉默了一息,嘴角缓缓扬了起来,问:“为什么?”
萧厉反问:“公主肯同陈王和离选我么?”
不待温瑜回答,他便冷硬又极尽狠决地道:“公主若肯,萧厉亦可背信弃义。”
他的戾气和锋芒,终又从那份沉稳里,渗出些许。
燕勒山和洛都两战后,廖江死,魏岐山病,北魏后继无人,倾颓已现。
不落井下石,他自认为已是对北魏最大的仁义。
魏岐山预见了不久之后的那个结局,在临终之际将整个北魏托付与他。
但只要温瑜一句话,他亦可丢弃那狗屁的信义,将该抢的一切都强抢过来。
可温瑜垂眸凝望了跟前那盏热气蒸腾的茶盏许久后,只答了句:“我明白了。”
她神色淡得让人瞧不清她眼中的怅然和难过,说:“袁将军住在李大人他们院中,我这就命人去传唤他。”
外间铜雀得了吩咐后,很快命一名青云卫去了客院传信。
她有些担忧地朝亭内望了一眼。
但隔着一层蔑帘,只能瞧见里边人隔着一张矮几而坐的两道模糊影子。
谁都没有动作,也没再说话。
湖心亭内外,一时只余天地间的风饕雪虐声。
不多时,青云卫前来报信,说袁放已带到。
萧厉冷沉的眼底似强压着什么情绪,最后问了句:“事到如今,公主选的,依旧是他南陈么?”
温瑜没看他,端起桌上先前倒得太满的那盏茶饮了一口,长睫微覆,说:“萧州君今也掌兵,应知有些决定,终不能只为自己做。”
梁、陈两国结盟已久,彼此利益盘根错杂交织在一起,早已分割不清。
她轻率的一个决定,落到底下不知又是怎样的血流成河。
前人常叹时命,她今日,也算是知了这二字的份量。
萧厉眸色凌寒,微嘲地扯了扯唇角,只说:“公主记住今日的选择,别过。”
他起身掀帘朝外大步而去,亭外昭白面沉如霜,拇指将长剑推出一寸似想拦人,被铜雀及时拉住了。
从湖心亭到岸边的一条长道,三面临水,四面临风,萧厉氅衣重新沾了雪沫,他唇近乎抿成一条直线,没再回头。
亭内,温瑜望着卷起的半扇蔑帘外的雪中湖景,端起身前那盏茶又饮了一口,亦不曾稍侧过眉目。
茶水已凉透,留在齿间的只余一味涩苦。
大雪继续纷纷扬扬下着,铜雀小心翼翼地掀开蔑帘,迟疑唤了声:“公主?”
温瑜说:“回南陈吧,近日太傅那边来信颇急,怕是已拖不住姜太后她们,伐洛都救回嫂嫂和阿茵,便交与范将军了。”-
温瑜车马离开奉阳那日,梁、魏联军应先前之约,共伐洛都。
白雪茫茫的官道上,深色的车辙印被后方兵马的脚印压覆着延伸远去。
奉阳城内昔时的长廉王府,因叛军入城后,被裴颂征做了住处,被破坏得倒是不严重。
只是叛军撤走时,大抵还是将府上洗劫过一通,不少带不走的巨型花瓶器物,都尽数被砸碎了。
至今仍被民间百姓津津乐道的那扇《神女赋》白玉屏风,也在府库里碎得拼不回了原样。
张淮捧着北境传来的急报寻到萧厉时,便见他在王府落了灰垢的府库,将那碎去多时,还被来来往往搬空府库的裴卒踩了不少泥污的白玉屏风,一点点拼出了个昔时的大概模样。
张淮莫名感到了一点心惊。
他立在门外缓了几息后,开口道:“州君,定州来信,朔边侯怕是不行了。”
萧厉将手中最后一块碎玉拼回《神女赋》,浅“嗯”了声-
风雪延绵,已近暮时,天色愈发灰蒙。
魏昂拍马行至马车车窗前,道:“侯爷,末将方才率人去瞧过了,北漠河上结了冰,船行不了,但要是过车马,还需再冻上一夜。”
包了铁皮的车窗被推开,披着大氅由魏平津扶坐在车内的魏岐山,已是满头灰白如若七旬老者。
他虚眼瞧着风雪和寒雾笼罩的河对岸,吃力道:“过了北漠河,就是幽州了……”
魏昂知道他急着想去幽州再看看,垂首抱拳时红了眼,只声线里不敢叫魏岐山听出一丝异样来,保证道:“明日午时前,大军必能抵达幽州。”
魏岐山自洛都惨败后,又闻廖江之死,折返北境途中,因病重于定州停留了数日。
他似也知晓自己时日已不多,说什么都要继续北上去自己守了大半辈子的幽州再瞧一瞧。
底下人都已看出不对劲儿,自不敢忤逆他。
魏平津已请人去涿郡接魏夫人母女,魏昂收到消息后,则是处理好燕勒山事宜,便连夜率军赶了过来。
魏岐山只定定地望着天地间结了坚冰恍若一条银练的北漠河,喃语道:“还需明日啊……”
他如今连咳嗽都变得尤为费力,虚弱浅咳了两声后,微喘着道:“那就在这北漠河边扎营吧。”
魏昂下去指挥将士们就地扎营后,魏贤捧了新煎好的药过来,交与魏平津让他服侍魏岐山喝药。
魏平津舀了药汁送去魏岐山淡得发灰的唇边,忍着泪意道:“父亲,喝药了。”
魏岐山没张嘴,他像是陷在了什么回忆里,喃语时唇瓣也只是微微翕动:“开春后……野地里长出的荠菜最是好吃,和着粗面烙饼,或是煮疙瘩汤……味道都好……”
“有一年……我同你廖叔守幽州,大雨滑坡封了路,粮草得晚好几日才能送来,我和你廖叔,带着将士们从野地里挖荠菜回去煮观音土充饥,愣是在蛮子的强攻下,撑到了援军至……”
他说话带了气音:“我……我怕是等不到去幽州,也等不到开春再喝一碗荠菜汤了……”
魏平津端着药碗泪流满面,忽地发疯般大喝道:“传我令,砸冰河,放船下去!再铲开雪找,看有没有荠菜长出来!”
