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颔首应是,随即招来亲兵,仔细吩咐。
裴颂麾下的兵马奉行以战养战,粮草供应不上时,驻地临近郡县便成了他们的粮仓,随便按个匪县、匪村的名头,便能抢掠完顺带屠城,往上报军功时,那些普通百姓的头颅,也就成了匪贼的头颅。
霸着芜城的这支裴军,更是没少干这样的事,屠光了附近好几个村落,说一句恶贯满盈也不为过。
萧厉下马欲进将军府时,长街尽头有传信兵驾马急奔而来:“君侯,雍州急报——”——
作者有话说:鱼宝在下章~
第206章 秋粮
陈国, 昭华宫。
入秋以来便一直淅淅沥沥下着的雨在傍晚时停了,檐下的在铁马往下沥着水珠,零星枯叶浸在积了雨水的青石地砖上, 一双锦靴匆匆踏过, 便让水洼中倒映着的灰蒙殿宇在圈圈涟漪里起了褶。
昭白拿着一封信报入内:“公主, 梁地来信了 。”
温瑜从堆了高高数摞折子的案头抬起首来, 长案后的槛窗大开,能看到内殿后的庭院中,低垂的稻穗已一片金黄,只余稻叶还泛着青色。
她搁了笔, 接过昭白递来的信件,垂眸时长睫微覆,如鸾鸟睥眸,只是透着淡淡的疲色, 看完信件后方眉头微舒, 说:“陈大人和范将军已夺下了雍州。”
虽已近九月身孕, 但她样貌看着同以往依旧无甚区别,甚至因五官彻底长开, 骨相愈发明显,如今哪怕不施粉黛,那张清冷侬丽的面容, 都透出几许叫人不可逼视的凌锐。
昭白道:“取雍州后继续北上,不日便能夺回洛都和奉阳,此乃喜报。”
温瑜视线落在那信的后半段,眸光微凝,说:“北魏近来似也发生了不少事。”
昭白面露惑色,温瑜将信报递了过去, 昭白看完后道:“北魏拥立的那位前晋公主,和魏岐山夫人一道在借宿山寺时,因禅院失火葬身了火海?”
她皱了皱眉,随即道:“此事是有些蹊跷,但此于我们,算不得是坏事。”
北魏那边没了前晋公主这个由头,复晋之说便再站不住脚。
将来讨伐完裴颂,若同她们对上,终归是乱臣贼子。
伺候在温瑜身侧的铜雀凑过脑袋去同昭白一道看了信后,笃定道:“这肯定又是裴颂那奸贼为了让北魏内讧干的!”
昭白侧目:“何以见得?有裴营细作杀魏平津兄妹污蔑那姓萧的的先例在,他故技重施,此番还无任何罪证指向那姓萧的,岂不成了变相地帮那姓萧的彻底一统北魏?”
她口中那姓萧的,自是萧厉。
铜雀皱了皱秀气的鼻子:“我是觉着裴颂如今被南北夹击之势弄得节节败退,依这信报上所言,萧……萧君手上的义军,先前南伐的势头又极为猛疾,将先前那魏将袁放撤兵后被裴颂重新占去的北地诸城,都一一打下据为己有,裴颂首尾各抵着一把刀子,必是极不好受。”
她犹豫一二,还是不好直呼萧厉名讳,用了当下民间和各方势力对萧厉的敬称。
“他当下能有喘息之机,还是因西陵那边终于按捺不住,开始进犯陈国西境,公主如今得让陈国这边分出兵力去对抗西陵,北境又被戎厥蛮族搅得一团糟。看魏营那一直苦求萧君回去的势头,萧君真重返北境了,想来往后也没那假公主和魏氏什么事了。整个北魏一旦被重新整肃起来,裴颂的日子只会更不好过,所以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杀了那假公主和魏夫人,能引多少魏氏臣将猜忌萧君算多少!”
昭白听后,浅一颔首:“照你这么说,也不无可能。”
二人看向温瑜,温瑜神色依旧极淡,只道:“此计没能在民间形成任何舆潮,如论是不是裴颂的手笔,都不重要了。”
她视线落回案头铺开的舆图上,在那密密麻麻的城池标注间,锁定了鄂州的位置 :“传信与陈大人和范将军,当下不急着继续往北推进,裴颂此人最擅断尾求生,一旦关中腹地败守成了定局,他必会弃关中之地带兵西逃。”
昭白道:“咱们要先断掉裴颂西逃的路么?就怕裴颂察觉后有所防范。”
温瑜一双眸子平和温静:“那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昭白和铜雀皆是一怔,正想再问什么,殿外就有青云卫进来通报:“公主,杨姑娘来了。”
温瑜的表姐杨宝琳出身清流杨氏,自幼饱读诗书,也是被选出送来陈地的梁国女官之一。
因启用女官是温瑜开春时才提出的,开设女科后走户部的任官流程,还需经今年秋闱、明年春闱放榜之后,再封官职,如今住在朝云阁的女官们,宫人们还是以各府姑娘称呼她们。
温瑜料想杨宝琳此时过来,必是朝云阁那边有什么事,对那青云卫道:“宣。”
她如今身子重了,除却关乎军政要事的折子是直接送到她这里来的,旁的折子都是由朝云阁那边审理后向她汇报。
不多时,杨宝琳面色有些凝重地进殿来,朝温瑜揖礼后道:“公主,以谏议大夫为首的朝臣上奏说陈国战事不休,军需开支巨大,户部拨款已十分艰难,今年秋收后的粮食,拨与西境大军后,已没法再往梁地送欠下的那一百五十万石粮,望您恩准,明年收成后再补送这批粮食。”
温瑜还未开口,但昭白和铜雀面上已齐齐见了愠色。
昭白喝道:“荒谬!姜家倒台后,查抄出的一众党羽贪墨钱财早补上了国库的亏空,公主修订律法让陈国同咱们大梁和周边各小国互通商贸后,这半年里陈国进项也颇多,户部何来的拨款艰难?民间役税一减,春耕时百姓大开荒地,今年雨水又好,无旱涝灾害,乃是罕见的丰年,他们哪来的脸说凑不出这批粮来?还是说,满朝竟无一人知晓一亩良田能产出多少粟米来?”
杨宝琳垂眼道:“谏议大夫等人拿了历年各府能征收上来的税粮做预估,还说公主春耕时方才颁布政令减免役税,若是从民间强征这批军粮,怕是有损公主在百姓心中的威严。”
昭白当即明白了其中利害,面上愠色更甚,温瑜却只再平静不过地道了声:“本宫知晓了,宝琳表姊先回去吧。”
杨宝琳浅一福身退了下去。
温瑜搭着铜雀的手起身,铜雀小心搀扶着温瑜,却仍是忍不住气愤道:“公主,陈国朝臣们这是想赖掉还欠咱们的那一百五十万石军粮?要不派遣巡使往各府盯着去,看他们能在税粮上做什么手脚!”
三百万石粮草做嫁妆,是当初姜太后做主替陈王应下的。
但因去年陈国拿不出这般多粮草,只送往了陈地一百五十万石,允诺剩下的一百五十万石今年补上。
岂料到了这秋收之际,却来了这么一出。
主仆三人已步出内殿,温瑜伸手拢过庭院中禾杆都被压弯些许的稻穗,说:“真正的民田民地能有多少?御史台能让这折子递上来,就代表这关乎朝中大半臣子的利益。”
铜雀有些不解。
昭白从前在王府,知晓长廉王父子曾经为民请命时,查出的这各府征收税粮的门道,她忍着对官场上那群人的嫌恶解释道:“绝大多数田地,都是那些世家大族的,纵然没在他们自己名下,由当地乡绅们侵占了,也要给他们孝敬钱。一亩良田能产两石粟米,当地乡绅虚报只有一石,县衙记录在册的也是一石,寻常百姓再由乡绅和官府施压,也声称是只产了一石粮,巡使去了各州府巡查,又能查出什么?”
百姓没被逼到毫无活路的份上,谁又敢冒着得罪当地乡绅和官府的险,站出来说句实话?
这未曾上报的一石米,便由当地乡绅和层层官员分利了去。
铜雀听后,一时间竟是不知该气恼还是悲凉,骂道:“那群狗官!吸食着民脂民膏长得满脑肥肠,转头还想让公主担这骂名是么!”
朝堂上姜家独大时,便已贪墨成风。
朝中官员除却那些个真正身正清流的,没几个手脚干净,不过是贪多贪少的问题。
但要把这群人全都革职任免,在这内忧外患之际,无异于是抽干浑身血液根治顽疾,结果只会是顽疾还未治好,人便已先丢了性命。
是以温瑜只能徐徐图之,一步步慢慢培植自己的势力,引进寒门子弟,分解这些世家手上的权势。
铜雀恼完,不禁有些气馁地看向温瑜:“公主,那咱们怎办?改到明年再要那一百五十万石军粮吗?”
