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俦见裴颂挣扎要来拽走他、却被鹰犬们按住的姿态红了眼, 随即决绝转过了身去,往后一扬手:“速护主君离去!”
“主子,得罪了。”
裴沅说完这句, 底下鹰犬立即架着裴颂,将他强行往马车上带去。
裴颂咬着牙关,死死盯着大军压境下指挥着余下裴卒应战的那道苍老的身影,直咬到齿间泛起的全是血腥味,在鹰犬们要将他往马车内推去时,他青筋凸起的手大力扣在了车门处, 猩红的眸中滚下热泪,嘶吼着立誓:“颂一定会杀回洛都,拜先生为帝师!”
公孙俦背对着他,眼中亦滚下浊泪来。
攻入瓮城的萧卒继续如海潮般强势倾轧过来时,他立在一众裴卒间,拔剑振臂高呼:“吾主推翻了那腐朽前梁,吾主才是天命所归!为吾主死守洛都!”
只是这呼声,也很快在千军万马的厮杀声中被淹没了-
南城门一破,昭白便带着一队青云卫杀进了城去,直奔往潜伏于城内的青云卫事先传出的江宜初住处。
到了地方才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青云卫将整个府邸都搜寻一遍后冲昭白摇头:“统领,所有地方都找过了,不见世子妃和小县主。”
昭白面沉如霜,正欲转步离去间,瞥见花圃处落着一根白色羽毛。
她神色微变,捻起那枚白羽,望着羽毛根部所指的方向呢喃:“这是……西边?”
恰是此时,青云卫从门外奔进报信:“统领,城内一队裴营骑兵护着几辆马车往西城门去了!”
昭白收起那枚白色尾羽,转步朝外去道:“必是世子妃她们,快追!”-
紧闭的洛都西城门大开,一队骑兵打马而出,墨色的披风近乎包裹了他们全身,战马奔驰间,两柄形似镰刀的雪亮弯刀自他们黑袍间翻涌送出,近处的兵卒便犹如杂草般被割取了性命。
有这样一支堪称鬼魅的骑兵开道,围堵在西城门外的陈卒们自是不敌。
负责围守西城门的陈巍当即下令:“速去其余三城门传信,裴颂要从西城门突围!”
传信兵飞奔上马赶去求援,陈巍继续下令:“立盾墙!”
那队骑兵呈雁阵冲杀,中间护着数辆青篷马车,整个好似一无坚不摧的锥头,沿着军阵中被破开的这道口子,以极快的速度继续往大军外围冲扎去。
盾墙在这支骑兵快冲出整个军阵时才调集立起来,巨盾缝隙间,密密麻麻伸出了丈余长的尖矛,可那队骑兵依旧没有任何减缓速度的趋势,直至战马都快奔至长矛前了,马背上的黑斗篷鹰犬才翻转手中弯刀,削嫩笋一般斩断了那阻止战马奔进的长矛。
鹰犬们架着战马再无任何顾忌地继续朝盾墙缝隙处狠撞去,那巨盾后有近十名兵卒抵着,可两盾交接处,是不受力的薄弱点,当下便被战马踏出了缺口。
鹰犬驭马踏进盾墙内,长镰弯刀一个起落,盾墙后的兵卒再次倒下一大片,带起的血色在冷风里四溅。
收取人命,当真如割草般轻易。
陈巍远远瞧见这一幕,目中含怒,面色铁青,抬起一只手喝道:“弓.弩手准备!”
裴颂突围出城还带着马车,其中必有蹊跷,保不齐裴颂就在车内。
先前在军阵中,放箭容易误伤自己这边的兵卒,现下对面杀出了重围,可以用箭网覆盖了。
弓弩手们开弓架弩,弦上箭矢密密麻麻对准了破开重围的骑兵和马车,身后却传来一声急喝:“不可朝马车放箭!”
陈巍回首,便见昭白带着百十来名青云卫驾马急奔而来。
他认得昭白,说明情况道:“昭白姑娘,裴颂在此突围!”
昭白面色难看至极,奔至陈巍跟前驭住战马道:“裴颂挟了世子妃和小县主一并出逃了!”
江宜初虽被裴颂收进揽星阁,封了夫人,但梁臣们并不知江宜初同裴颂的过往,都只当裴颂此举是为羞辱温氏。
一年前余太傅等一干大梁旧臣能从裴颂手中逃脱,也是江宜初居首功。
现下江宜初母女也在马车中,不管是出于对方身份考虑,还是曾为大梁立下的功绩,那便都不能让其有任何闪失。
经昭白这么一说,陈巍也只能下令让弓弩手们避开马车放箭,只射杀骑兵。
但有了顾忌,箭雨终是没能封锁住这支骑兵的去路。
昭白带着青云卫,身后再跟着军中的骑兵,继续追了上去。
青云卫都是擅骑射的好手,在驾马疾奔中也能抽出空隙朝着黑斗篷的鹰犬们放箭。
只是这批护着裴颂逃命的鹰犬也非泛泛之辈,一面奔逃,还能一面留意着后方动静,射出去的箭支大都被他们斩落于马下。
这般僵持着跑了有十几里地,前方是一岔道口,鹰犬们直接分做了三波人马,护着的三辆马车分头跑了。
昭白正要下令也跟着分头追,却听见右侧道的马车中忽地传出一声尖锐的哨音。
她神色一变,知道是成功潜伏去了江宜初身边的婢子不惜暴露自己给她们传的信,当即喝道:“追右边马车!”
刚分开跑的其余两路鹰犬,见状忙又杀了回来。
跟在青云卫后的骑兵小将喝道:“昭白统领你们继续追,这里交给我们!”
眼见骑兵小将已带人堵在了岔道口拦截另两路鹰犬,昭白于马背上喝了声“好”,带着青云卫继续朝前追去。
奔雷一样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中,忽见被鹰犬围在中间的马车上推下一婢女打扮的女子来,女子颈上插着一柄匕首,涌出的血已染红了大半衣襟。
跟在后边的鹰犬们直接无视,驾马就那么疾奔踏了过去。
“青翎!”
昭白目眦欲裂,眼眶瞬间就在割面的冷风里浸红了。
脖颈被扎了一刀,又被推下马车任鹰犬们乱蹄踏过,那名青云卫必已无生还可能了。
昭白驾马疾驰奔过她尸首旁时,都只能红着眼抖着呼吸用力看对方一眼。
也只来得及看这么一眼。
裴颂的目的就是为了用这名青云卫的惨状绊住她们脚步。
不能停,一旦停了,过一个山弯,裴颂都有可能弃了马车带着世子妃和县主往山上藏。
跟丢一程,她们再想追回世子妃和县主都难了-
裴沅一直驾马跟在马车边上,先前同萧厉交手,他整条左臂险些被勒废掉,现下只能用右手。
他一直留意着后方的情况,眼见快到一个山弯时,后方昭白又带着青云卫们咬了上来,似乎分毫没为被推下车的那名青云卫停留过。
他们虽是两匹马拉车,但马车的速度终还是比不得驾马急奔。
照这么下去,被青云卫追上是必然的事。
他面色不由有些难看,冲车内道:“主子,菡阳的人追上来了。”
马车行驶得极快,道路又颠簸,以至整个车厢都在摇晃。
裴颂坐在马车一侧,手上还沾着先前那名青云卫颈上的血,他用绸帕细细擦拭着,却仍是没法擦净,半垂着眸子,微微遮住了些眼中的猩意,说:“派人截住。”
外边裴沅应了声“是”。
抱着女儿缩在马车对面的江宜初,听见“菡阳”二字,在极致的绝望中被那一丝希翼驱使着,几乎是本能地想往车窗外看去。
这细微的动作让裴颂抬起眼来。
江宜初瞬间不敢动了,仿佛坐在对面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面色苍白得厉害,裙琚上还沾着血渍,浑身都在轻微地发着抖,将女儿摁在自己怀中,不敢让阿茵瞧见车壁和地上都被溅到的鲜血。
阿茵也确实很乖,不哭不闹。
很早以前江宜初就发现了,女儿反应已有些木钝,被吓到了都不知道哭的。
实在是被吓得很了,或是难过了,才张着嘴,喉咙里溢着极小的哭嗬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心痛如刀搅,对面的人却还觉着,让女儿回到她身边,就已是对她莫大的仁慈。
此刻亦是用一双发红的眼含笑看着她,像是已脆弱到了极点,却还因着一份自尊不肯向她袒露这份脆弱般问:“阿姊就这么想离开我?”
江宜初说不出话来,她看到裴颂手上的血色,就想到他方才拔出匕首扎进婢子颈上的那一幕。
那是伺候了她将近一年的婢子,就这么死在了她跟前!
裴颂端详着江宜初惨白如纸的面色,无需她说什么,便已知道了答案。
他眼中的血丝红得像是眼白部分出现了裂痕,顺着江宜初的目光落到了自己手上,自欺欺人般笑笑说:“是我手上血没擦干净,吓到阿姊了吧?”