底下没有人动,魏平津操起手边一切能砸的东西朝他们砸去,歇斯底里怒吼道:“去啊!”
无论是从冰河上凿出一条可通船的道来,还是在这严冬腊月的雪地里找开春才会长出来的野菜,那都是不可能的事。
底下将领们在魏平津发了这通火后,仍是点了人马,河面上凿冰的去凿冰,铲雪找野菜的去找野菜。
魏平津痛苦地跪坐在了马车坐榻前,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朝病朽如枯木的魏岐山道:“父亲,我们今夜就能去幽州,也能吃上荠菜的!”
河边凿冰的将士们削出尖木,抡锤往下砸,很快砸出一片窟窿来,又砍下粗横木,两头拴上绳索,扔进砸出的冰窟处,由人力拉着将河面上的冰窟缺口捣得更大。
碎冰窸窸窣窣落入底下凝滞的河水中,“哗”声一片,倒像是河水又奔流起来了一般。
魏岐山头抵着车壁,无力半阖着双目,听着外边的风雪声和河水奔流般的哗哗声,低喃:“大河涛涛……东去矣,我辈……蓬蒿……薄命人……”
马车内,魏平津忽地发出了一声悲鸣般的哭嗬声:“父亲——”
车外众将士先是茫然,随即无论是砸冰河的,还是铲雪找荠菜的,安营扎帐的,都停下手中活计,陆陆续续朝马车跪了下去。
魏昂从扎了一半的营帐那边匆匆赶回,和其他魏将一道跪在了马车前,哀恸至极大喊了声:“侯爷——”——
作者有话说:抱歉因为身体问题,最近更新很不稳定,文已经进入尾声了,一些等更着急的宝子可以攒到完结再来看,本章也给宝子们发红包~
第189章 “公主腹中的孩子,是……
梁、陈两营在襄州的主战场告捷, 裴颂残存的兵马只能继续北退。
温瑜听闻顾奚云在此战中受了伤,回程途中顺道去襄州看她时,收到了魏岐山过世的消息。
她在暖阁内翻看从北境送来的信报, 李洵和另几名谋臣立在下方, 道:“朔边侯亡故, 他北魏拥立的前晋公主, 将其追封为了她前晋卫国公,又遵其生前遗嘱,封了他义子为北魏新任君侯。”
他怕温瑜难过,都没敢直接提萧厉名讳, 说最后一句话时,更是小心地抬眼朝坐于上方的温瑜看了去,却见她只平静地翻着信报,对此似乎并没有太大反应。
边上的谋臣道:“据闻魏岐山一早便将狼骑交与了此子, 无论是他北魏的名号还是兵权, 竟都没留给自己亲子, 倒也怪哉。”
另一名谋臣道:“此子骁勇,去北境时日虽短, 却已立下赫赫军功,在北境素有名望。魏岐山率军南伐后燕勒山遇袭,廖江身死, 更是他力挽狂澜,把入境的蛮子给重新驱逐了出去。魏岐山那老狐狸老谋深算啊,让亲子尚了他北魏推出的那前晋公主,痴心妄想一争这天下,那将来北魏那块地总得另封出去……”
他说到此处不禁摇头:“眼见他北境倾颓,公主又甘白打两城换回此子, 对咱们信誓旦旦说只要此子愿回梁营,他便放人,转头却直接许了此子北魏新任君侯之位!狡猾!委实是狡猾!”
经他这么一说,先前发问的那名谋臣不由醍醐灌顶——无怪魏岐山肯许如此重利,原是要同他们争抢这一骁将。
那萧厉不愿回梁营的原因,也就显而易见了。
温瑜能许的利,未必就能越过魏岐山去。
且他纵然从前在他们梁营,但离开已久,现下并无根基,回来纵是居高位,底下没有自己人,他这权柄握得也就不如在北魏实。
有不知萧厉在梁营过往的谋臣斥道:“要我看,此子也不过是趋炎附势之辈,他叛离我梁营,公主念他先前未揭露身份有功,知他受困,不计前嫌欲换他回来,他竟又重利留在魏营……”
他这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洵当即就变了脸色,打断他道:“萧将军当初离开梁营,是有些误会在里边。”
说罢,又连忙转移话题问温瑜:“公主,北境发丧,我们可要遣人前去?”