那张层层铺就下去收刮民脂民膏的网,要想连根拔起,绝非易事。
温瑜这一年里已动了朝廷上太多人的利益,她又临盆在即,要是再大刀阔斧整顿,当下只怕不是合适时机。
温瑜一点点捻开金黄的谷壳,望着掌心莹白的稻米,眸色温凉:“是有人在试探本宫的态度。”
她在昭白和铜雀困惑的眸光里,平静道:“替我传见齐大人。”-
齐思邈身着朝服走进御书房时,只瞥见那垂落至阶前的珠帘后一道雍容威仪的模糊影子。
他不敢多看,垂下视线揖手拜下去道:“老臣参见公主。”
帘幕后传来温瑜平和的嗓音:“齐大人请起。”
齐思邈稍稍直起身来,却依旧维持着揖手的姿势:“不知公主传唤老臣,是有何吩咐?”
温瑜不答只问:“这半载里,大人认为本宫将陈国治理得如何?”
齐思邈道:“公主肃正朝纲,严明法令,锄奸佞以攘内;调停族争,赏罚分明,施恩威以安外;更大兴商贸,减免役税,心怜天下民生。能得公主这等明主,是我陈国上下之幸。”
“哦?那齐大人可见过这封折子?”
立在台阶处的铜雀走上前,将一封折子递与齐思邈。
齐思邈迟疑一二,伸手接过,打开后匆匆扫完,便跪了下去:“老臣惶恐,老臣……不知此事。”
珠帘后好一会儿都没传出话音,齐思邈不敢抬头,但能感觉到温瑜的目光就落在自己头顶,带着藏锋的凌锐与审视。
过了好几息,他才听得对方道:“当初大人是为陈国万民拥护的本宫,本宫待陈国百姓如何,大人也言看到了。”
齐思邈不敢应声。
温瑜似乎叹息了声:“王朝兴亡,苦的皆是天下百姓。在本宫眼中,陈国百姓和梁地百姓无二,像大人这般为底下百姓虑的肱骨之臣,也和我梁地臣子无二,大人可明白?”
齐思邈跪在地上的一身嶙峋瘦骨似乎颤了颤,最后叩首了下去:“老臣……有愧。”
温瑜只平和看着他:“将来陈国与我大梁,终要一统,重新成为这中原之主,本宫不希望两地有任何隔阂。”
齐思邈道:“老臣明白。”
温瑜说:“前线战事不休之际,朝中还有人惦记着那点民脂民膏,此于陈国,无异于腐根之虫。明年春闱后,又有一批仕子科考入仕,届时不少仕子都需外放至各府为百姓父母官,朝中不若再腾出些缺位来,令地方卓有政绩的官员升调回京,大人以为呢?”
齐思邈维持着双手垫于额前抵地的姿势道:“老臣遵旨。”-
等齐思邈离去后,铜雀很是不解:“公主,齐大人一清正之臣,为何明知秋粮征收有异的祸根出在朝中那些尸位素餐之辈身上,还是默许这封折子递到了您跟前来?他也不想还欠咱们的那一百五十万石粮?”
第207章 “他怎了?”
温瑜说:“若是今日这一百五十万石粮, 乃是大梁未乱时,奉阳欠洛都的,你如何看?”
铜雀一怔, 想了想后道:“奉阳肯定不会无辜拖欠这笔军粮, 其中一定有什么缘由。”
温瑜平和望着她:“为何此事换做奉阳和洛都, 你便不会那般气愤?”
铜雀道:“因为奉阳和洛都皆属梁地, 都是咱们自己的地盘,奉阳也不可能另存心思啊。”
温瑜说:“那一百五十万石粮从奉阳给到洛都,从整个梁地来看,是不是从左手腾到右手?”
铜雀稍加思索, 不禁恍然大悟:“所以齐大人默许,是因他觉着,陈地和梁地现都奉公主您为主,这批粮食的去向, 于公主您而言, 不过是左右手之变, 与其给到梁地,不若设法留在陈国?”
话刚出口, 她又皱起眉来:“但这批粮食不是被陈国那些贪官层层克扣掉了才拿不出来的吗?”
昭白道:“奸臣纵是坐到了姜家那位置,其党羽被全部查抄后,贪进去的银两, 不也全吐出来了?世家侵吞的粮食,陈地真正要用到时,铡刀落到了他们阖族脑袋上,他们自会一粒不差地补齐。”
“齐思邈是个聪明人,他想在两国一统前,尽可能地帮陈国保存国力, 又想借此试探公主对陈国和大梁,是否当真一碗水端平了。”
毕竟一百万石粮,并非小数目,若能省下这笔粮草,于陈国大有裨益。
而温瑜若是因此动怒,就说明在温瑜心中,嫡系依旧是梁地臣民。陈国自己曾架空羯吉部,将其取而代之成为南地之主,便也忧心旧事重演。
因而温瑜是否有偏袒哪一方,于他们而言也就尤为重要。
铜雀明白这背后的用意后,几乎是惊出一身冷汗,看向温瑜道:“无怪公主要同齐大人说会待陈国臣民同梁地臣民无二。这封折子背后的弯弯绕绕,要让奴婢自个儿去猜,奴婢可真是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
温瑜眉间携了抹浅淡的疲色,说:“这世间纷乱,多源于不公,越是身居高处,便越要秉持好那份公允。”
齐思邈作为陈国臣子,会为陈地谋无可厚非。
但梁、陈两地互利互惠、一致对外的局面一旦被打破,这种下的嫌隙兴许就会成为将来内斗的导火索。
那一百五十万石军粮,本也是用于按月分发给梁地陈军的,提前送往梁营,不过是让梁营那边能用粮草牵制进军梁地的陈军。
陈国这边要是连最初结盟谈下的条件也不愿遵守了,梁地臣子们自然会不服。
温瑜说与齐思邈的那些话,是给对方留了脸面的敲打。
昭白清楚温瑜的用意,忧心道:“就怕部分朝臣领会不了公主这片苦心。这一百五十万石粮势必会收得怨声载道,他们若觉着公主如此逼迫他们陈国臣子,只是为给大梁谋利……许会有损于公主在陈国的民望。”
温瑜回想着自己最后交代齐思邈的事,微垂的长睫在光影里勾出一道曲弧:“齐思邈知道该如何做。”
昭白眸中略有所惑。
但温瑜没再多说,只道:“要布与裴颂的局,需尽快部署,传信回梁地,以军中要冶炼兵器,需大量采挖矿石为由,派出几营兵马沿荆楚山地行进,‘采挖矿山’。”
昭白想到温瑜先前说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瞬间明了,抱拳道:“奴这就吩咐青云卫八百里加急传信。”-
几日后,陈国西境前线传回急信,军中急需一批破甲用的特制强.弩,但陈国并无擅打造这类弩的铁匠,且战事紧急,匠器营现成赶制也来不及。
梁地倒是备了不少这样的弩,因戎厥蛮族长居寒地,身裹厚甲,从前为对付戎厥那边的重甲骑兵,梁地匠器营的工匠们便研制出了这破甲弩。
前线催得紧,朝中大臣们只能商议向梁营采买一批。
有温瑜做主,采买倒是不成问题,但梁营回信说当下不缺钱,这批破甲弩给到陈地后,他们梁营匠器营也还得重新打造一批,颇费时力。
梁地稻谷收成又比陈地晚,今年的秋稻还没成熟,梁营军中粮草已临近告罄,希望陈地这边先把欠着的一百五十万石粮尽快给到梁地,采买那批破甲弩的钱,就等到年底两边户部做结算。
陈国大臣们一时间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谁都看得出梁营那边就是要那一百五十万石粮,可逮着军中急需一批破甲弩的口子,他们讨价还价都变得极为艰难。
有人倒是想去温瑜那儿求情卖惨,把这难题推给温瑜,但宫中传出温瑜近日劳心政务太过病倒的消息,正依太医吩咐潜心静养,不见任何臣子。
这条路便也被堵死了。
没等臣子们再想出个拖延的招儿,急着要破甲弩的西关大将直接暴脾气地写信到户部破口大骂。
户部尚书也怕耽搁了军情,但先给了梁地的军粮,回头要拨与陈国西境大军的,可就得从世家们侵吞的份例里拿了。
满朝世家势力盘根错节,是比起从前的姜家更为牢固的一张大网,像这般侵吞税粮,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手脚又做得极为干净,不是他一户部尚书能撼得动的。
户部尚书急得嘴边都起了一圈燎泡,实在是没法子了,忽地灵机一动,跑去宫中探王庭易主后,依旧稳稳当着总管太监的李太监的口风。
李太监依旧一双笑眯眼,将户部尚书递过去的孝敬原封不动推了回去,端起茶盏慢悠悠道:“卢大人呐,齐相那边都戳了章,您还怕什么?”
姜家倒台后,齐思邈已接替了姜鸿生相国一职。
户部尚书初时没能领会李太监话中的意思,面上仍有些惶恐茫然。
李太监食指朝上一指:“剩下的税粮在不在户部,上边……还能不知道么?”
户部尚书霎时间醍醐灌顶。
军中突然就要这么一批破甲弩,齐相那边又戳了章,这分明是宫里那位要整顿侵吞税粮的世家了啊!
既是上边的人斗法,那他们户部做好分内之事便好了。
他忙起身对着李太监一拜:“多谢公公提点!卢某不胜感激!”
李太监在户部尚书离去后,又押了口茶,靠在躺椅上一前一后轻晃着,任小太监替自己捶腿。
小太监说:“老祖宗似乎心情不错?”