他继续用那张绸帕擦拭着,像是陷入了某种表演中,温声安抚道:“阿姊别怕,方才那婢子是细作。我大意了,没想到千挑万挑选出的一哑婢,竟也是别人安插进来的钉子。”
“等出了西疆,咱们就安全了,阿姊还没看过西疆关外的景色吧?那边有大漠,也有绿洲,有成群牛羊,还有翡翠绫罗,阿姊会喜欢的……”
江宜初听着他说这些,却只觉痛苦异常,她用力抱紧怀中的女儿,仿佛那是自己唯一的支撑,喃喃道:“放我和阿茵走,我只求你放我和阿茵走……”
裴颂面上那抹强装的笑意便都维持不下去了,唇角的弧度僵着,过了许久,才不知是说给江宜初还是说给自己听:“不可以的,阿姊,我只有你了……”
伴着他这话落下,整个后车壁忽地一震,似被什么东西击中。
车外也传来了裴沅的大喝:“保护主君!”
第217章 但从今天起,那个可怜……
追上来的青云卫们不断对着鹰犬们放箭, 昭白则以长鞭卷过一名坠马的鹰犬身上的鹰爪钩,甩出去牢牢勾住了马车车檐处的硬木。
在钢索拉直后,直接借着那力道从马背上飞跃而起, 径直飞攀向了马车车顶。
以裴沅为首的一众鹰犬见势不妙, 长镰弯刀抡圆了向昭白砍去, 昭白以剑格挡, 在整个人攀附至马车后壁后,先她一步落于车顶的鹰犬也扬刀密集地砍向了她攀着车檐的手。
昭白不得已旋身换着手在车檐上攀附躲避。
坐于马车内的裴颂和江宜初母女一时间只听得头顶传来的密集剁刀声,车顶和车身应是有镶嵌铁板,刀身和铁板的震颤声听得人心下发毛。
江宜初及时捂住了女儿的耳朵, 阿茵却还是在这极致的惶恐中,再也忍不住哽声大哭起来。
裴颂不知是在这乱局中被哭声吵到,还是因被青云卫追上而烦躁,掀眸沉郁朝外唤了声:“裴沅。”
围在马车周遭的鹰犬们被后方青云卫们放出的箭支牵制住, 不能一心围攻昭白。
裴沅在听见裴颂唤声后, 赶紧下令分出十余名鹰犬去拦截后方追来的青云卫, 剩下的鹰犬则随他一道围攻昭白。
昭白攀着车檐躲车顶落下的刀,几乎已要绕到马车前面去, 驾车的鹰犬在狂甩马鞭之余,还抽刀欲朝昭白砍来。
昭白在车檐初吊了太久,体力也有了些不支, 在又一次旋身换手躲避车顶的鹰犬落下的弯刀时,持剑的那只手一经空出便扫向车顶那名鹰犬的双脚。
那名鹰犬一侧的跟腱直接被昭白割断,在这剧痛之下,于车顶整个人一趔趄,要再次落下的刀便也慢了一拍。
昭白逮着这空隙,整个人猛力跃起攀向车顶时, 另一只手拽住那名鹰犬受伤的脚踝用力往下一拽。
那名鹰犬成功被她拽下了车顶,驾车的鹰犬送出的一刀,也砍在马车外车壁上砍了个空。
昭白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便拔出背在后背的另一柄长刀,以刀背抵在自己肩颈借力,扛下了同样刚攀上车顶的裴沅猛力砍向她的一刀,同时以剑卡住对方的刀身,让刀锋没法朝着自己脖颈逼近。
裴沅斜压刀锋的力道,大到他面部表情都有了些狰狞,昭白则是咬紧一口银牙同样死撑,眼见下方鹰犬欲朝她放冷箭,昭白则以脚勾住裴沅脚踝,借对方的力道稳住身形之余,整个人后仰躲开那一箭。
对方的弯刀锉着昭白手上的两柄刀剑一路下滑,都擦起了火星子。
裴沅也发现了昭白在用他借力,一面收刀欲改换刀势再度劈下,一面同昭白过招起了腿上功夫。
昭白则是在手中压力骤减时,便以持刀剑的两臂撑开攀住车檐,脚上猛地发力,形成剪刀脚,当即绊得裴沅摔下了车顶。
他左臂不能用,只能以持刀的右臂竭力攀在了檐顶处。
昭白却是效仿先前在车顶对她落刀的那名鹰犬,手中刀剑齐齐斩下。
裴沅为了保住右手,只能松了手从疾驰的马车上滚摔而下。
昭白沉喘一口气,这才落到了马车前,在驾车的鹰犬面色大变提刀还欲朝她砍去时,直接手起刀落了结了对方性命。
只是马车中却忽地飞出三枚弩.箭,昭白防不胜防,手中刀剑齐用,好不容易打飞箭矢,新一轮的弩.箭又再次射出。
这次昭白没能全部避开,她腹部中了一箭,果断地扬刀削断半截箭尾后,一手拄剑做支撑,一手捂在腹部时,仍是有鲜血浸透了她身上那件黑白双色的文武袍,再从她指缝间溢出。
昭白面色发白地抬起眼,从两轮箭矢破开了丝绵纸的车门镂花孔处,看到了持弩的裴颂和对方极致冷漠的一双眼。
那弩上,又已放好了三枚短箭。
再次射出,她腹部受了伤,行动受制,不一定能躲过。
裴颂扣着机关弩的手就要再次按下时,昭白松开捂着的腹部,一手横刀一手执剑,意欲死战,一直护着阿茵的江宜初却忽地放开了女儿,扑上前去死命抱住了裴颂:“不准你伤害阿昭!”
她这猛力一撞,撞得得裴颂手中机关弩偏移了角度,射出的三枚短箭,全都扎在了马车内壁。
“世子妃!”
昭白亦是心急如焚,唇都泛着白,只余一双眸子猩气翻涌,她抓住这机会,一刀劈开车门,刀锋继续向着裴颂压去时,却被裴颂以手上特制的机关弩架住,她还欲再用剑,持剑的手却又立马被鹰爪钩上的钢索缠上。
昭白整个人都被拽得一趔趄,裴颂再一抬脚踹在了她本就有伤的腹部,昭白那一瞬面上神情尤为痛苦,死死咬紧了牙关,才连一声闷哼都没溢出。
她倒在车辕处,若不是一手还用力扣着车门,几乎要被后方骑马追来的鹰犬直接拽下车去。
昭白甩动那条被缠上钢索的手臂,想甩脱钢索,可那鹰爪钩上的钢索在缠死后,她腕口成了一个受力点,两边拉紧,这等情形下只有越勒越紧的份,根本甩不开。
这等巨痛下,昭白喉间终于溢出了痛苦的嘶喝声,然而她却是以剑身缠上了钢索,不顾钢索继续压着自己皮质的护腕似要勒进肉里,同后方马背上的鹰犬角力,更是为用利剑割断那钢索。
但时间明显不等人。
裴颂取出藏在马车坐榻底下的佩剑,拔剑出鞘就要刺向昭白时,江宜初再度抱住了裴颂持剑的那条胳膊,眼泪如开了闸的河渠一般,哭得双眼熟红,哽咽着哀求道:“秦涣,阿涣,我求你,阿姊求你了,别杀阿昭,不要杀阿昭!”
裴颂自讽地笑着,居高临下望着江宜初,姿态强硬如斯,眼底却仍是透露出了一丝脆弱和自知回头无望的决绝来,他说:“可是阿姊,想要我命的,一直都是她们啊。”
江宜初眼泪簌簌直落,说不出话来。
一如很久之前她劝裴颂收手时,裴颂就反问她的,他杀得长廉王府一脉只剩阿鱼和阿茵,国仇家恨之下,阿鱼会放过他么?
既然已回不了头了,那即便是错,也就只能继续错下去。
“世子妃,不必求这匹豺狼……”
昭白咬着牙关吃力出声,腹部涌出的血已将她身上的甲衣浸红了大片,她吸着气,仍在和后方那名鹰犬角力。
江宜初退至了马车车窗处,两匹失控的马儿一路飞驰着,冷风从车门灌进,吹得两侧窗帘翻飞,依稀可见外边飞速掠过的土石陡坡。
这段官道临崖而建,地势极险。
她脸上的泪被风卷落,噙着笑同样决绝地望着裴颂:“阿涣啊,你总说阿姊待你狠心,可阿姊珍视的一切,都已被你毁了啊。”
裴颂见状大惊,生怕江宜初就这么跳了出去,赶紧许诺:“阿姊!别动,你不是要我放过她么,我不杀这婢子就是了!”
似为了表明自己说出的话的可信度,他手中那柄长剑也这么扔至了马车上。
阿茵被这情形吓到了,已从一开始的哽咽着哭变成了嚎啕大哭,手脚并用地从马车上爬过去,唤着江宜初“娘亲”。
江宜初听到了女儿的唤声,眼中泪流得更凶,却是连低头再看阿茵一眼都不敢。
昭白亦痛苦大喝道:“世子妃不要!”