当初那场误会,随着李垚的死,几乎已成了个解不开的死结。
此怨不得萧厉,却也怪不得温瑜。
终归是天意弄人。
李洵在坪州时就已是温瑜近臣,亲眼目睹了这误会是如何诞下的,自然也明白温瑜心里有多不好受。
今萧厉明显已再无望回梁营,他在温瑜跟前提起此事,才愈发小心翼翼。
然温瑜至始至终,表现得都尤为平静,她合上信报道:“他魏氏已非我梁臣,洛都一援,昔时的马家梁一役便也两清。念在当下还有个共伐洛都的盟约在,让范将军那边遣人去上柱香吧。”
李洵拱手应是。
温瑜有条不紊地又问了些旁的事,将要她斟酌拿主意的,都同一众谋臣相商定下章程后,才让一干人退了下去。
她再去厢房内陪伤了腿、暂时不良于行的顾奚云说话,却频频失神。
顾奚云给她讲打襄州那日自己同韩祁的对战经过:“那韩氏小儿被骂阵骂出来与我过招,拎着杆银枪倒是威风,但同我交手了几十回合,就被打得屡变脸色,若不是我体力不支,手上那杆霸枪又太沉,哪至于被绊得同他一道摔下马去……”
她比划着当时交战的情形,说到此处仍有些气愤,没听见温瑜作声,侧首有些困惑地唤了声:“阿鱼?”
没有外人在的时候,她还是同从前在闺中时一样唤温瑜的小名。
回过神来的温瑜“嗯”了声,抬眼看向顾奚云,道:“你说,我听着的。”
顾奚云拧着眉头问:“你怎么了?”
她这个模样,实在是有些不对劲儿。
温瑜只轻轻摇了下头,说:“没事。”
顾奚云看着她,微抿紧了些唇,认真道:“阿鱼,如今你是统率两国的公主,政务上的许多事,兴许我都帮不上忙,也替你分不了忧,但只要你需要,我一直都在的。”
温瑜在好友的注视下,缓了一会儿,像是太累了,那在人前一向温和从容的模样有了裂痕,眼底淌出淡淡得哀意,说:“我只是……突然觉着有些难过。”
顾奚云愣了下,问:“发生什么事了?”
温瑜再次轻轻摇了摇头,微苦地轻挽唇角,只说:“这乱世洪流裹挟之下,天下百姓没有选择的权利,我亦没有。”
顾奚云叹了声,神情也微黯了些,说:“你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温瑜宁静的神情里透着疲惫,但在这片刻的脆弱宣泄后,眸色已重新坚定了起来,正欲再说什么,厢房门外忽传来一道妇人的问询声:“都尉醒着的吗?我炖了些汤拿过来。”
温瑜觉着那声音有些耳熟,微敛了面上情绪看向顾奚云。
顾奚云道:“是陈夫人,她得知陈大人要统筹整个往北推进的战局,没法回坪州过年,故来军中探望,顺道给将士们带了家乡的元宵过来,让将士们在军中过个好年。听说我伤着了腿,这些日子又一直换着法儿地帮我炖补汤。”
她说到此处略有些惆怅拍了拍自己双颊:“每回都炖老大一盅,不喝完我又觉着浪费了人家一片心意,你看我这脸,都喝圆乎了!”
温瑜被逗得忍俊不禁,先前的黯然散了大半。
不多时,守在外间的铜雀叩门通传,得温瑜准允后,陈夫人拎着食盒入内来,随她一道进来的婆子还抱着一女婴。
陈夫人朝温瑜福身一礼,笑呵呵道:“不知公主也在此,臣妇冒昧打搅了。”
温瑜让铜雀给陈夫人看座,说:“本宫也是回程途中看到战报,知奚云受了伤,这才顺道过来的。听闻奚云伤着这些时日,都是夫人您煲汤照料,有劳夫人了。”
陈夫人忙道不敢,又说:“臣妇贸然前来,没给军中添乱便好。”
温瑜道:“夫人过谦了,夫人在年节前给将士们送了元宵来,鼓舞军心、大振士气,本宫回头还得好生嘉奖夫人才是。”
二人又说了些寒暄之辞,她注意到陈夫人身侧仆妇抱着的女婴,问:“这是……”
陈夫人道:“据说是周贤侄身边一护卫带回来的孩子,被周贤侄收做了养女,但他身边又没个伺候的丫鬟婆子,一群五大三粗的护卫哪会带孩子,我便帮忙带着了,昨日见都尉闷得慌,才说今日带孩子过来给她逗弄逗弄。”
顾奚云明显知道那女婴的来历,接话道:“说来这孩子还同公主您有缘呢,我听小周大人身边的岑护卫说,这孩子还是您当初在通城救下的,洛都冯家外嫁女留下的遗孤。”
她这般一说,温瑜便有印象了,招手示意那抱着孩子的仆妇上前,抱过比起大半年前已长开了不少的女婴,逗弄着道:“原是那孩子,收养她的那对夫妻呢?”