李太监闭着眼,过了会儿摇着头道:“不过一载光景,朝中就已大变了天,咱们如今的这位主子,不得了……”-
刘府。
谏议大夫刘光令回到家中很是发了一通脾气,“齐思邈那老东西,是要帮着那梁女窃国么!等那梁女生下王嗣,我陈国还留她何用?一百五十万石粮拨与梁营了,西境大军入冬后喝西北风去?”
府上重金聘请的门客们无一人敢作声。
刘光令继续砸着砚台骂道:“牧有良那匹夫也是,从前没有那劳什子破甲弩仗不一样能打?怎地偏就在这节骨眼上非要那东西不可?”
等桌旁边触手能拿到的东西都砸了个干净后,刘光令方撑着书案道:“传话给欧阳兄他们,那梁女想要我等强凑出西境大军的军粮,那老夫便让她再拿不稳这监国之权!”
西境大军的军粮久拨不下来,西关大将牧有良派儿子和副将回王庭亲自索要军粮时,以刘府为首的世家还没来得及往民间散播温瑜将粮草都拿与梁地、不管陈国西境将士死活的谣言,一愣头青地方官告的御状,忽就在整个王庭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地方县令写的状书字字泣血,将谏议大夫刘光令一族侵吞民田、私吞税粮,族中子弟在春耕时于城外围猎,跑马踏死春苗,遭农人跪地阻拦又跋扈踏死农人的诸多罪状一并列出,闻者无不愤懑。
刘光令一下子慌了神,大呼自己冤枉。
可面对整个青浦县县民的指控,以及死了亲人的那户农人携村中同族老小,一齐来王都于宫门前披麻戴孝嚎哭,刘光令为自己的辩驳还是一下子变得苍白又无力起来。
一时间坊间百姓都在议论朝臣私吞税粮,以至西境大军拿不到军粮一事。
刚回王都的西关大将之子,气得当天就闯刘府,将刘光令之子揍断了数根肋骨、脸扇得肿如猪头,连带着刘光令一把老骨头也被对方拿那祖传的金锏追着打,慌乱中跌了一跤摔断了骨头,一下子卧床不起。
这场闹剧还是副将前来带走了西关大将之子才结束。
温瑜在王宫得到消息自是震怒,刘光令还没来得及休养,一家就被下狱,交由三司会审严查历年税粮问题。
这消息一出,王庭世族们无不自危,都在暗中变卖各处产业,意图补上历年侵吞税粮贪出的巨洞。
他们从前能严严实实堵着农人的口,迫着他们为一家老小性命计,不敢与官斗。
但眼下有青浦县县令冒了这个头,朝廷又如此重视,各州百姓眼见告御状有望,还不得争相效仿?
都是宦海沉浮十余载的人,他们又哪能看不出,那青浦县县令背后的,站着的是齐思邈和温瑜?
这分明是那位菡阳公主整顿完姜党后,要收拾他们了啊!
比起装死到大祸临头,还不如补上亏空博一线生机-
昭华宫。
昭白翻看着户部最新送来的税粮册子,越看,薄唇抿得越紧:“这还只是近三年里税粮上的贪吞就如此之巨,这些所谓世家,简直是密密麻麻扒在陈地百姓身上吸血的血蛭,若非公主您这半年里励精图治,让陈国上下紧绷的那根弦缓了些,只怕此番西陵来犯时,陈国也要土崩瓦解了!”
温瑜批阅着案头的奏章,说:“所以齐大人选了我们。”
她神色一如既往地平和,在如此大快人心之时,面上也瞧不见什么明显的喜色,只继续吩咐道:“后续的三司会审阿昭你替我盯着些,今年秋闱上榜的寒门仕子,也都审查其家世后拟一份名册与我。”
昭白应下后同铜雀一道退出去时,铜雀才小声道:“昭白姐,我知道那青浦县县令是齐大人的人,但公主怎就知,军中会突然缺那么一批破甲弩啊?”
昭白侧眸看她一眼,说:“长进不少。 ”
铜雀赧然摸了摸后脑勺。
昭白抱剑看向天际道:“几年前公主同还是世子的陈王定下婚约时,王爷惧将来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公主还是要嫁到陈地来,便在陈国借兵时,于他们军中埋了一颗暗棋。”
铜雀“啊”了一声,很是意外。
昭白说:“不过从前太后和姜家对咱们王府也提防得紧,那颗暗棋便没能潜进姜家军。”-
王都外,拿到了军粮的西境押粮军启程返回西关。
年轻的将领手持一柄破甲弩,神采飞扬地冲边上驭马同行的稳沉中年男子道:“兴叔,得亏你见识过梁地还有破甲弩这等好东西,不然对上西藩子的铁浮屠,咱们可有得打!”
那中年男子回看了一眼王都的方向,不善言辞般腼腆笑笑说:“小将军过誉。”
……
这一年秋末,温瑜诞下一女。
她对外将身孕说晚了五月,因寻常政务都是由朝云阁打理,所有世家又才被敲山震虎过一次,朝中百官现都夹着尾巴做人,温瑜以税粮一事被气得动了胎气为由,声称要静养一段时日,朝中上下也无人生疑。
等到顾奚云押送着陈国西境大军要的那批破甲弩抵达王都,借口禀报军情去宫中看温瑜时,孩子已满月。
她坐在小床边,拿拨浪鼓逗弄着里边软乎乎一团的女婴:“姑姑说了等秋后来看你,姑姑说话算话吧?”
摇床里五指细软的婴孩,本能地伸手想抓那拨浪鼓,反复几次,便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顾奚云用指腹轻轻戳了戳孩子温软的脸,好奇问:“她这是要睡了吗?”
温瑜在边上看着梁地最新递来的信件,闻声抬起头来,松散的发髻上从下方斜插着几枚大钗,周身气息比起从前的清冷,更多了一分柔和,好似沐着神光。
她说:“她每日这个时辰是要睡一会儿的,让乳娘抱下去吧。”
顾奚云道:“我常去小周大人那儿帮他哄孩子呢,哄小孩入睡我擅长,交给我吧。”
她说着便一边轻晃摇床,一边哼唱起小曲来。
温瑜看着信件,偶尔往这边投来一瞥,或是压低声线吩咐一旁提笔记录的杨宝琳几句。
杨宝琳则颔首在卷上落笔记下。
顾奚云似想同温瑜说什么,但温瑜今日太忙了,身边一直围着不少人,她便不太好开口,快把孩子哄睡时,才问了句:“小禾苗的小名取好了没?”
已随温瑜看完了堆积的信件,正在整理笔墨的杨宝琳笑着道:“先前小郡主哭闹得紧,母亲唱了首梁地的抚儿曲才把小郡主哄睡了。公主便取了那抚儿曲中‘狸狸斑斑,跳过南山’一句里的‘狸狸’二字,给公主做了小名。”
温瑜从前的封号“翁主”,是长廉王特地延用旧制替她请封来的。
其缘由就在于旧时诸侯王嫁女时,均亲自替其主婚,故称其女为翁主。
长廉王夫妇为了彰显对女儿的宠爱,才逾越礼制,用了旧时的王女之称。
“狸狸斑斑,跳过南山……”顾奚云跟着哼唱了出来,没注意到温瑜听到这曲童谣有些微的失神,她帮已睡熟的小阿狸盖上绒被道:“狸狸这名儿好,一听就跟你娘亲一样冰雪聪明……”
杨宝琳看得出顾奚云似还有什么体己话想同温瑜说,收拾了笔墨同温瑜道:“公主,那我便先回去了。”
待杨宝琳离去后,殿内只剩温瑜和顾奚云,她方停下了轻晃摇床,沉默一阵后问:“阿鱼,你知道那人最近在梁地的消息吗?”
温瑜微微一怔,意识到顾奚云说的是萧厉。
她问:“他怎了?”
顾奚云唇一下子抿得极紧,好一会儿才说:“听说他为了一名被掳去裴营的花魁,屠了裴颂两万降兵。”
第208章 “如今在梁地,人人都……
温瑜微抬起了眸子, 却并未出言。
顾奚云继续道:“如今在梁地,人人都说他是条疯狗。”
“我没查到他同那花魁是何关系,但听闻他在定州替那花魁风光大办了后事。”
摇床内的小阿狸不曾睡沉, 撇着嘴似要哭着醒来, 温瑜抬手隔着绒被在孩子身侧轻轻拍了拍, 小阿狸这才止住了哭势, 攥着小拳头继续睡了过去。
顾奚云跟着晃了两下摇床,等小阿狸呼吸平稳些后,她看向温瑜道:“我相信阿鱼你是不会看错人的,但在这世道下, 人心是最经不起磋磨的东西。尤其是他如今大权在握,江山在望……”
她顿了顿,才抿紧唇继续说了下去:“他或许早已不是你从前认识的那人了。”
顾奚云知道温瑜的性子,她看起来最是随和淡然, 似乎什么事都不能让她过分挂心。可一旦被她放到了心上的东西, 那就绝不是能轻易割舍的。
温瑜两次召那人回来, 那人都拒绝,在顾奚云看来, 这就是对方的心已经野了。
权势能腐蚀很多东西,野心和欲望也会跟着无限膨胀。
对方如今为旁的女子做到这地步,外界对二人的传言也不清不楚, 顾奚云才更觉愤怒。
那人怎么敢的?