左臂已被勒得几近丧失知觉,好在那钢索终于在极致的绷紧下,于剑锋处崩断,昭白毫不犹豫地掷出长剑,直取了后面驾马急追的那名鹰犬性命。
只是还不及站起来,马车车轮在飞驰中压过一凸起的石块时,马车失了平衡,整个儿往前栽去。
阿茵人小,人又在后方,本是要爬过去抱住江宜初,因为这猛力一颠,整个人几乎是腾空颠到了前方。
裴颂忙着去护江宜初,幸而昭白就在车辕处,这才接住了阿茵。
未免阿茵受伤,又在马车继续翻滚前,抱着阿茵朝官道里侧跳车,就地滚了好几圈才泄掉力道。
阿茵虽是没受伤,但受了惊,一直啼哭不止。
昭白自己腹部的断箭又在翻滚中又扎进去了一截,当下痛得几乎已没法起身,只能白着脸望向马车翻滚至的崖口处,手撑着冻土竭力往前挪,哑声唤道:“世子妃……”
马车在翻滚中砸到了两匹马,马儿受惊拉着已经翻倒的马车继续狂奔,幸得那马车四壁连着车顶都嵌了铁板才没在这拉扯和翻滚中即刻散架。
但前方是一需急转的弯道,两匹马儿在急奔中转过去了,马车却因惯性没能跟着甩过去,当下马车直接被甩出官道,撞在了崖道边的一棵老松上,车辕在崖口的坚石处被卡断,裴颂又在滚跌中捡起剑及时斩断了套车的绳索,马车才没有被马匹带得直接坠崖。
只是他为斩断缰绳在车辕处因着惯性滚摔出马车了,经历了这样一番滚摔的马车却已不堪重荷。
马车地盘碎裂,江宜初跟着一道往下掉时,裴颂近乎半个身子探出崖口才拽住了江宜初一只手。
“阿姊,撑住。”马车车辕断裂的碎木在先前滚摔时就扎伤了他前胸,此刻趴在崖口边用力,无异于上酷刑,他面色痛苦到有些狰狞,但更多的却是惶恐和庆幸。
惶恐险些失去江宜初,又庆幸自己抓住了她。
江宜初整个人都悬空,悬崖上的风冷到刺骨,她面上也苍白无一丝血色,却是丝毫不关心自己的生死,只问:“阿茵呢?”
裴颂艰难出声:“被菡阳的青云卫救下了。”
江宜初也确实听到了阿茵的哭声,她解脱般笑笑,说:“那便好。”
裴颂意识到了不妙,在赶来的鹰犬拽住了他,帮着他一道拉江宜初时,急切地把另一只手也递给江宜初:“阿姊,把另一只手也给我。”
江宜初没肯,裴颂害怕到开始威胁她:“你要是有什么闪失,我不会放过那小孽种和菡阳走狗的!”
江宜初听到了奔进的马蹄声,也听到了青云卫们大呼“统领”的声音,知道是昭白的帮手来了,她只含笑看着裴颂。
裴颂害怕江宜初那笑,他近乎哀求地道:“阿姊,把另一只手给我,求你……”
眼泪因他微侧着身用力的姿势划过鼻梁,再砸落到了江宜初被他死死拽住的手上。
江宜初终于朝他伸出了手,裴颂欣喜若狂,竭力要把另一只手也伸出去拉江宜初。
但江宜初伸出的那只手,却是落到了裴颂紧攥着她的那只手上,一根根用力扳开对方铁钳般勒着她腕的五指。
扳不开,甚至狠心用指甲扎进了对方手背。
裴颂疯了一般唤江宜初,初时还唤她“阿姊”,到最后直接连名带姓似恨极了她般嘶吼着叫她的名字,求她。
江宜初都无动于衷。
疼痛没能让裴颂松手,可是涌出的鲜血让他掌心变得滑腻,再也抓握不住。
江宜初在裴颂绝望的嘶吼声中往下坠去时,面上依旧是含笑的,快意,温柔,又决绝。
好像那万丈深渊下的,不是死亡,而是同一个故人的重逢。
昭白匐在不远处的官道上听到了裴颂绝望的哭吼声,她手上全是血和泥,刹那间眼中的泪便涌了出来,还要艰难匍匐着继续向前:“世子妃……”
裴颂双目猩红地望着那云遮雾缭的万丈深渊,忽地在崖边几近疯癫地大笑起来,一边大笑一边泪涌不止:“江宜初,你够狠!”
他踉跄着起身,在鹰犬要搀扶他时将人一把挥开,依旧是疯疯癫癫大笑着,在山风灌满他衣袍时,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日影,流泪满面自讽道:“秦涣,你就是个可怜虫!”
但从今天起,那个可怜虫彻底死了。
活在世上的,只有裴颂!——
作者有话说:抱歉预估有误,还是没能推到男女主见面的情节去,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致歉(鞠躬.jpg)
第218章 “……
裴沅看到了后方官道处伏地的昭白, 有心再对昭白出手,但随着越来越多青云卫赶来,护在了昭白和阿茵跟前, 他先前同萧厉交手又负了伤, 再战下去怕是讨不着什么好。
眼见远处陈巍所率的骑兵也正往这处山弯赶来, 更远处隐映于山林间的官道还飘起了“萧”字旗, 他顿觉整条左臂又传来了那骨头碎裂般的勒痛感,深知此地不宜久留,忙对裴颂道:“主子,围攻洛都的联军兵马也赶过来了, 咱们撤吧!”
见裴颂没做声,他又道:“主子莫要辜负公孙先生的一片苦心!”
裴颂红得似要泣血的一双眼,缓缓望向了远处官道上扬起的“陈”字旗和远处的“萧”字旗,似已彻底斩断了同过去的什么联系, 终砸出一字:“撤。”
鹰犬们很快牵来马匹, 护着裴颂打马离去。
昭白被青云卫从地上扶起, 看着裴颂及一众鹰犬逃跑的方向,咬着齿间的血沫含恨道:“追!”
边上的青云卫知她是被江宜初的死激红了眼, 搀着昭白道:“统领不可,若是让那狗贼察觉我等是为拖延时间等援军到来,一旦被绊住, 只怕会狗急跳墙抢小县主为质!”
昭白看向被青云卫抱着怀里,却一直撕心裂肺哭嚎着,不断拍打着抱着她的青云卫、挣得满脸通红想要去崖边的阿茵,心头也是骤然一酸。
腹部那道在滚摔中扎进了更深处的箭伤,让她当下连站立都艰难,她知道下属说的没错, 一旦拖住了裴颂,他手底下那些鹰犬要拼个鱼死网破,她不一定能护阿茵周全。
心中的愧责和仇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昭白咬着齿关将所有血沫咽下,难堪地闭上了眼。
她在阿茵哭到几近呼喘,手也不管不顾揪住抱住她的那名青云卫的头发时,忍着腹部的剧痛半跪下去,接替那名青云卫抱住了阿茵,红着眼道:“是奴无能,没能救下世子妃。”
昭白曾是温珩送给江宜初的武婢,阿茵认得她。
她哭得太久了,嗓子都哑了,当下伏在昭白怀中,才止住了那撕心裂肺的嚎哭,哽咽着道:“昭姨,我要娘亲……”
昭白眼中红意更甚,说:“奴会亲自带人去崖下寻找世子妃。”-
一月后,洛都一战的战报送至陈国。
杨宝琳坐在书案一侧的绣墩上,手拿信报看完后,面露喜色同温瑜道:“恭喜公主,洛都一战大捷,只是裴颂那厮狡诈,于城破前带了一众亲信西逃而去,现下范远将军和北境那位萧君正分头带兵围剿裴颂那奸贼。”
陈国同西陵的战事也越来也烈,近来需要温瑜处理的奏章多如牛毛,为了节省时间,诸多信报都是由杨宝琳或其他得温瑜信任的女官看过后同温瑜概述,温瑜拿主意就行。
她视线再看向信报的后半段时,面上的喜色却是一凝,有些迟疑地抬眼看向了案后持朱笔批阅着奏章的温瑜。
温瑜觉出她的异常,有些疲乏地抬手按了按眉心,抬眸问:“怎不继续念了?”