当日她们从通城逃出后虽匆忙,却还是寻了一户家境殷实,人品在当地也素有口碑的人家收养。
顾奚云道:“岑护卫说他们在坪州安定下来后,依您吩咐去寻访当初收养这孩子的人家。哪料那户人家因家境殷实,被通州境内的山匪盯上了,他们找去时,那户人家已被屠得鸡犬不剩,唯有家中女主人因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逃过一劫。但镇上不少人说闲话,说这孩子是个灾星,那家人收养了这孩子,才落得那般个下场,那妇人娘家人欲让她改嫁,也不高兴她带个非亲非故的孩子,岑护卫这才把孩子带回来了。”
温瑜记得自己在前往南陈联姻前,是有让岑安他们去找过收养冯氏女遗孤的那户人家,想着战事一起局势混乱,将人接去坪州,或是给他们些钱财,让他们善待这孩子些,终归是好的。
但岑安后来回到了周随身边,不再归属于青云卫,从坪州送到她手上的信报,又都是事关南北战局的要事,是以她还真不知冯氏女的孩子,辗转又被接了回来。
她食指轻轻点了点女婴胖乎乎的小手,怜惜道:“真是个苦命孩子……”
那孩子竟也不怕生人,见温瑜点着她软胖的掌心,索性合拢胖指头攥住了温瑜那根手指,“咯咯咯”地直冲她笑。
温瑜瞧得心又软了几分,一旁的陈夫人也笑道:“这孩子像是知道公主您是她恩人,见着您就欢喜呢!”
约莫是见这孩子可人,知晓她身世后,有心帮她再寻一门亲,陈夫人想了想道:“听闻冯氏女是早些年间就嫁到了清河的,夫家应是清河阮氏,阮家那边就一直没寻过这孩子?”
说起这事,顾奚云就又有些生气,道:“别提了,阮家要是肯认这孩子,哪还用得着小周大人将这孩子收做养女带着?马家梁一役后,那裴贼给咱梁营和公主泼了不知多少脏水,小周大人去各大书院游说学生和夫子们时,途经清河,也曾想把这孩子送回阮家,但阮家直接闭门不见,还说什么他们那位少爷早同冯氏女和离了,现要取续弦了,让小周大人别再带着这孩子去叨扰。”
陈夫人听得一颗心都揪了起来,再看被温瑜抱着的女婴时,不免满目怜惜,道:“天底下竟有这般心狠的人家,连自己骨血都不认?”
温瑜逗着怀中小小软软一团的婴孩不语,昔时冯氏女只身带着女儿往南避祸,她便猜到必是其夫家惧裴颂威势,这才逼得冯氏女只能自己带女儿走。
是以出城时,冯氏女在临终之际把孩子交给她,她也只许诺替孩子找户好人家收养,而不是送回她夫家。
顾奚云跟着陈夫人一道骂了好些阮家狼心狗肺的话,直骂得嗓子都干了才停下,央着让陈夫人边上的婆子给她倒杯茶润润嗓子。
陈夫人好笑道:“光顾着说话去了,都忘了让你喝今日炖的这蹄花汤,我炖了足足两个时辰呢,你尝尝……”
她说着掀开盅盖,拿了白瓷小碗欲盛一碗给顾奚云。
温瑜抱着孩子坐在边上,闻着味儿,心下却没来由一阵恶心,几欲干呕。
一旁的婆子以为她身体不适,忙接过了她手中的孩子。
昭白和铜雀闻声,也早赶到了跟前来,一左一右,扶着她手臂帮忙拍背顺气。
陈夫人忧心道:“公主您没事吧?要不要请郎中来瞧瞧?”
顾奚云捧着汤碗点头如捣蒜:“我瞧着公主气色不太好,是该请个郎中好好调理下身体了。”
温瑜缓过那阵恶心后道:“许是在马车上时吹着了风,染了寒疾,晚些时候我让大夫开副药就好。”
顾奚云和陈夫人却没准她继续留在这里,劝她回去歇着了。
一回到自己院落,昭白赶紧传唤了青云卫中的医女来给温瑜把脉。
对方探完脉后,眉头却是越皱越紧,神色半是困惑半是惶然。
昭白见状急问:“公主身体如何?”
温瑜则神色平静地望着那会医的青云卫,她从前刚到坪州时身子骨不甚好,但自从她每日抽出一个时辰跟着昭白习练些强身健体的拳脚功夫后,她连头疼脑热都少了。
此行北上,除却被鹰犬袭击落入萧厉手中那次,她也没再染过风寒。
近日莫不是忧思过重,又病了?
那名青云卫没敢直接回答,在自己衣裳上擦了擦手上的汗,说:“婢子医术不精,恳请公主允婢子重新把脉。”
昭白和铜雀闻言,担心温瑜身体,神色有了些难看。
只温瑜神情平和如初,朝着那名青云卫浅一颔首允了。
对方将三指再次搭上了温瑜腕口。
这回把脉,整个房内气氛更是凝重,所有人几乎已称得上屏气凝声。
但那名青云卫眉头明显皱得更紧了些,一时间仿佛颇有些不知所措。
昭白喝问:“如何?”
那名青云卫看看昭白,又看看温瑜,直接垂首跪了下去:“婢子学艺不精。”
温瑜在昭白发脾气前道:“把出的脉象如何,你说便是。”
那名青云卫这才迟疑道:“公主脉象圆滑流利,似……似珠滚玉盘,此……此乃滑脉!”
话落,整个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昭白和铜雀俱是惊愕,只是昭白惊愕完,很快变成了愤怒,铜雀则是半晌都还处于茫然和惊愕中。
最为镇定的是温瑜。
她道:“锁住消息,在回南陈前,此事别让任何人知晓。”
昭白痛心道:“那您回了南陈后……”
温瑜平静道:“我有孕回南陈是好事。”
昭白想到姜太后对温瑜成为南陈摄政长公主一事开出的条件,有些难堪地垂首没再多话。
姜彧已死,姜太后又曾要温瑜和姜彧共育一个孩子。
那么温瑜以有孕之身回到南陈,说孩子是姜彧的,便成了死无对证。
且温瑜最初落到魏营那会儿,就以姜彧有孕侍妾的身份自居,这在一定程度上,也能迷惑太后和姜家。
他们即便会怀疑,却也没法笃定孩子一定不是姜彧的。
退出房门后,昭白交代那名青云卫医女,想法子给温瑜弄安胎药来,对方应下离去后,一脸还在惊骇中没回过神来的铜雀才嗫嚅着小声问:“公……公主腹中的孩子,是……是谁的?”