但凡她兄长还在,都轮不到那家伙去接近温瑜!
她心中有把火,从听到这消息时就一直烧着。
温瑜听完这些后,却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平静,她替睡沉的女儿掖好被角后,直起身道:“我知道了。”
“阿云你这一路行军舟车劳顿, 必也疲乏得紧,我已让阿昭将云疏阁收拾了出来,你过去瞧瞧,看还有什么缺的,告诉阿昭她们就是。”
顾奚云是女将,留宿温瑜宫中也没什么不方便。
她知道温瑜说这话是想一个人静静,纵然担心温瑜,却也明白自己再待下去有些不合时宜,便起身道:“好,那我先过去看看。”
顾奚云离去后,温瑜又轻轻晃了一会儿摇床,才支肘在床边,沉默地看着熟睡中的女儿。
小阿狸脖子上挂着一枚白玉小锁,摇床边上除却一些铜雀她们缝制的绒布玩偶,还有一些打磨光滑的木雕,小猫、小狗样式的都有。
不多时,殿外又传来了脚步声,是昭白。
她显然已知晓了顾奚云同温瑜说的事,进殿后径自跪了下去:“请公主责罚,奴自作主张,瞒报了萧厉在梁地的事。”
温瑜平静问:“为何瞒我?”
昭白垂首道:“公主刚生产完,身子还未调养好,梁、陈两地需您处理的政务又繁多,奴怕您知道后心下郁结,于您身体不利,所以想缓些时日再告诉您。”
只是未料到这一缓,却还是在今日让顾奚云同温瑜说破了。
昭白说完后,殿内便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温瑜侧对她坐在杌凳上,绣着繁复绣纹的织锦裙摆拖曳至下方牦毯,她一手轻拍着摇床内熟睡的女儿,侧脸被从窗口照进的天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似一尾颔首而栖的白羽孔雀,又似一尊低眉悲悯世间的观音玉像。
许久,殿内才传来清沉的一声“退下吧。”
尾音似玉石相击,清而冷,却又叫人听不出分毫情绪-
大梁,定州。
又值孟冬,远处的山上覆了层白雪,近处的枯草棘棘而立若铁蒺。
枯草遍野的尽头处,是一座新起的坟包,隔得极远,都还能听见匠人们打凿切割石料的声音。
冥纸被风吹散在这山野间,有的和霜雪冻在了一起,有的被踩进了泥泞里。
萧厉的几十名亲兵候在野地道旁,他独自踏着一地残雪,走向了那坟包处。
离得近了,那叮叮当当的凿石声更是清晰,在这空旷的天地间显出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寂寥。
宋钦依旧穿着攻城那日那身染血的甲衣,多日未打理过的发髻散发浮乱,下巴上的胡茬也已是一片青色。
他瘦得两颊内凹,以至一眼看去颧骨凸出格外明显,不知是冻裂还是在打凿石料时擦伤的十指,血迹斑斑,他却不觉痛一般,仍在一记一记地抡锤,敲凿跟前那块石碑。
手上滴下的血水多了,脏污了石碑,他才用一同样沾了不知多少血污的巾帕随意擦去,偶尔侧首请教边上的石匠师傅一两句,得了话便继续凿刻石碑,神情专注得不像是在刻墓志铭,更像是在为心慕已久的姑娘准备一份聘礼。
萧厉立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见着他,底下石匠们都有些惶恐,带着石匠们在此处修墓的小头目往自己衣裳上擦了把手上的泥灰,躬腰跑过来唤道:“君侯……”
萧厉没说话。
小头目见他盯着不远处凿刻墓碑的宋钦,道:“宋将军这些天一直在这儿,不吃不喝,怪叫人担心的……”
萧厉说:“你下去吧。”
他身上还带着从战场上下来的杀伐气,小头目也不敢往他跟前多凑,得了这话后,忙退了下去。
宋钦五指凝了血痂的伤口,再度因用力抡锤敲砸而皲裂时,斜伸出一只筋骨分明的大手截住了那铁锤。
血水顺着他握住的锤柄往下滴落,宋钦没有抬头,只说:“松开。”
声音涩哑得像是用尖石在瓦砾上划过。
萧厉凌厉的眉拧着:“人死不能复生,大哥。”
牡丹的死,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个噩耗。
谁也没有想到,当日宋钦进城去接牡丹时,牡丹会骗他们,说她如今已和一个心慕她的富商在一起,将醉红楼改做了酒楼,她过得很好,不愿随他们走,让他们也不要再挂念。
岂料根本没有什么富商,与她相好的是坐镇雍州的一名裴将。
雍州败守后,那名裴将带着牡丹一道北撤,裴颂麾下那些豺狼,听闻他豢养了一花魁做外室,都想一睹花魁芳容。
那裴将惧打了败仗受罚,有意拉拢这些人,便设宴宴请了他们,要牡丹在宴上献舞。
达官显贵间互送小妾都不是什么新鲜事,更何况一曾为花魁的外室。
牡丹明白这场献舞意味着什么。
她好像也本就等着这么一天。
在那夜穿着艳若嫁衣的红衣,带着解散醉红楼后仍不愿离去、一直跟着她的姑娘们在宴上献舞,灌醉席上的几名裴将后,扯下房中帷幔欲勒死他们。
只是计划败露了,有一名裴将酒量极好,只是在宴上装醉。
宋钦在雍州败守,探子探到撤走的裴将带了一花魁外室一并离开时,便知道牡丹骗了他。
传信与萧厉后,他带着手上的人马先行赶去救人。
但仍是晚了。
萧厉带着大军赶到,破开城门,攻入将军府时,从前厅流出的血,都已淌到了门外台阶处。
牡丹是靠在宋钦怀中咽的气,她当时浑身是血,仍笑得那么明艳,那么好看,望着他们说:“对不起,我骗了你和阿獾……”
宋钦求她别说话了,堂堂七尺男儿,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那一刻除却泪滚如珠,根本说不出旁的话来。
他说带她去看大夫,可她身上的骨头都断了,他甚至都找不到着力点将她抱起来。
她知道他们难过,喉腔内呛着血,一直咳着,却仍是笑着,吃力断断续续同他们道:“我……我就是不服,那些个文人,总说什么……‘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犹唱□□花’,我等红尘女儿,明明……明明也有这样一身胆气的……”
“可……可惜没能见着裴……裴颂,要是能杀……杀了他,便……便也是给……给蕙姨报仇了……”
有被咬掉了一只耳朵的裴将在混乱中醉醺醺从被砸碎的座椅底下爬出,不明情形地破口大骂着,还要寻牡丹她们报复。萧厉在极力压制的愤怒中拔刀将人劈做了两半,满地红白迸溅。
那夜城中火光滔天,燃至天明都未熄。
城中一个裴卒,他都没有下令放过。
忆及当日情形,萧厉眼中又有煞气滚涌,他克制了些情绪,松了捏住的锤柄说:“你这样,牡丹阿姊在地底也不会心安的。”
宋钦却道:“是我害死的牡丹。”
萧厉眉头一皱。
宋钦神情木然,一潭死水般的眼,因太久没休息而血丝密布。
他涩哑出声:“那日我去醉红楼寻她,她问我,是你让我去的,还是我自己去的,我说是你。她便同我说,有名富商倾心于她,早就帮她把醉红楼改成了酒楼,她现在过得很好,让你和月桂大娘她们不用挂念她,我也不要再挂念她。”
宋钦似觉着自己可笑,牵动面部肌肉,却连嘴角都提不起来:“还说,还好是你的主意,若是我自个儿想去寻的她,她为着我的颜面,倒是还不好将这些实情说出来……”
萧厉听至此处,已然明白了一切。
他看着碑文上被宋钦手上的血污染红的“牡丹”二字,薄唇抿紧,也陷入了长久的缄默。
情之一字,最是弄人。
宋钦自嘲般低低讽笑出声,一双眼红得锥心:“我当时怎就没发现她是在说谎?还只觉无颜面再见她……”
他抚着那碑文,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痛苦了般,垂下首去:“……我当时要是没有不敢承认,同她坦言,是我自己也想带她走的,她会不会就不会选那条路?”
牡丹已去,无人能再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萧厉离开时,风雪又盛了起来。
他在马背上回首望着远处孤坟前的茕影,郑虎不太会说话,先前便没敢同他一道去见宋钦,此时见萧厉回看那边才道:“二哥,大哥咋样了?”
萧厉收回视线,说:“就让他留在这里替牡丹阿姊建坟茔。”
郑虎听得一头雾水,但萧厉已驭马往回走,他便也只能拍马跟了上去。
一行人回到营地,亲兵上前替萧厉牵马,接过他一并解下的大氅时道:“军师求见您。”
萧厉神色漠然,径自往中军帐去:“不见。”
亲兵小跑着追上他步伐:“属下也说了您出营去了,今日不在军中,但军师说他在帐外等您回营便是……”
正说着,前方便已至中军帐。
张淮就立在帐外,瞧着似站了有一阵了,没披氅衣,肩头和发间都已落了一层雪沫。
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冻得泛青的面上带着和煦的笑,朝萧厉一揖,恭谨道:“君侯回来了。”
萧厉越过他径自进了中军帐,跟在后边的郑虎一众人皆面有异色,张淮却是继续颔首静立着,没有丝毫怨言的模样。
郑虎对于萧厉此番发作张淮多少知些内情,在经过张淮身侧时,便小声道:“我替军师向二哥求求情去。”
第209章 “淮,当真知错了。”……
进帐后, 郑虎觑着案后开始处理军务的萧厉,咳嗽一声道:“二哥,这么冷的天, 军师一文弱谋臣可比不得咱武将, 再这么站下去, 得冻出毛病来的。”
萧厉看着公文眼皮都不曾抬一下:“我何时让他站了?”