杨宝琳指节发白地攥着那份战报道:“太子妃被裴颂挟持出逃,坠崖后生死不明。”
温瑜在前往南陈联姻时,陈国这边就代为追封了她父王为帝,她兄长也被追封为太子。
江宜初因一直被裴颂扣在手上,昭白她们便还是习惯性地称呼江宜初为世子妃,但李洵他们拟写战报,需依照礼制称江宜初为太子妃。
闻得此言,温瑜按着太阳穴的指节不由僵住,另一手所持的朱笔在折子上落下了红墨也顾不得,急急起身:“战报拿与我看看。”
立在温瑜身旁伺候茶水的铜雀听得这噩耗,也是变了脸色,凑近一道看那战报。
杨宝琳忙将手上的战报递了过去。
温瑜接过,目光在那墨蚁般的字迹间睃巡着,最后锁定在“太子妃坠崖,迄今寻觅无果”一行字处,看了许久。
尽管竭力克制,她眼眶却还是慢慢浸上了红意。
铜雀忧心她,红着眼轻声唤了声:“公主……”
温瑜放下战报,手撑着书案,闭目缓了两息,竭力压下心中那股酸意后,才罕见强硬地道:“嫂嫂必会吉人天相,加派人手去寻。”
铜雀和杨宝琳对视了一眼,明白江宜初于温瑜而言,虽不是血亲,却早已是远胜血亲的存在。
江宜初坠崖,即便无任何生还的可能,但只要一日没寻到尸骨,温瑜哪怕是自欺欺人,都会坚信江宜初还活着,继续派人去寻。
二人都没再说什么,铜雀抱拳应了声“是”。
等铜雀退下后,杨宝琳看着温瑜闭目强撑的模样,心疼劝道:“公主,您这些日子一直在处理西境送来的急报,几乎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再这么下去,即便是个铁打的人也会熬不住的,要不今日就歇……”
“军情紧急,这些折子都关系着前线将士们的性命,不可积压。”温瑜声线沉哑。
她掀眸时,眼中犹浸着红意,但里边的痛色已被她强压了下去。
杨宝琳知温瑜肩上担子重,在心中暗自一叹后,咽下了嘴边继续劝诫的话。
她拿起一封信报看完,同温瑜禀说时,神色却是再次迟疑了起来:“您送往北境萧营的议和信,因那位萧君一路往西追绞裴颂去了,当下还未给咱们回信。”
梁地的战事表面上瞧着是已告捷,但如今南北两境隐有分庭抗礼之势,后续的仗到底还打不打,还得看那位北境萧君接不接受温瑜这边的议和敕封。
而梁地的情况,也间接影响着陈国西境的战局。
毕竟梁地要是一统了,温瑜就能真正合两国之力对付西陵,届时西陵的进犯也就不足为惧了。
但那位萧君若是有意争这天下,梁地南北两境还需继续苦战下去,陈国这边支撑也会更加艰难。
抛去一切私情,谁也不敢去赌那份天下在望的野心。
明明才看完了洛都捷报,但杨宝琳忽觉今日好似就没有一件事顺心,说完那话后,她几乎不敢看温瑜的脸色。
难捱地等了许久未见温瑜出声,再抬眼朝温瑜看去时,却见温瑜长睫垂覆,依旧在专注地批阅着手上的奏章,似半分未被她先前所说之事影响到。
等那封折子批完了,方问出一句:“派去各部族送阿狸百日宴请帖一事,安排得如何了?”
杨宝琳知道温瑜让人去各部族送请帖是假,以去年一载商贸往来同那些部族建起的情谊做基,借机拉拢那些部族,让他们依附陈国,一同对付西陵才是真。
温瑜早在写议和信送往萧营时,就已做好了两手准备。
杨宝琳说不清这一刻心底是个什么滋味,有些替温瑜难过,又觉着,真要到了兵戎相见的那一步,温瑜往后独自走下去似乎也很好,她道:“司空畏、方明达等诸位大人已动身去了。”-
大梁,西疆。
高耸入云的山峦之巅,积雪终年不化。
萧厉驭马涉水而过,身后跟着一众驾马的亲兵,原本的水流声和马蹄踏水声混在一起,哗声一片。
河岸两边的原野青草正绿,野花繁开。
赵有财驾马跟在萧厉身后,那龇着乐的大牙几乎就没收回去过:“我是真没想到,自坪州一别后,还能再见到将……君侯,我每回从范将军那儿听说,李大人又出使北地见您去了,都盼着您能回南境啊,好在这回可算是见着了您……”
许是觉着赵有财吵,萧厉打断他问:“你怎会西疆话?”
进入西疆后,因着这边地势极高,地形又尤为复杂,虽早已是暖春,可昼夜温差依旧极大,范远带着的南境梁军,一夜之间便因冷瘴病倒了大片。
萧厉所带的狼骑,因北境气候也常年严寒,将士们病倒的倒还算少。
为了不耽搁追击裴颂的进程,两边商议后,索性决定由范远带着梁军守在西疆外围,萧厉带着狼骑继续深入追击裴颂。
只是萧厉也是头一回进西疆地界,这里不少早前归顺了大梁的部族依旧使用着他们自己部族的语言,还需寻一名向导带路,再寻个舌人译话。
好巧不巧,萧厉离开坪州时,一封举荐信举荐去了范远身边的赵有财便懂西疆语,范远寻思着他原本也是萧厉手底下的人,就把人送了过去。
赵有财挠挠头不太好意思地道:“小的原也不是忻州人,小的娘是西疆人,小的爹是流放到虎峡关的一苦役,小的爹病死后,小的娘经家里做主改嫁了,小的觉着在西疆呆得怪没意思,便想去小的爹到死都念着的故里瞧瞧,所以十五岁那年就跟着要去南边的商队去了忻州。”
郑虎这一路本有些不待见赵有财这油嘴滑舌的家伙,听得他说起自己的身世,对他的成见倒是一下子少了不少,道:“没想到你小子也是个苦命的,既然你以前也是跟着俺二哥的,那往后虎哥罩着你!”
他说着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
赵有财当即又拍起了郑虎的马屁:“哎哟,小的这可真是三生有幸……”
萧厉听着赵有财那些恭维话,并未再多说什么。
已蹚过那宽浅的河流,随行的向导却忽然翻下了马,跪在地上,对着远处如两翼鹏羽般侧伏展开的雪山跪拜。
赵有财见状也象征性地在马背上对着那两翼山拜了拜。
郑虎不由问:“这是在拜什么?”
赵有财道:“西疆人的传统,到了神山脚下,必须礼拜。”
郑虎不解:“神山?”
萧厉也朝赵有财看了过去。
下方那向导还在口中念念有词地叩首跪拜着,很是虔诚。
赵有财解释道:“西疆人称那两座山为父神山和母神山,在咱们大梁舆图上是叫北迦什山脉和南迦什山脉。北迦什山脉从此地起势,山脉一直绵延向北境,北境的燕勒山,也是北迦什山脉的一部分。南迦什山脉则从此地,往西南一直绵延至百刃关。入了西疆,要想出关,便只有走两座神山中间的虎峡关,西疆人也称此处为神谷关。”
“听说当年西疆愿意归属中原,就是因为两座神山联合最东面的祁岭,将整个中原大地围了起来,西疆先祖认为中原人也有受神山庇护,同他们算是共受父母神山恩泽,便也是手足,所以止戈受了中原皇帝的敕封。”
郑虎呐呐半天,只憋出一句:“因为两座山同中原交好,这西疆人倒还挺率性……”
说话间,那跪地伏拜的老者已礼拜完了神山,正回首望着萧厉一行人。
郑虎看向赵有财:“啥意思?”
赵有财做出双手合十礼拜的动作,对萧厉道:“那个……君侯,你们这样随便拜拜就行,老人家觉着带了生人进神山,拜了神山后,神山便不会怪罪,反而会赐福,有什么愿望,也可对着神山许。”
入乡随俗,萧厉并未多说什么,在马背上合掌对着远处的两翼雪山拜了一拜。
后边的郑虎等人便也跟着拜了拜,郑虎嘴里还念叨道:“那就请神山保佑我们早些抓到裴颂那奸贼……”-
同一片可见雪峰的天空下,裴颂身裹毡巾,打扮同当地的西疆人无异,混在城门口处出关的队伍里,望着远处飘着“杨”字旗的虎峡关城楼,苍白的脸上扯出自讽的笑:“当真是好些年不见这等光景了。”
前去城门口探路的裴沅回来后,脸色却是十分难看:“主子,城门口处张贴了您的追捕令及画像,守关大将杨朔也在,咱们怕是出不了关了。”
萧厉在后方地毯式搜索围剿他们,梁营的追捕令又提前送到了虎峡关。
只要镇守虎峡关的大将杨朔现下没有反温瑜的意思,那么就需遵照梁营的指令行事。
他们若躲在城中,等萧厉从后方地毯式搜索过来,怕是也藏不了多久。
但若是执意出关,有杨朔亲自坐镇城门口,那无异于是自投罗网。
灰色的绒毡斗篷遮住了裴颂大半张脸,他掩唇咳嗽一阵后念出那个名字:“杨朔?”