昭白脸色顷刻间冷得吓人。
第190章 “我只要君侯夫人的名……
蔚州。
张淮抱着一摞册子往中军帐去, 见几名甲士正在抬着什么东西往道上走。
打头的小校吆喝着:“雪天路滑,都当心些!别摔了这尊珊瑚玉!”
张淮记得这尊血珊瑚玉,前几日萧厉任北魏君侯的消息传出去后, 商贾们争相送礼道贺, 这尊血珊瑚玉因足足有半人高, 在一众贺礼中甚是扎眼, 是以他印象也颇深。
张淮叫住那小校:“主君不是下令把所有贺礼都典当出去,折换成银钱充作军饷么?这是要把这尊珊瑚玉送到何处去?”
那小校见着是张淮,忙冲着他一抱拳,说了声“见过军师”后, 方道:“宋将军传话说,主君让把玉石都暂收进库房,先将那些金银器物典当了换银钱。”
张淮闻言浅一颔首道:“还是主君思虑得更周到些,战时玉器典价有损, 可先存放着。”
他吩咐几人道:“你们去吧。”
小校这才带着几名甲士抬着那尊血珊瑚玉继续行远。
张淮转步朝中军帐去, 门口的虎贲将士见来者是他, 并未阻拦,帮忙打起帐帘。
张淮躬身入内后, 顿觉外边寒气森森,里边也不逞多让。
偌大的帐子,竟连个火盆都没生!
除却吹不着风, 帐里和帐外几乎没甚区别,跟个雪洞无异。
他瞧着檀木案后只着一身寻常单衣处理军务折子的人,只觉着浑身骨头都冷得发疼。
武将和他们读书人……大抵是不一样的。
脑中刚冒出这样的想法,张淮就想起了早上裹得跟头熊一样,翻上马背上时仍止不住哆嗦喊冷的郑虎。
也不对。
武将同武将……也是有差距的。
张淮在那虎贲将士放下帐帘前,低声训责道:“怎地主君帐内炭盆都没放一个?快去找个来。”
那虎贲将士还不及说话, 帐内已传来一道低沉嗓音:“是我让他们不必备炭盆的。”
萧厉抬眼看向帐门口的二人,对那虎贲甲士道:“你下去吧。”
虎贲甲士躬身放下帐帘退了出去。
萧厉这才问:“战亡兵丁的名册拟好了?”
目光却已落回了手上那封还未批完的军务折子上,沉峻的眉眼间,压着些不甚明显的疲色。
案头堆满了这几日攒下来的军务折子,他手边处理完的也高高撂了一摞。
廖江和魏岐山都去得突然,留下北魏这么个烂摊子,他接手后,不提派兵清缴先前小股分散到境内的蛮子,光是军中交接的各项事宜,都繁琐得不得了。
战死的兵丁们,需另拟名册登记,再同各州府的征兵册子拟对,以防有误。
给这些兵丁家中的抚恤银两,是即便军中揭不开锅了,也万不能拖的。
此外,各营的兵械、战甲损耗情况也需登记造册,该由匠器营那边打造的打造,该找裁缝缝制的缝制。
平日里光是养护就得花费大笔银子的狼骑,在两场战役里伤亡惨重,要想重建,还得去北境各大马场挑选良驹,再从各营选拔以一当十的将士……
如今所有事都堆到了一块来,又恰是魏岐山和廖江丧期,萧厉一时间倒似又回到了反攻蛮子那会儿,处理着这些繁杂却又样样都需他过目的琐事,接连数日都未曾好眠过。
燕勒山一战是惨胜,魏岐山亲自领兵的洛都一战,却称得上惨败。
魏岐山再一病故,整个北魏称得上是军心动荡,士气低迷。
抚恤战亡兵丁家眷,稳住军心迫在眉睫,是以萧厉才将拟定战亡兵丁名册一事交与了张淮去做。
张淮呈上那摞册子道:“已同各州府的征兵名册核对过了,过账后下拨抚恤银两即可。”
萧厉头也不抬地道:“放下吧,我晚些时候一并看。”
那日见完温瑜后,他有什么东西似彻底抛在了过去,新的血肉在北魏君侯这个名号下慢慢生长出来,情绪鲜少再外露,也愈发叫底下人摸不清他的脾性。
张淮想了想,还是劝道:“蛮贼虽被打退,但他们就如燕勒山下的牧草一般,年年败眠于冰雪,又年年都在暖春里复苏过来,不可掉以轻心。讨伐裴贼的战事还没结束,北境现下时局又不稳,百废待兴,一切都需主君主持大局,主君还是多顾惜些自己的身体,我让人送个炭盆过来?”