郑虎哑巴了, 摸摸后脑勺在帐内走上一圈后,还是“嗐”了声叹道:“我知先前魏营那边的事是军师坏了规矩,但军师也是为了咱们萧营……”
“张淮让你来求情的?”萧厉忽地出声。
郑虎赶紧把头摇成了个拨浪鼓:“是我自个儿看着军师在外面冻成了那样,于心不忍。”
萧厉抬眼看向他:“老虎, 你和大哥,都是我最信任的弟兄。”
郑虎听出萧厉这话有异,忙拍着胸脯道:“二哥你就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嘴里都不会蹦一个不字, 给军师求情也是……”
“那便回去。”萧厉下了逐客令。
郑虎出帐时, 看了眼站在外边肩头的落雪似乎又厚了一层的张淮, 叹了口气后无奈地冲他一摇头后离去了。
守在营外的亲兵也上前劝道:“军师,这会儿风雪正大, 您先回去吧,君侯今日忙,不见客。”
张淮俊雅的长眉上都沾了不少霜雪, 唇几乎同脸白成了一色,依旧含笑道:“无妨,我在此等君侯忙完便是。”
亲兵没法子,只得又退了回去。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亲兵抱着一摞公文进帐交与萧厉过目时,斟酌着开口道:“君侯, 军师还站在外边……”
伏案执卷的人抬起冷峻昳丽的眉眼。
亲兵赶紧打住了话头垂首:“是属下多嘴。”
萧厉在亲兵行至帐门处时,终于开口:“让他进来。”
亲兵如释重负,赶紧掀帘传话去了。
不多时,张淮进帐来,揖手朝萧厉拜道:“淮特来向君侯请罪。”
萧厉打下芜城后,便收到了宋钦那边的急信,得知牡丹有难,当下调兵去了泗水城。
泗水城一战大捷之后,方收到张淮的信报,知晓了他擅作主张瞒下北魏的求援,又暗中命人对王宛真下手,终逼得王宛真为求自保袒露了身孕有异一事。
此后魏昂和袁放也都先后前来见过萧厉,一来是为谢他再次出兵援北魏,二来是向他说明当初俞知远借着魏平津首席幕僚的身份,玩弄整个北魏于鼓掌、构陷他一事的原委,三则是想请他重新接手整个北魏。
那逼着魏昂交出兵权、又弃守燕勒山畏罪潜逃的魏通,被魏昂在乌家堡拦截,将人斩于马下后,提了首级来献与萧厉。
还未入秋前就被送来萧营任萧厉处置的俞知远,萧厉忙于征战,几乎都忘了牢中还关押着这么个人。
张淮在王宛真自称孩子不是魏平津的后,为验证王宛真那话真假,倒是用刑审讯过俞知远一番,因彼时天气尚还炎热,俞知远受刑后伤口又没上过药,没过多久就起了炎症溃烂发脓,牢里给他的吃食又只够吊着他一口气。
据闻俞知远后来是疯了,饿到了极致,连自己溃烂的伤口处生出的蛆虫,他都抓了往嘴里塞。
入冬的一场大雪后,狱卒便发现他死在了牢中,蓬头垢面,浑身恶臭,瘦得几乎只剩皮包骨,没人知道他究竟是饿死的,还是冻死的,抑或是病死的。
比起他老子当日被活剐生烹的惨烈,狱卒们竟也不知是他老子的结局好些,还是他最后这般不人不鬼浑噩死于牢中的结局更好。
但终也算是恶人有恶报。
彼时萧厉都还没回营,狱卒们上报俞知远之死后,张淮下令一卷草席将人拖去了乱葬岗。
只是他虽一早去信向萧厉请罪,萧厉回营后,却将诸多要务都另择了人选安排,商议后续的南伐之战,也不曾再唤张淮一道议事。
——一如当初张淮擅作主张,对外宣扬了梁营曾命人毒杀过萧厉、萧厉并不欠梁营时那般,萧厉没有明责他,却通过这些冷遇让他明白,是他又一次越界了。
前一次的越界,萧厉揭过了。
他已知晓了萧厉的忌讳,却仍是再犯,这便是他为臣之大过。
张淮几番求见萧厉都被挡了回去,这才索性在今日冒雪候于帐外。
当下他道出这番请罪之言后,上方执卷垂目看着的人只漠然道:“先生何罪之有?”
中军帐内并未燃炭火,帐布虽挡着了些风,但张淮身上的霜雪慢慢被他自个儿的体温融化后,濡湿了衣物,又变成另一种贴着皮肉侵入骨隙的冷,被沾湿的一缕碎发垂落在他额际,好不狼狈。
他冻得发僵的五指勉强维持着揖手的姿势:“淮先前擅自散布梁营曾以毒箭伤君侯一事,此为第一罪;君侯大度,未严责淮那时之过,淮却明知再犯,于此番瞒报北魏求援,又私自对魏氏子嗣下手,此乃第二罪。淮自知是枉顾君侯信重,犯了大过,恳请君侯责罚。”
萧厉终于从卷上抬起眸来,这一年里他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征战中度过,从尸山血海里带出的那身杀伐气,在他一双凌厉又锋锐的狼眸视人时,愈发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张淮被萧厉这般盯着,只觉那视线沉若实质,压得他连揖手站在那里都勉强。
“既知是过,为何还要再犯?”
听得这寒峭的问话,张淮腰身再度折抵了些许,回话道:“淮意欲替君侯荡平所有隐患,若要落得骂名,淮亦甘替君侯担之,故恣意妄为自作了主张、逾矩行事。”
这番话若是落到旁的弄权者耳中,大抵是个再完美不过的回答,上位者不仅会将事情从轻揭过,往后还会愈发重用这样的下属。
毕竟古来帝王,常有宠信奸佞者,就在于那些奸佞之臣,很多时候不过是代帝王行事,再替帝王担下不世骂名。
一旦激起的民怨到了能影响皇权时,杀几个奸佞之臣,让百姓们去骂一骂,对着那骸骨唾上几口唾沫,便也就平息了民怨。
坐在高位上的帝王,不过是被奸佞蒙蔽了耳目,奸佞既除,那他们依然是英明神武、爱民如子的好帝王。
萧厉听后,身形微微往后靠了些许。
他的身量,便是在武将中也算是高大的,一身强劲的筋骨裹覆于那身裁剪得宜的箭袖武袍之下,纵是什么都不做,单坐在那里,给人的压迫感也极强。
他说:“萧某自认除却一身武勇,再无长物,先生大才,在萧某这里屈就了。”
张淮一听这话顿觉不妙,只是没等他接话,萧厉已继续说道:“先生为萧营谋的这一载,萧厉感激不尽,会替先生备上丰厚金银,便先生另谋高就。”
张淮再也站不住,屈膝跪了下去,神情在这一刻除却难以置信,还有几分哀切:“淮自知有过,但君侯何至于逐淮离去?”
萧厉神情冷硬:“非是萧某逐先生离去,而是萧某胸无大志,让先生相佐,实乃屈才。”
“萧某出身草莽,行事只求无愧于天,纵是所为遭万民唾骂,也有萧某一力担之,无需旁人替萧某顶这骂名。”
张淮跪在下方,迎着萧厉刚凛的视线,脊骨被从帐门口吹进的冷风刺得有些寒痛,他好一会儿都没再说话。
他听明白了萧厉话中的意思。
他有他自己的行事准则,无需旁人替他决断什么。
纵是做错了,骂名他也担,不需要推诿与旁人。
自己那套为主君好,愿为主君担骂名的说辞和行事方式,他不屑,也不会用。
张淮虽早知萧厉身上的傲骨与气节,今日真正触碰到了那道坚若城墙的壁垒,却忽地想起了好些旧事来。
有他求学完下山时,先生同他说,他半生意气,锋芒太过,往后若入人府上为宾,与人谋事,需藏锋敛狂一二,否则易惹来杀身之祸。
也有他审俞知远的那日,俞知远受了刑,囚服上带血的鞭痕交错,被铐了双手绑于刑架之上,气若游丝,却仍是望着他含讥笑问:“你那主子手段如此狠绝毒辣,你就不怕,有朝一日,落得同我这裴氏弃子一样的下场?”
他当时怎么说的,他说:“祸国佞贼,何堪与吾主比?”
俞知远依旧讽笑着,眼中却有了些发红,他说:“我父子,受人一饭之恩,注定替人奔命此生。论才学、论治世,我父子二人未必差你多少,若有来日,当继续效仿前梁那李垚行变法之道!”