裴沅点了头。
裴颂望着那迎风招展的“杨”字旗,苍白的面上浮起意味不明的笑,像是自嘲,又像是决定听从天命了一般,说:“那便试试。”
裴沅等一众鹰犬具是面露异色-
出关的队伍缓缓向前,裴沅等一众鹰犬看得分明,所有出关的人在上交出关文牒任小头目查验后,还需拿着通缉令上的画像挨个对比出关男子的样貌。
到裴颂一行人时,城门口处的小头目照例喝问着他们的出关文牒,又让裴颂摘下斗篷兜帽。
裴沅递上从出关行商那里劫来的文牒,小头目核验无误后,见裴颂脸上似有大片烧伤,根本瞧不出原貌,喝问:“脸怎么回事?”
裴沅赶紧塞给小头目银子赔笑道:“家兄早些年遭逢一场火灾,脸上落了伤。”
小头目却是不接裴沅递过去的银两,厉声喝道:“过来!”
说着还欲伸手去捻裴颂面上那瞧着很是可怖的烧伤痕迹。
裴沅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同一众鹰犬交换着眼神,已欲强行杀出关去,却听得一中年男子的嗓音传来:“怎么回事?”
见杨朔过来,裴沅可以说身上汗毛直立,愈发觉着他们今日怕是走不了了,只有裴颂一直异乎寻常的沉静。
“将军,此人面上有异,属下欲仔细搜查。”那小头目回话道。
杨朔看向了裴颂,裴颂平静地同他对视着,唇角似扬非扬,眼神中除了自讽和疲惫,只剩麻木,像是已不想再同这命数争了,只等杨朔给他一个命定的答案。
只一眼,杨朔眼神便微不可见地变了,他久久地同裴颂对视着,眼中有强自压抑的痛心和诸多不可言说的复杂情绪。
过了许久,他才问:“哪里人士?”
裴颂照行商文牒上的籍贯地答:“柳州人士。”
杨朔继续问:“出关作甚?”
裴颂扬唇:“做点小本买卖。”
杨朔朝着那小头目伸出手:“文书拿与我瞧瞧。”
小头目赶紧将文牒递了过去:“属下方才瞧过了,这文书倒是没问题。”
杨朔翻着文牒,只继续问:“何时反乡?”
裴颂说:“小本生意难做,不知何年才有余钱回乡。”
杨朔道:“关外风光好,就此定居也未尝不可。”
文牒已翻完,杨朔最后深深地扫了裴颂一眼,将文牒还与他,吩咐小头目道:“没什么问题,放他们出关。”
有杨朔发话,小头目自是不敢再行阻拦。
裴颂朝着杨朔浅一颔首:“多谢将军。”
一行人驾马出关行了近一里地后,裴颂方驭住缰绳,回望那伫立于两侧山脉间的城楼。
裴沅已从裴颂同杨朔在城门口处的对话听出了些机锋,问:“主子,您同那杨朔相识?”
裴颂神情说不清是悲还是嘲:“他是我父亲当年镇守虎峡关时一手提拔起来的。”
裴沅霎时明白过来,杨朔亲自守在城门口,极有可能就是为了等裴颂,一时间惊得不知作何言语。
反应过来时话已说出口:“那主子何不说动他归顺,咱们踞虎峡关而守,重新攻回洛都!”
裴颂微讽地笑笑:“你没听见他让我往后定居关外,不要再回去?”
裴沅自知失言,不敢再多话。
杨朔明显还是想做梁臣,所以会在接到梁营紧急传信后,于城门口张贴通缉令。
私放他们出关,已是对方为报秦彝昔日的提携之恩所能做的极限。
裴颂仰头望天,看着那轮日影唇边笑意扩大:“无妨,这次,命数站在了我这边。”
上苍既没要他这条命,那就是天要他活下去!-
几日后,萧厉抵达虎峡关,在杨朔的配合下,很快将城中掘地三尺搜了一遭,但没发现鹰犬的半分影子。
又一次搜查无果回来后,郑虎咕咚咕咚灌了自己一碗茶水,以束紧的袖口抹嘴道:“怪哉,没到这虎峡关前,无论裴颂那厮怎么躲,咱们还都能查到些行踪,怎地到了这虎峡关,他连着他底下那群走狗,整个儿突然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赵有财给萧厉倒完茶,道:“难不成是他们逃出关去了?”
郑虎摆摆手道:“不可能,城门口贴着通缉令呢,盘查得那般严,除非他裴颂是遁地走的!”
赵有财道:“那城门口处不是只盘查出关的男子?保不齐那裴颂扮做了个女人出城的?”
郑虎新倒的一碗茶水刚送喝进嘴里,险些一口全喷出来,他乐道:“那这可真是奇耻大辱,他裴颂为了活命,当着一众下属的面扮女人,半分颜面都不要了?”
赵有财尴尬地挠挠头,笑着道:“虎哥说的是”。
郑虎见萧厉一直抱臂看着舆图没说话,唤道:“二哥,你这又是在想啥呢?”
萧厉依旧看着舆图,说:“同梁营去信一封,他们梁营人马继续在西疆境内搜查,我携狼骑出关去查。”
同范远分道扬镳前,范远就同他交代过,秦彝被调回洛都前,曾负责镇守虎峡关,在西疆有些建树。
温瑜先前的部署,让裴颂在洛都被南北夹攻时,携大军西逃的路也被截断,只能在城破后带着一众精锐狼狈逃窜。
但对方若是逃至了西疆,借秦彝昔日的建树重新起势,陈军和南境梁军一往西疆深处走,又易因冷瘴病倒,届时怕是会变得极为麻烦。
所以他们必须乘胜追击,即便虎峡关守将投了裴颂,他们也需做好一战的准备,彻底断了裴颂在西疆起势的路。
这也是他此番带狼骑入疆的原因。
目前一切似乎都是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虎峡关守将不仅没投裴颂,还因梁营那边的信报,帮着一道搜查裴颂。
可寻了大半月,裴颂及一众亲信都不见踪迹,好似……压根就不在这虎峡关内。
若真是如此,就不知他们是用了什么法子骗过城门处的盘查出的关,还是杨朔有意放的人了。
继续在关内耗下去不是法子,裴颂若当真出关去了,拖得越久,再寻到对方踪迹的几率就越渺茫,他必须出关去看看。
赵有财一听却是变了脸色,忙道:“君侯,这关外的地形和气候更复仇、恶劣,出关会不会冒险了些?”
他真正想说的是,以虎峡关的地势,一旦出了关,回来时若是关内不肯开城门,那可就危险了。
尽管现下梁、萧两营暂且结为盟友,但萧厉若带着狼骑死在了关外,关内的北境大军无主,将来南梁重新打回北境那块地不容易得多?
这想法虽是太小人之心了些,赵有财自己也是梁营中人,明白范远性子一向坦荡,温瑜也有君主之风,当是不屑如此行事,但怕就怕又发生一次“毒箭”事件,必须得以防万一。
他现下跟着萧厉深入西疆,萧厉的安危也关乎着他的小命,他自是全心全意为萧厉谋划。
萧厉掀眸:“裴颂带着残兵尚敢出关,我携狼骑焉有不敢之理?”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赵有财急得抓耳捞腮,左看右看见无外人在,才明说道:
“小的是觉着,迄今没找着裴颂和他手底下那帮鹰犬,事情已有些蹊跷。若是裴颂同那杨朔暗地里其实已联手,引您出关后,这城门一闭,易守难攻的地势无法打进来,外边又全是蛮族,您要是有了个什么闪失,那杨朔再说是公主那边授意他如此做的,南北两境再度打起来,顾不上西疆,裴颂可不就正好借机在此起势?”
郑虎一听,也怕萧厉中计,忙道:“二哥,军师不在,咱们还是稳妥些行事!”
萧厉取了置于案旁的匕首擦拭着,亮若明镜的寒铁上映出他好看凌锐的眉眼,那一身从杀伐里淬炼出的威凛,纵是没有刻意显露出来,也压得人几乎不敢抬头:“若杨朔当真倒戈向了裴颂,我携狼骑出关,不正好让他们露出马脚?”
梁军将士虽因这边的气候病倒了大片,但多缓上些时日,便也能慢慢适应,并非是一直无法深入这西疆。
赵有财急道:“您在关外粮草也没法及时补给,遭遇不测怎办?”
萧厉似乎笑了笑,随即只听“铮”一声钝响,那柄擦得铮亮的匕首被萧厉扎进了舆图上西陵地界的位置:“我麾下儿郎既杀得了北蛮子,便也杀得了这西蛮子!”