萧厉说:“一会儿就得去魏府奔丧,无需麻烦。”
张淮想着今日是他以北魏君侯的身份首次见北境各大豪族,魏岐山的亲子又还以大晋驸马的身份立着,他魏氏那些臣子,只怕也各怀心思,今日的丧礼,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遂道:“淮过来时,就听闻几大豪族已入了城,那主君也该动身了。”
萧厉“嗯”了声,目光却还没从手中那封折子上挪开。
张淮见他边上才处理好的那摞折子已堆得颇高,欲搬开些,却不慎碰落案角一副卷轴。
那卷轴未系封绳,落地后散开些许,露出工笔绘出的假山石和一片金玉牡丹,花丛边上依稀可见一角白锦织金的裙琚。
张淮瞧得微微一怔,蹲身欲去捡,一只指骨修长、表皮布着尚未脱落的暗色伤痂的手,却先他一步将画卷捡了起来,重新拢好。
张淮回想着自己方才那一瞥之下瞧见的画卷落款处的徽印,以及落笔的年月,心下隐隐对那副画有了答案,拱手道:“是淮冒失。”
萧厉将卷轴上的封绳绕了两圈,放进了一旁放舆图的画缸里,似乎并不愿多说同那副画卷相关的,只道:“去魏府吧。”
言罢取了挂在帐壁上的大氅,率先朝帐外走去。
张淮看了一眼被萧厉放进画缸中的卷轴,微拢了眉心若有所思,转步跟了上去-
魏府从遍挂红绸到遍挂白绸,相距也不过一个多月,前来吊唁的宾客无不唏嘘。
魏夫人携一双儿女跪在灵前,只一味流泪,一副哀默大过于心死的模样,全然接待不了宾客,全靠魏平津和魏昂张罗。
有世家夫人进香后劝她节哀,她眼眶通红,霎时间泪落如滚珠,哀戚道:“他连见我最后一面都不肯等,就那么去了,他魏岐山好狠的心呐……”
目光哀哀地望着魏岐山的棺木,眼中最多的还是怨。
魏平津双目熬得发红,这些日子已见惯了母亲逢人就哭父亲狠心,疲惫到有些麻木地冲那贵妇人道:“林姨,歇脚的客房已备好,我差下人引您过去。”
说着又唤了一名小丫鬟过去引路。
那世家夫人连应了两声好,见魏夫人已是两个孩子母亲了,遇事还是一副当姑娘时的模样,眼神怪异,勉强维持着面上神情不变,宽慰魏夫人两句后,便由下人引着先去歇息了,遇着相熟的世家夫人,回看一眼还在灵前哀哭,数落魏岐山不是的魏夫人,无不是避着人摇头低声说一句:“无怪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没有半点大家妇该有的样子,也就是命好。
魏嘉敏随母亲跪在一处,她自幼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自然能察觉到那些世家夫人见自己母亲如此哭哭啼啼不担事后的异样目光,连带着看自己,都多了几分审视。
魏嘉敏觉得愤怒,又觉得难堪。
王宛真作为魏岐山推出的前晋公主,自没有跪他一介臣子的道理,着一身素净白衣立在边上,每个前来给魏岐山进香的达官显贵,见了她,都需先颔首唤一声“公主”。
王宛真一一颔首示礼,端庄随和。
魏嘉敏听见不少世家夫人都在低声议论。
“那便是从民间找回的大晋公主?”
“瞧那通身的气度,错不了……”
自己一侯府县主,被这些人用挑剔的目光审视,一从前在民间戏班子里讨活路、连给她们卖唱都还不够格摸门槛的戏子,竟被说得同那真金枝玉叶一般。
魏嘉敏再看王宛真那温婉如一张假面的脸,心中忽就升起了一股极大的怒气。
边上魏夫人用帕子揩着眼,还在近乎肝肠寸断地哭:“魏岐山,你没良心呐……”
魏嘉敏从未对自己母亲这般恨铁不成钢过,她这全然把她们娘仨哭得跟个笑柄一样!
魏嘉敏强压着火气道:“娘,别哭了!”
魏夫人被女儿凶得莫名,哀戚道:“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你叫我这心中如何好受得了,他让你哥哥成亲也是为了……”
魏嘉敏怕她把自家那些事扯到明面来说,更丢人,急喝了声:“母亲!”
不管魏岐山对亡妻如何,但在这十余年里,她同兄长在外是风光着长大的,对外该给的颜面,魏岐山也一分没少给过魏夫人。
现在魏夫人为了魏岐山死前没见她的那份难过,自怨自艾到口无遮拦,差点把一切都抖出来,魏嘉敏只觉整个脑子都被气得嗡鸣。
她语气比起先前更凶,魏夫人怔怔看了她一会儿,忽地用帕子掩面而泣:“他嫌我也就罢了,你们也嫌我这个当娘的是不是?”