他那时觉着,不过一至死仍自视甚高的亡命之徒大放厥词。
现下对方的一字一句,却都在他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
张淮忽就明白自己真正错在何处了。
是他太心急了,太想快些助萧厉完成大统,去实现他读万卷圣贤书为达成的抱负。
以至容不得丁点隐患,自以为是地试图替萧厉扫清一切障碍。
却忘了自己辅佐的,不是那等表面光明磊落、背地里手段阴毒的君主。
萧厉所有的狠,都是直接摆在明面上的。
他可以活剐生烹俞敬文,也可以屠尽泗水城那两万杀了周边不知多少大梁百姓的裴氏降兵。
但他当初承诺魏岐山,只要魏氏兄妹安分,他便不会动他一双儿女。后来脑子不清楚的魏氏旧部几番挑事发难,他便真的从未想过动魏氏兄妹。
这份胆气和信义,世间弄权者鲜有人能做到。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的魄力和胸怀,才让底下人敢放心跟着他卖命。
——守他的规矩,便能从他那里得到该得的公允。
张淮从前只觉萧厉是个适宜辅佐的君主,他所谋一切,也只为助对方成就大业后,方便自己施展抱负。
直至此刻,他脑中在短暂的空白后,方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他是遇到了这样一位君主,才想助对方去夺那天下。
张淮垂首下去,喉头的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淮,当真知错了。”
“恳请君侯允淮继续留在萧营,若有再犯,淮甘自裁了断。”
第210章 “唯望君侯来日莫要因……
王庭挂上过年的灯笼时, 顾奚云已带兵折反梁地。
温瑜让昭白随她一道回了大梁。
萧厉重整北魏后,有先前攻入蛮子腹地的威名在,蛮子对北境的进犯大不如前。
两边都各有战事牵制, 倒促使两营虽未在明面上结盟, 却都心照不宣地先合力讨伐起裴颂。
裴颂被逼得连丢数州, 一退再退, 又被温瑜事先断掉了西撤的路,如今只能固守洛都周边几城,呈残喘之势。
温瑜让昭白亲去,便是要她趁乱救回江宜初母女。
旁人温瑜或许还不放心, 但昭白曾是兄长拨与嫂嫂的人,这世间除却她自己,便只有昭白最在乎江宜初母女的安危-
大梁,洛都。
接连数场败仗下来, 整个裴营士气都低迷得紧。
往西撤的退路被梁营截断, 往东跑沿途州郡又早已被他们劫掠一空, 军队根本得不到补给。若是一路逃到最东边的祁岭,藏进山里, 这天寒地冻的,山上滴水成冰,不知又要冻死底下多少兵卒。
当下剩余的数万裴军只能困守洛都, 暂且拿着毗邻洛都的周边数城当屏障。
将领们聚在暖堂议事时,个个大气不敢喘一声,生怕上方撑案看着舆图的裴颂会突然发怒。
但裴颂今日出乎意料的好脾气,形势已如此紧迫,他却没有丝毫躁郁的模样,看完舆图后见众将如此拘谨, 反笑着问:“诸位这是怎了?”
底下将领们自不敢回话。
“莫不是因一帮乌合之众围困洛都,便自乱阵脚,灭了威风?”
他信步从阶上走下:“昔时本司徒麾下不过两万鄂州守备军,便敢北上直取洛都,再攻奉阳。今我等占着洛都皇城,麾下还有强兵良将五万之巨,兵力比之当初,不知强盛多少。反观前梁,靠着长廉王之女卖身南陈,方续得一条残命;北境之地,魏岐山一死,竟被一雍州鼠辈谋权篡位,也是属实可笑。如此一群蝇营狗苟之辈,竟能叫诸位惧之?”
他抬手搭上下方一名将领的肩膀:“马将军。”
那将领面上有些惶色,裴颂却并未看他,而是环视诸将,念起其功绩:“破白马关那一仗,将军斩杀前梁数名名将,其战功之赫,迄今还在军中广为传颂。”
那将领面露愧难之色,在裴颂转回视线看向他时,勉强朝裴颂点头致意。
裴颂笑笑,收回手,继续往下走:“欧阳将军,攻洛都一役,直取前梁兵家第一人顾长风首级。”
被他点到名的一小胡子将领,明显也有些汗颜,却也只能强作笑颜应下。
“李将军……”-
赤色的旌旗在寒风里飘飞,顾奚云曲起一条腿坐在城楼垛口处,飞雪落进她眼中,她轻轻眯了下眼,说:“我兄长是被耗死的。”
昭白抱剑站在她身后,静默不语。
顾奚云盯着洛都的方向,手腕上缠着一圈红缨:“王爷和世子携群臣及百姓撤往奉阳,兄长他至少死守洛都三日,才能为王爷他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三天,裴颂以车轮战术攻城,兄长手上带着仅剩的两千顾家军不眠不休守到第二日上午时,城中便连一根箭矢都找不出来了。”
“他出城厮杀,生生又守了半日。”
“裴颂那边声称他麾下猛将直接斩下了我哥的首级,我知道那是骗人的。”
“我哥身上密密麻麻都是箭孔,他整个儿被射成了个筛子,分明是万箭穿心而死的!”
饶是过了两载有余,顾奚云再想起顾长风尸首被找回时的惨状,仍是克制不住地红了眼。
她迎着寒风,深吸了一口这严冬清新而凛冽的空气,眼中的悲怒在肃哮风雪中变成了另一股锐不可当的战意:“阿兄的仇,我会替他讨回来!”-
动员麾下众将,效果并没有裴颂预想中的好。
他遣散了众人回居处时,面色才沉了下来。
因回来路上吹着了冷风,一进居室便止不住低咳。
他前两年里落下的伤,因一直没养好,终落成了顽疾。
裴沅立马捧来手炉递与他:“主子。”
裴颂接过手炉,单手掩唇咳着坐下,神情不见明朗,问:“韩祁呢?这两日怎不见他人?”
裴沅道:“韩小将军近日一直在往刑部文库里跑,似在查什么东西。”
裴颂眼中似有厉色一闪而过,放下手炉道:“随我去瞧瞧。”-
两年前长廉王率洛都群臣撤离洛都后,六部衙署便已空置。
裴颂入主洛都后,又忙于征战,底下人只将各库银钱席卷一空,归拢收纳的文书卷宗倒是全被当做了废纸。
韩祁费了些时间,才将两年没人打理、遍布蛛网与灰尘的文库收拾了一小块出来。
因部分库房曾被底下兵卒翻找过,里边的文书卷宗有的被毁坏了,有的被乱糟糟随意冷落一地。
他找了好些天,才找出了当初在锦城同范远交手时,提到的长廉王府的人重新整理归纳的部分卷宗。
逐一看下来,只觉心神大震,正欲将这些卷宗带走,文库外却传来了极为幽凉的一声:“你在这里做什么?”
韩祁被吓了一跳,转头便见裴颂抱臂倚在门边,神情微哂,不知已在门外看了多久。
他下意识想把那卷宗往身后藏,又知此举不过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面皮一下子白了又红,颇有些无措,唤了声:“司徒……”
裴颂迈步入内,同他笑笑说:“不是说了,私底下你我只以兄弟相称的么?”
裴沅跟着裴颂身后步入房中,压得里面空间立显狭小。
韩祁依言唤了声:“哥。”
神色却更为窘迫羞愧。
裴颂将文库外围打量了一圈,不辨喜怒道:“这地方保存得不错,只可惜还没能腾出人手过来打理。”
他视线落至韩祁手中的卷宗上,再次问:“手上拿的什么?”
语气甚至可以说是温和,韩祁却觉像是被寒风里甩出的鞭子狠抽了一记。
他抿紧了些唇,如实道:“是卷宗。”
裴颂没再问那卷宗的具体内容——他猜也能猜到,挪开视线睃巡起那一排排书架,唇角微微翘着,带了些微讽,似不以为意问:“怎突然看起了这些?”
韩祁毕竟少年心性,很快便有些受不了这样的对话了,在煎熬之下,索性选择了直接挑明:“我在锦城同梁将范远一战时,他说长廉王一直有命人重整当年因秦伯父一案被牵连的蒙冤大臣卷宗,我……我就是想看看他所言真假……”
裴颂凉凉笑道:“现在你看到了,如何?”
当年裴颂在敖太尉身边蛰伏时,韩祁还是少不知事的年纪,被他护在羽翼下,除却一心习武,压根不知朝堂上那些事。
但他不是傻子,裴颂后面能深得敖太尉器重,揽权至此,必然也是清楚长廉王父子在朝中的所为的。
只是他当初仍选择了攻入洛都,推翻前梁。
韩祁知道裴颂恨前梁。
但到如今,前尘已尽了。
该杀的人,杀完了;该报的仇,也报完了。
各路兵马现都要围杀裴颂,比起这样继续一条道走到黑,韩祁想替裴颂搏一搏那唯一的生路,劝他回头。
他攥着卷宗的手紧了又紧,终是鼓足勇气道:“哥,咱们杀入洛都,推翻前梁,是为了复仇。但长廉王一脉,也并非同温氏其他人一样尽是虚伪奸诈之辈……”
“所以呢?”