“大军带足一月口粮,足以将关外地界搜寻一遍。”-
萧厉提出要出关寻人,杨朔劝阻一番后,见萧厉坚持,对方现下同梁营又是盟友的身份,且出关后,优势是在据虎峡关而守的大梁,只得同意了。
萧厉带着狼骑出关后,用了几日时间打探关外情况,方知分布在虎峡关外的那些部族小国,这些年都已归附了西陵。这个在这几十年间快速崛起的王朝,展露着惊人的野心。
若不是虎峡关地势同百刃关一样易守难攻,只怕西陵这会儿攻打的不是南陈,而是大梁。
又继续搜寻了大半月,萧厉一行人依旧没找到裴颂极其一众鹰犬的踪迹,反是同周边的部族小国交手了几次。
夜里扎营时,起了风沙,郑虎从外边回来,呸呸吐着一嘴的沙子,抱怨道:“这什么鬼天气,三天两头的漫天飞沙子。”
他一屁.股坐到火堆旁,同萧厉道:“二哥,要我说啊,裴颂那厮真要跑到了这关外来,没死在那些部族蛮子手中,怕是也死在这时不时又掀起的沙暴里了,我这大半月里啃干粮都啃得牙都酸了,咱们要不打道回关内吧?”
风大,火星子也也被吹得四溢。
萧厉单手碾碎手中的核桃抛给郑虎一颗,不知他怎么用的巧劲儿,两颗核桃壳儿全碎了,里边的核桃肉倒是完好无损,桃壳自他掌心落进火堆里,他眸中映着火光:“我们一路搜寻至此,裴颂若是没躲进西陵,便只有横湖附近几处绿洲可藏身,搜完横湖附近的绿洲再说。”
郑虎扳着核桃肉往嘴里送着,听言看起了火堆旁的舆图,他识得的字不多,但跟着萧厉这么久了,梁、陈、萧三营的字还是认得,做了标记的舆图也能看懂,看着看着忽道:“诶,这横湖,离嫂嫂的陈国瞧着不远了!”
他自以为想到了个英雄救美、让二人重归于好的法子,一脸兴奋道:“听说陈国同西陵蛮子打得可烈,二哥,咱们要不顺道去帮嫂嫂打西蛮子吧?”
说完抬起头来,却见萧厉一张脸冷得能掉冰碴子,声线凌寒:“我为何要帮她?”
郑虎微微一噎,挠了挠头,也觉着自己想了个馊主意。
毕竟温瑜同那陈王,才是正儿八经的夫妻,打洛都那会儿,还传出消息说二人已有了一女。
他们同梁营一起结盟伐裴颂,那是有萧大娘的仇在。
西陵打陈国,萧厉去帮忙,这帮的是陈国还是温瑜?
总不能寄望帮完这一遭,温瑜就同陈王和离,改同萧厉在一起。
他窘迫地抓着头发“哎”了声:“对不住二哥,你知道我这嘴上没个把门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萧厉径自起身:“歇息吧,明日继续搜寻裴颂下落。”
等萧厉进了帐,郑虎十分懊悔地拍了自己嘴巴子一记:“让你话多,让你说话不过脑子……”
不远处的军帐内,萧厉枕臂合衣而躺,眸光冰冷含煞地望着一片漆黑的帐顶,唇线抿得极紧。
帮她?
不。
她从前为了梁、陈两国结盟的利益,尚不肯放弃陈王。
如今她已同陈王有了女儿,他纵是像条狗一样去她跟前摇尾乞怜,她怕是也只会同初时一样,拿那套为他好、很清楚同他不会有结果,所以不能跟着他一起错下去、耽误了他的冠冕堂皇说辞,来疏远他,同他划清界限!
他太了解她了。
她要理智,她要大义,她要不愧对所有人。
所以自己这条可笑的街头野犬,不知所谓地妄想攀折她,就永远都只有被她高高在上地怜悯着舍弃的份。
求不回来她,那就夺回来!
现下西陵正大举进犯南陈,大梁境内的兵马又鞭长莫及,他甚至可以推波助澜一把,加速陈国的毁灭!——
作者有话说:注:
冷瘴:高原反应。
舌人:翻译者。
(再次声明,本文世界观,地形地貌都是架空胡诌的)
不喜欢剧透,但是男主的人设属性,大家在前文应该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
第219章 “我带你们入王庭去护……
次日, 萧厉携狼骑往横湖奔去,途径一处绿洲让马儿饮水暂做休整。
将士们在水源边取水时,却见岸边的沙石都细微地颤动了起来。
萧厉眸色微微一变, 抬眼看向了高坡处。
在远处警戒的斥侯急奔回来报信:“君侯, 有一支陈军正往这边赶来, 瞧着似在追杀什么人。”
萧厉做了个手势, 狼骑中的精锐便随他一道伏到了绿洲上边的高坡处。
那里地势高,正好能瞧见大漠远处的情形。
不多时,就见几骑部落打扮的人驾马急急往这边奔来,后方一队着甲的骑兵打着“陈”字旗, 一面追一面朝着那几骑放箭。
那几骑中还能放箭回击的男子,很快中了一支流箭跌下马去。
跑在前边的几骑都是妇孺,见状不由回头悲急地大声唤着什么,说的应该是她们当地的部族语, 萧厉听不明白。
但那跌落于马下的男子, 却似愤怒到了极点, 用有些生硬的官话朝后方骑兵吼道:“你们陈国的镇国公主不守信用!她半月前才派了使者来同我巴什叶部结盟的!”
马背上的骑兵小将神情嘲弄戏谑,并不答话, 只三指扣弦开弓,再次朝那男子放出一箭。
坠马的男子自知今日是在劫难逃,眼见那箭已快飞至眼前, 但因太过愤怒,甚至都做不到认命地闭上眼等死。
于是当耳边传来破空的风声时,他眼睁睁看着那支取他性命的利箭被从后方射来的一箭击断后,那支箭余势不减地深深扎进了沙土里。
这突来的变故让男子和那队打着“阵”字旗的骑兵都朝后方高坡处望了去。
烈日下只能瞧见驭马立在坡顶有如黑岩高树的一片人影,为首者手握一张异于寻常弓身大小的玄铁大弓,显然先前那一箭就是他放的。
下方的男子及其亲眷如见救星, 急忙对着上方高声求救。
男子的妻儿在情急之下摔下了马也顾不得,直接在沙地上对着萧厉一行人不断地跪拜,带着哭腔用他们的部族语乞求着什么。
萧厉收起弓,冷沉的嗓音自风里传出:“回去告诉你们公主,这几人我保下了。”
那骑兵小将眯眼打量着出现在高坡处的萧厉一众人,见他们只有十几骑,以手中兵刃指着萧厉道:“何方宵小,胆敢阻我等执行军务!”
陈国境内大多也是早些年从中原迁出去的百姓,陈国官话同梁地官话并无不同。
但那小将说的官话,分明也生硬得撇足,萧厉不由皱起了眉。
那小将见萧厉不做声,以为是自己这边人多,已震慑住了萧厉,低声下了道什么令,跟着他的骑兵们便分作了两股人马,一股继续去追杀那男子,一股则朝高坡上的萧厉一行人冲去。
底下的骑兵们在打马呼喝时,嘴里喊出的话音也颇有些奇怪,驾马立在萧厉边上的赵有财怪异道:“梁地里的那支陈军瞧着同咱们大梁人无二啊,怎地这支陈军骑马都怪吼怪叫的?”
冲在最前方的骑兵已在马背上朝他们放箭,离得近了,萧厉看得分明,这波人都是三指扣弦开弓。
他摩挲着自己拇指上拉弓用的玄铁扳指,眸色沉凝了下来,说:“是群批皮耗子,拿下!”
赵有财和郑虎皆是面色一变。
狼骑随萧厉一道从高坡上驾马跃出时,当真如同群狼出猎。
下方那支伪冒陈军在马背上匆匆放出的箭,尽数被萧厉和狼骑斩于马下,离得近了,弓箭再派不上用场。
两拨人马似两股洪流撞在一起,萧厉手中的苗刀沥血,所过之处,试图往坡上冲的伪冒陈卒无不是人仰马翻,最后甚至以苗刀抵着那无数杆钩镰枪,压得对面骑兵连人带马地后退。
还在绿洲处饮水休整的狼骑们听到这边的打斗声,也纷纷驾马从高坡那边赶了过来。
原本试图取那部族男子性命的小将见势不妙,连撇足的陈国官话也顾不上说了,赶紧大声呼喝着什么回撤。
一时间沙道上只见着陈军甲胄的骑兵奔逃,狼骑就如同这荒漠里围猎的狼一样,驾马从沙地高坡上一路围追放箭,将他们圈死。
那小将奔逃一段路后,眼见前方又从高坡上冲下两名狼骑来拦他,赶紧取弓拉弦放箭,将其中一名狼骑射下马背后,狠夹马腹朝那处缺口冲去。
后方却又有利箭卷携着风声而来。
那小将尽量伏低了身子,从马背上回过头往后看,一支箭几乎是擦着他头皮而过,他尚未从头发好似被生削掉了一快的幽凉中回过神来,身下的战马便嘶鸣一声倒地。
——马腿也中了箭。
小将落地后就地滚了几圈,听着从四面八方围拢的马蹄声,不管不顾地爬起来继续逃。
后方又一支箭飞射而来,正中他小腿。
那小将痛叫一声倒地,还想以手撑地从沙地上爬行,但前后两边的狼骑已彻底围拢。
他满面惶恐和不甘。
环视周遭时,便见后方狼骑让开一条可供两人并行的道来,先前朝他放箭的那男子驱马缓步走近。
对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五官深邃,模样出乎意料的俊逸,但那通身的威势,足以让人忽略他生着张怎样的脸。
“汝等何人?何故冒充陈军?”那人冷沉开口。
小将只抱着腿痛吟,嘴里发出些叫人听不懂的话音。
萧厉唤了声:“老虎。”
郑虎直接走上前,示意两名狼骑按住对方,他拔出匕首就朝小将大腿上又刺了一刀。
那小将霎时间又是一声惨叫,挣得眼都有些充血了,却仍是挣不脱狼骑的钳制,大腿上血涌如注,将下方的沙子都染红了大片,他呼哧呼哧大口喘息着。
天际有鹫鸟唳叫着飞过。
马背上,萧厉食指抵着自己拇指上的玄铁扳指转动了一圈,漠然道:“若还是不肯开口,多扎几个血窟窿后绑了挂树上,等血流尽后喂秃鹫。”
郑虎干脆应了声:“好勒!”