母女二人的争执,引得不少人看了过来,这又是灵堂,还有不少宾客过来上香。
魏嘉敏只觉面上火辣辣一片,险些被魏夫人给气哭,直接起身就跑了。
“敏敏!”刚送完宾客的魏平津听见争执声,回头一看就见魏夫人母女不知何故吵了起来。
魏夫人望着女儿负气离去的背影,跪在蒲团上,哀哭着说:“你们嫌我……都嫌我……”
魏平津守灵这些日子就没睡过什么好觉,此刻再听魏夫人这般哭,忍着头昏脑涨正欲去宽慰魏夫人问怎么回事,院外又传来了禀报声:“君侯到——”
魏平津面色霎时冷凝了许多。
王宛真及时行至他边上,耳语说完方才之事后,温婉道:“母亲伤心过度,我先扶母亲回房休息,等安顿好了母亲,我再去瞧瞧县主。”
魏平津听完面色已难看了下来,颔首准允了。
纵然他极为不喜王宛真这个戏子,可魏夫人要是真不管不顾把什么都抖出去了,他今日丢的,就不仅是人,还有魏岐山为复晋筹谋到手的一切权柄。
院门处,所有前来吊丧的宾客已自动让出一条道来,萧厉身披玄氅,带着几名部将迈步进了月洞门。
魏平津神情不自觉绷紧了些,王宛真亦不动声色朝入口处看了一眼,方转身去搀着魏夫人。
魏夫人虽仍哭着,却也知自己哀戚过头,习惯了在儿女面前抱怨那些,今日险些忘了场合说错话,当下王宛真再来扶她,她便也没推拒。
魏昂早已亲自上前迎接萧厉,一面将人往里面引,一面解释道:“夫人一见侯爷的棺木便难过,少……驸马怕夫人伤心过度伤了身子,让公主先带夫人下去了。”
说话间,已到了灵堂前,魏平津披麻戴孝立在台阶处,萧厉朝他微一颔颌,唤了声:“驸马。”
魏平津神色几经变幻,终还是挤不出个笑脸来,不过此乃魏岐山丧期,他这也称不上太过失态,朝里抬了抬手,勉强道:“去给父亲上柱香吧。”
萧厉后来虽同魏岐山闹崩,但最初应下了做魏岐山义子一事,今又承了北魏君侯之位,在外人看来,他仍是魏岐山义子。
瞧不清形势的,还在等着看魏岐山这两个“儿子”明争暗斗起来。
早就知晓内情的,却明白不过是萧厉应诺给让魏氏吊着一口气。
魏岐山和廖江之死对北魏的震荡,比所有人原本预计的还要严重,当下不过是靠萧厉强势撑着大局,底下人心才没彻底溃散了去。
萧厉接过侍从递过的香后,于烛前点燃,朝着魏岐山和廖江的棺木拜过三拜,将香插进了香炉中。
魏昂瞧得出魏平津同萧厉说话的生硬,纵然魏岐山在最后几日里,已交代了他多次,但这般多年养成的性情,又岂是一日两日改得过来的。
他不敢让二人过多相处,在萧厉上完香后,当即做出“请”的手势,引着萧厉往外走:“各府州牧今日也都来了,君侯可一并见见他们……”
萧厉一离开灵堂,原本还驻足留在院外看戏的宾客也都散了去,先前吵嚷的院落,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好似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个将来要争天下的前晋驸马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笑柄。
魏平津回看了一眼父亲的棺木,面上是疲乏也盖不住的难堪-
魏嘉敏心里憋着一口气,跑进梅林里躲着狠狠哭了一通。
她先前在灵堂上发脾气,不止是对魏夫人,更是恨那些世家夫人的趋炎附势。
从前父亲还在时,她是整个北境的明珠,她们对她一向是赞不绝口的,一年四季有个什么宴会,必定发帖邀她前去,还有腆着脸几番请媒人上门来,试图让她同自家儿子定下亲事的。
今父亲刚去,那些个世家夫人,就已敢这般打量她。
魏嘉敏越想越委屈,哭得正凶时,隐隐听见说话声从假山和梅树遮挡的青石板路那头传来:
“魏府这片梅林打理得倒是雅致。”
“没瞧见那梅树都是几十年的老桩了么,听闻是魏侯前边那位夫人种的。”
说话声近了,魏嘉敏躲在假山后,借着假山石和梅枝的遮掩,瞧见是前来奔丧的两位世家夫人,约莫是坐得无聊,才来梅园这边闲逛。
近来雪大,府上管家早料到会有客人来这边赏梅,这才命下人清早就把青石板道上的积雪铲干净了。
是以纵然这会儿雪又开始下,但还没在青石板小径上积起来,魏嘉敏先前过来,便也没留下脚印。
两位世家夫人大抵是觉着这林子里没旁人,说话也没了顾忌,其中一人道:“那魏侯现在这位夫人倒是大度,瞧她今日丧礼上那副小家子样儿,我还以为不是个能容人的。”
另一位着紫衣的世家夫人道:“再不能容人,也得分个先后不是,她是续弦的,还能越过人家原配夫人了去?”
先前说话的蓝衣世家夫人则摇了摇头道:“人前尚且如此,人后还不知是怎么教导一双儿女的。那嘉敏县主,从前就被养成了副跋扈性子,眼睛长在脑袋顶上,将北境儿郎们挑了个遍也没挑出合她心意的郎君,如今魏侯这一去,即便是不守三年大孝,寻夫家怕是也难寻个合适的门楣了。”
紫衣世家夫人道:“听闻魏侯在时,倒是想给嘉敏县主和他那义子做媒,奈何被他那义子拒了。”
蓝衣世家夫人听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以绢帕半掩唇道:“竟有这事?莫不也是一早就听过了嘉敏县主跋扈的名声?”
紫衣世家夫人折了枝开得极好的梅枝说:“莫要取笑得太早,魏侯那义子今承了北魏新任君侯之位,魏氏能这般放心,保不齐二人的婚事还作数呢。”
蓝衣世家夫人“嘁”了声,不以为意道:“那就等他们婚事成真了再说。”
二人说话间已离那处假山石越来越远,躲在假山后的魏嘉敏,气得扳断了手边的梅枝,心口像被火燎过,又憋又闷,还刺痛得慌。
她仇视地看了一眼二人远去的背影,无声地朝着梅林入口的方向疾步离去。
两位世家夫人还在林中赏梅,全然不知自己先前的话已尽数被魏嘉敏听了去。
紫衣世家夫人问蓝衣世家夫人:“听你口气似对嘉敏县主多有不喜?”