韩祁像是看到了丁点希望,情绪激动道:“该报的仇我们都已报了,我们……我们去同菡阳公主谈和吧!就说……就说当初攻入洛都时,我们也不知长廉王是愿替我等翻案的,菡阳公主素有贤名,同她说清一切后,有秦伯父的冤案在前,未免生灵涂炭,她兴许也愿意止戈的!”
裴颂五指搭在眉心,低低笑了起来:“你是说,我屠戮温氏,杀得长廉王一脉只剩她菡阳一人,现在去同她停战谈和,求她放我一条生路?”
大抵是许久都没听过这般好笑的笑话了,裴颂笑得眼尾都弯了起来:“阿祁,你会放过屠你满门的仇人吗?”
韩祁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天真,可是他已知道长廉王一脉并非那般罪大恶极,终是没法再继续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他们挑起的这战争是正义的,是前梁无道,他们才想取而代之,如今还在同他们不死不休的大梁势力,不过是前梁余孽。
另一边却又是如兄父一般将他养大的裴颂。
韩祁缓了几息,眼眶泛红地道:“我去求她,我去求菡阳!是她们大梁皇帝先做错了事!”
他咬着牙关:“她若要一命偿一命,那我们韩、秦两家当初被抄家时,府上死的数百口人,也抵得了她长廉王的人命了!”
后背揽上一只大掌。
韩祁后面的话,都化作了喉间的哽咽,有热泪滚落在裴颂肩头。
他短促地拥抱了一记这个被自己视作亲弟弟带大的少年,面上依旧带着笑,语气也那般不以为意:“说什么孩子话?”
“还是阿祁你也怕了,觉得哥赢不了这一仗?”
韩祁忙狼狈抹了把眼:“我相信哥能赢!”
屋外只闻簌簌落雪声,裴颂说:“那咱们就赢,想当皇帝,想要这天下,哪还需什么理由?”-
三方兵马同时出兵攻打洛都外作屏障的几城,是在一个晴朗的冬日。
城楼檐下挂着的冰棱子在日照下一点点化开,滴下的水珠在下方青砖上晕开一片湿迹,黑色的军靴急急踏过,城墙垛口密密麻麻架起弓箭,箭矢上的冷光补足了这个无风午后的凛寒。
两边人马几乎没怎么叫阵,以裴营在民间的声名狼藉,似乎也无需再多骂什么了。
战鼓擂响,前锋军呼喝着第一次向城楼那边冲锋时,这场战争便正式打响了。
城楼上方飞泄而下的箭镞如急雨,下方的梁营兵卒以巨盾开路,顶上也密密麻麻叠了巨盾,裴军的箭雨没能对这支前锋军造成多少伤亡。
投石车虽不断往下抛掷着滚石,但毕竟数量有限,攻击范畴做不到箭雨那般密集。
眼见这支前锋军就快逼到城下,很快得撞击城门,或是凭借云梯往城楼上攻,城内守将无法,只得大开城门,先派出一支兵马迎战,将下方梁军拖住。
韩祁和那名复姓欧阳的小胡子裴将打马而出,自报了家门意图吓退对面梁军。
除却萧厉在泗水城屠了两万裴卒,让裴营中人都视他为煞神,避之不及外,裴营中人残暴成性,先前又杀过不少大梁名将,多数时候还是愿喊出名号震慑对面将领一二。
顾奚云同范远一道负责攻洛都这南面的门户,西面有陈巍守着,北面则是由萧厉主攻。
当下听得那小胡子裴将自报家门,捏着长枪的手便紧了又紧,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她朝范远道:“我去会会那裴将!”
范远还以为她会记上回的仇,去追着韩祁打,见她朝另一名裴将去,想着对方先前自报名号乃是欧阳姓,念及她兄长的死,范远只能在一刀撩翻一名裴卒时大喊:“闺女,千万别意气用事!”
顾奚云不语,只用手中长枪一路挑飞裴卒,缠在手上的红缨迎风而扬,好似燃起的一簇烈火。
不远处的韩祁见顾奚云径自朝那裴将杀去,心下顿觉不妙。
他先前同顾奚云交过手,知道梁营中这名女将枪法的霸道,当即便拍马追过去喝道:“你那顾家枪不过如此!怎地怕了?见了小爷连个照面都不打就跑?”
顾奚云高高束起的发和披风一道在凛风中扬起,她神情冷毅,全然不为所动。
韩祁眼见激将法不管用,狠夹马腹欲再追,斜刺里却劈下一柄偃月大刀来。
范远将人截下道:“小子跑什么,上回在锦城那一仗可还没同你远爷分出胜负!来继续较量!”
韩祁深知范远也是个难缠的对手,同他对上一时半会儿必然脱不了身,可当下想跑,范远又总能封住他路,他急怒得面上都浮起一层薄红来,一枪撇开范远的长刀后喝道:“小爷先同那顾家女将争个枪家第一了来!”
范远只当他不知所谓,道:“她兄长顾长风若在,还轮得到你在这儿争枪家第一?大梁年轻一辈中的第一将死在裴颂手底下一名不传经的宵小手中,老子都替顾家憋屈,你们裴营怎么将她顾家世代簪缨的名号碾进烂泥里的,她今日就要怎么讨回来!”
韩祁因范远这番话一分神,险些被范远一道削下马去,赶紧横枪格挡,面上却有了些许动容和难堪之色。
他至今仍想重振韩家枪的名号,自然也能明白顾奚云要亲自替顾长风报仇,重耀顾氏门楣的那份决心。
因为范远这一缠,他也已彻底追不上顾奚云,索性放弃了去助那裴将,发泄心中挣扎的苦闷般同范远重兵相接起来。
顾奚云一路直追那名裴将而去,那名裴将正要劈刀向一名梁卒,被她挑枪救下。
对方显然也知梁营中有这么一名女将。
但因面对的是女流,于是本能地带了几分轻视,大放厥词道:“我还当是谁,原是满门再无一男儿,丫头片子也披甲上战场来的顾家女,你兄长当初死在本将军刀下时,可是险些吓得尿裤子……”
顾奚云眼里外溢着猩气,直接暴喝一声杀向那名裴将。
对方赶紧抬刃相接,兵刃甫一撞上,他便连人带马后退数步,那名裴将霎时间大变了脸色,竟是再同顾奚云交手都不敢了,直接拍马往回赶。
顾奚云喉间暴出嘶喝声:“那里逃!”
她狠夹马腹追上去,有裴氏鹰犬见势不妙,直接在战场上对她放起冷箭,她用长枪挡下大半,肩头中一箭时,也没有丝毫停顿,只换了只手持枪,继续朝那裴将杀去。
那名裴将见顾奚云右肩受伤,以为是转败为胜的战机,倒是不急着跑了,调转马头抡起兵刃喝道:“你既找死,老子便绑了你带回营去犒赏三军,让将士们都快活快活提升士气!”
顾奚云眉眼锐若锋刀,在驾马同那裴将擦撞而过时,她胳膊处的甲胄破开,里边的赭色衣料很快被染成一片深色。
那名裴将跑出没多远后,却是口中溢血,胸腔破了个大洞,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顾奚云以左手发力往后抡去的那柄长枪上,枪尖上沾着粘稠鲜血,将底下红缨都濡湿了个彻底。
她盯着那裴将冷喝:“死于我顾家的回马枪,当真是抬举你了。”
裴军中死了一员大将,战场上霎时大乱,梁卒们则士气大涨,呼喝着往前冲。
顾奚云额角坠着冷汗,她在惨淡的天光里,抬起自己绑着红缨络子的右手。
——那红缨是她从兄长的枪上取下来的,只是此刻已被她自己伤口处溢出的鲜血糊得粘稠一团。
只匆匆看了这么一眼,她便再度提起长枪,嘶喝着杀进了重围里。
那名裴将的死,让梁军在这场战局里成功占据了上风。
韩祁见势不妙,还想先行逃回城,奈何范远缠他缠得紧,还一面同他打一面喝道:“你小子也是冥顽不化!老子早同你说过裴颂那奸贼,绝非善类!你韩家世代忠良,确定要如此自败门楣?”
韩祁用力一挡,挥开范远架住他枪身的长刀,突然像是头被激怒的兽般红着眼,朝着范远发了狂的进攻:“世代忠良就合该被抄家下狱了全族,还要对着皇室感恩戴德愚忠是么?我韩家做错了什么?我们不过是想讨一个公道!”
范远抵挡着韩祁的攻势,寻隙骂道:“我呸!哪来的狗屁歪理!你们要讨个公道,就把整个洛都都屠一遍?满朝文武都迫害你韩家了?还是枉死于战火的百姓迫害你韩家了?”
韩祁发泄般打到现在,已有些力竭了,他大口大口呼喘着,像是明明过不了自己心中那道坎儿,却仍要竭力说服自己般道:“我韩家人都已死绝了,我管这世间旁人同我有仇没仇,挡我路者,都该死!”
范远彻底冷了神色,望着他道:“你父亲韩宗业的名号我听过,你韩家蒙冤,我也同你说过先皇早已在着手为贞武末年那些旧案翻案,公主今也会秉承先皇遗志,但你仍要做此行径,我今日斩你于此,便也不为过了!”