他提着匕首就要朝那名小将身上继续扎去,对方显然确定了萧厉那话并不止是恐吓他,终以撇足的官话开口:“我说……我说……”-
萧厉回到绿洲旁的树下时,神情尤为冷煞。
那小将招供的话还回荡在他耳畔。
“我等是……是西陵军,屠巴什叶部,是上边从陈王庭的钉子那里得到了消息,菡阳要联合周边各部族,一道对抗西陵,特命我等扮做陈军屠戮这些部族,瓦解他们的联盟。”
“观英雄也非陈国盟军,何不放我等一条生路?”
他问:“陈国背后还有大梁这面厚盾,尔西陵就算离间了陈国和这些部族,又有何胜算攻下陈国?”
“英雄不知,那位菡阳公主现下虽把持着陈国朝政,但只要她诞下王世子,王庭大臣们便会联手除去她,拥立王世子继位。届时陈国和大梁都大乱,便是我西陵进犯的绝佳时机,挟王世子也可号令梁、陈两国。现下王庭大臣们正忙着给菡阳公主施压,让其尽快再行怀上王嗣呢!”
他声线凌寒:“王庭大臣中有你们的人?”
那小将畏缩地点了头。
他问:“是何人?”
那小将一脸难色道:“这……我等军职低微,属实是不知了。”
他冷漠开口:“听起来,你们似乎也没有屠戮这些同陈国建交部族的必要了。”
对方怕他误以为自己说谎,连忙解释:“上边惧继续打下去,菡阳公主会先避回大梁,这才想着打通直同百刃关的要道,等菡阳公主动身回梁地时,我西陵大军便可从陈国周边这些部族地界行军,将人劫走。”
“都说菡阳公主是大梁第一美人,没了王世子号令两国,攻下陈国后,菡阳公主入我西陵当个皇妃,我西陵陛下攻入大梁时,便也可少些阻力不是?”
那小将最后变成了一具倒挂于树上的尸首。
边上传来脚步声,萧厉收拢了所有思绪侧目看去,那双煞戾未消的眸子,吓得那拖着伤腿过来的部族首领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想到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才又忍着那接近愠怒野兽般的惶恐感,跪在了萧厉跟前,用生涩的官话一边比划一边道:“菡阳公主,是我们部落的,恩人,她身边出现了豺狼,我们,要帮公主。”
他说得有些吃力,比划完,冲萧厉磕了一头:“恳请恩人,派人,往王庭传信,警示公主。”
“我,赶往其余部落传信,让他们警惕假扮成陈军的,西陵豺狼。”
不甚繁茂的枝叶在日头下落下的阴影遮住了萧厉眉眼,他嗓音听不出情绪:“你们这般拥护她?”
那男子道:“是,公主给了我们部落,新生,和希望。”
从前他们部族一直饱受西陵欺凌,仅有几处可供居住的绿洲也经常被西陵抢占,甚至被西陵逼着时不时进犯陈国。
陈国素来是出兵反攻他们,这般僵持了数年,直到温瑜执政后,不计前嫌同他们也通了商贸,让他们得以以物易物,生存不再如从前那般艰难,也不至于再被西陵逼得去抢掠陈国边境物资,这才慢慢脱离了西陵的掌控。
所以在半月前陈国使者来访让他们归顺陈国时,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此番被西陵军屠族,也是因着对方扮做了陈军,他们一开始没设防,甚至还准备好酒好菜招待,哪料换来的却是血洗全族。
不知真相时他无比愤怒,如今既知温瑜也深陷困局,他们也一定会竭尽所能,帮这位给予过他们部族善意的大梁公主。
萧厉长眸微垂,明明周身气压迫得人呼吸都有些困难,却像是笑了,说:“她不是邀你们部族参加她女儿的百日宴么,我带你们入王庭去护她周全如何?”——
作者有话说:谢谢很多宝子的建议,以后晚上10点后没等到更新,大家就去睡,不要继续等~
第220章 “我要菡阳。”
六月的王庭草木葱茏, 铜雀捧着信件疾步走向昭华宫内殿,院中今年新种的青稻长势正好,禾苗已过膝弯。
“公主, 青云卫收到急报, 普尔什部声称有一支陈国骑兵屠了他们半个部族, 他们首领也受了重伤, 普尔什部要向王庭讨说法。”
殿中槛窗大开,垂下一排高低错落的竹篾细帘挡着了些日光。
临窗的案头,堆满了奏疏和竹简,温瑜一身黛青色织锦宫装坐于案后, 简单绾起的乌发几乎是同那黛青色的裙裳一道拖曳及地。
她单手支案撑额,面若雪玉,清冷的眉间似蹙非蹙,带了些疲色。
闻声后抬起眸来, 明明是皱眉的姿态, 但那乌沉如一块墨玉冰琉璃的眸子, 只能让人感受到沉凉乌静,从案头取了一封文书展开:“普尔什部遇袭?那几日前以他们部族名义入关的是何人?”
铜雀也意识到了不妙:“莫不是……有人突袭了普尔什部, 再假扮他们来王庭?”
温瑜看着铜雀递上的青云卫急报,眉心蹙得更紧了些,问:“前来贺阿狸百日宴的各部使臣现已至何处?”
铜雀答:“算算日程, 应快到王庭了。”
温瑜思索片刻后道:“封锁王庭四关,暂且不要放各部使臣入关,派青云卫彻查普尔什部遇袭一事,其余部族也都查上一查。再给西境牧有良将军那边去信一封,弄清那支骑兵是如何回事。”
铜雀深知事态紧急,应了声便有疾步往外走。
院中起了风, 太阳隐进了云层里,原本晴朗的天变得有些阴阴的。
摇床内午憩的阿狸醒了,因着一睁眼就看到了不远处伏案凝神思索着什么的温瑜,倒也没哭,只用有力的小腿踢掉了薄被,嘴里发出了咿呀声。
温瑜转过头来,她小胳膊小腿儿就挥舞得更起劲儿了些,咧着一点糯白小牙冲温瑜笑。
温瑜轻轻晃动了两下摇床,冷风吹得槛窗处垂下的竹帘和殿内挂着的帷幔都拂动飘摇,她轻声道:“风雨要来了。”-
王庭四关外,黑压压的铁骑呈方阵铺开,“呜呜”的浑厚角声被冷风卷着带上陈楼,那在阴沉天幕里迎风招展的“萧”字旗肃杀威凛,看得关内守将不无慌了神。
“萧字旗?是北境萧营的人马?他们怎会出现在此?”
“速速鸣钟示警!”
挂于城楼檐角的铜钲被叮叮当当急促敲响,城楼上交错奔走的陈卒如护穴黑蚁。
弓弩手一排排地填到了城楼垛口前,投石车还未架起来,下方军阵中,由几十名名甲士合力绞轴拉开的床弩,弩手已抡锤重重砸向床弩扳机处,那特制的三棱刃巨形弩.箭当即如船锚一般,携着无比可怕的力道呼啸着射向了城楼。
“将军小心!”城楼上的副将见势不妙,赶紧扑倒了一旁督战的主将。
只听一声巨响,城墙上那坚硬如铁的砖石,在那一箭之下,霎时间如朽木齑粉般碎裂开来,洞穿外围的女墙后,还余势不减地扎进了里侧城墙上。
此情此景,见者无不心惊。
被扬了一身石灰从地上爬起来的主将,亦面无半分血色。
急雨开始往下砸落,豆大的水印在城墙青砖上晕开,下方那黑底金纹的萧字旗,依旧在愈来愈盛的冷风中猎猎招展。
阵前驭马而立的年轻主帅眉眼锋利,似统帅兽群的头狼,冰冷开口:“交出菡阳。”
“如若不然,我麾下狼骑必踏平尔陈王庭。”
主帅不敢回上一字,当即示意身后亲兵赶去宫中报信。
陈卒于暴雨中奔走,黑靴溅起的泥点子成了砚台中化开的缕缕浓墨。
温瑜正手挽袖子,提笔写着信件,铜雀有些失态地奔进殿内道:“公主不好了!北境萧营的大军压境王庭了!”