提起这茬儿,蓝衣世家夫人心下就憋闷,道:“前年开春,魏侯府办那场马球会,我家琳儿马球打得好,抢了嘉敏县主一球,转头就被她纵马撞得摔下了马去,她还就那么驾马朝我家琳儿冲过去,那马蹄差点就踏在我家琳儿脸上了啊!”
时至今日,蓝衣世家夫人提起仍痛心不已:“我家那个窝囊废,不敢替女儿讨个公道,还主动腆着脸帮忙找补,说什么球场上就是棍棒无眼,女儿命都险些没了他是瞧不见,反担心嘉敏县主被吓着了……”-
王宛真伺候魏夫人回房歇下后,放下床帐道:“那夫人您先歇着,我去把县主找回来。”
在人后,她还是以“夫人”称呼魏夫人,礼数周到到魏夫人这般不喜她,都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只是魏夫人还是不太愿搭理王宛真,半闭着眼点了下头,又唤起自己的丫鬟让沏温茶进来。
王宛真看了一眼自己沏好放在床头高几上的那盏热茶,什么也没说,神情恭顺地退出了屋子。
魏嘉敏却不知是从何处跑回来的,脚上的靴子上还沾了不少雪泥,进院就红着眼眶在喊“娘”。
王宛真在魏嘉敏疾步从自己身侧走过时,欠身唤了句“县主”。
但魏嘉敏跟没听见一样,全然没搭理她。
冲进房内后,就伏在魏夫人身边呜呜大哭了起来。
魏夫人见女儿回来如此落泪,也瞬间被勾出了眼泪,一面摸着魏嘉敏的头发安慰,一面问她这是去哪儿了。
王宛真自知站在门口显得有些多余了,道:“县主既回来了,我也就放心了,我去夫君那边帮衬。”
说罢便带上了房门,却长了个心眼并未离开,只用眼神示意自己的婢女先行离去。
房内,魏嘉敏伏在魏夫人怀中哭了一阵后,方哽咽道:“娘,爹爹一去,谁都开始瞧咱们的笑话。”
她狼狈擦了把眼,说:“我偏不让她们看笑话,我愿意嫁给抢了哥哥君侯之位的那泥腿子。”
魏夫人悲从中来,抱着女儿哭道:“我苦命的敏敏……”
魏嘉敏却似深思熟虑后做下的决定,声音里虽含着哭腔,却很是坚定:“他想要尽快收拢军心,让魏氏部将们服他,同我成亲也是最好的选择,为着兵权,他也必不敢苛待我的,我只要君侯夫人的名头。”
一门之隔,王宛真面色略沉了些,她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院落。
再回到设灵堂的主院时,没见着魏平津,问了下人才知,魏平津去耳房暂歇去了。
她去了耳房,屏退原本留守的下人后,面上再无半分温婉神色,语调微冷地冲腿搁在矮几上,背靠太师椅仰头闭目小憩的人道:“夫君可知你的好妹妹同你娘在谋划什么?”
魏平津疲惫地掀开布着血丝的一双眼。
王宛真讥诮道:“夫君的好妹妹,在谋划着嫁给萧厉,从而帮着萧厉拉拢你魏氏臣将!”
魏平津直接把孝布往自己眼前一搭,继续睡了。
此举无疑激怒了王宛真,她盯着魏平津道:“夫君就甘心侯爷留下的一切,都这么被那姓萧的夺了去?将来你承大统,她魏嘉敏就是长公主,有何薄她之处?她要帮着外人夺走你手中的权柄!”
魏平津被吵嚷得烦了,一把薅下挡在眼前的孝布,不甘和仇恨充斥得他一双眼猩意更重,清俊的面目都透出了股狰狞,强忍着脾性道:“让敏敏嫁给那姓萧的,就是我爹生前的意思!敏敏已甘为了整个魏氏,嫁那么个泥腿子委曲求全,再让我听到你说敏敏一句不好……”
他几乎要攥破手中孝布,指着王宛真道:“别怪老子打女人!”
王宛真纵是再不通政务,也意识到了魏岐山在离世前,给魏平津安排的后路就是让他当个萧厉手中的傀儡君主!
那她假扮这个前晋公主图什么?
伏低做小到最后,即便她诞下子嗣,依然是为别人做嫁衣?
王宛真几乎是被气笑了,挖苦魏平津道:“你可真是个男人,拱手把你们魏家的东西让与旁人,还要赔个妹妹过去伺候对方,帮着对方更好地收拢你魏氏的权势!”
魏平津甩手便给了王宛真一耳光,怒气激得他两侧额角青筋都浮了起来,眼中猩气翻滚,只还余一份残存的理智压着:“我魏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下贱戏子来置喙!滚!”——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久等了,非常想尽快写到男女主的后续对手戏去,但是在他们下次见面前,中间很多事也需要交代。
这部分过渡剧情可能很多宝子不喜欢,但为了剧情的完整度,配角这些戏份都是有必要的,不然人物动机和行为逻辑不连贯,我争取尽快把这些剧情都推过去。
本章也给大家发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