韩祁咧嘴笑开,汗水从他眼皮上滑落,他再次驾马朝范远冲去,求死般大喝:“那你便斩了我!”-
日头西斜,洛都北城城楼的檐瓦上落着参差暗影。
裴颂披着大氅立在城墙垛口处,远远同下方黑甲军阵前驭马而立的人对视着。
这是两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阵前交锋。
裴颂对萧厉的印象,还停留在月夜里那柄劈开马车斩至自己眼前的长刀和那双噙着猩红恨意、凶锐如狼的眼上。
一载之余不见,对方竟已成了北地新任枭主。
裴颂不得不承认,对方成长得,的确远比他想象中快。
遥想两年前,这般城上城下与他对视的,尚还是魏岐山。
只可惜,也不过是一载,英雄便已做古。
眼前这人,没有魏岐山那般几十载里积下的威势与城府,可裴颂还是极不喜欢同对方这初打照面的感觉。
老狼王会权衡利弊,是因为明白同他实力旗鼓相当,所以每走一步都慎之又慎重。
裴颂也擅长那样把控人心,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战局。
是以先前同北魏的交手,也都还算打得有来有回。
这样的一时成败,他也并不害怕,因为总能快速抓到对方的弱点,找到回击之法的。
但这位北地新任枭主,他从对方眼中看到的,只有浓郁到宛若实质的战意。
不是什么藏锋的剑,也不是出鞘的刀,是裹覆于表皮的层层岩土皲裂后,显出的生于天地间的擎天一柱。
任尓多少阴谋诡计,都能在那份强横里被碾碎。
俞知远父子已是他麾下少有可堪大用之人,俞知远在潜伏到北魏后的走的每一步,他也自问没甚错处。
可俞知远父子还是死了,还死得尤为惨烈。
他也是过了很久才想明白,俞知远在决定构陷萧厉后,唯一的胜算,便是在那天晚上杀了萧厉。
没能截杀萧厉,那便只能等着这头恶狼的反扑了。
裴颂在这一刻,忽地尤为讨厌起雍州那地方来。
他夺取洛都、攻陷奉阳后,本该是一往无前之势,但他明里暗里吃的第一次亏,都是在雍州。
先是雍州牧周敬安自戕殉节后献降,再是渭水以南米粮药价飞涨,而后这街头地痞和那前梁余孽,便开始了没完没了地找他麻烦。
裴颂想,若是能重来,他取完奉阳后,一定会第一时间攻雍州,屠个鸡犬不留,应就不会有这般多的后患了。
城下的第一道战鼓擂响时,裴颂虽居高临下睥睨着下方,却还是从下方那人眼中看清了那瞧死物一般的眼神。
当日于洛都城外围杀魏岐山时,于对岸高崖上瞥见的那道影子再度浮现在裴颂眼前。
他意味不明呢喃了句:“真像啊……”
萧厉冷眼瞧着城楼上的裴颂,拔出腰间佩剑,在狠夹马腹冲出去的间隙沉喝:“杀——”
“杀——”
身后霎时间响起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声。
千军万马的冲锋,让脚下地面都颤动如沙海,城墙上的坚砖似也震下石粒来。
那黑蚁般的军队,顷刻间变成了涌动的黑水,如同海面即将翻起的滔天巨浪。
这场仗,裴颂督战至一半便撤回了洛都城内。
必输。
这是裴颂从未有过的清晰认知。
他自问玩弄权术难逢敌手,麾下也不缺屡出奇计的谋士。
但他就是没见过那样带兵的阵势。
好似……底下的兵卒同他们的主帅浑然一体,对方军中的军阵应变,就同指挥手脚应变一样容易。
伫立在洛都以北的那座城池,被那头千万人凝成的巨兽,轻而易举地撕裂了。
“萧”字旗插上了北城城楼。
萧厉登上城楼,看到了百余精骑护着一青蓬马车驶至洛都城下的影子。
边上的亲卫难掩兴奋冲萧厉大喊:“君侯!咱们胜了!”
萧厉回想着先前在城楼下同裴颂远远对视的那一幕,能感觉到那逼得他无数个日夜难眠的仇恨在逐渐燥热的血液里沸腾。
他冷声道:“再伐洛都。”
刚至洛都城下的裴颂似有所感,往北城那边回望了一眼。
隔得太远,已看不清城楼上的人影。
可裴颂还是知道在那般凝视着自己的是谁。
入了都城,抵达府宅时,裴颂下轿脚下不稳,被站得最近的裴沅搀了一把才站住。
远处又有鹰犬打马狼狈前来报信:“报——司徒,南城被攻破了!”
裴颂似想颔首以示知晓了,张嘴却是吐出了口血来。
一众部将忙唤着“司徒”要抬他进屋,被裴颂抬手止住了。
他拭去唇边血迹,问:“韩祁呢?”
那鹰犬一脸惨淡回道:“欧阳将军战死,韩将军被生擒去了梁营。”
裴颂便道:“传我令,固守洛都四城门。”
洛都作为皇城,其城防修筑得远比拱守在外围的那四城坚固,他们守军充足,粮草又够的情况下,便是支撑个数月都不成问题。
裴沅搀着裴颂进了内室后,他便道:“去将别院里那人带来。”
裴沅听言,明显有些犹豫,道:“主子,那人已疯了。”
裴颂讥嘲笑笑,说:“我知道。”
“他没教过我的东西,却尽数交与那头狼了,他不是要守皇城护驾么,那便让他守吧。”-
洛都外围作屏障的几城已破,接下来共伐洛都后,几营兵马少不得碰面。
未免私下有摩擦,李洵还是代表梁、陈两营去了萧厉营中一趟,对于暂且结盟伐裴颂一事,萧厉没什么异议,接见了人后,干脆地签署了盟约。
李洵对于他离开梁营,至今仍有些唏嘘,在起身告辞时,忍不住旧事重提道:“君侯离开梁营后,有今日这番建树,李某甚是替君侯慰怀,但当初那毒箭一事,实是有诸多误会……”
萧厉抬起一掌,示意李洵不必再说:“昔年旧事,萧某已忘了,李大人曾于萧某也算是有授业之恩,又来访我萧营多次,萧某便也可同大人将话说明白些,萧某不愿再回梁营,不是因这些陈年旧事。”
那枚毒箭,他早已不在乎。
但李洵明显曲解了萧厉话中的意思,明白他如今大权在握,自为一方枭主,必不可能再回梁营,忙道:“李某今日同君侯再提这桩旧事,非是为劝君侯入我梁营的。”
他满面复杂地冲萧厉笑笑:“李某只是想着,公主曾一再交代我等,君侯极其令堂,都为恩人,要我等不可苛待君侯。君侯在坪州欲研兵法之道,也是公主暗中嘱咐老李某,让李某多替君侯解惑……”
“出了裴颂那离间计一事,令公为大局故,逼公主拿您回来,公主也是几番同令公争执,最后各退一步,公主派出青云卫去向您说明缘由,想请您重回坪州,也是为护您周全,一道商议救回令堂之法。只是令公入了那极端,惧公主因君侯和令堂昔日恩惠,私下放任君侯离去,这才暗中命青云卫,您若执意不回坪州,便取您性命。”
李洵说至此处红了眼,“昭白姑娘带回您亡故的音讯时,公主几欲同令公决裂,罢免令公官职,是李某涕泪相劝,让公主为大局顾虑,公主这才将梁地的监政之权,改为由令公、陈大人及李某公持之。”
他语调微有哽咽:“公主直至嫁去陈地,都不曾再见过令公一面,您回雍州救母,救下周贤侄后,我等才知昔时那真是裴颂的一出毒计!令公知您许在通州后,特从坪州赶至前线,就为了去通州亲自见您一面,为昔时犯下的过错向您赔罪,邀您重回梁营,奈何天意弄人……”
李洵有些说不下去了,抬袖揩了揩眼后,方继续哽声道:“军中又出了窦建良那厮叛变一事,那一役北魏在马家梁折损两万兵马,我梁营却也受害不轻啊,范将军更是也险些丧命于一支毒箭之下。好不容易因着一封您提前命人送到营中的信报脱离虎口,那窦建良联合裴颂,对着我同范将军又是一通围追堵截,彼时范将军中毒不醒,李某又只是一文臣……”
李洵连连摇头,想起当初那场逃亡,仍觉苦不堪言:“逃至瓦窑堡见着令公时,李某当真是只差悲哭一场,就怕手上的兵马彻底折在了那里,断了公主在入南陈前打下的根基,往后公主若再想北伐,就难了!是令公执意让我带着范将军先行逃回忻州,他同尉迟老将军留守瓦窑堡,才生生阻断了裴颂一举灭掉梁营的攻势。但他老人家这一去,昔年这场误会,也彻底说不清了……”
李洵哀切道:“这诸多事情压下来,最不好受的是公主啊,直至令公驾鹤西归,梁、陈两地相隔千里,她都未能再见令公一面,亦没能为当初的决裂说一句冰释前嫌之言。昔年那一箭的误会,也再无法再同您澄明……”
“公主心中,始终是对君侯您有愧的,是以君侯后来虽入了魏营,但君侯每每有难,公主都让我等来迎您回梁营。”
他朝着萧厉一揖道:“李某今日冒大不韪同君侯说这些,别无所求,唯望君侯来日,切莫因那一箭之仇,同公主、梁营生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