温瑜笔尖一顿,沾了浓墨的紫毫在信笺上落下了大片污迹。
她皱眉:“假扮普尔什部入境的是他?”
但仅凭一个普尔什部,能被放入关的怕也没多少人马,对方能携这样一支军队从边境直达王庭,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且假扮陈军袭击普尔什部的那支军队,不知同对方有没有关系……
太多疑惑一齐涌上了温瑜心头,她面色凝重,稍作思量后道:“速速召集百官议政。”-
用床弩射出的那一箭威慑过陈军后,萧厉所带的狼骑便只继续围城困守。
陈国地域不如梁地广袤,只消几日便可从边境直抵王庭,且因国境之外多荒漠,荒漠里的绿洲又养着不少依水源而迁徙的部落,陈国的边防一直都是呈点状分布。
哪一处遇袭,周边屯兵处再赶过去支援。
但在过去两年里,陈国为了摆脱西陵的威胁,一心想重回梁地,同温瑜达成合作后已抽调了数万兵马进入梁地,今年同西陵的战火又彻底引燃,原本分布在国境各处戍边的兵马,现已抽调了过半前往西境支援。
当下陈国西境的战局,全指望着梁地战事结束后,转过头来帮他们西境。
是以萧厉携狼骑假扮成各族人马瞒过边境后,直抵王庭围城,除了原本就驻守王庭的禁军还可抵挡一二,短期内陈国还真再抽调不出人马过来。
萧厉一进帐,先前被他救下的巴什叶部首领便神色激动地比划起来,因情绪过激,甚至都忘了说官话,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他们的部族语,从其神色不难看出,他是在谴责萧厉。
先前巴什叶部首领求萧厉来救温瑜后,声称自己要奔赴各部去传信示警,但他本就受了箭伤,仅靠他一人奔去各部传信怕是来不及,萧厉便让他写了信,让狼骑代为送信。
大漠里的各部在得知巴什叶部的遭遇和温瑜的困境后,都十分珍惜温瑜给他们带来的短暂和平,也十分害怕陈国政权不在温瑜之手后,他们这些部族又会沦为西陵和陈国斗争的牺牲品。
为了不“打草惊蛇”,让潜伏在王庭的那只内鬼得到风声后于温瑜不利,各部都同意萧厉的安排,依计划入王庭去贺小郡主百日宴,但随行送礼的队伍中,全是萧厉的狼骑。
他们的本意是入都勤王,但萧厉现下直接围了王庭,无异于是冲王庭宣战,也明显违背了他们最初的意愿。
赵有财为人机灵,这些日子同巴什叶部首领待在一块,已会了不少他们部族的语言,此刻听得他说的那些部族语,当即将人捂了嘴架着往后拖:“冷静点冷静点,君侯这么做肯定是有理由的。”
萧厉于长案后落座,问:“他说了什么?”
赵有财尴尬道:“那个巴鲁首领说您怎可不守信用,对王庭和菡阳公主宣战。”
巴什叶部首领挣脱了赵有财的钳制,十分愤怒地望着萧厉。
萧厉道:“王庭为何突然封锁四关?”
巴什叶部首领面上的怒气一滞。
萧厉凛锐的视线看向他:“本侯屠了两支扮做陈军突袭各部的西陵军,在救下巴鲁首领的当天,屠的另一支西陵军亲口交代普尔什部已被他们灭族。西陵接连损失两支兵马,巴鲁首领猜他们觉出有异后,会不会向王庭内鬼传信?”
赵有财两手一搭,着急道:“这坏了啊!王庭的细作若是知晓巴什叶部和普尔什部都已遭逢不测,但咱们入关时,又有这两部的人马,保不齐那细作会在公主面前污咱们入王庭不轨啊!甚至有可能会为了自保挟持公主!”
巴什叶部首领艰难消化着这些,面上的怒气已全然不见,转变为了另一种担忧。
他再次对着萧厉跪了下去:“请君侯,救救,公主。”
萧厉身形微微后靠,冒雨回来沾湿的碎发就那么凌乱地散落在他额前,肘臂坚硬的臂缚搁在椅子扶手处,眸色黑沉得令人心惊,他说:“我说了,我要菡阳。”
“他们不敢动她。”-
王宫大殿上,温瑜高坐于王座上,阶前已撤去了遮挡的珠帘,同君王临朝无异。
下方臣子们都已听说了萧厉围王庭的事,甚至守城主将同对方一个照面,就险些险些命丧攻城弩之下的事也已传开了,群臣无不哗然。
与此同时,一名普通宫女打扮的女子端着一托盘新裁好的衣物快步往灵犀宫赶去,在宫门处被守卫拦下后,递上自己的腰牌:“我是尚衣局的,来给太后送新裁的夏衣。”
守卫看过腰牌让那女子入内后,女子匆匆走进佛堂,跪下对着太后唤了声“姑母”,不知又说了什么后,原本潜心礼佛的太后忽地掀开了眸子,问:“当真?”
……
被禁军封锁了一载有余的章华殿,羽林卫副统严缜屏退左右,对殿内衣发凌乱、双颊凹陷,整个人状若疯癫的陈王半跪抱拳:“王上受苦了。”
陈王听言只是讥诮笑笑,拖着那身墨色的王袍坐在殿内台阶处,嘴里嚼着根吃剩的鸡骨头,牙齿“嘎吱嘎吱”碾磨骨头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嚼得差不多了,才“呸”一声将那根鸡骨头吐至严缜脚边,一双同样内凹的眼,带着些许毒蛇般的阴毒审视望着严缜道:“严副统领?可真是稀客啊!”-
议政殿上,朝臣们依旧吵嚷做一片。
“此子成名虽晚,但这些年里,从未曾听过其败绩,对方竟能神不知鬼不觉携大军围困王庭,我陈国危矣!”
“这狼子野心的东西,不是才同我等结盟共伐裴颂么?怎可背信弃义,转攻我陈国?”
“听闻裴营一谋士曾构陷于他,他便将人活剐生烹了;魏岐山冤他入狱,他就杀得魏岐山绝后;同裴颂有着杀母之仇,夺其城后更是屠其降兵两万!此子当真无愧‘萧阎罗’之称啊!我陈国怎就摊上了这等弥天大祸!”
温瑜坐在上方听着臣子们或如临大祸或借故攀责,手撑在王座的扶手处按着眉心,掀眸打断他们:“本宫召集诸位于此,是为共商应对之法。”
她声线清沉,这话落下后,成功让吵嚷不休的大殿静了下来。
片刻后,还是一直未语的齐思邈出列道:“为今之计,唯有先召集除西境以外的各路边防军赶赴王庭勤王救驾,国境外的大漠各族,这一载里同我陈国通商,获益不少,应不会轻易来犯,公主再调梁地兵马前来相援,方为上策。”
立马就有臣子出言反驳:“边防军赶至王庭,少说也要三日,再者那狼子都率大军压境王庭了,此前边境竟没传回任何消息,焉知不是边防军已先遭不测?退一万步说,就算边防军还在,王庭禁军,能抵挡得住对方手上的虎狼之师三日么?”
此言一出,朝堂上又响起了极小的议论声,但再无一人出言反驳。
温瑜于这满殿寂然中开口:“他既提出要见本宫,本宫届时会亲登城楼同其议和,纵是议和不了,也会拖足三日时限。”
群臣低声议论后,都觉着这是现下最好的法子了。
大殿之外却传来一声:“萧厉此人,最是睚眦必报,得罪他的俞氏父子、魏氏、裴营两万降兵都落得了个什么下场,公主是忘了么?”
两排羽林卫入内,甲胄相撞发出闷响,严缜自羽林卫后走出,第一次直视高坐于王位上的温瑜:“公主不觉着,他此番围了王庭索要您,是为报昔时的杀身之仇么?”
萧厉被俞氏父子构陷那会儿,裴颂推波助澜,再次拿他曾叛出梁营说事,萧厉军中曾放出澄清之言,他昔日离开梁营,是因梁营曾险些冤杀他。
此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被恐惧所攫取的群臣再次低声议论起来。
严缜继续道:“未免王庭子民无辜遭逢战火,末将以为,公主当自愿被缚献往萧营,灭那狼子之恨才是。更何况……公主为独揽政权,竟囚禁吾王一载有余,实乃蛇蝎之举!”
他说罢侧退一步,一道人影逆光从大殿门口处走来,正是陈王。
他看着直至此刻依旧波澜不惊安坐上方的温瑜,想起这一载里所受的折磨,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恨意,抬手指着温瑜,张口便骂出一句:“毒妇!”